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880年5月,六十八岁的左宗棠挂帅出征,从肃州往西走。
队伍的最前面,是一口黑漆棺材,那是给他自己准备的。
他要去的哈密,在新疆最东边。那时的新疆,除伊犁外都已收回,只有伊犁还在沙俄手里。他去,是为了要回最后的那一块国土。
五年前,为要不要保这块地,朝廷上下吵翻了天。
这块一百六十多万平方公里的土地,满朝文武的主张是:太远太荒、朝廷养不起,不如放弃,将省下来的银子用于海防。
只有左宗棠一个人说:国土之争,一寸都不能让。
一、满朝都点了头,只有他说寸土不可让1874年,日本出兵台湾。
这一下,捅破了清朝海防的遮羞布。号称当时东亚海军最强的清廷,被人打到了门口,几乎没还手之力。
战后,朝堂上分成了两拨人,由此发生了“海防”与“塞防”之争。
以李鸿章为代表的海防派认为:办海军要钱,修炮台要钱,买铁甲舰要钱,钱就这么多,得先紧着东南。
而以湖南巡抚王文韶为代表的塞防派认为:新疆早就丢了,沙俄还占着伊犁。如果再任由发展,恐整个西北都会成为沙俄的下一步目标。
这不是两波人的斗气,这是国家把有限的银子往哪儿放的抉择。
李鸿章的话说得最明白,他上奏朝廷:新疆丢了,伤不到身子骨的根本;海防不修,才是心腹大患。
“新疆不复,于肢体之元气无伤;海疆不防,则心腹之患愈棘。”——《李文忠公全书·奏稿》
李鸿章这话的分量极重,他也有说这话的资本。当时他手握淮军,做过湖广总督、直隶总督,头上顶着文华殿大学士。同时他比左宗棠年轻二十多岁,正当盛年,朝中附和他的大臣,一大片。
左宗棠呢?人在西北,隔着几千里,只能一份一份往北京递奏折。他给总理衙门去信,撂下十个字:“我之疆索,尺寸不可让人。”
他的理由只有两句,层层递进:重新疆者,所以保蒙古;保蒙古者,所以卫京师。
这话说白了就是新疆、蒙古、北京,是一条线上的三个点。新疆没了,蒙古就悬了;蒙古悬了,北京城的北门就敞着了。
可道理是那个道理,但朝廷没钱是最大的问题。那阵子,放弃新疆几乎是朝堂上的主流。
眼看这件事情就要定了,有一个人站了出来。
他叫文祥,是满族重臣,“洋务运动”的主要参与者和领导人之一,管着军机处和总理衙门。他支持左宗棠等人收复新疆、巩固塞防的主张,并支持左宗棠替代景廉担任西征军统帅。
为此,他顶着被革职的压力,亲自去说服慈禧。后人说,当时慈禧对收复新疆一事未必有什么远见,但是还是听得进话。
1875年5月,朝廷下旨:任左宗棠为钦差大臣,督办新疆军务。
后人研究这段历史,用了一个词:非常偶然,非常侥幸。
就差那么一点,要是文祥没有站出来,或者慈禧没有听进去,今天的中国地图上,就没有那六分之一国土。
但文祥没能等到新疆收复的那一天,1876年5月,文祥病逝。那会儿,左宗棠的大军刚刚出关。
二、他凭什么敢说“一寸都不能让”为什么满朝都主张放弃新疆的时候,只有左宗堂坚持收复新疆。要看懂这个问题,得先了解他这个人。
左宗棠是湖南湘阴人,出生于1812年。二十岁便高中举人,看着前途一片光明。但此后的六年中,他三次进京会试,三次落榜。
后来他去了湘潭,做了上门女婿。往后很多年,他就在湘阴的柳庄住着,种茶、养蚕、读书,自称湘上农人。
一个落魄的读书人,眼看着就要在乡下过完一辈子。就在这时候,他的妻子周诒端推了他一把。
周诒端不仅懂诗书,更懂自己的丈夫。
她写了一首诗寄给他,里头有两句:“书生报国心常在,未应渔樵了此生。”。意思是:你心里那点报国的念头,不该被种田打柴的日子埋掉。
左宗棠读罢,重新拾起了壮志。他在书案前挥笔写下七个字:“不向科举讨前程”。
