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家里征地补我200万,公公却直接说让我给小姑子拿68万做嫁妆,老公:既然过不下去,那就离婚吧

手机到账短信响起时,柳悦还不知道这笔钱会掀起怎样的风浪。200万征地补偿款刚到账,婆家的算盘已经打到了她头上。“这笔钱,

手机到账短信响起时,柳悦还不知道这笔钱会掀起怎样的风浪。

200万征地补偿款刚到账,婆家的算盘已经打到了她头上。

“这笔钱,拿六十八万给你妹妹做嫁妆。”公公的语气不容置疑,“不然这日子就别过了。”

她看向结婚四年的丈夫宋哲,指望他能说句话。

却只等到一句冰冷的:“既然过不下去,那就离吧。”

那一刻她才知道,在这个家里,自己从来都是个外人。

直到她在丈夫手机里看到那条信息,“等她怀孕了,钱自然能拿出来。”

01

手机屏幕的光在昏暗的客厅里显得格外刺眼。

柳悦盯着那条短信提示,手指有些发紧。

“您尾号5521的账户于上午九点十八分收到转账人民币200万。”

后面跟着的那串零让她眼睛有些发晕。

她迅速按灭了屏幕,心跳得厉害。

这笔钱是她老家那处老宅的征地补偿款。

昨天晚上父母在电话里反复交代了很久。

“悦悦,这笔钱是爸妈单独给你的,你在外面不容易,手里有钱心里才踏实。”

“别让宋家知道具体数目,就说补了点安置费,自己存好,就当是爸妈给你的底气。”

母亲的声音里带着化不开的担忧。

柳悦当时还觉得父母过于小心了。

她和宋哲结婚已经四年多,公婆虽说观念老派些,小姑子宋雅也确实有点娇生惯养,可总归是成了一家人。

宋哲对她,平心而论,还算过得去。

至少在过去的日子里,她从未认真考虑过“退路”这两个字。

厨房传来婆婆王淑芬的招呼声。

“悦悦啊,洗点水果端过来,雅雅男朋友待会儿要过来坐坐。”

柳悦应了一声,把手机收进围裙口袋,转身进了厨房。

心里那点因为巨款到账而掀起的波澜,迅速被日常的琐碎冲淡了。

宋雅的男朋友陈锋,今天算是第一次正式登门。

婆婆从清晨就开始忙活,公公宋建军也特意没出门下棋,端坐在沙发上看新闻联播,神情严肃。

宋哲还在卧室对着笔记本电脑,说是有份紧急的文件需要处理。

柳悦仔细清洗了葡萄和车厘子,在果盘里摆放整齐,端到客厅的玻璃茶几上。

宋建军瞥了一眼果盘,没吭声。

王淑芬擦着手,凑近柳悦低声说:“雅雅说陈锋家里条件相当好,父母都是体制内的领导,咱们今天可不能失了礼数。”

柳悦点点头,心里却莫名地有些发慌。

门铃在十点半准时响起。

宋雅像只欢快的鸟儿从自己房间飞出来,抢先拉开了门。

陈锋站在门外,手里提着几个包装精美的礼盒,西装笔挺,笑容恰到好处。

“叔叔阿姨好,大哥大嫂好。”

他挨个打招呼,目光在柳悦身上礼貌地停留了一瞬便移开了。

宋建军脸上露出笑容,招呼陈锋坐下。

王淑芬忙着沏茶。

宋哲也从卧室出来,和陈锋寒暄了几句。

表面看起来,气氛倒也算融洽。

柳悦坐在侧边的单人沙发上,安静地听着他们交谈。

陈锋很会引导话题,聊宋建军退休前在单位的事,问宋哲公司的发展情况,也随口问了柳悦在哪里工作。

得知柳悦在一家电商公司做运营,他微笑着点点头:“挺好的,现在电商行业很有前景。”

但柳悦能感觉到,那笑容里的客气远远多于真正的兴趣。

话题不知不觉就转到了宋雅和陈锋的婚事上。

陈锋语气温和,但话里的意思非常明确。

“我爸妈的意思是,希望早点把事情定下来。房子和车子我们家都准备好了,在新区那边,登记在我名下。至于雅雅这边……”

他顿了顿,目光投向宋建军和王淑芬。

“二老看看,关于嫁妆方面,有什么考虑?当然,主要就是个形式和过场,让我爸妈那边面子上能过得去。”

客厅里的空气安静了片刻。

宋建军清了清嗓子,腰板挺直了些。

“这个你放心,我们就雅雅这一个女儿,绝对不会委屈她。嫁妆的事情,我们心里有数。”

王淑芬也跟着点头,脸上堆着笑:“是啊是啊,我们就这一个宝贝闺女,肯定要让她风风光光地出嫁。”

宋雅依偎在陈锋身边,脸上是掩饰不住的甜蜜和得意。

柳悦垂下眼睛,看着果盘上凝结的水珠缓缓滑落,心里那份不安正在扩大。

她想起母亲电话里的叮嘱。

也想起上次回娘家时,偶然听到父母低声叹气,说宋家门槛高,女儿嫁过去这几年,似乎并没真正过得多么舒心。

当时她还觉得是父母想多了。

此刻看着眼前这“和睦”的一幕,那点怀疑如同水底的暗礁,慢慢浮出了水面。

陈锋又坐了大约二十分钟,便礼貌地告辞了。

宋雅送他下楼。

防盗门刚一关上,客厅里的气氛瞬间就变了。

宋建军脸上的笑容消失得无影无踪,手指在沙发扶手上轻轻敲击着。

王淑芬看着宋雅关上的房门,转回头,脸上写满了愁容和急切。

“老头子,陈锋这话里的意思,是嫌咱们准备的嫁妆不够分量,不够排场啊。”

“他家准备的房子车子,都没写雅雅的名字。要是咱们嫁妆再不丰厚点,雅雅嫁过去,怕是要被婆家看轻,抬不起头来。”

宋建军没有接话,眉头紧紧拧成了一个疙瘩。

宋哲坐在另一侧,拿着手机似乎在回复工作消息,对父母的对话没什么反应。

柳悦起身,想收拾一下果盘和茶杯,避开这令人窒息的低气压。

“悦悦。”

宋建军忽然开口,叫住了她。

柳悦停下动作,看向公公。

“你先坐下,有点事,正好今天一家人都在,一起商量商量。”

宋建军的语气,是那种不容置疑的通知,而不是商量。

柳悦心里咯噔一下,慢慢地坐回沙发边缘。

宋建军的目光落在她身上,带着审视,也带着某种计算。

“刚才陈锋的话,你也都听到了。雅雅的婚事,是咱们家当前的头等大事。”

“不能让雅雅在婆家受委屈,嫁妆必须办得体面,要撑得起我们宋家的脸面。”

王淑芬连连点头:“对对,老头子说得在理。咱们就这么一个女儿,不能亏待了。”

宋建军看向柳悦,话锋一转。

“我听小哲提过一嘴,你老家那边,好像有块宅基地,最近在搞拆迁?”

柳悦的呼吸微微一滞。

她看向宋哲。

宋哲终于从手机上抬起头,对上她的视线,眼神有些闪躲,含糊地“嗯”了一声。

“是有这么回事。”柳悦听到自己的声音,有点干涩。

“补了多少钱?”宋建军问得非常直接,目光锐利。

柳悦的手指不自觉地蜷缩了一下。

母亲叮嘱的话在耳边回响。

“补了一些。”她选择了一个模糊的回答。

“一些是多少?”宋建军显然不满意这个答案,“都是一家人,有什么好藏着掖着的。小哲是你丈夫,我是你公公,还能图你的钱不成?”

王淑芬也在一旁帮腔:“是啊悦悦,家里现在正是用钱的时候,要是补得多,正好能应应急,给雅雅把嫁妆办得风风光光。以后家里好了,还能忘了你的好?”

