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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回府那日,夫君新娶的贵妾竟要我跪下行礼。我抬手就是一巴掌。


“她算什么东西,也配让我跪?”
姒青梧的声音不大,却像冰凌子一样扎进满堂寂静里。
堂下那身大红嫁衣的女人猛地抬头,满头珠翠乱晃,一张芙蓉面上又惊又怒。
妘氏站在她身旁,袖中的手攥得发白,强笑道:“姐姐息怒,妹妹初来乍到,不懂府中规矩……”
“不懂规矩?”姒青梧缓步走下台阶,绣着金线缠枝莲的裙摆扫过青砖,最后停在妘氏面前,“你嫁进来那日,没人教过你,见主母要行稽首大礼?”
妘氏咬唇,眼中泛起水光,却仍梗着脖子:“妾身是夫君明媒正娶的贵妾,按大胤律,贵妾见主母只需屈膝福礼……”
话未说完,一声脆响。
姒青梧收回手,看着妘氏脸上迅速浮起的五指印,轻轻甩了甩手腕:“大胤律?离京三年,你倒把律法背得熟。那我来教教你,什么叫做,后宅里的规矩。”
【01】
三年前,姒青梧离京时,京城的雪下了整整一夜。
她记得清楚,自己的嫁妆箱子从马车上抬下来,在荀府侧门排了半条街。荀砚站在门内,一身月白锦袍,眉目清隽,声音很轻:“你既嫁入荀家,该知道我的难处。”
那时她不懂。
姒氏是武将世家,满门忠烈,父亲镇北侯姒岸战死边关那年,她才十六岁。孝期刚过,先帝赐婚,把她许给文臣之首荀家嫡长子荀砚。她以为嫁的是良人,直到成婚当夜,荀砚挑了她的盖头,说的却是:“你父亲已故,姒家无兵无权,往后在府中,安分些。”
新婚三日,荀砚宿在书房。
第四日,她端着亲手熬的莲子羹去书房,却看见荀砚正给一个通房画眉。那通房叫妘柔,是荀夫人娘家送来的,生得柳眉杏眼,笑起来怯怯的,像朵风中细柳。
姒青梧没闹。
她只是把莲子羹放在书案上,平静道:“夫君既忙,妾身晚些再来。”
转身时,听见身后妘柔低低一句:“姐姐好气度。”
那声音里的笑意,像针。
可姒青梧忍了。因为父亲战死后,母亲病重,弟弟姒遥才不过十岁,整个姒家只靠她一人撑着。荀家再冷,好歹能借她一点体面,让她把弟弟平安养大。
直到三年前,边关再起战事。
新帝登基,边境不稳,朝中武将青黄不接。姒青梧从父亲旧部口中得知,北境三城接连失守,守将怯战弃城,数万百姓流离失所。而朝堂上主和派占了上风,竟有人提议割地求和。
带头的人,是荀砚。
她至今记得,那一日荀砚下朝回来,心情很好,还破天荒到她院里坐了片刻。
“青梧,”他说,“西北苦寒,你一个深宅妇人不懂。若能以数城换边境十年太平,于国于民,都是好事。”
姒青梧慢慢抬起头,看着他:“那夫君觉得,我父亲和边关将士的血,白流了?”
荀砚笑容一僵:“妇人之见。你父亲若泉下有知,也当明白,止战才是大道。”
那天晚上,姒青梧一夜没睡。
第二日,她递了请封,自请前往北境督运粮草、安抚军民。当时朝中无人愿去那苦寒之地,加上她父亲旧部在军中尚有威望,折子递上去,很快批了。
荀砚暴怒。
“你疯了?你一个内宅妇人,去什么边关!”
姒青梧把包袱系好,回头看他:“我父亲死在那里。我要去把他没做完的事,做完。”
荀砚冷笑:“别以为我不知道你打什么主意。你走了,姒遥谁来管?你母亲谁来照看?你不就仗着我荀家不会亏待他们——”
“对,”姒青梧打断他,“我仗着你不敢。荀大人,你最重名声,若让人知道你苛待发妻幼弟、病弱岳母,你这清流之首还怎么当?”
荀砚脸色铁青。
她没再看他,转身走了。
三年间,她从一个只会看账本、理中馈的深宅妇人,一步步在边关立稳脚跟。她走遍北境三城十八镇,带着父亲旧部收拢流民、重建防线,甚至在一次小股敌军偷袭中,持刀上城,亲手斩敌三人。
消息传回京城时,满朝哗然。
有人说她是将门虎女,有人说她是疯妇。但没人再敢小看姒家。
而荀砚,从最初的暴怒,渐渐变得沉默,再到后来,信件越来越少,直到最后,只剩每月一封照例问安,言辞冰冷如账册。
三个月前,母亲病重,弟弟连写三封信催她回京。
她加紧处理完手头军务,把城防交给父亲旧部,便启程南下。
刚到京郊,就听驿站的人议论:荀大人上月新纳了一房贵妾,大摆宴席,满城皆知。
那贵妾,姓妘。
姒青梧捏着茶盏,笑了一下。
“三年不见,长本事了。”
她回府那日,特意没让人提前通报。
从角门进去,走过游廊,一路上的仆从见了她,先是一愣,继而纷纷低头退避,神色各异。她不动声色,直入正堂。
堂上正在行礼。
妘柔一身大红嫁衣,戴的竟是正妻才配用的七尾凤钗,跪在堂下蒲团上。荀夫人坐在上首,笑着受她的茶。荀砚站在一旁,神色温和。
满堂喜气。
姒青梧走进去的时候,堂中瞬间静了。
妘柔端着茶的手一顿,抬头看见她,眼底慌乱一闪而过,但很快又镇定下来,甚至朝她弯了弯唇。
“主母既回,妾身正好给主母见礼。”
她说的是“见礼”,身子却一动不动,只坐在原处,含笑看着姒青梧。
堂上众人屏息。
姒青梧看着她,又看向荀砚。
荀砚皱眉,似是想开口。
姒青梧没给他机会。
她直接走到妘柔面前,抬手,一巴掌。
“看来我离京太久,让你忘了谁才是真正的主母?”
妘柔被打得偏过头去,满堂死寂。
荀夫人猛地站起:“你——”
“婆母稍安。”姒青梧转过头,语气平静,“妾身离京三年,府里规矩都散了吗?一个妾室,见主母不跪,还穿正红、戴凤钗,这是要骑到主母头上?”
荀夫人脸色难看:“她已得了砚儿的特许……”
“特许?”姒青梧笑了笑,“大胤哪条律法规定,夫君可以许妾室逾制?这要传出去,御史台参荀家一本‘内宅不修、以妾凌妻’,公爹的官声、夫君的前途,还要不要了?”
堂中鸦雀无声。
荀砚终于开口,声音低沉:“青梧,你先冷静。柔儿初入府,很多规矩还没学……”
“没学就让她学。”姒青梧打断他,在正堂主位上坐下,“从今日起,妘氏每日卯正来我院中端茶,过了辰时,自去柴房领罚。罚够一月,再谈规矩。”
妘柔猛地抬头,泪珠滚滚落下:“妾身……谢主母管教。”
那声“谢”字,咬得极重。
【02】
姒青梧回到自己院子时,已是傍晚。
院子还是三年前的院子,却冷清许多。她陪嫁的丫鬟只剩一个叫姚枝的,守在门口,见了她先是一愣,随即眼泪就掉了下来。
“夫人,您可算回来了。”
姒青梧拍拍她的手:“辛苦你了。我母亲和遥儿呢?”
