听一位90多岁的老中医说:你只要有时间就去睡觉一天比别人多睡
这话是我妈转述给我的。她坐在我家沙发上,一边剥橘子一边说:“人家老大夫九十多了,走路不用拐棍,耳不聋眼不花,问他保养秘诀,就这一句。”
我当时正给外孙喂饭,头都没抬:“那你多睡,回头我也多睡。”
我妈把橘子皮往垃圾桶一扔,盯着我看了得有五秒钟:“我说的是你。”
我没接茬。喂完外孙那半碗鸡蛋羹,把他从小餐椅里拎出来擦手擦脸,又得赶着去把洗衣机里的衣服晾了。下午幼儿园有亲子活动,老师让家长带彩纸和胶棒,我还没买。手机一直在震,工作群里老板@了所有人,说季度报表今天必须交。
我哪有功夫睡觉。
那段时间我每天睡五个小时。晚上哄外孙睡着基本就十一点了,爬起来改报表改到一点多,早上五点半起床给全家做早饭,送孩子去幼儿园我再赶地铁。周末更忙,要带外孙去早教班,要陪我妈去医院拿降压药,要伺候我婆婆来家里住两天。我老公志刚呢?他倒是不闲着,周末去跑网约车,说补贴家用。
补贴什么家用。房贷是我公积金在还,孩子学费是我工资卡里扣,我妈每个月还塞给我两千买菜钱。志刚的钱我见不着,问就是“手里紧”。他弟去年在老家结婚,彩礼八万八,他背着我掏了三万。我知道以后跟他吵,他蹲在阳台上抽烟,抽完了进来说:“那是我亲弟弟,我不帮谁帮?”
这话没法接。
你要说志刚这人有多坏,那倒也不至于。不抽烟不喝酒不打牌,下班回来也拖地洗碗,逢年过节知道给我妈买箱牛奶。但就是钱上永远算不清,他老家那个窟窿填了七八年,从我们结婚那天起就没断过。他爸走得早,他妈把他哥俩拉扯大,这个恩情他记一辈子,我理解。可理解归理解,我工资卡上的数字月月见底,我连件新羽绒服都舍不得买。
累到什么程度呢。有天早上送外孙去幼儿园,我在路边等他系鞋带,站着就睡着了,一头栽到行道树上,额头磕了个包。外孙吓得直哭,说姥姥你别死。我说没事,姥姥就是困了。
就是那天晚上,我妈又跟我提睡觉的事。我说妈你饶了我吧,我要是有时间睡觉我还用你说。我妈在电话那头沉默了半天,说你把志刚叫来,我跟他说。
我不知道我妈跟志刚说了什么。反正第二天志刚破天荒地说,以后他早上送孩子,让我多睡半小时。我说太阳从西边出来了?他挠挠头说:“妈说了,我要是再让你睡不够,她就搬咱家住来天天盯着我。”
行吧,我妈这个人,一辈子不会吵架,但说话扎心。当年志刚背着我给他弟凑彩礼,我妈知道了没发火,就问了一句:“你弟娶媳妇的钱你出了,将来你弟媳坐月子你妈去伺候,累病了住院钱谁出?”志刚说“我出啊”,我妈说“你出得起吗?你兜里那点钱全填老家了,到时候还不是我闺女掏。”
一句话把他噎那了。
但我妈自己也没好到哪去。嘴上说着让我多睡觉,转头她自己在小区找了个保洁的活儿。六十五岁的人了,每天早上六点去扫院子,说闲着也是闲着,一个月两千二,攒着给外孙上小学用。我说妈你别干了,我缺你那两千块钱吗?她说你不缺我缺,我闲下来就琢磨你那些破事,越想越睡不着,还不如找点活干。
我婆婆那边更绝。老太太七十三了,一个人住老家,身体挺好,就是天天跟我老公视频哭,说想孙子。我老公一急就要把孩子送回去住半个月。我说孩子幼儿园还没放假呢送什么送,你妈想孙子不能来住几天?我老公支支吾吾,后来我才知道,我婆婆跟邻居说我这个媳妇“不贤惠,不让老公管家里的事”。我听完差点笑出声,你儿子的钱全管你那边了,我这边连个影子都没见着,这叫不让他管家里事?