压力如同无形的网,从四面八方罩向柳悦。

她再次看向宋哲,希望他能说点什么。

哪怕只是一句“爸,这事回头再说”,也能让她稍微喘口气。

但宋哲只是移开了视线,低头盯着自己的手机屏幕,仿佛那上面有什么极其重要的内容。

柳悦的心,一点点沉了下去。

“爸,妈,”她努力让声音保持平稳,“这钱……是我爸妈给我的。他们辛苦了一辈子,就这点补偿,意思是让我自己留着,以防万一……”

“以防万一?”宋建军打断了她,声音提高了一些,带着明显的不悦,“防什么万一?宋家还能亏待了你?你这意思,是信不过我们,还是信不过小哲?”

“我不是那个意思……”柳悦试图解释。

“那是什么意思?”宋建军步步紧逼,“嫁进宋家,就是宋家的人!你的东西,说句不好听的,那也都是宋家的!现在家里有困难,雅雅结婚是关乎她一辈子幸福的大事,你这当嫂子的,不该出点力?”

王淑芬叹了口气,语气显得“语重心长”:“悦悦啊,妈知道你是个明事理的孩子。雅雅是你妹妹,你帮帮她,将来她过得好,能不念着你的好?你们姑嫂关系处好了,家里也和和气气的,多好。”

宋雅不知道什么时候送完人回来了,倚在门框上,听着里面的对话。

此刻她走进来,挨着王淑芬坐下,抱着母亲的胳膊,眼睛却瞟着柳悦,带着一种理所当然的期待,还有一丝若有若无的轻慢。

“嫂子,”宋雅开口,声音甜得发腻,“你就帮帮我嘛。陈锋家条件你也看到了,我要是嫁妆太寒酸,以后在他家真的没法做人。你就当是借我的,等我以后手头宽裕了,肯定还你。”

柳悦喉咙发紧。

借?

这话说出来,她自己信吗?

这些年,宋雅从她这里“借”走的护肤品、衣服、甚至一些小首饰,哪一次还过?

每一次都是甜甜的一句“谢谢嫂子,嫂子最好啦”,然后就没了下文。

“雅雅,”柳悦深吸一口气,试图讲道理,“这笔钱,它不是我自己的,是我爸妈的……”

“你爸妈的还不就是你的?”宋雅撇撇嘴,有些不高兴了,“嫂子,你是不是不想帮我啊?我就你这么一个嫂子,这点忙都不肯帮?”

“我不是不帮……”柳悦感到一阵深深的无力。

跟宋家人讲道理,似乎永远讲不通。

他们的逻辑是自成一体的,核心就是:你的就是宋家的,宋家的需要,你就必须拿出来。

“好了。”宋建军一摆手,终结了这场在他看来毫无必要的“商量”。

他身体前倾,看着柳悦,用一种近乎命令的口吻,下达了最终判决。

“这样,征地补偿,不管补了多少,你拿出六十八万来,给雅雅做嫁妆。”

六十八万。

这个数字从他嘴里吐出来,轻松得像是在说六十八块。

柳悦猛地抬起头,难以置信地看着宋建军。

她账户里刚刚到账200万,公公张口就要走六十八万,几乎是整整一半!

他甚至不知道具体数额,就敢开这个口。

是笃定她不敢拒绝,还是觉得,无论补了多少,拿出一大半给宋家,都是天经地义?

“爸!”柳悦的声音有些发颤,“这不可能!这钱是我爸妈……”

“你爸妈你爸妈!”宋建军不耐烦地提高了音量,猛地一拍沙发扶手,“你眼里还有没有这个家?还有没有小哲?还有没有我和你妈?”

“现在家里需要钱,雅雅结婚是大事!你这个当嫂子的,拿出点钱来怎么了?难道要眼睁睁看着雅雅嫁过去受气?”

“今天这话我就摆在这儿了,”宋建军站起来,居高临下地看着柳悦,脸色阴沉,一字一顿地说。

“这六十八万,你给也得给,不给也得给!”

“要是连这点事都不为家里着想,那这日子也别过了!”

“不想过,就离婚!”

“离婚”两个字,像两块坚硬的冰,狠狠砸在柳悦的心口。

砸得她四肢冰凉,耳朵里嗡嗡作响。

她僵硬地转过头,看向坐在另一侧的宋哲。

她的丈夫。

从这场“家庭会议”开始,就一直沉默,像个局外人一样的丈夫。

此刻,所有人的目光,也随着柳悦,聚焦到了宋哲身上。

宋建军眼神逼迫。

王淑芬眼神期待。

宋雅眼神得意。

柳悦的眼神里,只剩最后一点微弱的,连她自己都不太敢相信的希冀。

求你说句话。

求你说,爸,这太过分了。

求你说,悦悦的钱是她自己的,我们不能这样。

哪怕,你只是说,这件事再商量商量。

时间在令人窒息的沉默中,一秒一秒地爬过。

宋哲终于放下了他的手机。

他抬起头,先看了看脸色铁青的父亲,又看了看眼眶通红、死死望着自己的妻子。

他脸上没什么表情,甚至微微皱了下眉,像是有些不耐烦,又像是下定了某种决心。

然后,他开口了。

声音平淡,没有波澜。

说出的话,却比宋建军的怒吼,更让柳悦觉得寒冷刺骨,如坠冰窟。

他说:“既然过不下去了,那就离吧。”

柳悦站在原地,身体里的血液好像一瞬间被抽空了。

耳朵里是尖锐的鸣响,盖过了客厅挂钟的滴答声。

她看着宋哲的嘴一张一合,那几个字轻飘飘地落下,却像烧红的烙铁,烫在她的心脏上,滋滋地冒着看不见的青烟。

离婚。

他就这么轻易地说出来了。

为了六十八万,为了他妹妹的嫁妆,为了他父亲的命令。

他们的四年婚姻,像一张可以随时撕碎的废纸。

02

宋建军显然对儿子的表态很满意,阴沉的神色缓和了些,重新坐回沙发,端起已经凉掉的茶杯,喝了一口。

王淑芬松了口气似的,拍拍胸口,低声念叨:“这就对了,一家人,有什么事不能好好说,提什么离不离的……”

可她脸上,并没有对柳悦的丝毫歉意或安慰。

只有一种“麻烦终于解决”的轻松。

宋雅更是直接笑出了声,跑过去抱住宋哲的胳膊晃了晃。

“还是哥哥最疼我!”

她看向柳悦,眼神里带着毫不掩饰的得意和胜利者的怜悯。

“嫂子,你就别硬撑着了。把钱拿出来,大家和和气气的多好。哥也就是一时气话,你还当真啊?”

柳悦没动,也没说话。

她只是看着宋哲。

宋哲被她看得有些不自在,别开了脸,抽出被宋雅抱着的胳膊,语气生硬。

“你看我也没用。爸说得在理,雅雅结婚是大事,你这当嫂子的,该出力。”

“我的钱,”柳悦终于找回了自己的声音,干涩,嘶哑,像砂纸磨过木头,“凭什么?”

“什么你的我的!”宋建军把茶杯重重顿在茶几上,茶水溅了出来,“刚说的话你没听见?嫁进宋家,就是宋家的人!你整个人都是宋家的,钱算什么?”

“小哲挣的钱,是不是都交给你管着?家里吃穿用度,是不是大部分都是我们在贴补?你现在有点钱了,就想撇清关系?哪有这样的道理!”

王淑芬也接口,声音温温和和,却字字扎心。

“悦悦啊,不是妈说你。女人嘛,嫁了人,心思就得放在家里,放在丈夫身上。你爸妈给你钱,那是心疼你,可这钱怎么用,你得为这个家考虑。你现在拿出来帮衬家里,帮衬雅雅,小哲能忘了你的好?我们能忘了你的好?”

“就是,”宋雅嘟囔,“嫂子你别太自私了。我又不是不还你……以后等我手头宽裕了,加倍还你还不行吗?”

柳悦听着这一句接一句的话。

公公的蛮横,婆婆的“道理”,小姑子的贪婪,还有丈夫那冰冷的沉默和最终捅向她心窝的刀子。

她忽然觉得有点想笑。

也真的,扯了扯嘴角。

但脸上肌肉僵硬,没能成功。

她不再看任何人,转过身,机械地走回自己那间小小的、朝北的、总是晒不到太阳的卧室。

身后,传来宋建军带着怒气的声音。

“什么态度!小哲,你看看你娶的好媳妇!”

