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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88年我是代课老师,调皮学生常被我罚站,10年后南下打工,认出他是我上司

1988年秋天,我二十二岁,在我们乡中学当代课老师。

说是中学,其实就是几栋黑瓦土墙的老房子。我高中毕业,没考上大学,我爹在乡联校干了一辈子,托人说了说,我就顶上了初二的语文课,还兼班主任。

工资一个月三十六块。钱是少,但在乡里,一个代课老师也还算体面。我娘逢人就说,我家平安是先生。

我带的班是全年级最差的。花名册翻过来,最扎眼的就是胡湘军这个名字。

不是因为成绩——他成绩倒数。是前任老师在他名字后面写了一行字:此生动不动,全班不宁。

图一 1988年,我站在乡中学简陋的讲台上

第一堂课我就领教了。

我在黑板上写字,底下纸飞机飞来飞去。我转过身,教室里立刻安静了。只有最后一排,一个瘦高个还在拿胳膊肘捅旁边的同学,嘴里憋着笑。

“你,站起来。”

他站起来了。十三四岁的年纪,个子蹿得比我矮不了多少,脸瘦,眼睛却亮,带着一股不服气的劲儿。

“叫什么名字?”

“胡湘军。”

“上课为什么捣乱?”

他嘴一撇:“我没捣乱。”

旁边有学生小声说:“老师,他就是故意的。”

我当时年轻,火气也旺。我说:“出去,站到墙根去。”

他看了我一眼,那眼神我到现在都记得——不是怕,是一种“你等着”的倔。但他没顶嘴,真的走出去,站在了教室外墙根底下。

图二 胡湘军被罚站在教室外墙根下

那天下午的课,我讲得特别起劲。不是因为生气,是因为我知道,这个班的学生在看着我,看我这个新来的老师到底有没有分量。

胡湘军罚站了整整一节课。

下课我出去看他,他还站在那儿,背靠着土墙,头仰着看天上的云。看见我出来,他把目光收回来,不说话。

“知道错了吗?”

不吭声。

“不知道?接着站。”

他又不说话了。但那天下午放学,他没走,在操场上晃来晃去,等别的学生都走了,才灰溜溜地出了校门。

这样的罚站,后来又有过好几次。

上课讲话,罚站。欺负同学,罚站。不交作业,罚站。我那时候觉得,老师的威严就是这么立起来的。罚多了,他看见我就绕着走,眼神里全是抵触。

我也不在意。一个代课老师,能把纪律管好就不错了,别的顾不上。

学校食堂很简单。学生从家里带米,自己准备一个饭钵,淘洗后搁到食堂的大饭罾里。吃饭铃一响,孩子们蜂拥进去,找到自己的钵子端回教室,就着带来的腌菜下饭。

图三 乡村学校食堂,学生们排队找自己的饭钵

我一般不在食堂吃。在宿舍旁边搭个小棚子,一个藕煤炉子就是厨房,自己煮。

真正改变看法,是在一个中午。

那天我吃完午饭,沿着操场散步。围墙根底下蹲着一个人,手里捧着个铝饭钵,在啃什么东西。我走近了一看——是胡湘军。

他饭钵里没有米饭,只有几个红薯。

那种红心薯,煮得软了,皮皱巴巴的。他啃得很慢,好像每一口都要嚼半天。

看见我,他慌了一下,赶紧把饭钵往身后藏。

我摆了摆手:“别藏了,我都看见了。”

他的脸一下子红了。十二三岁的半大孩子,脸皮薄,被老师看见自己中午只吃红薯,比罚站还难堪。

图四 围墙下,我发现他饭钵里只有红薯

“就吃这个?”我问。

他嘴硬:“红薯顶饱。”

我蹲下来,看着他的饭钵。那几个红薯个头都不大,一看就是自家地里刨的。我想起我自己读书的时候也带过红薯,但不至于全是红薯。

“你家里……”

“我爹病了,我娘一个人挣工分。”他说得很快,像是怕我追问,“老师你别说出去就行。”

我沉默了一会儿。

那天下午的课,我没让他罚站。放学的时候,我叫他来办公室。

他进来的时候,还是那副防备的样子,站在门口不往里走。

“进来。”

他挪进来了。

我从抽屉里拿出两个搪瓷碗,又从床底下摸出一小袋大米——那是我娘从家里给我带来的。我把米放到他面前。

“从明天起,你别带红薯来了。咱俩搭伙。”

他愣住了:“搭什么伙?”

