诺贝尔奖真的没有偏见吗?
我读了李成义先生的文章《诺贝尔奖没有偏见》,读完之后,我沉默了很久。不是被说服了,而是被一种深深的悲哀攫住了喉咙。一个人,要对自己脚下的土地、对自己的文化、对跟自己流着同样血液的人们怀有多么刻骨的轻蔑,才能在字里行间流露出那样一种近乎虔诚的、对另一个世界的跪拜?
我想起一个故事。
上世纪八十年代,我老家村里有个老头,外号叫“洋烟袋”。他有一个铜烟锅,据说是他爷爷从洋人手里换来的。这老头抽旱烟,嘴里总念叨:“洋人的烟锅就是好,抽出来的烟都比咱的香。”村里人笑他,他不恼,反而振振有词:“你们不懂,人家洋人的东西就是好,连烟锅都是香的。”有一回,他孙子从县城给他买了个新烟锅,他试了一口,撇撇嘴:“不行,没有洋烟锅那个味儿。”后来他死了,家人收拾遗物,发现那个“洋烟锅”底部刻着一行小字:“光绪十年,天津卫仿制。”老头念叨了一辈子的“洋味儿”,其实不过是一缕自己心里的幻烟。
李成义先生的文章,读起来就像“洋烟袋”的烟——那味道,是他自己烧出来的。
我并不想否认诺贝尔奖在自然科学领域的分量。物理学、化学、生理学或医学,这些奖项的评选,有相对客观的学术标准,有全球学术共同体几百年的积累和检验。在这个维度上,诺奖确实代表了人类在探索自然规律方面最前沿的成就。这一点,任何一个有基本科学常识的人都不会反对。
但问题在于,李成义先生把这种“相对客观”无限扩大化了。他像一个被爱情冲昏头脑的少年,因为爱上了一个姑娘,便觉得她从头到脚每一根头发丝都是香的,连她吐口唾沫都是甘露。这种盲目的崇拜,本质上和“洋烟袋”老头没有区别——只不过他抽的不是烟,是诺贝尔奖这三个字的幻影。
先说说文学奖。
李成义先生在文章里说:“莫言说文学就是要揭露社会的阴暗面和人性的阴暗面,文学谢绝歌功颂德。非要说诺贝尔文学奖有偏见,那就是对歌功颂德有偏见。”这番话,逻辑上粗看成立,细想却漏洞百出。
揭露阴暗面,当然是可以的。文学批判现实、反思人性,这是文学的伟大传统,从杜甫到鲁迅,从托尔斯泰到卡夫卡,无一不是如此。但问题在于:谁来定义什么是“阴暗面”?谁来判定揭露到什么程度才算“深刻”?当诺贝尔文学奖的评委们把目光投向中国的时候,他们期待看到的是一个什么样的中国故事?
一个不争的事实是:在诺奖的文学评价体系里,中国作家要想获得青睐,往往需要书写那些符合西方想象的中国叙事——苦难的、荒诞的、压抑的、异化的、与主流话语保持张力的。而那些试图正面书写中国变革、试图在传统与现代之间寻找和解、试图以温情和敬意看待这片土地上人民奋斗的作家,几乎从未进入过诺奖的视野。这难道不是一种结构性偏见?
我不是说莫言的作品不好。莫言是一位才华横溢的作家,他的语言像野草一样疯长,他的想象力像野马一样奔腾。但中国文学星河灿烂,从屈原到曹雪芹,从鲁迅到沈从文,从老舍到张爱玲,从贾平凹到王安忆,竞逐风流者何止数十人?莫言获得诺奖,当然是他个人的荣耀,但如果说中国文学“不论怎么排都轮不到莫言”,这话虽然偏激,却也不是全无道理。至少在莫言获奖之前,诺奖评委们对中文文学的理解,恐怕并不比一个西方汉学教授的书架多出多少。
更让人不能接受的是李成义先生对“自由创新氛围”的论述。他说“人家自由的创新氛围,我们这边还一个劲儿地吆喝‘老祖宗的智慧’”,言下之意,仿佛中国只有四书五经,只有故纸堆,只有老皇历。这种论述的荒谬程度,就像一个只读过《诗经》的外国人,就说中国没有现代建筑一样。
中国的科技创新,真的像他说的那样不堪吗?且不说两弹一星、袁隆平的杂交水稻、屠呦呦的青蒿素,单说改革开放四十多年来,中国在高铁、航天、量子通信、5G、人工智能、新能源等领域的成就,哪一个不是靠自主创新拼出来的?李成义先生大概是太久没有睁眼看中国了——他的眼睛,只看着大洋彼岸。
至于他用北大清华来类比诺贝尔奖,更是逻辑上的偷换概念。北大清华在国内招生,有地域公平的考量,北京的孩子考北大清华比河南的孩子容易,这是户籍制度和教育资源分配的问题,不是“偏见”。诺贝尔奖是一个国际奖项,评选标准由瑞典和挪威的几个委员会决定,它的“偏见”是结构性的、文化性的、价值观性的,怎么能和北大清华的招生名额相提并论?