姚枝脸色微变,支吾道:“太夫人……住在西厢。少爷他,少爷被大人送到城外庄子上去了。”
姒青梧脚步一顿:“为何?”
姚枝左右看了一眼,压低声音:“半年前,少爷和妘氏起了争执,大人说少爷对庶母不敬,便让人送走了。夫人,奴婢去过那庄子,破败不堪,冬日连炭火都不够。少爷不敢写信告诉您,只偷偷让奴婢送过几次衣物。”
姒青梧没说话,指甲却掐进了掌心。
她快步走进西厢。
母亲荀氏躺在床上,瘦得只剩一把骨头,脸上一点血色也无。听见脚步声,勉强睁开眼,看见她,浑浊的眼睛慢慢亮了。
“青梧……”
“娘。”姒青梧跪在床前,握住她枯瘦的手,“女儿不孝,回来晚了。”
荀氏摇头,眼泪顺着眼角滑落:“回来就好,回来就好。你弟弟……”
“我知道。”姒青梧替她掖好被角,“您放心,我会把遥儿接回来。”
从西厢出来,天已经黑了。
她站在廊下,深吸一口气,让夜的凉意压住胸腔里翻涌的怒气。
姚枝跟在她身后,欲言又止。
“还有什么事,一并说了。”
姚枝咬着唇,从袖中取出一本账册:“这是府中这三年的中馈账目。大人早把管家权交给了妘氏,奴婢看着,公账上至少少了这个数。”
她比了一个手势。
姒青梧接过来翻了几页,越翻越冷。
荀家是百年清流,几代积累,家底颇丰。可这账上,每月都有一笔“采买”支出,数目不小,但既无清单也无对牌记录,去向不明。
“查过吗?”
“查过。”姚枝苦笑,“可账房先生说是按旧例,奴婢无权多问。夫人,您不在的这三年,妘氏在府中安插了不少人手,就连您原来的陪嫁铺子,也被她用各种名目收了两个。”
姒青梧合上账本,轻声说:“好。很好。”
她转身朝外走。
姚枝愣了下:“夫人,这么晚了,您去哪儿?”
“会稽伯府。”
会稽伯姬氏,是她母亲荀氏的表兄,在朝中虽不掌实权,却是有名的老好人,与父亲姒岸是挚交。
姒青梧深夜到访,姬伯爷倒没意外,只叹了口气:“我就知道,你回来头一件事就是来找我。”
姒青梧行了晚辈礼,开门见山:“表舅,我要见都察院的人。”
姬伯爷脸色微变:“你是要……”
“荀砚支持割地求和,朝中主战派早已不满。可要动他,需要实证。姒家旧部在北境,手里有他私通北狄商队的信。”姒青梧声音平静,“我来,只是请您牵个线。”
姬伯爷沉默良久,才道:“青梧,你可知你父亲临终前,最放心不下的就是你。他说你性子刚烈,怕你走错路。”
“表舅。”姒青梧抬起头,目光清明,“我父亲死在战场上,不是死在和谈里。我不能让他的死,变成有些人往上爬的筹码。”
姬伯爷长叹一声:“明日酉时,东来客舍,有一位贵人要见你。”
姒青梧再拜:“多谢表舅。”
回府路上,她坐在马车里,闭着眼把从边关带回来的消息重新梳理了一遍。
北狄连年南侵,边市却从未断绝。荀砚主管礼部,对边贸互市有奏报之权。北境有消息说,有京中大员暗中向北狄高价售卖铁器和私盐,牟取暴利。若真是荀砚……
她睁开眼,冷笑。
那便不是家宅之争了。
是国事。
马车刚停在府门前,便见一个小厮匆匆跑来:“夫人,大人请您去前厅。”
姒青梧下车,整了整衣袖:“何事?”
小厮低头:“北狄使团后日到京,大人说,要您一同出席接风宴。”
姒青梧脚步一顿。
北狄使团……来得倒巧。
她微微勾唇:“告诉大人,我这就过去。”
前厅里,荀砚正在等她。
他换了身家常衣裳,灯下看来,比三年前清减了些,眉目间多了些深沉。
“回来了。”他说。
“嗯。”姒青梧在对面坐下,“夫君有事?”
荀砚看着她,目光复杂:“北狄使团后日到京,指名要见你。”
“见我?”
“你在北境的名声,连北狄人都知道。”荀砚顿了顿,“他们想看看,那个守住了镜城的女人,到底长什么模样。”
姒青梧笑了笑:“所以夫君想让我去?”
荀砚没直接回答,反而问:“你今天打柔儿,是一时之气,还是存心让全府难看?”
“全府难看?”姒青梧端起茶盏,慢条斯理地吹了吹,“夫君,你纳妾不通知我这个正妻,大摆宴席满城皆知,难道就不是让全府难看了?”
荀砚皱眉:“我纳妾是家事,你当时远在北境,通知你又有何用?何况柔儿性情温顺……”
“温顺。”姒青梧重复了一遍这个词,笑了起来,“温顺到穿正红、戴凤钗、三年间挪走公账近万两银子。荀砚,你这双眼睛,看朝堂看敌寇,怎么就看不清枕边人?”
荀砚脸色变了:“你休要胡言。府中账目我每月都看……”
“那夫君可要看一看,她给你看的账本,和我查到的账本,差了多少?”姒青梧从袖中取出那本账册,放在桌上。
荀砚没有去拿。
他盯着她,一字一顿:“青梧,你刚回来,我不想与你吵。但府中事务,你不在三年,已是妘氏管着,如今你突然回来便要大改,恐怕不妥。”
“我没有要大改。”姒青梧站起身,“我只是来告诉夫君,后日的北狄接风宴,我会去。不仅我去,我还要带一个人。”
“谁?”
“我弟弟,姒遥。”
荀砚脸色一沉:“他还在庄子上。”
“所以请夫君派人把他接回来。”姒青梧直视他,“姒家嫡子,不该住在破庄子上。明日卯时,我若看不到他,后日宴上,我便亲自去接。”
说完,她不再看荀砚,转身出了前厅。
【03】
第二日一早,姚枝便急匆匆来报:“夫人,少爷回来了。”
姒青梧正在梳洗,闻言立刻起身,刚走到院门口,就看见一个半大小子站在那里,瘦了许多,个子却拔高了一截。
“阿姐!”
姒遥跑过来,眼眶通红,却硬是没让眼泪掉下来。
姒青梧一把抱住他,拍了拍他单薄的背:“长高了,都赶上阿姐肩膀了。”
姒遥声音发闷:“阿姐,你瘦了。”
姒青梧失笑,松开他,上下打量:“在庄子上可有人欺负你?”