矛盾爆发在上个月。
志刚他弟说要换车,差四万,找他哥借。志刚手里没钱,居然跑去借了网贷,被我发现的时候已经逾期一个礼拜了,催收电话打到我手机上。我那天加完班回家,鞋都没换就跟他吵。他坐在餐桌前,面前一碗泡面,嘴里翻来覆去就一句话:“那是我亲弟弟……”
我说你亲弟弟换车重要还是你儿子上幼儿园重要?你妈在老家逢人就说你孝顺,她知道你儿子上个破私立幼儿园我都得精打细算吗?你弟结婚你掏三万,你弟买房你掏两万,现在你弟换车你借网贷——志刚你是不是觉得我这儿是银行啊,取之不尽用之不竭?
他闷头吃面,突然冒出一句:“你妈不是每个月还给你两千吗。”
我手里的包直接砸过去了。没砸着,砸门框上了,包里的钥匙口红湿纸巾撒了一地。我蹲地上捡东西,捡着捡着就哭了。我也不知道哭什么,可能是太累了。连续三年,每天睡五个小时,单位家里两头跑,连哭都得蹲着哭怕吵醒孩子。
那天晚上我没回家。我骑电动车去了我妈那。进门我妈正在泡脚,看我红着眼眶进来,二话没说往旁边挪了挪,把洗脚盆让出一半。我脱了袜子把脚伸进去,热水一激,整个人酸得差点歪过去。
我妈也没问怎么了。她拿手机翻出个视频给我看,是那个九十多岁的老中医,在讲睡觉的事。看完了我妈说:“人家大教授说了,睡觉就是养阳气,你阳气都快耗没了,还跟人吵架呢。”
我说妈你闺女都快离婚了,你跟我讲阳气。
我妈说:“离什么婚,你俩离了谁给我外孙做饭?志刚那个人吧,心不坏,就是拎不清。你也是,你早干什么去了?他第一次给他弟打钱你就该把话说清楚,你倒好,自己扛着,扛不动了回来哭。”
这话戳我肺管子上了。我确实没把话说清楚过。每次志刚往老家打钱,我要么憋着生闷气,要么阴阳怪气损他两句,从来没正儿八经坐下来算过账。我总觉得算了也没用,他该给还得给。可我越不算,他越觉得“我媳妇没意见”,就越给越顺手。
我妈接着说:“你让他算账。把你每个月花的每一笔钱列出来,房贷多少水电多少孩子学费多少买菜多少,再把他的收入列出来,问他剩的钱去哪了。不用吵,就让他自己看。”
我说我要有那功夫我早算了。我妈说那你现在就算,今晚别走了,孩子我接我屋睡去,你给我趴桌上算账。
我真算了。算到凌晨两点,算出来每个月家里固定开销九千四,我工资六千三,我妈贴两千,刚好够。志刚每个月跑网约车挣四千左右,按理说能剩三千多,但这三千多从来没进过家门。我拿红笔在纸上画了个圈,圈了个大大的问号。
第二天志刚来接我。他以为我要回娘家住半个月。我把他按在餐桌前,那张算账单拍他面前:“你自己看,你每个月剩的钱去哪了。”他看了半天,拿手机翻账单,一笔一笔对,对了快一个钟头,最后把手机扣桌上了。
“媳妇,”他说,“我借我弟那四万,他说下个月还。”
“下个月?他拿什么还?他那车是分期的!”
志刚又不说话了。我婆婆这时候打电话来了,估计是志刚给她通气了,老太太在电话里哭,说小儿子不懂事,让大儿子受委屈了,又说自己这身体不争气,帮不上忙还添乱。我接过电话说:“妈,你别哭。我就问一句,你小儿子换车这事,你跟邻居说是你大儿子出的钱,还是你小儿子自己挣的?”
