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5年全国出生人口为792万,出生率5.63‰,自然增长率为-2.41‰。放进14亿人的大盘子里,这个出生率并不高,而且还在往下走。人口负增长已经从统计报表上的趋势,变成了实实在在的社会现实。
街头采访一开场,就有受访者直截了当地说,自己还没结婚,也没有孩子。问他为什么不生,回答只有一句:没有对象。这个回答听起来像玩笑,却点出了一个现实:生育的前提是婚恋,而婚恋本身也在推迟甚至减少,出生率的下滑往往从这里就已经开始。
采访者之所以抛出这个问题,是因为当时中国的出生率已连续五年下降,前一年更是创下历史新低。
有人坦言有些意外,在他的观念里,年轻人到了一定年龄还是应该要孩子。另一位上海受访者则说,上海的生育率应该是最低的,而且上海已经是老龄化程度很高的城市。
不过,全国平均数掩盖了地区之间的差距。根据中国统计年鉴2026公布的31个省份人口数据,在全国出生率5.63‰的大背景下,有9个省份的出生率超过了7‰。
同一片国土上,有的地方生育意愿明显更强,有的地方则冷清得多,这正是“不敢生”和“使劲生”之间的反差。
谈到出生率下降的原因,受访者普遍认为是多方面因素叠加的结果。
首先是压力大,其次是教育观念不断提升,人们在生育之前会想得更多、更谨慎。还有人认为,年轻人越来越独立,而独立的代价是更关注自我成就,孩子生得多了,可能会影响个人的生活体验。
有受访者讲起前一天在大伯家聊到的话题,在中国,年轻人生了孩子,一般由父母帮着带,但养孩子太累,家里的一位阿姨就说,带孩子太辛苦,自己也不愿意带。这说明育儿压力不只落在年轻父母身上,也牵涉长辈的精力和意愿。长辈不愿意或带不动,年轻人的顾虑自然会更多。
这一点恰恰能解释一部分地区差异,在潮汕、客家等地区,宗族传统和代际互助网络保存得相对完整,很多年轻父母带娃的主力是老人,养育的隐性成本在无形中被压低了。同样是生孩子,有人背后站着一个大家庭,有人只能靠夫妻两人硬撑,算出来的账截然不同。
另一位受访者把原因分成外在和内在两类,外在因素无非是房价、生育补贴政策等;内在因素则是年轻人的观念已经不同。一方面,自我意识更强,觉得把自己的日子过好就够了;另一方面,他们也会考虑非常实际的问题,最现实的就是“谁来带孩子”。
尤其是双职工家庭,夫妻俩都要上班,孩子白天交给谁、上学怎么接送、培养和教育怎么安排,每一项都是实打实的难题。这些问题不解决,再强的生育愿望也会被现实一点点消磨。很多人并不是不喜欢孩子,而是看不到一条能兼顾工作和育儿的路。
三代同堂的家庭和凡事只能自己扛的双职工小家庭,面对生育时的决策几乎是两码事。在高度原子化的超大城市里,年轻人远离家乡,父母不在身边,托育成本又高,“谁来带”往往成了压倒生育意愿的最后一根稻草。而在家族网络更紧密的地方,这根稻草要轻得多。
当被问到除了经济和房价,是否还有中国特有的社会文化因素导致出生率“断崖式”下跌时,有受访者认为,中国特色并不明显。
在他看来,低出生率国家的主要原因大同小异:一是工作压力大,二是房价、物价高,三是年轻人更崇尚自由,希望有更多时间去玩,这些都会拉低整体生育水平。
职场因素也被反复提及。一位与招聘工作相关的受访者从侧面谈到,公司在社会招聘女性时,很多情况下更倾向于已经有孩子的,最好是已经生了两个孩子的妈妈。他说,政策上对孕产期女性是有保护的,但在现实中,女性的职业发展确实可能因生育受到影响。