姒遥抿唇,摇了摇头,又低声说:“妘氏的人总去,说我靠着姐姐余荫,是吃软饭的小白脸。我不理他们。”
姒青梧摸了摸他的头:“你姓姒,是镇北侯的儿子,不是靠谁。往后谁再乱说,你直接打回去,出了事阿姐担着。”
姒遥眼睛亮了亮,重重点头。
安顿好弟弟和母亲,姒青梧叫来府中陪嫁的几个旧仆,把中馈重新梳理。她没直接收权,而是让人把妘氏管账以来的所有出入记录,一笔一笔重新登记。又让姚枝拿了她从边关带回的银子,先去把两个被吞的铺子赎回来。
妘柔那边,一早就乖乖来了,端着茶在院门外站着。
姒青梧没让她进门。
站到辰时,姚枝出去传话:“主母说,今日身体不适,茶端回去吧。从明日起,每日加抄《女诫》一遍。”
妘柔脸色发白,低头应是。
等她走后,姚枝回来,脸上带着解气的笑:“夫人是没瞧见,她走时那脸色,跟吞了苍蝇似的。”
姒青梧淡淡道:“急什么,这才刚开始。”
下午,她去了东来客舍。
说是客舍,实则是京中贵人们私下议事的一处隐秘馆所。
包厢里坐着一个人。
四十来岁,眉目温润,穿一身不起眼的青袍,却自有一股沉凝气势。
姒青梧一见,便认了出来。
“妾身参见祁太傅。”
祁氏摆手:“不必多礼。坐。”
此人正是当朝太傅祁湆,先帝托孤重臣之一,朝中主战派的隐秘核心。
祁湆打量她片刻,才开口:“你父亲在时,常与老夫提起你,说你性子像他。今日一见,果然。”
姒青梧低头:“太傅过奖。”
祁湆给她倒了杯茶:“说吧,你在北境查到了什么。”
姒青梧从怀中取出一只蜡封竹筒,双手递过去。
“这是从北狄商队一个被俘头目身上搜到的信件,共七封,用的是礼部暗码。上面详细写了边市开放的时间、路线,以及准许通行的货物种类——其中,包括朝廷明令禁止的铁器和军械。”
祁湆拆开竹筒,逐封看过去。
越看,脸色越沉。
“这些信,可能证明是荀砚所写?”
姒青梧摇头:“不能。用的是礼部暗码,但落款是‘山客’,笔迹做过处理。不过,暗码册子只有礼部堂官才有,荀砚官居礼部左侍郎,要查,先查礼部。”
祁湆沉吟:“你可知道,若这些信是伪造的,荀砚反咬一口,你便是诬告。”
“所以我来找太傅。”姒青梧道,“我要的,是一个把此案摆到明面上的契机。”
祁湆深深看她一眼:“后日北狄使团到京,你想做什么?”
姒青梧轻声说了几句。
祁湆听完,眼底闪过一丝赞许:“好。老夫会安排御史台的人暗中配合。你自己小心。”
姒青梧起身行礼:“多谢太傅。”
从客舍出来,天已擦黑。
她没急着回府,而是去了城南一间不起眼的药铺。
“伙计,抓一副安神药。”
柜台后是个瘸腿老汉,闻言抬头,看见她,浑浊的眼睛突然一凝。
“夫人里面请。”
内室里,姒青梧坐定,低声道:“刘叔,边关如何?”
刘叔是她父亲旧部,因伤退下来后,奉命在京城经营这间铺子,实则是姒家在京中最后的消息点。
“镜城稳着。但北狄这次派使团来,不太寻常。队伍里有几个真正的北狄贵族,一路行得缓慢,像是在等什么。”
姒青梧拧眉:“等什么?”
“还不清楚。”刘叔顿了顿,“另外,京中最近多了些生面孔,都聚在城西永宁坊附近。我让人盯了几天,发现他们常和荀府的采买管事接头。”
姒青梧眼神一冷:“又是采买。”
“是。那管事姓苟,名苟胜,是妘氏陪嫁带过来的。此人每月初五固定出门,必去永宁坊一家胡商铺子,出来时手里会多一个包袱。”
“下月初五,找人跟着他,看看他去见谁、送什么。”
“明白。”
回府之后,姒青梧照例去看了母亲,又考问弟弟功课。
姒遥虽在庄子上荒废了半年,但底子还在,背起兵书来,眼神亮得惊人。
“阿姐,”他忽然说,“我也想从军。”
姒青梧看着他:“为什么?”
“父亲死在战场上,我不想一辈子躲在你身后。”姒遥攥紧拳头,“你教我剑法吧。”
姒青梧沉默良久,笑了:“好。等京中事了,我亲自教你。”
夜深了。
她坐在窗前,把明日宴上的每一步都推演了数遍。
北狄使团到京,接风宴设在鸿胪寺。满朝文武都会出席。
荀砚作为礼部堂官,必会陪同。
而她要做的,是在所有人面前,让北狄使团里的某个人,亲口说出一个名字。
一个与荀砚暗中通信的北狄贵族的名字。
她在北境三年,日日与北狄边军周旋,早已摸清北狄内部并非铁板一块。此次使团中,有一位小王子,与她做过一次秘密交易。
他想要王位,她想要情报。
明日,就是兑现的时候。
【04】
鸿胪寺,灯火通明。
北狄使团一行三十余人,在殿中分席而坐。领头的正是北狄小王子挛鞮氏,二十出头,眉目深邃,笑起来露出一口白牙,看上去爽朗无害。
满朝文武在座,酒过三巡,气氛却仍紧绷着。
大胤与北狄打了这些年,互派使团也不是头一遭,但像这次这样规格之高,还是少见。
荀砚坐在礼部席位,面上含笑,与挛鞮氏敬酒。
姒青梧坐在女眷席,遥遥看着,不动声色。
酒至半酣,挛鞮氏忽然站起来,朝上首的鸿胪寺卿举杯:“大胤礼仪之邦,本王在草原上就听说,镇北侯之女姒氏,巾帼不让须眉。不知今日可在座?”
满殿目光,刷地投向女眷席。
姒青梧缓缓起身,微微一笑:“妾身在此。”
挛鞮氏眼睛一亮,端着酒走过来,竟用中原礼仪朝她长揖:“姒娘子,镜城一战,你以三千残兵挡我八千铁骑,本王佩服。这杯酒,必须敬你。”
姒青梧还了一礼:“殿下过誉。我大胤将士用命,妾身不过尽些绵力。”
她举杯,与挛鞮氏对饮。
殿中窃窃私语渐起。
挛鞮氏喝完酒,却没有回座,反而压低声音,用只有两人能听见的音量问:“你要我查的那个名字,有结果了。”
姒青梧面上笑容不变:“说。”
“忽勒答。北狄南院大王手下第一谋臣,也是你们大胤某些人的中间人。”挛鞮氏笑容加深,“本王可以告诉你一个更有趣的。今日这接风宴上,就有人用你们礼部的暗码给忽勒答送信。信的内容嘛……和边市铁器有关。”
姒青梧瞳孔微缩。
“信在哪儿?”
挛鞮氏退回一步,声音微微提高:“姒娘子海量,本王今日尽兴。改日再向你讨教骑射。”
他转身回座,路过荀砚时,忽然停了一下,似笑非笑:“荀大人,你们大胤的礼部暗码册子,可要收好了。本王手下的孩子们最近捡到几本,上面脏得很。”
此言一出,满殿哗然。
荀砚脸色骤变,但很快稳住:“殿下说笑了。礼部文书岂会外流。”
“是不是说笑,查一查便知。”挛鞮氏哈哈一笑,坐回席中,继续喝酒。
殿中气氛却再也回不去了。
姒青梧回到座位,心跳如鼓。
她早料到今晚会有波折,却没想到挛鞮氏会当众抛出这个饵。这等于把礼部暗码泄露一事,直接摆到了台面上。
看似鲁莽,实则……是在逼她出手。
这个小王子,比她想的更狠。
晚宴散后,荀砚被鸿胪寺卿请去议事。
姒青梧出了殿门,没上马车,而是站在夜风里等。
果然,不消片刻,一个小太监匆匆跑来:“姒夫人,太傅请您去后堂。”
后堂里,祁湆正负手而立,脸色难看。
“挛鞮氏那番话,是你安排的?”