“爸,您别生气,她就那脾气,回头我说说她。”这是宋哲的声音,带着安抚,也带着一丝对父亲威严的顺从。

“哥,我那嫁妆……”宋雅娇声问。

“放心,少不了你的。”宋哲回答得很快,几乎没有任何犹豫。

门被柳悦轻轻关上。

隔绝了客厅里那些令人作呕的声音。

背靠着冰凉的门板,她才允许自己慢慢滑坐在地上。

眼泪毫无预兆地涌出,滚烫地滑过脸颊,滴落在手臂上。

她紧紧咬着嘴唇,尝到了淡淡的铁锈味,没有发出一点声音。

凭什么?

就凭她爱宋哲?

就凭她这四年来,努力做一个好妻子,好儿媳,好嫂子?

就凭她性子软,好说话,一次次退让,换来的就是今天这样,被当成一块可以随意榨取油水的肥肉?

客厅里的说笑声隐约传来,他们在讨论那六十八万该怎么用,是买辆二十万左右的车给宋雅当陪嫁,剩下的买金饰和压箱钱,还是直接折成现金更有面子。

没有人关心她是不是在哭。

没有人在意她是不是难过。

在这个家里,她从来都是个外人。

不,连外人都不如。

外人至少还有拒绝的权利。

而她,连自己父母给的钱,都保不住。

手机在口袋里震动起来。

柳悦木然地拿出来看。

是母亲发来的微信。

“悦悦,钱收到了吧?自己收好,别乱花,也别让宋家知道。手里有钱,心里不慌。”

眼泪掉得更凶了。

她不敢回复,怕一开口就会哭出声。

她怎么跟妈妈说?

说您的女儿没用,钱刚到账,还没捂热,就已经被人盯上了。

说您的女婿,您当初觉得“老实、工作稳定、家庭条件不错”的女婿,为了这笔钱,可以毫不犹豫地对您女儿说“离婚”。

她说不出口。

窗外天色渐渐暗了下来。

客厅里的讨论似乎告一段落,传来了电视新闻的声音,还有宋雅咯咯的笑声。

柳悦扶着门站起来,腿有些麻。

她走到窗边,看着楼下渐渐亮起的万家灯火。

每一盏灯后面,是不是都有一个像她这样,冷暖自知的家?

晚饭时间,没有人叫她。

直到饭菜的香味飘进来,王淑芬才在外面敲了敲门,声音不高不低。

“悦悦,出来吃饭了。”

语气平淡,仿佛下午那场激烈的逼迫,那些伤人的话语,从未发生过。

柳悦没有动。

过了一会儿,脚步声离开。

又过了十几分钟,她听到宋哲在门外说:“悦悦,出来吃饭。”

声音里带着一丝明显的不耐烦。

柳悦拉开门。

宋哲站在门外,眉头微蹙。

“叫你吃饭没听见?还闹脾气?”

柳悦抬眼看他。

这张看了四年的脸,此刻显得无比陌生。

“宋哲,”她听见自己平静得可怕的声音,“下午你说的话,是认真的吗?”

宋哲眼神闪烁了一下,避开她的视线。

“什么话不话的,先吃饭。爸还在气头上,你就不能少说两句?”

他没有回答。

但他躲闪的态度,已经说明了一切。

柳悦的心,彻底沉到了底,连最后一点自欺欺人的泡沫也破碎了。

饭桌上,气氛诡异。

宋建军沉着脸,一言不发,只顾扒饭。

王淑芬给宋雅夹菜,小声说着什么。

宋哲埋头吃饭,速度很快。

柳悦面前的饭碗,干干净净,一筷子都没动。

“怎么不吃?”宋哲瞥了她一眼,“不合胃口?”

柳悦没吭声。

“不吃算了,饿的是你自己。”宋哲语气硬邦邦的,转头对王淑芬说,“妈,这汤咸淡正好。”

王淑芬笑了笑:“喜欢就多喝点,雅雅,你也喝,看你瘦的。”

宋雅甜腻地应着:“谢谢妈,还是妈最疼我。”

这其乐融融的一幕,越发衬得柳悦像个突兀的闯入者,一个不受欢迎的客人。

“我吃饱了。”柳悦放下筷子,起身想离开。

“坐下。”宋建军冷冷开口。

柳悦动作顿住。

“饭不好好吃,给谁摆脸色看?”宋建军放下碗,目光如刀子般刮过来,“下午的事,你想明白没有?那钱,什么时候给雅雅?”

又来了。

柳悦攥紧了垂在身侧的手,指甲深深陷进掌心。

疼痛让她保持着最后一丝清醒。

“爸,”她努力让自己的声音不发抖,“那钱,是我爸妈的……”

“砰!”

宋建军猛地一拍桌子,碗碟哐当作响。

“你爸妈你爸妈!我看你就是没把自己当宋家人!没把小哲当你丈夫!没把我们当你公婆!”

“小哲!”他厉声喝道,“这就是你找的好媳妇!眼里只有她娘家!”

宋哲脸色有些难看,放下碗,看向柳悦,眼神里带着责备和催促。

“悦悦,少说两句,快给爸道个歉。”

道歉?

她做错了什么?

错在不该有自己的积蓄?

错在不该拒绝他们无理的索取?

柳悦看着宋哲,看着这个她曾经以为可以托付终身的男人,忽然觉得一阵彻骨的悲凉和荒谬。

“我没错,”她听见自己清晰地说,“钱是我父母的,我不会给。”

“你!”宋建军气得站起来,指着柳悦的鼻子,“反了你了!”

王淑芬赶紧起来拉他:“老头子,别动气,别动气,血压高了怎么办,好好说……”

宋雅也添油加醋:“嫂子,你就非要惹爸生气吗?你就不能为这个家想想?为我哥想想?他工作那么累,你还这样气爸!”

宋哲的脸色更难看了,他看着柳悦,眼神里的温度彻底消失。

“柳悦,你是不是真的不想过了?”

又是这句话。

下午那句“离婚”带来的寒意,再次席卷全身。

柳悦挺直了背脊,迎着他的目光。

“想过,但不是这样过。”

“好,好,好!”宋建军连说三个好字,胸膛剧烈起伏,“翅膀硬了,敢顶嘴了!行,这个家容不下你这尊大佛!”

“小哲,你还等什么?这种媳妇,留着过年吗?”

宋哲下颌线绷紧,盯着柳悦,像是在做最后的权衡。

客厅里死一般的寂静。

只剩下宋建军粗重的喘息声。

几秒钟后,宋哲移开视线,声音冰冷,不带一丝感情。

“你今晚别睡卧室了,去客厅沙发睡。好好想想,想清楚了,再来跟我谈。”

一句话,给柳悦下了判决。

赶出卧室。

去睡客厅沙发。

像一个被惩罚的孩子,像一个被厌弃的物件。

宋雅嘴角忍不住上扬,又赶紧压下去,假装担忧地扯了扯宋哲的袖子。

“哥,这……不好吧?嫂子她……”

“她自己作的。”宋哲打断她,不再看柳悦一眼,起身扶住宋建军,“爸,您消消气,别气坏了身体,我扶您回房休息。”

王淑芬叹了口气,摇摇头,开始收拾碗筷,也没看柳悦。

柳悦一个人站在原地。

看着宋哲扶着盛怒的公公离开。

看着婆婆默不作声地收拾。

看着小姑子眼底藏不住的幸灾乐祸。

她像个透明人,像个笑话。

没有人问她吃没吃饭。

没有人关心她今晚怎么睡。

他们在意的,只有那六十八万,只有宋雅风光出嫁的面子,只有宋建军的权威不容挑战。

她默默转身,走向客厅。

沙发是布艺的,不算长,她躺下腿需要蜷起来。

没有枕头,没有被子。

初秋的夜晚,已经有些凉意。

她抱着手臂,蜷缩在沙发里,听着主卧里隐约传来的说话声,是宋哲在低声安抚宋建军。

听着宋雅在次卧里打电话,声音欢快。

“哎呀,差不多搞定啦,我嫂子那人,看着硬气,其实最好拿捏了……嗯,六十八万,到时候陪嫁一辆车,剩下的买点金饰和名牌包,肯定够面子……”