那几年,他在一边种地,一边钻研兵书和全国舆图,同时也在等待一个“入仕”的机会。
但这个机会来的实在太晚了些,1852年太平军围攻长沙。省城危急之际,左宗棠在郭嵩焘等人的劝勉下,应湖南巡抚张亮基之聘出山,投入到了保卫大清江山的阵营。
这一年,他已经四十岁,已是不惑之年,但终归是走入仕途了。
对于左宗堂的到来,张亮基大喜过望,将全部军事悉数托付给左宗棠。左宗棠“昼夜调军食,治文书”、“区画守具”,不负重任,终于使太平军围攻长沙三个月不下,撤围北去。
后来他再平捻军、办船政,一步一个脚印。等到他站上海防塞防之争的朝堂,已经是个六十多岁的老臣了。
六十多岁的人,在那个年代已经是高龄了,考虑的基本是如何养老了。然而,左宗堂最高光的时刻还在后头等着——以六十高龄之躯,抬棺出征收复新疆。
那么他为什么敢于在满朝文武都要放弃的时候,喊出那一声惊天地雷:一寸都不能让。
因为他等这个机会,等了大半辈子。
别人眼里的西北荒漠,在他眼里,是这片国土的屏障。他从年轻时就研究边防地理,那些山川关隘,早已经画在心里了。
他给儿子的家书里写过一句话:“此时西事无可恃之人,我断无推卸之理,不得不一力承当,亦是欲受尽苦楚,留些福泽与儿孙,留点榜样在人世耳。”
西边的事,没有别人能扛,那就我扛。吃点苦不算什么,给儿孙留个榜样。
我常想,一个人到了这把年纪,还肯拿命去赌,靠的不是血气,是他心里装着家国、装着人们,那是永远都无法放下的情怀。
三、李鸿章不是糊涂人,但他算错了左宗堂收复新疆,绕不开一个人,李鸿章。
公道的说,李鸿章不是奸臣,更不是糊涂人。他算的那本账,放在当时看,有他的道理。
太平天国刚平没几年,国库是空的,捻军还在北方流窜。这头要练海军,那头要修炮台,哪一头都张着嘴要钱。新疆三面受敌,补给线拉出去几千里,真要打,没个几千万两下不来。
一个当家人,手里就这么点家底,他会怎么选?先保东南,先保钱袋子——这个逻辑,不难理解。
朝堂上,跟他一个想法的人占了大半。
李鸿章认定新疆是块荒远之地,丢了不心疼。左宗棠的判断正好相反:新疆不是边角料,是屏障。
坏就坏在,那个时候,新疆已经不是清朝能说了算的地方了。
1865年,中亚浩罕汗国的军官阿古柏带兵闯进新疆,几年之间占了天山南北,自己立了个“哲德沙尔汗国”。
1871年,沙俄趁乱出兵,占了伊犁。
更要命的是英国。1874年,英国跟阿古柏签了条约,承认他那个政权是“合法独立王国”。英国驻华公使威妥玛,还亲自跑到清廷来,劝清朝把天山以南割出去。
一边是沙俄,一边是英国,南北一夹,新疆随时可能被两国分掉。
这种时候说放弃新疆,等于把这块地拱手让人。
这是两种算法。李鸿章算的是钱账,左宗棠算的是纵深账。
钱账是能算清的:几千万两,几年回本。纵深账一时算不清,可它一旦算错,代价是地图上缺一块,且再也补不回来。
同一年代,清朝在南边丢了越南,在西南丢了缅甸,在东北眼看着日本伸手进朝鲜。每一处让出去的时候,都有一套保重点的道理。
新疆这一处,左宗棠不打算再让了。
我看这段争论,最值得琢磨的地方不在谁对谁错。争的从来不是要不要新疆,而是把安全放在哪一层来算。
放在钱袋子里算,新疆是负担;放在国防纵深里算,新疆是命根子。
四、几千万两银子,从哪来圣旨下来了,左宗棠任钦差大臣,督办新疆军务。
旨意下很干脆,但打仗需要的钱很不干脆。
朝廷拨了五百万两,不到所需的一半。剩下的呢?自己想办法。上谕里还有一句话,说得直白:“倘因粮饷不继,致误戎机,惟左宗棠是问。”
说白了就是:主意是你出的,仗是你主张打的,办砸了,你担着。
这笔账,朝廷算得明白,左宗棠也认了,可钱从哪儿来?