姒青梧摇头:“不是。我也没料到他会当众说。”
祁湆皱眉:“若他说的是真的,那此事比老夫预想的更严重。暗码册子外泄,说明礼部内部有鬼,而荀砚未必不知。”
“也不一定。”姒青梧道,“暗码册子由礼部堂官分管,荀砚只是左侍郎,上面还有尚书。若真是从他手里泄出去,他脱不了干系,但若他能自证清白……”
她顿了顿:“关键在忽勒答。”
祁湆点头:“老夫已命都察院暗中介入。你这边,暂时不要打草惊蛇。”
姒青梧应下。
回到荀府时,已是深夜。
她刚进院门,就看见荀砚坐在她房里,脸色阴沉。
“你今晚和挛鞮氏说了什么?”
姒青梧解下披风,淡淡道:“夫君怕我说什么?”
荀砚上前一步,逼近她:“你知不知道,他今晚那番话,会把礼部推上风口浪尖?若是查下来,我礼部上下都不得安宁。”
“若礼部干净,怕什么查?”姒青梧抬头看他,“还是说,夫君心里有鬼?”
荀砚额角青筋跳了跳:“青梧,我警告你,不要插手朝堂之事。你既然回了府,就安安分分做你的荀夫人,否则别怪我不念旧情。”
姒青梧笑了,笑容却不达眼底:“旧情?荀大人,你我之间,何时有过旧情?”
荀砚一滞。
“三年前我走,你不送。三年间我回,你不迎。如今我回来了,你却怕我掀了你的官场体面。”姒青梧走到梳妆台前坐下,背对着他,“荀砚,我不是三年前那个什么都不敢的姒青梧了。你最好记住,我现在要护的人,你拦不住。”
荀砚盯着她的背影,呼吸粗重。
良久,他冷声道:“你弟弟,我已经接回来了。明日让他去族学读书。你最好别再生事。”
说完,拂袖而去。
姒青梧看着镜中自己的脸,慢慢把发上的珠钗摘下来。
“生事?”她轻声低语,“这才刚开始。”
【05】
接下来几日,京中暗流汹涌。
礼部暗码泄露一事,被御史台正式奏报。皇帝震怒,命都察院、大理寺、刑部三法司会审。
荀砚被停职,勒令在家候查。
整个荀府笼罩在阴云中。
姒青梧却没有停。
她派人把妘柔管账期间所有异常记录整理成册,又让刘叔盯住荀府采买管事苟胜。
初五那日,消息传来。
苟胜果然去了永宁坊胡商铺,出来时拿了个包袱,没回府,反而七拐八绕,进了一条小巷。刘叔的人跟进去,发现他见了一个戴斗笠的男人。两人在巷中说了约莫半盏茶,然后分头离开。
那男人进了城西一间不起眼的宅子。
查了半日,宅子挂在妘氏一个远房亲戚名下。
而那个远房亲戚,三年前曾因私贩盐铁被流放,后来莫名其妙被放了出来,改名换姓,在京中做起了买卖。
姒青梧看着刘叔递来的情报,冷笑。
“盐铁、暗码、礼部。”她慢慢道,“原来如此。”
这一条线,终于串起来了。
妘柔,绝不止是一个内宅妾室。
她是被人安插在荀砚身边的一步棋。
而那步棋的目的,除了控制荀家,还有更深的图谋。
可荀砚自己,知不知道?
就在她准备进一步深查时,宫中突然来了一道旨意。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礼部左侍郎荀砚,涉嫌通敌,暂收大理寺候审。其家眷即日起禁足府中,不得外出。”
姒青梧跪在地上接旨,心中却一沉。
禁足全府,等于是把所有人都关了起来。
这既是保护,也是囚禁。
她来不及多想,贴身丫鬟姚枝便慌慌张张跑来:“夫人,不好了,太夫人又吐血了,大夫说……说怕是不大好。”
姒青梧猛地站起,跑向西厢。
母亲躺在床上,脸色灰败,嘴角还有未擦净的血丝。
姒青梧握住她的手,心像被什么东西绞住了。
“娘,我在。您撑住。”
荀氏勉强睁开眼,嘴唇动了动:“青梧……你爹……你爹不是战死的……”
姒青梧浑身一僵。
“你说什么?”
荀氏眼中流下泪来,声音断断续续:“你爹……是被自己人害死的……他让我别说……可我怕再不说,就没人知道了……”
姒青梧俯身,贴近她嘴边。
“是谁?”
荀氏用尽最后一丝力气,说了三个字。
姒青梧整个人如坠冰窟。
她原以为要对付的只是内宅妇人、朝堂暗党。
现在,母亲却告诉她,父亲之死,竟也与这盘棋有关。
而那个名字,她熟悉得不能再熟悉。
可那怎么可能?
正此时,外面传来急促的脚步声,一个小厮在外禀报:“夫人,宫里又来人了,说是,请夫人入宫问话。”
姒青梧慢慢直起身,擦掉脸上的泪。
她看向窗外,宫灯已经亮了。
“知道了。”她轻声说,“我这就去。”
【06】
入宫的路上,夜风刺骨。
姒青梧坐在马车里,把母亲的话反复咀嚼。
父亲姒岸,大胤镇北侯,一生戍边,三年前被围困于落雁谷。朝廷援军迟迟不到,他率亲兵死战,最终力竭而亡。
当时所有消息都说,是北狄伏击。
可母亲说,不是。
当年有人扣下了求援军报,致使落雁谷孤立无援。而那人,现在仍高居朝堂。
母亲的最后一句话只有三个字。
“祁湆。”
当今太傅祁湆。
那个昨晚还与她共谋如何对付礼部暗码案的温润长者。
那个口口声声与父亲交好的人。
他……是害死父亲的人?
姒青梧闭了闭眼,压下胸口翻涌的情绪。
她不能慌。
如果真是祁湆,那之前的一切就都解释得通了。为什么祁湆会答应帮她,为什么他如此关注礼部暗码案,为什么他总是在关键时刻推波助澜。
他根本是利用她,来对付荀砚。
而她自己,差点成了他的刀。
可祁湆为什么要害父亲?又为什么要在这时候告诉她?
不,母亲说得很清楚,是父亲临终前告诉她的,一直瞒着,是因为姒家已无自保之力。如今她回京,母亲眼看不行,才拼死说出来。
那荀砚呢?
荀砚在其中,又扮演什么角色?
正想着,马车停了。
宫门口,一个内侍打着灯笼,尖声细气:“姒夫人,陛下在御书房等您。”
姒青梧整了整仪容,下车。
御书房内,年轻的皇帝坐在案后,面前堆着厚厚一摞奏折。
见她进来,皇帝抬头,目光锐利:“姒青梧,朕问你,北狄使团那晚,挛鞮氏与你说了什么?”
姒青梧跪下行礼,不卑不亢:“回陛下,臣妇与挛鞮氏只在席上寒暄,并无私语。”
皇帝冷笑:“可他说完那番话后,专门走到你面前敬了酒。你当朕看不见?”