“我一个人做饭也没意思,你帮我烧火切菜,咱俩一起吃。你的红薯带来,跟我的大米一块儿煮,红薯饭香。”

他张了张嘴,没说出话来。

我又补了一句:“不是白让你干活。我一个月三十六块工资,养得起两个人。”

他低下头,半天,闷声说了一句:“谢谢郭老师。”

从那以后,胡湘军每天放了学就来我宿舍。

棚子里那个藕煤炉,他负责切菜烧火,我负责下锅。他手艺居然不错,红薯饭焖得粒粒分明,锅底还有一层焦黄的锅巴。

图五 棚子里的藕煤炉,我们师生搭伙做饭

吃饭的时候我跟他聊天。不是说教,就是随便聊。聊他爹的病,聊家里的地,聊他以后想干什么。

他说他不想读书了,想出去打工挣钱。

我说:“你现在出去,能干什么?搬砖头?你这小身板,搬得了几年?”

他不说话。

我说:“读书不是唯一的路,但对咱们山里的孩子来说,是最不亏的那条路。你把书读出来,以后出去打工,好歹坐办公室,不用卖力气。”

他听着,手里的筷子拨拉着碗里的饭。

我不知道他听进去多少。但从那以后,他上课不捣乱了。

不是那种突然变好学生的转变,是一点点的。上课不拿纸飞机了,不交作业的次数少了,下课也不带着人满山跑了。班里那几个跟在他屁股后面的“小兄弟”,见他都安分了,也跟着收了心。

到期末考试,我们班语文平均分上去了八分。胡湘军七门功课,第一次有三门及格。

我在他的卷子上用红笔写了一行字:继续。

他拿到卷子看了半天,什么也没说。但第二天早上,我发现我的办公桌上多了一把炒花生。

好日子没过多久。

1989年冬天,上面下了文件:没有大专文凭的代课老师,一律不能转正。

我拿到通知的时候,正在给胡湘军讲作文。我把课本合上,说了句“今天就到这儿”,就回了宿舍。

我知道这一天迟早会来。我一个高中毕业生,在讲台上站了好几年,编制的门一直对我虚掩着,现在终于关死了。

寒假我回了家。我娘叹了口气,没说什么。我爹抽了一夜的旱烟,第二天跟我说:“平安,缘分到这儿了。”

开春的时候,联校领导又来找我,说有个老师请长病假,问我愿不愿意再代两个月。我答应了。不是因为还想教书,是因为刚结婚,媳妇怀了孩子,家里实在需要钱。

我又站回了讲台上。胡湘军看见我回来,眼睛亮了一下,但什么也没说。

那学期我特别拼命。不是为了转正——我早就不指望了——是因为我知道,这可能是我最后一次站在这个讲台上。

胡湘军也拼。他好像知道我要走似的,每天最早到教室,最晚走。有一次我半夜起来上厕所,看见教室还亮着灯。推开门,他一个人坐在里面,就着一盏煤油灯背课文。

“这么晚了怎么还不走?”

“郭老师,我想考高中。”

我鼻子一酸。

我说:“考。一定考。”

1990年五月,我走的。

离初三毕业考试还有一个多月。休病假的老师要回来了,我必须让位。

临走前一天晚上,我和胡湘军在棚子里做了最后一顿饭。他炒了个鸡蛋——不知道从哪儿弄来的——端到我面前。

“郭老师,你走了以后,我怎么办?”