听着婆婆在厨房洗碗的水流声。

所有这些声音,都和她隔着一层无形的膜。

她感觉不到冷,也感觉不到饿。

只觉得心里空了一个大洞,呼呼地往里灌着冷风。

不知道过了多久,所有声音都沉寂下去。

夜色浓稠如墨。

柳悦睁着眼睛,看着天花板上模糊的光影。

手机屏幕在黑暗中亮起幽蓝的光。

是母亲又发来一条信息。

“睡了吗?钱存好了吧?自己照顾好自己,别太省了。”

柳悦的眼泪终于再次汹涌而出。

她死死捂住嘴,不让自己哭出声。

不能让隔壁的人听到她的软弱。

不能。

她在黑暗中,一个字一个字地敲下回复。

“妈,钱存好了,我很好,别担心。”

点击发送。

然后,她点开了手机银行APP。

那串数字再次跳入眼帘。

1,380,000.00。

这是父母用老家的宅基换来的,是他们对她这个远嫁女儿最后,也是最实在的牵挂和底气。

下午,她只觉得这笔钱沉重,是麻烦。

此刻,在冰冷的客厅沙发上,在丈夫的驱逐和漠视中,在全家人的逼迫和算计下,这串数字,却仿佛成了黑暗中唯一看得见的光。

微弱,但确实存在。

属于她自己的光。

宋建军说要离婚。

宋哲说那就离。

他们以为这样就能吓住她,拿捏她,逼她就范。

可如果……她不怕了呢?

这个念头像一颗火星,骤然落入她冰冷死寂的心湖。

“嘶——”

很轻,很微弱。

但似乎,有什么东西,在缓慢地裂开,苏醒。

她握紧了手机,屏幕的光映在她湿漉漉的、却异常明亮的眼睛里。

03

天快亮的时候,柳悦才迷迷糊糊地睡了一会儿。

沙发又硬又窄,硌得她浑身骨头疼。

客厅没有窗帘,清晨的光线直直地照进来,刺得她眼睛发涩。

她坐起身,揉了揉酸痛的脖子和肩膀。

主卧的门紧闭着,次卧也悄无声息。

整个家还在沉睡,或者说,是刻意忽视了她的存在。

柳悦轻手轻脚地走进卫生间,用冷水洗了把脸。

镜子里的女人脸色苍白,眼下带着浓重的青黑,眼睛有些红肿,头发也乱糟糟的。

看起来憔悴又狼狈。

她对着镜子,慢慢地,扯出一个极淡的、近乎嘲讽的弧度。

不能这样下去了。

她对自己说。

简单地洗漱了一下,她回到客厅,把自己的手机、充电器、还有随手放在茶几上的一支口红收进随身的小包里。

然后,她换上鞋,轻轻打开了大门,走了出去。

关门的声音很轻,几乎没有惊动任何人。

初秋的早晨,空气带着凉意。

柳悦深吸了一口气,冰凉的空气涌入肺里,让她混沌的脑子清醒了些。

她没有坐地铁,也没有打车。

就这么沿着人行道,漫无目的地走着。

街上行人渐渐多起来,行色匆匆,奔向各自的生活。

她走得很慢,与周围的一切格格不入。

手机在包里震动起来。

是宋哲。

柳悦看着屏幕上跳动的名字,看了很久,直到铃声自动挂断。

很快,又再次响起。

她还是没接。

第三次响起时,她按下了静音,把手机塞回包里。

世界清净了。

但心里的那根刺,却扎得更深了。

他能打电话,大概只是发现她不在沙发上,随口问一句。

或许还会因为她“夜不归宿”而生气。

至于她昨晚睡得好不好,冷不冷,难不难过……他大概,从未想过。

柳悦走累了,在街心公园的长椅上坐下。

旁边有早起锻炼的老人,有遛狗的情侣,一切看起来都那么平静安宁。

只有她,像个无处可去的游魂。

包里的手机又震动了一下,这次是微信。

她拿出来看。

宋哲:“一大早去哪了?妈问你回不回来吃早饭。”

没有称呼,没有关心,只有一句带着不耐烦的询问。

柳悦盯着那行字,看了足足一分钟。

然后,她点开输入框,手指悬在屏幕上,却不知道能说什么。

质问?哭诉?还是假装一切都没发生过?

好像都没有意义了。

她最终什么也没回,关掉了对话框。

就在她准备收起手机时,通讯录那里忽然跳出一个红色的“1”。

有人申请添加她为好友。

验证信息是:“柳悦?我是秦远航。”

秦远航?

这个名字有点熟悉。

柳悦想了几秒,才记起来,是她大学时高两届的学长,法学院的风云人物,毕业后听说进了本地一家很有名的律师事务所。

他们交集不多,只是在几次大型校园活动上见过,连话都没说过几句。

他怎么会有自己的微信?

柳悦犹豫了一下,通过了验证。

几乎是在通过的瞬间,对方就发来了消息。

“柳悦学妹,早上好。冒昧打扰,实在不好意思。”

“我是从陈老师那里问到你的联系方式的。听说你现在在A市发展,我这边最近有个业务相关的情况,想和你探讨一下,不知道是否方便?”

陈老师是他们大学时共同的选修课老师,一位很受学生尊敬的法学教授。

柳悦回复:“秦学长好。探讨不敢当,有什么事您请说。”

秦远航回得很快。

“电话里说可能更清楚些,学妹现在方便接电话吗?”

柳悦看了看周围。

晨练的老人已经散去,遛狗的情侣也离开了,长椅周围很安静。

“方便的。”

消息刚发过去,秦远航的电话就打了过来。

声音通过电波传来,沉稳,清晰,带着一种让人安心的专业感。

“柳悦学妹,没打扰你吧?”

“没有,学长。”

“是这样,”秦远航开门见山,“我最近在跟进几个涉及婚姻家庭财产纠纷的案子,其中有一个情况,和学妹你可能……有某种程度上的类似。当然,我只是基于一些有限的了解做的推测,如果有冒犯,还请你多包涵。”

柳悦心里猛地一跳。

类似?

他知道什么?

“学长,我不太明白你的意思。”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秦远航的声音压低了一些,似乎走到了更私密的空间。

“陈老师前天和我通话,提到师母和他闲聊,说起你父母好像提起过,你老家那边有征地补偿的事。老人家不太放心,怕你年轻,处理不好这种大额财产,尤其……是在婚姻关系存续期间。”

柳悦握紧了手机。

是了,陈老师和她父母住在同一个老小区,算是看着她长大的。父母拿到补偿款,心里既高兴又没底,去找陈老师聊聊,也是人之常情。

只是没想到,陈老师会跟秦远航提起。

“学妹,你别误会,我没有打探你隐私的意思。”秦远航语气诚恳,“只是陈老师提到,你父母很担心,怕这笔钱……在你手里留不住。而我最近处理的案子里,恰好有类似的,女方父母给的嫁妆或是补偿款,在婚姻中被男方家庭以各种名目‘借’走、‘用’掉,最后离婚时追索困难,甚至人财两空。”

“陈老师知道我的职业方向,就托我……如果可能的话,以学长的身份,私下提醒你一句,有些事,早做打算比较好。”

柳悦的喉咙有些发紧。

早做打算?

她昨晚之前,从未想过需要“打算”什么。

可现在……

“学长,”她的声音有些干涩,“如果……我是说如果,这笔钱,是我父母明确赠与给我个人的,在婚姻存续期间,它属于我个人财产吗?”