姒青梧道:“臣妇在镜城守城时,曾与北狄小王子打过几仗,彼此有几分虚名。他特意敬酒,不过是想借此在朝堂上给臣妇拉些仇视,并非私下往来。”
皇帝沉默片刻,忽然道:“御史台参荀砚通敌,但都察院查了数日,却没找到荀砚直接通敌的实证。所有线索,都指向礼部下面的人。朕问你,你信荀砚通敌吗?”
姒青梧抬头,与皇帝对视。
“臣妇不敢妄言。”
“朕让你说。”
“臣妇,不信。”
皇帝挑眉:“为何?”
“荀砚虽待我凉薄,但此人最重功名前程。私通北狄,风险大而收益小,以他的性格,不会亲自去做。但礼部暗码外泄,他作为主官,难逃失察之责。至于是否有人借他名义行事……臣妇还在查。”
皇帝点了点头:“你倒清醒。那朕再问你,你回京后,都做了些什么?”
姒青梧心头一凛。
皇帝已经注意到她的动作了。
“回陛下,臣妇做了三件事。一,收回被妾室侵吞的中馈。二,查礼部暗码外泄。三……查我父亲战死的真相。”
御书房内陡然一静。
皇帝看着她,眼中光芒变幻。
“好一个姒青梧。”他缓缓道,“那朕给你一个机会。”
“请陛下明示。”
“大理寺会审荀砚之案,朕让你列席旁听。你既然在查,就查个明白。”皇帝顿了顿,“但有一条,若你查到最后,发现那与你父亲之死有关的人,是朕的重臣,你待如何?”
姒青梧攥紧手指,一字一顿:“臣妇只求真相,不求其他。”
皇帝看了她很久。
“行。你退下吧。”
“臣妇告退。”
出宫时,天边已泛起鱼肚白。
她站在宫门外,深吸了一口清晨的冷气。
“姒青梧。”
身后传来一个声音。
她回头,看见祁湆站在那里,似笑非笑。
“听说你母亲病重,可要老夫替你请个御医?”
姒青梧盯着他,努力让声音平静:“不劳太傅费心。”
祁湆走近几步,声音压得极低:“你今日入宫,陛下问你什么了?”
“问臣妇信不信荀砚通敌。”
“你怎么答的?”
“臣妇说,不信。”
祁湆眼底闪过一丝意外,随即笑了:“那陛下可信你?”
姒青梧不答。
祁湆叹了口气:“青梧,你和你父亲一样,太聪明。但聪明人往往活不长。”
这话像一把刀,直刺心口。
姒青梧终于忍不住,沉声问:“我父亲当年,是不是你扣了援军军报?”
祁湆看着她,慢慢收起了笑容。
“你知不知道,你这句话问出来,有些路,就回不了头了。”
“我从未想过回头。”
祁湆点了点头,没再说话,转身离开。
姒青梧站在原地,浑身冰凉。
她几乎已经确定。
可光有母亲的遗言,还不够。
她需要证据。
而证据,就在当年负责军报传递的人手里。
那人,或许还活着。
逐一坐实。
他不仅私通北狄、倒卖盐铁,还利用内侍总管身份,多年截取宫中密报,把大胤边防部署泄露给北狄南院大王。而三年前落雁谷一役,正是他与祁湆合谋,扣下求援军报,致镇北侯姒岸孤军无援,力战而死。
审讯那日,姒青梧列席旁听。
允禄披枷带锁,脸上再没有那副和善的笑意。
他全程垂着头,只在听到“镇北侯”三个字时,喉咙里发出一声低哑的怪笑。
“成王败寇,没什么好说的。”
荀谨一拍惊堂木:“你通敌叛国,残害忠良,还不知罪?”
允禄抬头,眼中血红一片:“罪?你们大胤皇帝杀我全家时,可曾有人问过罪?”
堂上一静。
姒青梧皱起眉。
允禄继续道:“我本姓任,是靖北侯任氏后人。先帝晚年,我父亲被诬谋反,满门抄斩。我逃出来,改名换姓,投在镇北侯麾下。我原以为他能替我任家翻案,可他只让我忍,让我等。等?我等了多少年!大胤不给我公道,我就自己来取!”
众人愕然。
姒青梧看着他,心里说不出是什么滋味。
这个人,既有私仇,又背国贼。
可他的仇恨,难道就是害死边关数万将士的理由?
“你父亲的案子,我未听说过。但就算真有冤情,也不该用无数人的命来还。”她站起身,声音清冷,“你是逃兵,你比谁都清楚战场上的生死。你今日的下场,不是任何人逼的,是你自己一步步走出来的。”
允禄死死盯着她,嘴唇抖动,却终究没能说出什么。
最终,三法司判:允禄通敌叛国,谋害忠良,罪不容诛,判凌迟。
那北狄细作,斩立决。
祁湆虽死,追夺爵位,家产抄没。
荀砚因曾被胁迫参与泄密,虽有主动陈情,仍免官为民。
一场大案,就此落幕。
皇帝在御书房单独召见了姒青梧。
“你父亲的事,朕已命礼部追封忠勇侯,赐谥‘武毅’,你弟弟姒遥袭爵。”皇帝顿了顿,“至于你,朕想问你,接下来有什么打算?”
姒青梧跪下谢恩,然后道:“回陛下,臣妇想回北境。”
皇帝有些意外:“还要回去?”
“是。父亲死在那里,臣妇想把他没做完的事,继续做完。北境三城虽守住,但北狄未退。如今朝中主战派缺人,臣妇愿以女子之身,为陛下守住北境防线。”
皇帝注视她良久,忽然笑了:“朕今日才算真正认识你。好,朕准你以忠勇侯府名义,持节北境,协理军务。”
姒青梧叩首:“臣妇领旨。”
出宫时,太阳正好。
她在宫门外站了一会儿,看着街市上人来人往。
三年前的这个时候,她离京,心里全是恨。
如今,仇报了,真相大白。
可她没觉得多轻松。
父亲的死、边关百姓的苦、那些被吞没的真相,已成过往。
她要走的,是另一条路。
回到荀府,她开始收拾行装。
姚枝红着眼睛:“夫人,奴婢跟您一起去。”
“自然要带你。”姒青梧笑了笑,“难道留你在这里受妘氏的气?”
正说着,外面有人来报:“妘氏求见主母。”
姒青梧头也没抬:“让她进来。”
妘柔进门时,没再穿那身张扬的红衣,只着一件浅碧色旧衫,头上珠钗全无,脸色苍白。
她一进来就跪了下去。
“妾身来向主母请罪。”
姒青梧放下手中的包袱,看她:“你何罪之有?”
妘柔咬唇:“妾身受允禄指使,嫁入荀府,监视夫君,传递消息。中馈银两,也大多送到了永宁坊。妾身知道,如今说这些已经晚了。”
“是不晚。”姒青梧淡淡道,“你肯来认罪,说明还没坏到骨子里。我会让人把你的供词送到都察院。怎么判,看律法。”
妘柔泪如雨下:“妾身不求宽恕,只求主母一件事。”
“说。”
“妾身父母早亡,家中只有一个幼弟,被允禄的人控制。求主母救救他。”
姒青梧沉默片刻。
“人在哪里?”