谈到在中国养育孩子的最大困难,有受访者认为是教育。虽然国家提出要减轻负担、让教育更公平,但社会竞争依然激烈,家长对孩子未来的期望普遍很高。在大城市,这种竞争更加集中,学区、补习、升学,每一环都在推高养育成本,也推高了家长的焦虑。
另一位受访者认为,最大的挑战是夫妻双方都上班,却没人帮忙带孩子。如果父母能够搭把手,负担会轻很多。这与前面提到的代际互助形成了呼应:同样的收入和房价,有没有老人帮忙,往往决定了一个家庭敢不敢要第一个孩子,更决定了敢不敢要第二个、第三个。
对于出生率持续下降的影响,有受访者认为,人口是经济和各项事业最重要的基础。
如果某个年龄段的人普遍不生孩子,二十年后相应年龄段的人才就会减少,国家经济建设,以及旅游业、服务业等各行各业,都会面临人手和人才短缺的问题。
还有一位男性受访者想到的是养老,将来他和妻子,再加上双方父母,如果全靠一个孩子承担,压力会非常大,所以他想多要几个孩子来分担。这种想法朴素而现实,也说明在一部分人心里,“多生”依然与家庭的长远保障紧紧绑在一起。
未来十到二十年,人口结构的分化很可能加速:西部年轻人口比例相对较高,而东北、华北、长三角的老龄化压力会更重。上海这样早已步入深度老龄化的城市,出生率又偏低,养老和劳动力的双重压力只会越来越明显。
关于政府这几年的做法,受访者提到,原来的计划生育部门已不再以控制生育为主要职责,而是转向其他工作;国家先后放开二孩、三孩政策,并配套推出相应的补贴措施。政策的方向已经从“控制”转向“鼓励”,这是一个明显的变化。
有人还举了学区房的例子,二孩政策放开前,一套学区房在五年内只能让一个孩子就近入学;放开以后,第二个孩子入学不再受这一限制。这类具体而微的调整,看似细小,却直接关系到一个家庭的养育成本,也能看出政策正在尝试从细节处减轻负担。
如果未来中国出生率和人口进一步下降,甚至被印度超过,又该如何应对?有受访者认为,这未必是危机,只是正常的人口变化,人口有升有降,没必要和别国争第一第二。
人口质量才最重要,一方面可以采取措施提高数量,另一方面更要提升儿童教育和人口素质,同时完善养老政策,让老人有所依靠。
也有人认为,如果能为年轻人提供更安全的社会保障,减轻生活压力,可能会有所帮助。说到底,生育是一个家庭对未来的长期投入,只有当人们相信这份投入有托底、有回报,愿意生的人才会多起来。
至于需要怎样的社会观念转变,才能让更多人、尤其是女性愿意生育,有受访者指出,社会对女性怀孕、生产和育儿缺少关怀。一些老人认为生孩子是女人一生必经之事,会说“我们当年就是这么过来的,你现在怎么这么娇贵”。
来自长辈的压力,让一些女性难以得到良好的照顾,因产后抑郁而离世的母亲,虽说不上多,但也不在少数。
另一位受访者则认为,观念的转变要靠外部环境来塑造。与其他国家相比,中国的传统观念仍然较重,“多子多福”根深蒂固。
一旦竞争、房价、物价等外部压力降下来,人们的想法会自然转变。这应当是一个由外到内、循序渐进的过程,而不是靠极端手段去控制人的思想。
工作压力、教育竞争、职场对女性的隐性影响,加上“谁来带孩子”这个最现实的难题,共同决定了一个城市的生育温度。代际互助网络越完整,养育的隐性成本越低,人们就越敢生。
全国出生率仍在下行,但省际数据的差距至少让人看到,在不同条件组合下,人们的选择会有所不同。
降低养育成本、减轻职场和教育压力、补齐托育与社会保障短板、给予女性更多关怀,或许才是让“不敢生”的城市慢慢转向“愿意生”的关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