“原则上,是的。”秦远航回答得很肯定,“民法典有相关规定,遗嘱或者赠与合同中确定只归一方的财产,为夫妻一方的个人财产。你父母如果能明确表示,这笔钱是赠与给你个人的,并且有相应证据,比如转账备注‘赠与女儿个人’,或者书面协议,那么它就是你婚内的个人财产,与你的配偶无关。”

柳悦的心,稍微定了一点。

但秦远航接下来的话,又让她提起了心。

“但是,在实际操作中,尤其是涉及大额款项,容易产生财产混同。比如,如果你把这笔钱转入你们夫妻的共同账户,或者用于家庭共同生活开支,比如购房、装修、购车等大额消费,那么性质就可能发生改变,被认定为夫妻共同财产,或者视为你对家庭的贡献、赠与。”

“另外,”秦远航顿了顿,声音更严肃了些,“如果对方家庭以家庭需要、亲属急用等理由向你‘借’款,哪怕有借条,如果款项是从你的个人账户直接转出,而对方能证明这笔钱用于了所谓的‘家庭共同事务’,比如给丈夫的妹妹做嫁妆,并且你丈夫知情甚至赞同,那么在司法实践中,要追回也会非常困难,容易被认定为家庭内部的资金调配或赠与。”

每一句话,都像一记重锤,敲在柳悦心上。

宋家,不正是想以“家庭需要”、“妹妹嫁妆”的名义,要走这笔钱吗?

如果她真的给了,哪怕宋雅写个借条,以后能要回来吗?

宋哲会帮她要吗?

不会。

他只会说,都是一家人,何必计较。

甚至,如果她不给,他们就用离婚来威胁。

“学长,”柳悦听到自己的声音在微微发抖,“如果……对方用离婚来胁迫呢?”

电话那头,秦远航轻轻叹了口气。

“学妹,法律保护每个人的合法权益,但法律不保护躺在权利上睡觉的人。离婚是一种选择,但不应成为胁迫的手段。如果一段婚姻,需要用牺牲一方的重大财产利益来维持,那么这段婚姻本身,就需要重新审视了。”

“我的建议是,第一,务必保存好这笔钱属于你个人财产的证据,包括你父母的赠与意愿表示,转账记录等。第二,在任何情况下,不要轻易将这笔钱转入夫妻共同账户,或用于可能被认定为家庭共同消费的用途。第三,如果面临压力,尤其是来自配偶及其家庭的压力,不要轻易口头或书面承诺赠与、借款。必要时,可以咨询专业律师。”

“当然,”秦远航补充道,“我希望我的担心是多余的。但如果……你真的需要帮助,无论是咨询,还是其他,可以随时联系我。毕竟,你是陈老师看着长大的晚辈,也是我的学妹。”

“谢谢学长。”柳悦由衷地说。

这通电话,像一阵及时雨,浇醒了她混沌的头脑,也给了她一丝微弱但清晰的方向。

挂断电话后,她在长椅上又坐了很久。

直到阳光变得有些刺眼。

她打开手机银行,再次看着那串数字。

然后,她做出了决定。

第一步,她给母亲发了条微信。

“妈,那笔钱,无论谁问,包括宋哲,您和爸都要咬死,是借给我应急的,以后要还的。就说你们年纪大了,要留作养老钱,我只是暂时保管。千万别说是赠与给我的。”

母亲很快回复,带着疑惑和担忧。

“怎么了悦悦?出什么事了?宋家问起这笔钱了?”

柳悦鼻尖一酸,强忍着打字。

“没事,妈,就是预防一下。您和爸就按我说的做,千万记住了。”

安抚了母亲几句,她开始操作手机银行。

她申请了一张新的银行卡,开户行和卡号只有她自己知道。

然后,她从那200万里,转出了三十五万,存入新卡。

这笔钱,是她给自己留的、绝不能动的最后保障。

剩下的钱,她分成了两部分。

五十五万,购买了一款银行推荐的、期限半年、收益率尚可且明确标注不可提前赎回的理财产品。

另外四十八万,暂时留在原来的账户里。

做完这一切,她才觉得一直绷紧的神经,稍微松了那么一点点。

她给宋哲回了条微信。

“在外面走走,晚点回去。”

没有解释,没有认错,平静得不像她。

宋哲没有回复。

柳悦不在乎了。

她在街边的早餐店吃了碗热粥,然后去了公司。

哪怕心里再乱,工作不能丢。

这是她独立于宋家之外,目前唯一的立足之本。

只是,她显然高估了自己今天的状态。

一上午,她心不在焉,敲错了好几份数据报表,被主管皱着眉叫进去谈了两次话。

“柳悦,你最近怎么回事?状态这么差?要是身体不舒服,就请假回去好好休息,别在这里出错,影响整个组的进度。”

主管的话还算客气,但眼里的不满已经很明显。

最近公司有业务调整的传闻,人心浮动,个个都绷着一根弦。

柳悦知道自己不能再这样下去。

她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集中精神。

“对不起,李姐,我确实有点不舒服,下午想请半天假,工作我会带回家做完,保证不耽误明天的进度。”

主管看了她一眼,摆了摆手。

“去吧,调整好状态再来。最近是关键时期,你心里要有数。”

柳悦收拾东西离开公司。

回到家时,已经快下午一点了。

打开门,客厅里没人。

主卧的门关着,宋哲可能去上班了,也可能在补觉。

次卧里传来宋雅哼歌的声音,心情很好的样子。

厨房有动静,是婆婆王淑芬在收拾。

看到柳悦回来,王淑芬从厨房探出头,脸上没什么特别的表情,就像往常一样。

“回来了?上午去哪了?小哲打你电话也不接。”

“去公司了。”柳悦换了鞋,平静地回答。

“哦。”王淑芬应了一声,转身继续擦灶台,顿了一下,又说,“上午你爸还在生气呢,你下午没事,去跟他认个错,一家人,哪有隔夜仇。”

认错?

柳悦想笑。

她错在哪里?

错在不该有自己的钱?

错在不该拒绝无理的要求?

她没接话,径直走向客厅,在沙发上坐下——昨晚她睡了一夜的地方。

王淑芬看她这样,叹了口气,也没再多说。

午饭时,宋建军沉着脸坐在主位。

宋哲也在,看起来精神不太好,眼下有黑眼圈,看到柳悦,眉头习惯性地皱起。

“上午去哪了?电话也不接。”语气是质问的。

“公司。”柳悦淡淡回答,拿起筷子。

“公司?我打电话去你公司,你同事说你请假了。”宋哲盯着她,眼神里带着审视和不满,“柳悦,你什么时候学会撒谎了?”

柳悦夹菜的手顿了顿。

她没想到宋哲会打电话去公司查岗。

这种不被信任的感觉,像一根细小的针,扎在心里。

“是请假了,不舒服,去看了医生。”她换了个说法。

“看病?什么病?病历呢?”宋哲追问,语气咄咄逼人。

柳悦抬起头,看着他。

“宋哲,我是你妻子,还是你的犯人?”

宋哲一愣,似乎没料到她会这么反问,脸色更难看了。

“你这是什么态度?我问你两句怎么了?你一声不吭跑出去,电话不接,消息不回,我还不能问了?”

“我问你的时候,你回答我了吗?”柳悦放下筷子,声音不大,却异常清晰,“昨晚,我问你那句话是不是认真的,你回答我了吗?”

宋建军的筷子重重拍在桌上。

“吃饭就吃饭,吵什么吵!”他瞪着柳悦,“还有你,小哲问你话,你就好好回答!遮遮掩掩的,像什么样子!”

“就是,”宋雅小声嘀咕,“不知道的还以为做了什么见不得人的事呢。”

柳悦没理他们,重新拿起筷子,默默吃饭。

胃里像堵着一团棉花,但她强迫自己一口一口往下咽。

她需要体力。

宋哲见她这样,冷哼一声,也没再说话,但脸色一直阴沉着。

一顿饭吃得味同嚼蜡。

吃完饭,柳悦起身收拾碗筷。

宋雅擦擦嘴,对王淑芬撒娇:“妈,我下午跟闺蜜去逛商场,看中一个新款包包,特别好看,就是价格有点小贵……”

王淑芬看向宋建军。

宋建军没说话,看向宋哲。

宋哲皱了皱眉:“多少钱?”

“不贵不贵,就两万出头……”宋雅笑嘻嘻地说。

“两万多还不贵?”宋哲语气不好,“你那个名牌包不是才买没多久?”