“城西永宁坊后巷,一户姓苟的人家。”
姒青梧立刻让刘叔带人去。
一个时辰后,消息回来,说人找到了,是个七八岁的男孩,被关在柴房里,已经饿了三天。
姒青梧让人把孩子送到忠勇侯府别院安置。
妘柔得知弟弟平安,跪在地上,连磕了三个响头。
“主母大恩,妾身来世再报。”
姒青梧没再说什么。
【14】
半月后,姒青梧正式离京。
出发那日,城门处站了许多人。
有她父亲的旧部,有北境回京述职的将官,也有不少看热闹的百姓。
她一身骑装,披着深青色斗篷,骑在马上,身后是忠勇侯府的护卫与装满粮草的马车。
弟弟姒遥骑着一匹枣红小马,跟在她身侧,腰杆挺得笔直。
“阿姐,我们什么时候能到镜城?”
姒青梧笑道:“快马加鞭,二十日。”
姒遥眼睛发亮:“我想骑马跑在最前面。”
“先学会不跌下来再说。”她笑着摇头。
队伍刚要动,一辆不起眼的马车从旁边驶过。
车帘被掀起一角。
荀砚的脸露出来,清瘦了许多,眉宇间已没了当初的锋利,只剩些说不清的疲惫。
他看着姒青梧,嘴唇动了动。
姒青梧也看见了他。
她没有说话,只是微微点了点头,然后策马转身。
荀砚张了张嘴,最终只低声道:“保重。”
声音散在风里。
姒青梧没有回头。
有些路,从三年前她踏出荀府的第一步起,就注定要一个人走下去。
北境的风,还是那么硬。
她望着远处的青山,忽然想起父亲当年说过的一句话:“青梧,这世上最难守的不是城池,是人心。”
如今她终于懂了。
人心难守,可该守的,还是要守。
行至半程,她给京中去了一封信。
收信人是荀谨。
信里只有几句:“允禄虽死,然北狄未退。我此行北上,当重整边市,断其私盐铁器之道。若有朝一日,需要朝中配合,还望兄长助我。”
荀谨回信很快,只有两个字。
“必应。”
【15】
二十日后,镜城。
城门上高挂的“姒”字大旗被风翻卷,猎猎作响。
嬴烈亲自出城迎接。
“大小姐,末将总算把您盼回来了。”
嬴烈四十出头,黑面浓眉,是父亲麾下第一悍将。
姒青梧下马,朝他抱拳:“嬴叔,镜城可好?”
“有末将在,丢不了。”嬴烈咧嘴一笑,随即压低声音,“不过,北狄近来有些异动。小王子挛鞮氏遣使过来,说想跟您再做一笔交易。”
姒青梧挑眉:“我还没到,他的消息就到了。”
“那小子在北狄,也不是省油的灯。”
姒青梧点头:“先安顿人马,晚上听你细说。”
当晚,镜城将军府里灯火通明。
嬴烈铺开羊皮地图,指着北狄王庭方向道:“挛鞮氏派人来,说南院大王近日调兵频繁,似乎有意在入冬前再犯边境。小王子想借咱们的手,除掉南院大王麾下的两名悍将。作为交换,他会给我们南院大王的驻防图。”
姒青梧站在地图前,目光扫过那些标注。
“驻防图真假难辨。他若给一份假的,我们出兵就是去送死。”
“末将也是这么想。”
“不过,”姒青梧顿了顿,“南院大王若真在调兵,我们不能干等。挛鞮氏想借刀杀人,我们也可以借势立威。放出风去,就说北狄小王子与我大胤有密约,南院大王若敢动,我们便先出兵助小王子夺位。”
嬴烈眼睛一亮:“反间计。”
“不错。挛鞮氏想坐收渔利,那我们就让他不得安生。他若不老实,这北狄内部,自会有人替我们收拾他。”
姒青梧说这话时,神色平静,仿佛在说一件再寻常不过的小事。
嬴烈却从她身上,看到了老侯爷当年的影子。
接下来的日子,姒青梧一边整顿军务,一边把从京城带回来的情报与北境实情逐一对照。
她发现,允禄虽死,但他在北狄留下的关系网并没有完全断掉。
边市之中,仍有人在暗中交易铁器。
她没有打草惊蛇,而是派人乔装成商人,混入边市,顺着货源一路查下去。
不久,刘叔从京城来信。
“妘氏已按律流放三千里。其幼弟被荀谨送入忠勇侯府别院读书。荀砚离京,去了江南。”
姒青梧看完信,沉默良久。
妘柔虽有罪,但尚存良知。荀砚虽有错,但最后也算回头。
这世上的事,不是非黑即白。
她烧掉信纸,继续看桌上的军报。
一个月后,北狄果然出兵试探。
南院大王亲率两万骑,直逼镜城以北的卧虎沟。
姒青梧没有守城。
她让嬴烈领精兵三千,借着夜色绕过敌军后方,烧了他们的粮草。
又命城中打开北门,摆出空城架势。
南院大王素来多疑,见城中灯火全无,怕有埋伏,不敢贸然进攻。
到了天明,后军粮草被烧的消息传来,北狄军心大乱。
姒青梧下令追击。
三千骑兵如尖刀一般切入敌阵,杀得北狄人仰马翻。
这一战,歼敌两千,俘获无数。
北狄南院大王带着残兵败将逃回草原,威望一落千丈。
而挛鞮氏趁势而起,在内部清洗南院大王的势力,没多久便派人送来谢礼,并愿重新商谈边市章程。
消息传回京城时,满朝皆惊。
一介女子,竟以三千骑破两万之敌。
皇帝下旨,赐姒青梧“北境宣抚使”之职,加封诰命。
她成为大胤开国以来,第一个有实权的女将。
【16】
入冬。
北境的第一场雪落下来,漫天银白。
姒青梧披着狐裘,站在城楼上,望着远处苍茫的草原。
嬴烈走过来,笑道:“宣抚使大人,京城来人了,说陛下有旨意给您。”
她转身下楼。
使者是宫里新上任的内侍总管,看着年轻面生,毕恭毕敬地递上圣旨。
姒青梧展开一看。
皇帝又给她加了一等诰命,赏赐金银绸缎,并问她想不想回京。
她合上圣旨,摇头:“替我回禀陛下,北境未安,臣妇不敢回京。”
使者领命而去。
姒遥从城楼下跑上来,脸冻得红扑扑的:“阿姐,我今日骑马射箭,中了三箭!”
姒青梧笑着替他拂去肩上的雪:“好。明日阿姐教你读兵书。”
“又是兵书……”姒遥苦着脸。
“你既袭了爵,以后更要担起忠勇侯府。不读书,怎么带兵?”
姒遥撇撇嘴,却还是乖乖点头。
夜里,姒青梧在灯下写一封信。
信是给已故母亲的。
她写:“娘,女儿的仇报完了。弟弟也长大了。父亲没走完的路,女儿会继续走。您在九泉之下,安心。”
写完,她把信放在火盆里烧了。
纸灰升起,像一小片黑色的蝶,被风吹向漫天飞雪之中。
她坐了一会儿,想起很多年前的一个冬夜。
父亲从军中回来,满身是雪。
她端着一盏热茶跑过去:“爹,你冷不冷?”
