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1月10日下午，阿联酋首都阿布扎比，俄美乌三方代表坐回了同一张桌子。这是今年2月谈判停摆之后，三方时隔9个月重新面对面磋商。会谈分两个阶段：第一阶段由乌方先跟欧美协调立场，随后才举行俄美乌三方会谈。俄方代表团11人，由总统助理梅金斯基带队，成员里有武装力量总参谋部情报总局局长科斯秋科夫、外交部副部长里亚布科夫和加卢津；乌方由对外情报局局长乌梅罗夫率队，成员包括总统办公室主任布达诺夫、国防部情报总局副局长斯基比茨基；美方是总统特使威特科夫和特朗普的女婿库什纳。阿联酋代表同时与会。

桌子摆好了，桌外的火药味一点没减。就在会谈筹备的这几天，俄乌两军的无人机和导弹都没停手。乌方在会谈清单上把“停止袭击能源等关键基础设施”放在最前面，恰恰说明这类打击一直在进行中。四天前，泽连斯基才刚从红军城方向收到坏消息，那里的防线缺口至今没堵上。战场上每一小时都在变动的时控线，就是谈判桌底下那块最重的砝码：谈得越久，能拿回来标图的东西就越少。这次会谈唯一能确定的，是双方都还愿意坐下来，其余全是未知数。
会谈开场的气氛，跟会场外的预期形成了有意思的反差。特朗普近日说俄乌冲突距离解决已经“非常接近”，美国国务卿鲁比奥11月8日说各方就乌克兰和欧洲战后安全架构的讨论已经“取得进展”，希望阿布扎比会谈进一步推动这一进程。美方官员的说法更具体，称俄乌在私下就领土让步表现出一定灵活性，只是要先明确战后安全架构怎么建，领土问题才能解决。梅金斯基在现场用俄语讲，希望会谈能推动和平进程；库什纳说希望各方进行富有成效的“开放对话”，促成俄罗斯、欧洲和乌克兰之间建立新的安全架构。

但乐观只集中在美方这一侧。俄乌双方的表态都没那么热。布达诺夫说，乌俄双方时隔数月同意重启会谈本身就是进展，但不应指望取得突破。俄罗斯国际事务委员会主席特列宁说得更直接，这次会谈更接近于磋商，而不是正式谈判。中国社科院俄罗斯东欧中亚研究所研究员张弘的分析点出了关键：俄方把这轮会谈定性为工作层面的技术性磋商，不是签和平协议的正式谈判，只探讨具备实操性、敏感度较低的事务性议题，不触碰各自底线。换句话说，这是一场把难题往后推的会谈。
三方想要的，压根不是同一件事。俄外长拉夫罗夫11月9日说，阿布扎比谈判的主要议题是安全问题，谈判围绕俄罗斯、乌克兰的安全以及地区安全展开，各方还会讨论一系列原则，这些原则有望在乌克兰问题全面解决的最终阶段获得通过。注意后半句，原则是在“最终阶段”才通过，也就是说现在只管谈框架，不碰结果。乌方把重点放在人道主义议题上，布达诺夫说乌方计划着力推进战俘交换；乌梅罗夫说乌方的目标是实现长期、可持续的和平以及安全保障，乌方关键优先事项是“停止敌对行动”。美方的目的是把俄方拉进一个多边框架，其中包括给基辅提供类似北约第五条款的防御保障。