“那个款式旧了嘛……”宋雅嘟嘴,眼神瞟向正在厨房洗碗的柳悦,意有所指地说,“再说了,马上要结婚的人了,总得有个像样的包撑撑场面吧?不然陈锋家还以为我们家多寒酸呢。不像有些人,手里攥着大把钱,却一毛不拔,只顾着自己。”

水龙头哗哗的水声,也盖不住这指桑骂槐的话。

柳悦洗碗的动作停了一瞬,然后继续。

宋哲烦躁地抓了抓头发。

“爸,你看……”

宋建军沉吟了一下,开口:“雅雅结婚是大事,该花的钱得花。小哲,你当哥哥的,支持一下。”

宋哲脸色变幻,最终,看向厨房方向,提高了声音。

“柳悦,你那理财,能不能提前取出来?先拿两万给雅雅买个包。”

厨房里,柳悦关掉了水龙头。

客厅瞬间安静下来。

她擦干手,走出来,看着宋哲,又看看一脸期待的宋雅,还有不动声色的宋建军和王淑芬。

“不能。”她吐出两个字。

“为什么不能?”宋哲的火气又上来了,“就两万块钱!你那理财到底买了多少?五十万?八十万?拿两万出来能怎么样?”

柳悦心脏抽痛,脸上却没什么表情。

“买了五十五万,半年期,不可提前赎回,提前赎要损失将近百分之三十的本金。”她平静地复述着银行产品的条款,“雅雅要是愿意承担这百分之三十的损失,也就是一万六千多,我可以现在就去申请赎回,拿两万给她。”

宋雅尖叫起来:“凭什么要我承担损失?那是你的钱!”

“是我的钱。”柳悦点点头,“所以,怎么处理,我说了算。”

“你!”宋雅气得脸都红了,转向宋哲,“哥!你看她!”

宋哲脸色铁青,站起来,走到柳悦面前。

“柳悦,你是不是非要跟全家人作对?”

“我没有跟任何人作对。”柳悦迎着他的目光,“我只是在保护我父母暂时借给我应急的钱。这笔钱,是我爸妈的养老钱,不是给我的,以后要还的。我没有权利随意动用,更别说承担不必要的亏损,去给别人买包。”

“借的?”宋建军眯起眼睛。

“是。”柳悦肯定地说,“我爸妈年纪大了,就那点宅基地补偿,是他们养老的依靠。只是暂时放在我这里,怕我遇到急用。昨天我已经转回一部分给他们了,剩下的,我买了理财,动不了。”

这是她早就想好的说辞。

“你转回去了?”宋哲的声音陡然拔高,带着难以置信的怒气,“柳悦!你经过我同意了吗?那笔钱……”

“那是我父母的钱。”柳悦打断他,语气平静无波,“宋哲,那是我父母的钱,跟你,跟你们宋家,有什么关系?我需要经过谁的同意来处理我父母的财产?”

“我是你丈夫!”宋哲低吼,“我们是一家人!你转走钱,跟我商量了吗?”

“跟你商量?”柳悦看着他因愤怒而有些扭曲的脸,心一点点冷透,“跟你商量什么?商量怎么把这笔钱,拿去给你妹妹做嫁妆,买包,充面子吗?”

“宋哲,你问问你自己。从昨天到现在,你问过我一句,这笔钱对我、对我爸妈意味着什么吗?你关心过我爸妈把养老钱‘借’给我,是为什么吗?你只知道,这是一笔钱,一笔可以任由你们宋家支配,拿去贴补你妹妹,满足你爸面子的钱!”

“你闭嘴!”宋建国猛地一拍桌子,气得手指发抖,“反了!真是反了!小哲,你看看,你看看她说的什么话!这还像是我们宋家的媳妇吗?”

王淑芬也在一旁帮腔,语气带着痛心疾首:“悦悦啊,你怎么能这么想?怎么能这么说小哲?他是你丈夫啊!一家人,分什么你的我的?雅雅是你妹妹,帮她不是应该的吗?你怎么变得这么自私,这么计较?”

宋雅更是直接哭了起来,指着柳悦:“你就是不想我好!你就是见不得我嫁得好!柳悦,我恨你!”

柳悦站在那里,听着这一句句的指责,看着宋哲越来越冷的眼神,看着公公气得发青的脸,看着婆婆失望的表情,看着小姑子怨恨的哭诉。

她忽然觉得前所未有的疲惫,也前所未有的清醒。

这个家,从来没有她的位置。

她只是一个外人,一个可以被无限索取,却不能被允许拥有自己东西的外人。

“随你们怎么想。”她不再看任何人,转身往卧室走去,“钱,我一分都不会动。你们死了这条心吧。”

“柳悦!”宋哲在她身后怒吼,“你给我站住!”

柳悦脚步没停。

“行!你有种!”宋哲的声音因为极致的愤怒和某种被挑战权威的难堪而颤抖,“那你就抱着你那点钱过去吧!这日子,我看也别过了!”

又是这句话。

柳悦的手握住了卧室的门把手。

冰凉的触感从掌心传来。

她回过头,看着客厅里那一张张或愤怒、或怨恨、或冷漠的脸。

缓缓地,清晰地说。

“不过就不过。”

说完,她推门进去,反手关上了门。

将所有的嘈杂、愤怒、指责,都关在了门外。

背靠着门板,她能听到宋哲在外面暴怒的吼声,能听到宋雅尖利的哭叫,能听到宋建国剧烈的咳嗽和王淑芬慌张的劝慰。

很吵。

但她的心里,却奇异地平静下来。

甚至,有一种近乎麻木的轻松。

她走到床边坐下,拿出手机。

屏幕亮起,是她和秦远航的聊天界面,还停留在早上通话结束后,他发来的一条消息。

“有任何法律相关问题,随时可以联系我。”

柳悦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

然后,她点开输入框,慢慢地,一个字一个字地敲。

“学长,如果我想确保我的个人财产安全,并且为可能发生的婚姻变动做准备,我该怎么做?我需要提前收集哪些方面的证据?”

点击发送。

消息很快显示“已读”。

几秒钟后,秦远航的回复跳了出来。

“首先,确保那笔资金的独立性,避免与夫妻共同财产发生混同。你早上的处理是正确方向。”

“其次,注意保存所有对方家庭向你施加压力、索要钱财的证据。包括但不限于录音、微信聊天记录、短信。尤其是提及‘不给就离婚’这类具有胁迫性质的言论证据。”

“第三,开始梳理你们夫妻双方的婚后共同财产状况,包括收入、存款、房产、车辆、投资等。这部分在必要时需要进行分割。”

“第四,留意对方是否有转移、隐匿夫妻共同财产的行为迹象。”

“最后,学妹,在任何情况下,请优先保证自己的人身安全。”

柳悦一条一条仔细看完,回复。

“我明白了,谢谢学长。”

秦远航又发来一条。

“证据的收集要注意方式方法的合法性与隐蔽性。如果涉及具体操作细节,或者需要正式的法律意见,我们可以约时间面谈。我近期都在A市。”

“好的,如果需要,我再联系学长。”