父亲笑着摸摸她的头:“不冷。看到我家青梧,爹心里就热了。”
那一年,她还不懂什么叫边关。
如今她懂了。
父亲守的不是冰冷的城墙。
是墙后面千千万万盏可以亮起来的灯火。
而她,会继续守下去。
【17】
第二年春,北境局势渐稳。
姒青梧向北狄小王子挛鞮氏提出重开边市,但条件苛刻:所有交易须有双方官署签发的“关市令”,货物种类、数量一律备案,盐铁、军械永远不得入市。
挛鞮氏同意了。
他需要大胤的支持来巩固自己的地位,而北狄的牛羊、毛皮也需要中原的茶叶和布帛。
边市重开那日,草原上的各族牧民赶着牲口,浩浩荡荡汇聚到镜城北门外。
姒青梧站在城门上,看着下方熙熙攘攘的人群,对身旁的嬴烈道:“记住,市要开,边要守。若有一日北狄再起刀兵,你便带人封市,不许一粒粮食北去。”
嬴烈抱拳:“末将遵命。”
就在这时,一匹快马从南边疾驰而来。
马上骑士翻身下马,高声禀报:“宣抚使大人,京中急信!”
姒青梧展开信。
是荀谨写来的。
信上说,皇帝身体渐差,朝中主和派再次抬头,有人开始弹劾她“以女子之身典兵,逾制”。
“大人,怎么办?”送信的人问。
姒青梧把信折好,抬头看向南方。
“不办。”
她声音平静:“他们吵他们的。北境的事,还轮不到朝堂上那帮只会动嘴的人做主。”
“可若陛下……”
“陛下只要还活着,就不会动我。”她笑了笑,“因为大胤北境,还需要我姒青梧。”
这是她在无数个孤军奋战的日夜里,学到的最后一个道理。
想让别人听你的话,光有道理不够。
你得有让他们无法忽视的力量。
【18】
又一年秋天。
京城来了一道旨意,皇帝病重,召北境宣抚使姒青梧回京。
这一次,她接了旨。
临行前夜,她独自登上镜城城楼。
月光洒在城砖上,泛着冷白的光。
嬴烈来了,手里拿着一壶酒。
“大小姐,明日要走了,今晚陪末将喝一杯。”
姒青梧接过酒壶,仰头喝了一口。
“嬴叔,我把镜城交给你。若北狄有异动,不必等我。”
“末将知道。”嬴烈也喝了一口,沉默片刻,忽然说,“你越来越像你爹了。”
姒青梧笑了一下,没说话。
风从北方来,带着草原上青草与尘土混合的气息。
她站了很久。
“走吧。”最后她说,“该回京看看了。”
回京路上,她走得慢。
每到一处,她便停下来,看看当地的风土,见见旧部。
她知道,此次回京,面对的将是比北狄更难缠的朝堂。
皇帝若驾崩,主和派若得势,她这个女将,极有可能成为第一个被夺权的人。
所以她不能空手回去。
她带着北境三城的军功、边市岁入、以及整整两万精兵的效忠。
这些,才是她在京城活下来的底气。
到了京郊,她没急着入城。
荀谨已经等在十里亭。
“你回京,有人比你还急。”荀谨低声道。
“宫里。陛下这半年,已经不太能理事了。皇后与三皇子一党,和主和派勾得很紧。他们怕你回来,会坏了好事。”
姒青梧冷笑:“他们怕的,是我手里的兵。”
“对。所以你要小心,他们若不能拉拢你,就会毁了你。”
“我早有准备。”她翻身上马,“走,入城。”
【19】
京城的变化不大,依旧是熙熙攘攘。
姒青梧入城时,没有大张旗鼓。
她先去了忠勇侯府别院。
弟弟姒遥已经长高不少,正在院中练剑,见了她,扔下剑便跑了过来。
姒青梧打量他,笑道:“长成大小伙子了。”
姒遥有些不好意思:“阿姐,你在北境的事,我都听说了。我也想上战场。”
“总有一天会的。”她拍拍他的肩,“现在,先替阿姐看好京城。”
安顿之后,她入宫面圣。
皇帝靠在榻上,面色蜡黄,两颊深陷。
看见她进来,他勉强笑了笑:“青梧来了。朕还怕你不回来。”
姒青梧行礼:“陛下有召,臣妇不敢不回。”
皇帝示意她走近。
“朕的日子不多了。太子年幼,皇后一党虎视眈眈。你回来,朕就放心些。”
姒青梧低头:“臣妇能做什么?”
“替朕守住北境。”皇帝喘了口气,“也替朕,看住京城。”
他费力地从枕下取出一块金牌,递给她。
“这是先帝留给朕的‘忠勇令’,见令如见君。朕把它交给你。若朕有何不测,你持此令,可调动京畿北大营两万兵马,保太子登基。”
姒青梧心中一震,双手接过。
“臣妇,领命。”
皇帝闭上眼,像用尽了力气。
“去吧。有些人,该敲打敲打了。”
出宫后,姒青梧在马车里翻来覆去地看那块金牌。
忠勇令。
这几乎是托孤之权。
皇帝把身家性命都压给了她。
她知道,这是信任,也是一场豪赌。
若她有二心,这块金牌足以让她成为京中最有权势的人。
可她没有。
她只想做完父亲当年没做完的事。
三日后,她以宣抚使身份上朝。
满朝文武,目光复杂。
有敬畏,有敌视,有试探。
她站在武将之首,身姿笔挺。
“臣,北境宣抚使姒青梧,奉旨回京述职。”
殿上安静了一瞬。
一个主和派官员出列,高声道:“姒宣抚使既已回京,北境军务应即交还兵部。女子典兵,终非长久。”
姒青梧转头看他,微微一笑:“大人说得对。只是北境军务繁多,不如就请大人去镜城坐镇,如何?”
那官员脸色一僵。
“既然大人不愿去,那还是我来管。”她声音不大,却字字清晰,“北境若失,谁负责?”
殿中再无人敢说。
【20】
一连数日,姒青梧忙得脚不沾地。
她一边与荀谨等人梳理朝中势力,一边派人暗中保护东宫太子。
皇后一党见皇帝病重,动作越来越大。
先是主和派联名上书,要求重开与北狄的和议,并削减北境军饷。
姒青梧当殿驳斥:“北境军饷本就少得可怜,再减,将士们靠什么守边?靠各位大人的口水吗?”
一句话,把满朝主和派堵得面红耳赤。
接着,皇后以“女眷不得干政”为由,请太后下懿旨,令姒青梧交出兵权,回府待命。
懿旨到忠勇侯府时,姒青梧正在与荀谨议事。
她接过懿旨,看了一眼,然后平静地放在桌上。
“请回禀太后,忠勇令在臣妇手中。若太后执意要臣妇交权,可请陛下收令。”
传旨的太监脸色发白,不敢多留,灰溜溜走了。
这一下,满京城都知道,姒青梧手握忠勇令。
皇后党投鼠忌器,不敢明着来。
但暗中的手段,接踵而至。
先是在她府外安插眼线,接着又散布谣言,说她在北境拥兵自重,意图不轨。
姒青梧一一化解,毫不手软。
抓住的眼线,直接送大理寺。
散布谣言的人,反查出与后宫太监勾结,被连根拔起。
她像一把磨了多年的刀,如今出鞘,寒光凛冽。
然而,就在这焦灼之际,宫中突然传来一个消息。
皇帝驾崩了。
举城缟素。
姒青梧跪在灵前,久久未起。
她想起了很多。
那个在御书房里对她说“你倒清醒”的年轻帝王。
那个把忠勇令塞进她手中、让她守住京城的病重之人。
如今,他走了。
她抬起头,望着灵位,轻声道:“陛下放心。臣妇会守好你托付的一切。”
【21】
国丧之后,新帝登基,是年幼的太子,仅十一岁。
皇后成了太后,垂帘听政。
主和派重新得势。
他们做的第一件事,就是解除姒青梧的北境宣抚使之职。
第二道旨,命她交出忠勇令。
姒青梧没有抗旨。
她只是带着弟弟姒遥,在忠勇侯府闭门不出。
满朝都以为她认输了。
只有少数人知道,她在等。
等一个反攻的时机。
一个月后,北境八百里加急。
北狄撕毁边市和约,大举南侵。
南院大王被杀后,挛鞮氏的兄长术赤氏统一北狄各部,率五万铁骑,连破两城,兵锋直指镜城。
朝中主和派慌了。
他们不懂军事,只会求和。
结果派去的和谈使者被北狄人割了双耳,扔回城下。
消息传来,满朝惊怒。
此时,新帝在太后的搀扶下,坐在龙椅上,用稚嫩的声音问:“何人可退北狄?”