“好好读书。”

“我是说,饭……”

我笑了:“饭自己做。你手艺比我好。”

他低着头,扒拉着碗里的饭,不说话了。

第二天一早,我拎着帆布包出了校门。他站在教室门口,远远地看着我。我冲他摆了摆手,他没动。

图六 绿皮火车,我南下广东

我走出校门,走上了去县城的土路。从县城坐班车到株洲,再从株洲上火车,一路往南。

那是我第一次离开湖南。

火车咣当咣当地开,窗外的山越来越矮,楼越来越高。我靠着车窗,心里空落落的。我想,我这半辈子,读了书,教了书,到头来还是个代课的。现在连书也教不成了,就这么去广东卖力气。

我不知道胡湘军后来怎么样了。我甚至不知道他能不能考上高中。

到了广东,才知道什么叫难。

我一个高中毕业生,二十六岁,在那个遍地是机会也遍地是人的地方,什么都不是。工地搬过砖,码头扛过包,小饭馆洗过碗。后来好不容易进了一家电子厂当流水线工人,一个月三百块。

那时候打工没有合同,想走就走,想来就来。我总觉得下一份工作工资更高,于是不停地换。从东莞到深圳,从深圳到惠州,三年换了五家厂。

现在想起来,那是我这辈子最蠢的几年。如果当时在一家厂里扎下根,凭我读过书、当过老师的脑子,怎么也混个班组长了。可我就是沉不住气。

1993年,我把媳妇和孩子接来了广东。在郊区租了一间民房,隔壁是厕所,一到夏天臭得睡不着。孩子在附近的民工子弟学校上学,学费贵得咬人。

我换工作换怕了。1995年,通过一个老乡介绍,我进了一家港资企业,在品管部当检验员。

这一干就是三年。

图七 东莞工厂车间,我在品管部做检验员

工资不高,但稳定。车间里嘈杂,我每天对着放大镜检查产品,一天十个小时,眼睛都看花了。媳妇在另一个部门做包装,两口子加起来一个月一千出头。

日子就这么过。我不再想什么出人头地的事了。人到中年,能养家糊口,比什么都强。

1998年秋天,品管部出了个空缺:经理位置。

公司贴了招聘告示,内部外部都可以应聘。我没当回事。一个检验员,去应聘经理?做梦呢。

通知下来的时候,说是新经理下周一到任,让各科室做好准备。

周一早上,我穿着工装,提前十分钟到了会议室。人差不多到齐了,我找了个靠门的位置坐下。

门开了。

走进来的是一个年轻人。三十岁上下,穿一身深灰色西装,白衬衫,头发梳得整齐。他手里拿着一个文件夹,面带微笑,目光扫过会议室里的每一个人。

我看见他的脸,心里咯噔一下。

眼熟。太眼熟了。

可我怎么也想不起来在哪儿见过。他那张脸,轮廓分明,眉骨很高,嘴角习惯性地微微往下压——我好像在哪儿见过这个表情。

他开始自我介绍。说了名字,说了学历,说了之前在哪家公司做过。

我一个字也没听进去。我脑子里在翻。拼命地翻。这个名字……这个名字……

图八 会议室里,我愣住了——新经理竟然是他

他说完了,大家鼓掌。我也跟着鼓了两下,手都是木的。

散会的时候,我跟着人群往外走。刚走到门口,身后有人叫我。

“郭老师。”

我的脚像钉在了地上。

这个称呼,至少八年没人叫过了。在广东,没人知道我当过老师。工友们叫我“老郭”,或者“喂”。

我转过身。

那个年轻人站在会议桌旁,手里还拿着文件夹,正看着我。他的眼睛里有一种我很熟悉的东西——不是上下级之间的客气,是一种发自内心的、带着点紧张的恭敬。

“郭平安老师。”他又叫了一遍,“您不认得我了?”

我张了张嘴。

他往前走了两步,压低声音:“我是胡湘军。”

我愣在那里,大概有十几秒钟。

脑子里像过电影一样。1988年的土墙教室,最后一排那个瘦高个,罚站时仰着头看云的侧脸,饭钵里那几个皱巴巴的红薯,煤油灯下背课文的身影,校门口那一双远远望着我的眼睛。

十年了。

那个十三四岁、面黄肌瘦、连一顿白米饭都吃不上的山里孩子,站在我面前,穿着西装,是这家公司品管部的经理。

“胡……胡湘军?”