把三方诉求摆在一起，最核心的矛盾就暴露出来了：俄方要谈的是安全架构，乌方要谈的是先停火，美方要谈的是把安全架构和领土问题捆在一起处理。美方官员自己都承认，在明确战后安全架构方案如何构建之前，领土问题无法得到解决。而领土问题恰恰是俄乌之间唯一没有回旋余地的死结。俄方的立场一贯清晰，乌军必须撤出俄方声索的领土，东乌四州和克里米亚的主权要写进正式条约，一锤定音。乌方的立场同样清楚，可以接受按现有实控线冻结战线，但绝不从目前仍控制的区域撤军，更不会在法律层面承认俄方的领土主张。一边要永久确权，一边只肯搁置争议，这两个诉求本身就不可能同时满足。
这次俄方代表团的构成，也透着一层别的意思。里亚布科夫首次参加三方谈判，他的本职是负责对美关系和军控工作的副外长；科斯秋科夫带着总参情报总局的身份来，管的是战场军事与安全情报议题；梅金斯基牵头俄乌方向的政治谈判。张弘的解读是，俄方的思路是把俄乌议题和俄美关系适度区隔，采取双线磋商，一边推进俄乌和谈，一边谋求缓和俄美双边战略关系。乌克兰对这种议题拆分方式有着强烈顾虑，担心俄美在背后达成交易，损害自身的利益。这条担心并非多余：美国是乌克兰最大的援助方，如果美俄在安全架构上先谈出个轮廓，乌克兰手里那点筹码只会更薄。
场外还有一场戏在上演，主角是欧洲。法德英组成的欧洲三国集团将派出国家安全顾问级别的官员参加阿布扎比相关活动，欧盟委员会主席冯德莱恩表示欧盟将和合作伙伴一同出席，欧洲理事会也证实会派高级官员组成联合代表团赴会。但佩斯科夫的表态很干脆：阿布扎比举行的是在美国调解下的俄美乌三方会谈，欧洲国家自有渠道同美俄乌沟通。美方的提议是三方可谈完之后，再让欧洲参与讨论。也就是说，欧洲人来了，但进不了正式谈判室，只能在谈判场地内或附近活动。乌梅罗夫说乌方将尽一切可能确保欧洲伙伴参与外交进程，乌外长瑟比加说欧洲必须成为和平进程的一部分，可这件事最终不由乌克兰说了算。欧洲出了钱、出了装备、扛了四年的制裁成本，到谈判桌边却连把椅子都没有。
回看这9个月的空白期，也能明白为什么这次重启更像一次技术修复。今年2月那一轮阿布扎比会谈，两天谈下来没能在停火问题上取得任何突破，唯一的成果是双方同意交换157名被俘人员。战俘交换，成了阿联酋斡旋俄乌最扎实的切入点。此后在阿联酋持续斡旋下，俄乌双方多次达成被俘人员交换安排。从一次次具体的人道行动，到为双方提供直接沟通的平台，阿联酋的角色越来越像中间人。这次会谈预设的议题里，局势降级、人道主义行动、战俘交换这一类，原本就是双方都愿意谈、也都谈得下来的部分。
把这些线索合起来，这轮会谈的走向大致能看出个轮廓。停火这类核心议题上寸步难行：俄方不接单纯的临时停火，认为停火只会给乌克兰和北约留出喘息、整补军力的时间；乌克兰则坚持先停火、再谈领土；双方诉求的顺序正好相反。剩下的空间，只能在人道议题上找。比较现实的预期，是双方就战俘交换、被扣押人员遣返、局部人道通道这类事项达成一点具体安排，再为下一轮会谈定个时间和地点。这些成果不算小，救的是活生生的人，但它跟全面停火是两码事。第九个月能坐下来，不代表第十个月能谈成。

谈判桌上的东西，是战场上打出来的。俄方这一年的打法很清楚：一边在前线缓慢蚕食，一边在谈判桌上谈。推进速度不快，但每往前挪一公里，桌上就多一分筹码。拉夫罗夫在会谈期间还撂了一句，俄罗斯对特朗普政府“不抱幻想”，希望美国有决心继续对话。这句“不抱幻想”是这轮会谈最真实的注脚，也是最值得留意的一句话。
阿布扎比的会场里，双方代表握了手，讲了话，说愿意为和平努力。这话都不假。真正卡住的那道门，是顿巴斯那几万平方公里的土地归谁。在这道门被打开之前，所有乐观的表态，都只是谈判桌边的一层包装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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