结束对话,柳悦放下手机,走到窗边。

窗外阳光灿烂,天空湛蓝。

可她所处的这个房间,这个所谓的家,却冰冷而压抑,令人窒息。

宋哲没有再进来。

或许是在客厅生气,或许是摔门出去了。

柳悦不在乎了。

她打开衣柜,开始收拾自己的东西。

常穿的衣服,重要的证件,一些有私人纪念意义的小物件。

她没有全部拿走,只整理出了一个行李箱的容量。

然后把箱子推到衣柜最深处。

像一个沉默的、未雨绸缪的准备。

晚上,宋哲很晚才回来,身上带着明显的酒气。

他没有进卧室,直接倒在了客厅的沙发上。

柳悦躺在床上,睁着眼睛,听着外面沙发上传来沉重的呼吸声,还有偶尔不耐烦的翻身。

他们之间,仿佛突然隔开了一道深不见底的鸿沟。

不,或许这道鸿沟一直都在,只是她以前宁愿闭上眼睛不去看。

现在,她看见了。

鸿沟的那一边,是宋哲,和他的父母妹妹,他们血脉相连,利益与共。

鸿沟的这一边,始终只有她自己,孤身一人。

第二天是周末。

宋哲一早就出门了,不知道去了哪里。

宋雅也打扮得光彩照人地出去约会了。

家里只剩下柳悦,和宋建军、王淑芬。

气氛依旧凝滞。

宋建军看到柳悦,就当没看见,板着脸看报纸。

王淑芬欲言又止好几次,最终还是什么都没说,只是默默地打扫卫生。

柳悦也乐得清净。

她回到卧室,关上门,开始整理思路,并按照秦远航的建议,开始小心地保存一些东西。

手机里,宋哲、宋雅、甚至婆婆王淑芬在一些家庭群里,或是私下聊天时,旁敲侧击打听那笔钱,或者暗示她应该拿出来的话语,她都一一截了图。

昨晚宋哲那句“不过就不过”的怒吼,她当时下意识地,用另一部旧手机,按下了录音键。

录音环境虽然嘈杂,但关键部分依稀可辨。

她还找出了结婚这几年的家庭开支记录本。

宋哲的收入比她高不少,但每个月只给她固定的生活费,用于日常采买。他自己的工资卡和奖金,从未交给她管理。家庭所谓的存款,绝大部分来源于他的收入。

房子是宋哲的婚前财产,车也是登记在他名下。

她自己的工资,除了补贴家用和给自己买点必需品,几乎存不下什么钱。

以前觉得夫妻之间不必算得太清,现在看着这些记录,只觉得无比讽刺。

下午,她接到了一个有些意外的电话。

是宋雅的男朋友,陈锋。

“嫂子,不好意思打扰你,有点事……想跟你了解一下。”陈锋的声音听起来有些迟疑。

“你说。”

“那个……关于雅雅的嫁妆,你们家这边,大概是怎么安排的?”陈锋问得比较委婉,“我爸妈那边……一直在询问进度。毕竟婚期初步定了,很多事需要提前筹备。”

柳悦瞬间明白了。

宋家那边,大概是还没死心,还在想办法从她这里弄钱,所以给陈锋那边的答复,可能一直含糊其辞,或者说,还在“准备中”。

而陈锋,或许是从宋雅那里听到了什么抱怨,或许是自己察觉到了不对劲,直接把电话打到了她这里。

柳悦沉默了几秒。

“陈锋,”她开口,声音平静无波,“嫁妆的事情,主要是雅雅的父母在操办,具体细节,我不是很清楚。不过,作为过来人,我倒是想多问一句。”

“嫂子你问。”

“你们准备的新房,房产证上,计划写谁的名字?”

电话那头,陈锋的呼吸似乎顿了一下。

“这个……目前,写的是我的名字。毕竟首付和后续贷款,主要是我家这边出的。”陈锋的语气,明显不那么自然了,带着一丝谨慎。

“哦,这样。”柳悦语气没什么变化,“那雅雅的嫁妆,按照习俗,一般是带到你们的小家庭,作为新家庭的启动资金,当然,怎么用还是看你们自己商量。”

她没有把话说得更直白,但意思已经传递过去了。

陈锋不傻。

宋家想用嫂子的钱,给女儿充嫁妆的门面,而新房却只写他一个人的名字。

这里面的算计和不对等,稍微一想就能明白。

电话那头沉默了更久。

“嫂子,谢谢你的提醒。”陈锋再开口时,声音里带着一种复杂的情绪,似乎有些失望,也有些了然,“我大概明白了。打扰你了。”

“不客气。”

挂断电话,柳悦走到窗边,看着楼下的车水马龙。

她知道,宋雅这场看似风光的婚事,恐怕要起波澜了。

而这波澜的起点,或许只是她无意间,轻轻推下的第一张多米诺骨牌。

接下来的几天,家里的气氛降到了冰点以下。

宋哲几乎不跟她说话,晚上也固定睡在客厅。

宋雅看她的眼神,充满了怨恨,好几次想冲过来争执,都被王淑芬拦住了。

宋建军更是彻底当她不存在。

柳悦照常上班,下班,吃饭,休息。

只是更加沉默,也更加留心观察。

她发现宋哲似乎经常在阳台或者卫生间打电话,声音压得很低,语气有些急切,甚至透着一股焦虑。

有一次,她路过阳台时,隐约听到了“投资”、“项目”、“资金缺口”、“尽快”之类的字眼。

心里那点疑惑和警惕,慢慢扩大。

直到这天晚上,宋哲去洗澡,手机放在客厅茶几上充电。

屏幕忽然亮了一下,是微信消息提示。

柳悦的心跳莫名快了一拍,她鬼使神差地,走了过去。

手机屏幕没有锁。

或许是宋哲觉得在家里很安全,或许是他匆忙间忘记了。

总之,聊天界面就那样明晃晃地亮着,停留在和宋雅的对话框。

最新的一条消息,是宋雅发来的。

“哥,嫂子那笔钱到底能不能弄到手?李斌说的那个投资项目就差六十万启动资金了,他说回报率特别高!你赶紧想办法啊!”

柳悦的手指,瞬间变得冰凉。

她屏住呼吸,手指微微颤抖着往上滑了滑屏幕。

看到了之前宋哲的回复。

“别催,我正在想办法。她最近防备心很重,硬来不行。”

“爸那边施压也没用。她说钱是她爸妈借的,要还,还买了理财取不出来。”

宋雅:“那怎么办?李斌那边催得紧,说机会不等人!哥,你不是说嫂子以前最听你的吗?你就不能哄哄她?想想别的办法?”

宋哲:“急什么。我有个主意。”

“等她怀了孩子,心思肯定就全在孩子和家庭上了。到时候,为了孩子,她什么不会答应?钱自然能拿出来。”

“而且有了孩子这个纽带,她就更不可能离开这个家,离开我。那笔钱,迟早都是我们的。”

“你这段时间也收敛点,别总跟她针锋相对,表面上缓和一下关系。等我找个合适的机会……”

后面的消息,柳悦没有再看下去。

她的视线死死地盯在“等她怀了孩子”那几个字上。

血液好像瞬间冲上头顶,又在下一秒褪得干干净净,只剩下刺骨的寒冷,从脚底窜起,瞬间蔓延到四肢百骸,连呼吸都变得困难。

她猛地松开手机,仿佛那是什么滚烫的毒物,扶着沙发背,才勉强站稳,没有让自己倒下去。

原来是这样。

原来是这样!

什么缓和关系,什么为了家庭,什么想要孩子……

全都是精心设计的、深不见底的算计!

用孩子作为枷锁来绑住她。

用母爱和责任作为绳索来捆绑她。

用家庭的温情作为表象来麻痹她。

然后,就可以名正言顺、理直气壮地掏空她父母给她的最后保障,去填他那个所谓“高回报”投资项目的无底洞,去给他妹妹那虚荣的嫁妆添砖加瓦!

柳悦站在那里,全身的血液都好像凝固了,又好像在疯狂地逆流,冲撞着她的太阳穴,发出轰轰的鸣响。

她慢慢地、极其缓慢地松开了握着沙发背的手指,指尖因为过度用力而失去了血色。

她转过身,一步一步,极其沉重地,走回卧室。

轻轻关上门,背靠着冰凉的门板滑坐在地上。

这一次,她没有哭。

甚至没有感觉到剧烈的愤怒。

只有一种深入骨髓的寒冷,和一种破釜沉舟后、异常清晰的决绝。

她从随身小包的夹层里,拿出那部用于录音的旧手机。

检查了一下,电量充足,录音功能正常。

然后,她点开了微信,找到和秦远航的对话框。

手指在屏幕上停留了片刻,然后,坚定地敲下一行字,发送过去。

“学长,关于你上次提到的,在特殊情况下启动的财产保全与证据固定方案,我需要和你详细面谈。”

“时间上,越快越好。”

秦远航的回复来得很快,一如既往的专业和高效。

“明白。明天下午两点半,市中心时代广场旁的‘静语’书咖,二楼最里面的雅座。我会提前到,穿深蓝色衬衫。”

没有任何多余的寒暄或追问,直接给出了确切的时间和地点,甚至描述了便于识别的着装。

这种干脆利落,让柳悦冰凉而混乱的心,稍微有了一丝可依附的踏实感。

“谢谢学长,明天见。”

回复完,她将旧手机谨慎地收好,放回包的隐秘夹层。

主卧的门被推开,宋哲擦着头发走进来,身上带着沐浴露的香味和水汽。

他看到柳悦坐在地上,愣了一下,眉头习惯性地皱起,但很快又刻意舒展开,换上了一副略显温和的表情。

“怎么坐地上了?凉,快起来。”

