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 |忆之
编辑 |忆之
11月15日,美国犹太委员会与智库方达波尔联合发布、法国公共舆论研究所实施的《法国反犹主义透视》最新一版。媒体抓的标题几乎都是同一个数字:69%的法国犹太人表示,如果梅朗雄在2027年当选总统,他们会考虑离开法国。
这个数字需要拆开看。69%是加了条件的,条件是“梅朗雄当选”;同一份调查里,64%的人说无论选举结果如何都在考虑离开,2024年这个比例是52%;69%当中,40%说“肯定”会考虑走。三个数字叠在一起,含义完全不同:一个是对某个人的恐惧,一个是对环境的判断。
更值得对照的是另一个数字:如果换成勒庞当选,考虑离开的是21%。三十年前,法国犹太人对政治威胁的判断几乎都指向极右;现在,同一道题在两个方向上的答案差了一倍多。这不是投票意向,是恐惧的分布图。
时间坐标也很具体。2027年4月18日首轮投票、5月2日次轮,日期是今年7月1日的部长会议定下的。勒庞那边,7月7日巴黎上诉法院维持了她的有罪判决,但改判后她原则上具备参选资格,她已宣布参选并将向最高法院上诉。所以“勒庞当选”不是一道假设题,“梅朗雄当选”也不是。
佩雷斯-帕里恩特是美国犹太委员会巴黎代理主任,她给的解释把两边的恐惧分成了两种。极右的账是历史:国民联盟由老勒庞创立,创始人因反犹言论多次被定罪,勒庞本人自2023年10月以来一直在与这份遗产切割,公开谴责哈马斯和反犹主义。但切割不等于遗忘,也不等于支持者身上的偏见消失。
对梅朗雄的担忧是另一类:不是他会不会挥舞旧旗,而是“对以色列的敌意”与“对犹太人的敌意”之间的那条线会不会被抹掉。这条线一旦模糊,某些形式的反犹就会在政治语言里变得可接受。
调查给了这条线一组刻度。86%的法国犹太人认为梅朗雄助长了反犹主义上升,其中76%是“完全同意”;同一道题,绿党领袖通德利耶68%,社会党领袖福尔62%,法共领袖鲁塞尔56%。也就是说,不信任并没有停在“不屈法国”一家,而是覆盖了左翼的大部分。报告里唯一被排除在外的名字是格鲁克斯曼。
这就把问题从“某个人是不是反犹”推到了更硬的地方:界线该划在哪里。79%的法国犹太人说自己曾因以色列政府的行为被追责;一般公众里,23%认为犹太公民因为实际或被认为支持以色列而被针对是“合理的”;40%认为抵制被怀疑亲以色列的犹太人物可以接受,而只有46%认为那种抵制算反犹。集体归责在这里不是抽象概念,它是一组能被数出来的比例。
但同一份报告里也有反向的数据,不能省。2026年2月法国公共舆论研究所的另一项调查显示,8%的法国人表示对犹太人有反感,与2016年的9%基本持平;41%表示同情,十年上升3个百分点。公开表达的敌意始终是少数。所以真正的问题不是“法国人普遍反犹”,而是“少数敌意还在,多数沉默在扩大”。
沉默是可以量化的。79%的法国公众承认过去十年反犹主义在上升,但只有38%表示愿意参加抗议活动,2024年这个数字是46%。认知涨了,行动退了八个百分点。佩雷斯-帕里恩特的说法是,意识与动员之间的差距在扩大。对少数群体来说,这比敌意本身更难对付:你无法要求一个同情你但不愿意站出来的人做更多。
日常层面的数字更细。82%的法国犹太人表示一生中遭遇过反犹行为,60%遭受过侮辱,35%遭遇过人身攻击威胁;66%认为法国对犹太人来说并不安全;69%自2023年10月7日以来有过回避行为,其中48%停止在公共场合佩戴宗教标志,29%从门框上取下了门柱圣卷,比上一次调查多10个百分点。
制度层面的数字同样不乐观。2025年法国内政部记录了1320起反犹行为,平均每天三起以上;只有22%的受害者向警方报案;75%的受访者认为法院判得不够重;70%认为司法系统难以识别反犹动机。低报案率和高不满率放在一起,说明问题不只在街头,也在记录和追责的环节。
还有一组数字会让人不舒服,但它必须原样呈现。49%的18至24岁法国青年认为,以色列对巴勒斯坦人的行为如同纳粹对犹太人的行为;在“不屈法国”的支持者中,这个比例是81%,同时51%认为犹太人在金融和经济中掌握过大权力,50%对媒体持同样看法。这是一道态度题,不是史实题,可它一旦成为日常话语,前面说的那条界线就真的很难划了。
方法上也要打个折扣。这份报告调查了三组人:2000名18岁以上法国人口的代表性样本,500名法国穆斯林,以及从34500人面板中抽出的500名自我认同为犹太人的受访者,方式是2026年7月29日到9月28日的在线问卷。500人的子样本,百分比更该看方向,而不是当成精确刻度。
所以读这类民调,可以固定看三件事:问题有没有加条件,是“若某人当选”还是“无论如何”;有没有可比的对照年份;以及同一份报告里有没有给出公众侧的数据。只看一侧,得到的必然是情绪;两侧都看,才能看出结构。
回到最初那个问题。考虑离开和真正离开是两码事,佩雷斯-帕里恩特自己也这么说。1980年代、2000年代都出现过类似的讨论,法国至今仍是西欧最大的犹太社群之一。真正决定走向的,往往不是那69%的意愿,而是那38%的意愿:一个社会是否还愿意为少数人站出来。
这两组数字之间的关系,比任何一位候选人的胜算都更能说明2027年的法国。想走的人可以留下,前提是留下之后不必独自承担;而愿意站出来的人如果继续减少,留下就变成了忍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