李成义先生说:“如果你将眼睛睁大一毫米,就对诺贝尔奖的偏见小一公分。”我倒想反问一句:如果诺贝尔奖真的没有偏见,为什么自然科学领域的获奖者中,欧美白人占了压倒性多数?为什么非洲、南美、南亚的科学家凤毛麟角?是因为这些地区的人天生愚笨吗?当然不是。是因为这些地区在殖民历史之后,长期处于全球知识生产体系的边缘,缺乏科研经费、缺乏学术平台、缺乏话语权。这不是“偏见”又是什么?
至于李成义先生批评的“拿没拿洋奖不能定义中国发展水平的指标”这句话,我倒觉得这句话本身没错。一个国家的文学、科学、艺术,当然不能用是否获得某个国际奖项来衡量。屈原没有获过诺奖,李白没有,杜甫没有,曹雪芹没有,但他们是中国文学的脊梁。袁隆平没有获过诺奖,但他让亿万人吃饱了饭,他的功绩不是任何奖项能衡量的。
我不否认诺贝尔奖的影响力。它的确是世界瞩目的奖项,是很多人心中的桂冠。但“有影响力”和“没有偏见”是两个完全不同的概念。美国好莱坞电影在全球都有影响力,难道就能说好莱坞没有文化偏见?显然不能。
李成义先生说“诺贝尔奖就是没有偏见”,这种绝对化的表述,本身就暴露出他思维的偏执。世界上不存在没有偏见的奖项,也不存在没有偏见的评价体系。每一个评奖标准背后,都站着一种价值观,一种文化立场,一种对世界的想象。承认这一点,并不会贬低诺贝尔奖的价值,反而让我们更清醒地看到它在这个多元世界中的位置。
最让我感到不适的是李成义先生文章结尾那句话:“只要你将眼睛睁大一毫米,就对诺贝尔奖的偏见小一公分。”这话说得好像所有对诺奖有批评意见的人,都是闭着眼睛的愚昧之辈。这种傲慢,这种居高临下的优越感,恰恰暴露了他自己的偏狭。
我想起一个小故事。
有个人去参观一个画展,看到一幅画,画的是一个村庄的黄昏。他问讲解员:“这幅画好在哪里?”讲解员说:“这是梵高的画,他用的笔触非常独特。”这个人仔细看了看,摇摇头:“我看不出来,这不就是一个普通村庄吗?”讲解员又说:“您看这里的光线,还有这些色彩的运用,都体现了梵高对生命的理解。”这个人还是摇摇头:“我还是看不出来,我觉得我家门口的村子比这好看多了。”
讲解员叹了口气,说:“您说得对,每个人心中都有自己的村庄。”
这个故事告诉我们什么?告诉我们:你心中有什么,你看到的就是什么。李成义先生心中有一个完美的诺贝尔奖,所以他看到的诺贝尔奖就没有偏见。我心中有一个复杂的、充满矛盾的、在现实中不断被各种力量塑造的诺贝尔奖,所以我看到的诺贝尔奖,当然有偏见。
但我不会说“你心中有偏见,所以你看诺贝尔奖没偏见”。我只会说:我们虽然看同一个诺贝尔奖,但我们的眼睛不同,我们的立场不同,我们的价值坐标系不同。承认这种不同,才是真正的“睁眼看世界”。
最后,我想对李成义先生说一句:你崇拜诺贝尔奖,没有问题。你赞美诺贝尔奖,也没有问题。但你为了赞美诺贝尔奖,不惜贬低自己的文化、否定自己的国家、嘲讽那些对诺奖持批评态度的同胞,这就不是“睁眼看世界”了,这是跪着看世界。
跪着看世界的人,永远只看到别人的膝盖比自己高。
但愿每一个读到这篇文章的人,都能站起来,平视这个世界。无论是诺贝尔奖,还是其他什么奖,不过是一个奖项罢了。真正重要的,是我们自己的创造,我们自己的价值,我们自己的声音。
这些,不需要诺贝尔奖来定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