他想到了一个人——胡雪岩。
胡雪岩是杭州的商人,开了阜康钱庄,买卖做遍南北,在洋人那里也说得上话。左宗棠要用兵西北,缺的是现银;胡雪岩手里,恰恰有信用。
胡雪岩把这活儿应下了。
他亲自出面,去找外国银行谈。谈之前,他跟人撂下一句话,到今天读来还是有劲:“谈得成功,我是代表中国政府;谈不成功,我只代表我自己。”
头一笔,二百万两,他拿江苏、浙江、广东三地的海关收入做担保。此后他又几次出手,靠自己在上海滩几十年的信用,替西征军借来一千多万两银子。
左宗棠在给胡雪岩的信里写:“雪岩之功,实一时无两。”意思是这样的功劳,同时代找不出第二个。
可这些钱不是白来的。利息高得吓人。朝野上下骂声一片——有人说这是“卖国”,有人说朝廷被人拿刀架着脖子。
左宗棠不辩解。
国土在前,骂名在后。他心里有本账:今天借了高息的外债,明天还的是银子;今天要是让出新疆,明天还的是地图,是子孙后代的骂名。
借洋债,骂名自己背;丢国土,代价后人扛。他选了前者。
五、缓进急战:一个老将的耐心钱有了,那这仗该怎么打?
左宗棠给这场仗定了八个字:先北后南,缓进急战。
前四个字讲顺序。先打北疆,再图南疆。北疆稳了,南疆的敌人就孤立了。
后四个字讲节奏,也是最容易被误解的地方。
很多人以为这老头只会硬拼——抬着棺材去打仗,这不就是不要命吗?恰恰相反,他的仗打得极有耐心。
“缓进”是慢。他花了将近两年时间筹备,在河西走廊囤积粮草,整训部队,一路修路架桥。大军未动,粮草先行,先把后勤这根链子锁死。
“急战”是快。一旦开打,集中优势兵力,速战速决,不给对手喘息。
而真正把这八个字落实下来的,是他手下的一员大将,刘锦棠。
刘锦棠带的是老湘军。1876年,大军出关,他率部直扑北疆。八月的古牧地,他调来开花大炮,一炮一炮把城墙轰塌。清军从缺口杀进去,拿下古牧地,紧接着收复乌鲁木齐。阿古柏手下的白彦虎,往南跑了。
北疆的玛纳斯南城不好打。金顺的部队围了几个月没啃下来。刘锦棠派罗长祜率十一营老湘军驰援,硬是把它攻了下来。到1876年年底,天山以北,全部收复。
真正的硬仗,在1877年春天。
南疆的门户是达坂城。刘锦棠带着部队夜里行军,一夜之间把达坂城围了个严实。这城是阿古柏的咽喉,守得极严。
清军架起炮,往城里轰。一颗炮弹正中城中弹药库,火药殉爆,火光冲天。清军趁乱攻进去,付出一百六十七人伤亡的代价,拿下了达坂城。
这一仗打完,刘锦棠做了一件让人想不到的事:他俘虏了达坂城的大小军官六十多人,一个没杀,全放了。
部下不解,问他为什么。刘锦棠说:让他们回去,替我们把朝廷的威势传开。我要的,是不战而屈人之兵。
这些人回到南疆,到处传话。结果,南疆各城的人心,一天一天向着清军。
接着是托克逊、吐鲁番。三城一丢,阿古柏的老巢就露出来了。1877年5月,这个把新疆搅得天翻地覆的入侵者,死在库尔勒。
此后,清军南下,一路势如破竹。喀喇沙尔、库尔勒、库车、阿克苏、喀什噶尔、叶尔羌……一座一座城,回到中国手里。拜城的百姓打开城门迎接;阿克苏的百姓守着城,等大军来。
刘锦棠追白彦虎的时候,六天六夜不合眼,一路救下被裹挟的百姓近十万人。
1878年1月,捷报传到北京:除伊犁一处,新疆全境收复。
大军走过的路上,左宗棠还下过一道奇怪的命令:沿途种树。
潼关到嘉峪关,几千里路,路边种满了柳树和榆树。后人管这些树叫左公柳。直到今天,河西走廊的风沙里,还有老柳树迎风而立。
六、六十八岁那口棺材新疆收回来了,伊犁还在沙俄手里。
沙俄占着伊犁不撒手:谈,谈不拢;拖,越拖越亏。
1880年,左宗棠做了一件震惊朝野的事。
出征前,他挥笔写下四个大字:天地正气。然后,他让人打造了一口棺材。
这一年他六十八岁。
临行前,他对身边的将士说:我年岁已高,若不幸中途归天,你们一定要完成收复大业。否则我在九泉之下不能瞑目。
农历四月,他从肃州大营出发,去哈密。队伍最前面,亲兵抬着那口黑漆棺材。
湖湘子弟随行。肃州到哈密,走了些日子。一个六十八岁的老头,把棺材抬在自己队伍里,往西走。
过嘉峪关,出玉门关。前面是大漠荒沙,生死未卜;后面是等他们平安归来的家人。
这不是做戏,他是真做好了埋骨天山的准备。
他对将士说:“壮士长歌,不复以出塞为苦也,老怀益壮。”
棺材抬到哈密,大营就扎在那儿。他调兵三路,压向伊犁。沙俄只好增兵对峙,可谁也不愿意真打。
这口棺材,成了谈判桌上最重的一颗砝码。
去俄国谈判的,是曾纪泽,曾国藩的儿子。他在圣彼得堡跟沙俄人磨了将近一年。撑着他的,是哈密城下那几万清军,还有那口棺材。
1881年2月,中俄签订条约,沙俄交还伊犁大部,清朝收回了伊犁九城。左宗棠收复的疆土,合计一百六十多万平方公里,占全国陆地面积的六分之一。
七、他要给这块地“上户口”如果故事到这儿就完了,左宗棠只是个会打仗的将军。可他还多做了一件事,这件事,才是他真正深的地方。
打完仗,他没有马上走。他开始琢磨一个问题:这块地,怎么才能不再丢?