满殿沉寂。
没有人站出来。
直到殿外传来一个清冷的女声。
“臣,姒青梧,愿往。”
她一身白衣,发间只簪一朵素花,却比满殿朱紫更加夺目。
所有人都看着她。
新帝眼睛一亮:“忠勇侯府的人?”
姒青梧上前跪下:“臣,忠勇侯之女,愿领兵北上,收复失地。”
太后脸色变了:“你一个女子……”
“太后,北狄人不会因为我是女子就不杀我。”姒青梧抬头,“也不会因为我们是女子,就不犯大胤。”
殿中再次安静。
良久,新帝开口:“朕准了。”
【22】
姒青梧重新披甲。
这一次,她不再只是一个宣抚使。
新帝下旨,命她为北征元帅,节制北境所有兵马。
主和派想阻挠,可军情如火,无人敢担贻误战机的罪名。
她出征那日,京城万人空巷。
弟弟姒遥骑在马上,跟在她身后,昂首挺胸。
“阿姐,我能跟你上战场吗?”
“能。”姒青梧看着他,郑重道,“但你要记住,上了战场,就没有人把你当孩子。”
姒遥用力点头。
北行路上,她不断收到前线军报。
镜城仍在坚守,嬴烈日夜登城督战,左臂中箭,犹自不退。
“快。”她对全军下令,“七日之内,必须赶到镜城。”
七日后,镜城已残破不堪。
城外北狄大营连绵数里,旌旗如云。
姒青梧没有立即进城,而是先命人绕道西侧,占据一处高地。
她登上高处,俯瞰敌营。
“北狄人虽多,但营盘布置松散。左翼是术赤氏的亲卫,右翼是原南院大王的降部,中间是杂兵。”她冷静分析,“打右翼。”
嬴烈得到消息,立刻从城内率军杀出,牵制正面。
当夜,姒青梧亲率三千精骑,从西侧山道夜袭北狄右翼大营。
火起,马嘶。
北狄降部本就不稳,被一冲即溃。
术赤氏闻讯赶来时,右翼已经空了。
天亮,北狄军心浮动。
姒青梧趁势下令反攻。
镜城守军与援军内外夹击,大破北狄。
术赤氏带着残兵北逃。
这一战,斩首八千,俘获战马无数。
姒青梧的名字,再一次响彻北境。
【23】
战后,镜城百姓跪在道旁,哭着迎接她入城。
姒青梧下马扶起一个白发老妇。
“老夫人,地上凉,起来吧。”
老妇拉着她的手,泣不成声:“姒将军,您可算来了。您不知道,北狄人围城那些天,我们连草根都吃光了。”
姒青梧眼眶微红。
“以后不会了。”她说,“我在北境一天,就不会让北狄再踏进镜城一步。”
她说到做到。
此后一年,北狄数次犯边,都被她挡在城外。
她不仅守住了镜城,还夺回了两座失城。
北狄内部因连年战败,再次分裂。
挛鞮氏趁机崛起,重新与大胤议和。
这一次,他没有再耍花样。
因为姒青梧把刀架在了他的脖子上。
“边市重开,可以。但我要你北狄王庭,每年送一名质子入京。”
挛鞮氏苦笑:“你比我王兄还狠。”
“不狠,怎么活?”姒青梧淡淡地笑。
又过两年,北境大定。
新帝已渐长成,开始亲政。
姒青梧上表,请辞元帅之职,交还兵权。
新帝不许。
“北境非卿不可。”
她仍坚持:“臣不愿让后世说,大胤出了一个不肯放权的女元帅。”
新帝沉默良久,终于准了。
但保留了她的“忠勇侯”诰命,并赐她“北境柱石”金匾。
姒青梧没有回京。
她留在北境,开办学堂,教军中子弟读书习武。
姒遥已经长成少年将军,跟在她身边,颇有其父之风。
【24】
一个秋天的傍晚,姒青梧又登上镜城城楼。
夕阳把整片草原染成金红色。
风里带着青稞的香气。
姒遥站在她身边,忽然问:“阿姐,你后悔吗?”
“后悔什么?”
“如果没有那桩婚事,没有那些仇,你会不会留在京城,做个相夫教子的贵妇人?”
姒青梧笑了。
“也许会吧。但那样,我就永远不知道,自己能走到这么远。”
她望向远方,想起多年以前那个在荀府侧门外,看着嫁妆被抬进门的少女。
那时她以为,人生只有后宅那么大。
现在她知道,天很高,地很广。
而她姒青梧,从来不需要别人来定义她该活成什么样子。
“阿姐。”
“嗯?”
“我以后,想成为像父亲和你一样的人。”
姒青梧转头看他,目光温柔而坚定。
“你会的。”
夕阳渐沉。
北境的风,一日日地吹着。
把那些关于勇气、背叛、爱恨与坚守的故事,吹进大胤的每一寸山河。
也吹进千千万万个与她一样,不肯低头认命的人心里。
【25】
数月后,京城来了一道旨意。
新帝亲政后,重开经筵,命各地抚臣回京述职。
忠勇侯姒青梧,位列其中。
她终究还是回了京。
这一次,城门口迎接的人比上次更多。
百姓挤在道边,争相一睹大胤第一女将的风采。
姒青梧骑马入城,神色平静。
一个孩子从人群里挤出来,把一朵野花扔进她的马前。
“姒将军!我长大了也要当将军!”
她勒马,低头笑着看向那孩子。
“好。我等你。”
入宫面圣。
新帝坐在龙椅上,已经褪去稚气。
“忠勇侯,你为北境守了五年。朕想让你做太傅,教朕兵法和治边之策。”
姒青梧行礼:“臣愿为陛下效力。”
新帝看着她,忽然轻声道:“朕小时候,母后总说,女子不能当将军。可朕每次听说你在北境打了胜仗,都觉得,母后说得不对。”
姒青梧微微一笑:“陛下,世间本没有什么事是男女该不该做的。只看,有没有人去做。”
新帝点头:“朕记住了。”
自此,姒青梧留在京城,任太傅,参赞军国重事。
她是大胤开国以来,唯一一个入阁议政的女性。
她的故事,被编成戏文、话本,传遍大江南北。
许多年后,有说书人在茶馆里拍着醒木,讲起镜城之战,讲起那个独自撑着北境、不让寸土的女人。
台下的姑娘们听得眼睛发亮。
故事的名字,叫《青梧》。
是那个女子,用自己的半生,写下的名字。
【全书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