老太太愣了一下,抽抽搭搭说:“那肯定是他自己挣的啊,我大儿子哪有钱。”
行,就等她这句话呢。
我说:“妈,你记住了,以后谁问你小儿子买车钱哪来的,你就说是他自己挣的。你要是说漏嘴了,明天全村都知道你大儿子借网贷给弟弟买车,到时候丢人的是你,不是我。”
电话那头安静了。过了一会儿老太太说:“那……那四万块钱,我帮他凑凑。”
我说不用凑,让他自己还。你大儿子还有儿子要养,你孙子下个月幼儿园涨学费,涨八百。
这事最后怎么解决的?我婆婆把老家一间空房租出去了,一年一万二,先给我打过来还网贷。我老公的工资卡我收了,每个月给他一千五零花,剩下的我管。他弟那四万打了欠条,按了手印,我拍照存了云盘。
志刚跟我别扭了三天,第四天晚上下班回来,带了一盒鸭脖,说“媳妇你吃”。我一边啃鸭脖一边看报表,他坐旁边给孩子检查作业,突然说了一句:“你早点睡吧,账我来对。”
我说你会对个屁。他说他真会,他妈教他了。
我婆婆那个人吧,偏心眼偏到胳肢窝,但关键时刻脑子清楚。她知道大儿子要是真离了婚,她那一年一万二的房租也没了,小儿子欠条也没人认了。她打电话把俩儿子骂了一顿,原话是:“你俩谁再跟媳妇动心眼子,过年别回来,回来了我也拿扫帚撵出去。”
现在我每天多睡了一个小时。怎么多出来的?早上志刚送孩子,晚上他辅导作业。我不辅导了,爱错几道错几道,老师找家长也是找他。我妈那个保洁的活儿也辞了,每天下午打盹儿,晚上去跳广场舞,上周还学会了拍短视频,粉丝比她外孙还多。
我婆婆偶尔还视频哭,但哭完会加一句:“行了不说了,你赶紧弄孩子睡觉去,别耽误我孙子长个儿。”
至于那个老中医说的“一天比别人多睡一小时”,我后来查了一下,好像没有哪个正经文献说过这种话。但管他呢,我妈信这个,我婆婆也信——我婆婆现在每天中午雷打不动睡半小时,说“老大夫讲的,睡觉养阳气,阳气足了打麻将都多胡两把”。
你要问我这事谁对谁错,我说不清楚。志刚觉得他弟不容易,那是他亲弟。我觉得我委屈,我确实委屈。我妈觉得我包子,她说的也对。我婆婆觉得她一个人拉扯大俩儿子不容易,这话也没毛病。
可一家子过日子,不能光说“谁不容易”。你容易了我就不容易,你妈不容易了我妈就得跟着搭钱搭人搭睡眠,这账怎么算都是烂账。
所以现在我们家就一条规矩:谁觉得委屈,谁去睡觉。睡醒了再说话。睡不够的时候说出来的话,十句有八句是带刺的,剩下两句是哭腔,听着就烦。
我老公现在学乖了,他一着急我就说“你去睡会儿”,他睡醒起来火气确实小一半。我闺女——哦对,我闺女就是我说的那个“外孙”他妈,她在外地工作,之前一直怪我太惯着志刚,现在听说我把工资卡收了,电话里笑得嘎嘎的,说“妈你可算支棱起来了”。
支棱什么呀,就是累怕了。
人一累,看谁都不顺眼,听谁说话都像找茬。你真睡够了觉,看志刚蹲地上给儿子刷鞋,也觉得他还行,凑合能过。
那个老中医九十多了,他说的对不对我不知道。但我知道我们小区传达室刘大爷,七十八了,天天中午趴在桌上睡一觉,谁找他办事都得等两点以后。人家儿子当局长,闺女开宝马,老伴前年走了以后,给他介绍了仨老太太他都不要,说“没空,耽误我午睡”。
你看,活得久的人都明白——天大的事,睡醒再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