他笑了。笑起来的时候,嘴角还是微微往下压,跟小时候一模一样。

“郭老师,真的是我。”

那天下午下了班,他开车来接我。一辆黑色的桑塔纳,我坐上去的时候还觉得不真实。他把车开到一家小饭馆,点了几个菜,要了一瓶啤酒。

我这才知道他这些年的事。

我走了以后,他确实考上了县一中。初中毕业考试,他考了全乡第七。上了高中,他更是拼,每天五点起来早读,晚上十一点才睡。1993年高考,他考上了湖南的一所大学,读的是企业管理。

毕业后来了广东,从基层做起,两年换了两家公司。看到我们公司招品管经理,他就来了。

“郭老师,我到公司报到的时候,在员工名单上看到您的名字,我还不敢确定。”他给我倒了杯酒,“今天一进门,我就认出您了。您瘦了一点,但眉眼没变。”

我端起酒杯,喝了一口。酒是温的,我鼻子却是酸的。

“你小子……”我说了半天,不知道说什么,“你小子出息了。”

他摆摆手:“郭老师,要不是您当年那顿饭,我可能早就辍学出去打工了。我娘说,我这条命是您给拽回来的。”

“别瞎说。”我夹了一口菜,“饭是你自己做的,书是你自己读的,跟我有什么关系。”

他认真地看着我:“郭老师,不一样。您当年要是像别的老师一样,罚完站就不管我了,我可能真就破罐子破摔了。您是第一个蹲下来,看见我饭钵里只有红薯的人。”

我没说话。

那天晚上我们聊到很晚。聊学校的土墙,聊那个藕煤炉子,聊他第一次用我的大米焖红薯饭把锅烧糊了。他笑得前仰后合,我也笑。

笑着笑着,我就想起1990年那个春天,我拎着包走出校门,他站在教室门口远远看我的样子。

那时候我以为,我这一辈子就这样了。教了半辈子书,转不了正,南下卖力气,混到哪天算哪天。

我从来没想过,十年后,那个被我罚过无数次站的学生,会成为我的上司。

我也从来没想过,当年顺手做的一件小事,会改变一个人的一生。

后来的事,就平淡了。

胡湘军确实在工作上帮了我。他没把我调到什么轻松岗位——他说那样反而招人闲话——但他让我从检验员升到了组长,又升到了主管。工资翻了一倍多,我媳妇不用再去流水线了。

公司里有人知道我们的关系,背地里议论。我听到了,也不避讳。

我说:“他是我学生,现在是我领导。这说明什么?说明我当年书没白教。学生比老师强,当老师的脸上有光。”

胡湘军在公司里依然叫我郭老师。开会的时候,他是经理,我是主管,公事公办。但散了会,他会端着茶杯来我工位上坐一会儿,问我家里的事,问我孩子的学习。

有一年过年,我们一起回湖南。他开着车,带着他媳妇,我坐他的车。路过我们乡中学的时候,围墙还在,教室翻新了,黑瓦换成了红砖。

他把车停下来,我们站在围墙根底下。

“郭老师,就是这儿。”他说,“当年您就是在这儿看见我吃红薯的。”

我点了点头。

风吹过操场,杂草长了一截。好像昨天还有个瘦高个蹲在这里,捧着铝饭钵,啃着红薯,看见老师来了就往身后藏。

十年。

说长不长,说短不短。

足够一个山里的孩子,长成一个穿西装的经理。

也足够一个站讲台的代课老师,变成一个坐在车间里的主管。

但有些东西没变。比如他见了我,还是会叫一声郭老师。比如我见了他,还是会想起他饭钵里那几个红薯。

这辈子当老师,我没转成正编,没评上职称,没挣到大钱。

可我教出过一个胡湘军。

值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