他的答案是:建省。
1884年,在左宗棠的一再奏请下,朝廷批准新疆建省。第一任巡抚,就是带兵收复南疆的刘锦棠。
从这一刻起,新疆不再是一块松散的边地。它有了正式的行政建制,有巡抚,有府县。
这一步看着不起眼,分量却极重。
打仗收回来的地,可能因为一场败仗再丢;但写进了国家的行政版图、设了官、编了户、修了路,这块地才真正长在国家的身体里。
左宗棠在新疆还做了很多事:招抚流亡,兴修水利,恢复生产,改革税制。他还把浙江的桑种带到西域,教百姓养蚕。
他收复的是一块地,他经营的是一个家。
我后来想明白,左宗棠最厉害的一手,不在战场上,在经营新疆这一步。一般的人想着怎么赢,他想着怎么让赢下来的东西,能永久的留下来。
八、余波:借钱的人和抬棺的人故事讲到这里,还有两个人的结局不能不提。
先说胡雪岩。
帮左宗棠借了上千万两银子,胡雪岩自己也成了晚清首富。可后来他为了替中国丝农争口气,跟洋人打了一场生丝仗,赔了个精光。加上官场上的对手在背后下手,1883年,他的阜康钱庄倒闭,人被革职抄家。
奉旨去查他烂账的,正是左宗棠。
当年把他请出来借钱的人,如今要带人清点他的家产。这道命令,左宗棠接在手里是什么滋味,史书没写。可他去了,一笔一笔地核。
两年后,1885年,胡雪岩在杭州的旧宅里病逝。这个曾经富可敌国的人,走的时候,身边一盆如洗。
再说左宗棠。
1884年,中法战争爆发。已经七十二岁的左宗棠,又一次奉命督办福建军务。他还是那副脾气,主战不退。
1885年9月,左宗棠病逝于福州,享年七十三岁。
他没能看到新疆真正安定下来的那一天。可他埋下的那颗种子,一直在长。
借钱的人和抬棺的人,在同一年,先后走了。
尾声:今天去新疆,用的是身份证今天去新疆,掏出身份证,买张机票或火车票就过去了。
这件事太平常了,平常到没人会多想一秒。
可是如果没有左宗堂当年在朝堂上“寸土不让”的呐喊,没有左宗堂“抬棺出征”的伟大壮举,我们今天想要去新疆,不敢想象会是以一种什么方式。
一百五十年前,他把自己的身家性命押上,把借来的债务背在身上,把骂名扛在肩上,最终收回了那一百六十万平方公里的土地。妻子年轻时写给他的那句话,他记了一辈子——“书生报国心常在”。
陪他借过钱的那个人,破产两年后,死在杭州。他自己,也在同一年,病死在福州。
他没能看到新疆今天的模样,可那六分之一的国土,一直在。
一个六十八岁的人,抬着自己的棺材,去给国家要回一块地。这件事,历史上只发生过一次。
——《全文完》
· · ·
参考史料:
【1】《李文忠公全书·奏稿》
【2】《左文襄公全集·书牍》
【3】《清史稿·左宗棠传》
【4】《清史稿·文祥传》
【5】《清实录·德宗实录》
【6】《清史稿·刘锦棠传》
· · ·
下一篇,写一个同样为这块地奔走的湖南人——曾国藩的儿子曾纪泽。左宗棠在哈密抬着棺材压阵,他一个人走进圣彼得堡的谈判桌,从沙俄嘴里把伊犁抠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