语气里带着一丝刻意放软的腔调,不像前几天那样冷硬,但也绝不是从前自然的关切,显得有些生疏和别扭。

像是在尝试调整策略,却又不得其法。

柳悦抬起头,看着他。

这张曾经让她觉得可以依靠、可以安心的脸庞,此刻在灯光下,只让她感到一阵阵生理性的反胃和冰冷。

她想起了那些聊天记录里,冰冷而算计的字句。

“等她怀了孩子……”

“心思就全在孩子身上了……”

“钱自然能拿出来……”

每一个字,都像淬了毒的针,深深扎进她心里最柔软、最珍视的地方。

“没事,就是有点累,坐一下。”柳悦垂下眼睫,掩住眼底翻涌的冰冷恨意和彻底的失望,扶着门慢慢站起来。

动作显得有些迟缓无力,看起来确实很疲惫。

宋哲看着她苍白的侧脸和眼下淡淡的青影,眼底闪过一丝极其复杂的情绪,快得让人无法捕捉。

他走到床边坐下,拍了拍身旁的位置,语气放得更缓。

“过来坐吧。我们……好好谈谈?”

谈谈?

柳悦心里无声地冷笑。

谈什么?

谈怎么让我尽快怀孕,好让你们顺利实施计划吗?

她没有动,依旧靠在门边,声音很轻,带着恰到好处的疏离和疲惫。

“谈什么?”

宋哲似乎被她这油盐不进的态度噎了一下,语气里那点刻意营造的温和差点没挂住,但很快又被他强行压了下去。

“谈谈这几天,我们之间的事。”他试图让声音听起来更加诚恳,甚至带上了点懊悔,“悦悦,我知道,前几天是我不对,爸和雅雅也逼你逼得太急了。我夹在中间,有时候也很为难,说了些不该说的气话。”

“你知道的,爸就那个脾气,一辈子强势惯了,雅雅又被宠坏了,不懂事。但你是我老婆,我不该那么跟你说话,更不该说……那种伤人的话。”

他指的是“离婚”和“不过就不过”。

柳悦静静地听着,脸上没有任何波澜,也没有接话。

“那笔钱,”宋哲仔细观察着她的神色,继续用那种“通情达理”的语气说,“既然是你爸妈借给你的,要还的,那我们肯定不能动,也没理由动。之前是我想岔了,觉得夫妻一体,你的就是我的,我的也是你的,没必要分那么清。是我不对,你别往心里去。”

“雅雅的嫁妆,我和爸妈再想别的办法。爸那边,我也会再去沟通,让他别再给你压力。”

他说得情真意切,甚至带上了一丝恰到好处的歉意和担当。

如果柳悦没有亲眼看过那些聊天记录,没有亲耳听到他和宋雅如何算计自己,或许真的会有一瞬间的恍惚,以为他是不是幡然悔悟,在努力挽回。

可现在,她只觉得无比讽刺,也无比清醒。

他突然的态度转变,是为了什么?

是为了放松她的警惕,为下一步更隐蔽、更恶毒的算计铺平道路吗?

是为了那个需要“六十万启动资金”的“高回报项目”吗?

是为了等一个“合适的机会”,实施那个“等她怀了孩子”的计划吗?

“嗯。”柳悦低低地应了一声,脸上依旧没什么表情,声音平淡,“我知道了。”

宋哲等了等,没等到她更多的反应。

比如委屈的哭诉,比如软化的态度,比如像以前一样,只要他稍微示好,就会主动靠过来寻求安慰。

这让他心里有些没底,也有些隐隐的不安和烦躁。

这不像他认知里的柳悦。

以前的柳悦,性格是温和,甚至有些软弱的,但也单纯好哄。他只要稍微放低姿态,说两句软话,她很容易就会心软,会原谅,会主动抹平争执。

可眼前的柳悦,平静得像一潭深不见底的古井,他投下的石子,连一丝涟漪都看不见。

“悦悦,”他身体往前倾了倾,声音放得更柔,带着诱哄的意味,“我们别这样僵着了,好吗?好好的日子,何必闹得这么不愉快。你看,我们都结婚四年多了,感情一直不错……”

他伸出手,想去握柳悦垂在身侧的手。

柳悦几乎是条件反射般地,手指猛地蜷缩了一下,避开了他的触碰。

动作幅度不大,但那种下意识的排斥和抗拒,却清晰无误。

宋哲的手僵在半空,脸色几不可察地变了一下。

柳悦立刻垂下眼,低声解释道:“我手有点冰,别凉着你。”

宋哲这才有些尴尬地收回手,脸上那点不自然一闪而过,又重新堆起那副温和体贴的表情。

“那你早点休息吧。看你脸色不好,明天周末,不用早起,多睡会儿补补精神。”

“嗯。”柳悦点点头,走到床的另一侧,掀开被子躺下,直接背对着他。

宋哲看着她纤细而透着一股倔强的背影,眼神深了深,闪过一丝晦暗难明的光,也关灯躺下了。

黑暗中,两人同床异梦,中间仿佛隔着一道无形的深渊。

柳悦睁着眼睛,在浓稠的黑暗里保持着绝对的清醒,全身的神经都绷紧了,敏锐地注意着身旁哪怕最细微的动静。

宋哲似乎也毫无睡意,翻来覆去了好几次,床垫发出轻微的声响。

过了很久,久到柳悦以为他可能已经睡着了的时候。

他忽然开口,声音在黑暗里显得低沉而含糊,却又带着一种刻意营造的、带着憧憬的温柔。

“悦悦,我们要个孩子吧。”

终于来了。

柳悦的心脏在胸腔里猛地一缩,像是被一只冰冷的手狠狠攥住,指甲深深掐进掌心,尖锐的疼痛让她保持着极致的清醒和沉默。

“你看,我们年纪都不算小了。爸妈也一直盼着抱孙子孙女。有了孩子,家里就热闹了,有了烟火气,我们也算真正有了一个完整的小家。”宋哲的声音又靠近了些,温热的气息似有若无地拂过她的后颈。

那语气里,带着试探,带着诱哄,也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急于求成的急切。

“有了孩子,你的心也能更定下来,我们一家三口,安安稳稳地过日子。什么钱不钱的,都是身外之物,只要我们一家人在一起,健康平安,比什么都强,对不对?”

他说得情真意切,仿佛一个无比渴望家庭温暖、向往天伦之乐的普通丈夫。

可这些字句落在柳悦耳中,却比最恶毒的诅咒还要让她心寒。

每一个字都透着精心伪装的虚伪和深入骨髓的算计。

“一家三口”?“安安稳稳过日子”?

是用她和未来孩子的一生作为筹码,绑住她,然后顺理成章、肆无忌惮地侵吞她父母心血的“一家三口”吗?

柳悦闭了闭眼睛,再睁开时,眼底只剩下一片冰冷刺骨的清明和决绝。

她没有转身,声音闷闷的,从被子里传出来,带着恰到好处的、因疲惫而产生的犹疑和一丝对现实的忧虑。

“孩子……是应该考虑了。可我最近工作压力特别大,身体状态也不太好,总是觉得很累。再说……现在养一个孩子成本太高了,教育、医疗,哪里都是钱。”

她故意将话题引向了现实,引向了“钱”。

果然,宋哲立刻接话,语气“宽宏大量”,甚至带着“宠溺”。

“钱的事你完全不用操心,不是还有我吗?我的收入足够养活我们一家。你的钱,就好好存在那里,以后不管是给孩子准备教育基金,还是给你自己留个保障,都行。我的就是你的,我们之间,不分彼此。”

看,多么“体贴”,多么“无私”,多么“有担当”。

“我的就是你的”?

那我的呢?我的还是我的吗?还是说,早就被你们视为囊中之物,只等时机成熟便可予取予求?

柳悦没有再回应。

黑暗中,只留下令人窒息的沉默,和两颗早已背道而驰、充满算计与防备的心。

窗外的月光冷冷地照进来,在地板上投下冰冷的清辉。

明天下午两点半,“静语”书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