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个网友回答:
还有个网友这样说的:
我们来仔细探讨下:
提起姜维的最后一计,很多人张嘴就来“一计害三贤”,说这是三国最狠的离间计,把邓艾、钟会连同他自己都给搭进去了。
我前阵子翻这段历史,越看越觉得不对劲。离间计算什么新鲜招数?早几百年王允就用这套思路除掉董卓,三国里大大小小的反间计更是数不过来。
论设计精巧,它比不上周瑜打黄盖的苦肉计;论战果辉煌,它连一座城池都没有拿回来,最后还把施计的人自己赔了进去。
就这么一个看起来完全赔本的计策,为什么能够流传一千多年,到今天还被反复讨论?
我倒有个不太一样的感受:这计策能出名,和计谋本身技术水平关系很小,真正打动人的,是姜维把“已经输到一无所有,但仍然不愿意签字认输”这件事,推到了极致。
公元263年,邓艾走阴平小路突进成都,后主刘禅直接开城投降,还专门下达敕令,让正在剑阁和钟会对峙的姜维所部也放下武器。那个时候姜维手上还有数万蜀军主力,防线没有被攻破,前方还在相持,后方的政权却已经宣布终结。
换到大多数人的处境,主公已经投降,继续抵抗失去了名义上的依托,交出兵权前往洛阳做一个有待遇的降臣,后半辈子安稳度日,是最理性的选项。
史书也留下记录,他手下将士接到命令之后,纷纷拔刀砍石发泄愤怒,可是再愤怒,皇帝的诏令摆在那里,大多数人看不到继续战斗的理由。
姜维也率领部队接受了钟会的收编,但他并没有打算就此接受结局。他察觉到钟会怀有野心,又和邓艾存在很深的矛盾,于是主动靠近钟会,一面分析钟会功高之后难以被朝廷容纳,劝他割据蜀地。
一面秘密给刘禅送去密信,留下那句很有名的话:愿陛下忍数日之辱,臣欲使社稷危而复安,日月幽而复明。
后来发生的事情大家都熟悉:钟会上书诬告邓艾,邓艾父子被槛车押送;钟会随即召集官员,准备起兵。
但是魏军各级将领并不愿意跟着他反叛,成都爆发大规模兵变,钟会、姜维死于乱军当中,邓艾也在路上被追兵杀害。短短几天,当时三个重量级人物全部殒命,也就有了后世“一计害三贤”的说法。
可能有人会发出疑问:古往今来使用离间、挑拨手段的人那么多,不少还取得成功,也没有这样长久的名气,为什么偏偏姜维这个彻底失败的计策,被不断提起?
最直观的区别:绝大多数离间或者反间行动,都有一个基本前提,执行者手里还握有一定筹码。
挑拨对手内斗,你至少要有可以调动的力量、可以依托的阵地,当敌人出现裂痕的时候,你才有机会利用局势。如果仅仅只是挑动别人互相厮杀,自己没有任何介入和接应的能力,那更接近于制造混乱,而不是一条标准意义上的计策。
王允当年设计离间董卓与吕布,他拥有东汉朝廷这个合法的旗帜,还有一部分朝中官僚作为同盟;即便他没有多少直属的精锐部队,至少行动之后有现成的权力框架可以接管京城。周瑜利用蒋干实施反间,东吴水军完整,计策生效就可以直接削弱曹操的水上作战能力。
姜维不一样。他实施这套行动的时候,蜀汉已经正式灭亡。他不再是有权柄的大将军,只是一名降将。跟随他的蜀军已经放下武器,能不能再次动员起来是巨大未知数。
他的君主身在敌人控制之下,没有官府体系可供调用。他几乎没有任何可以依托的资源,只能依靠个人影响力和言语去撬动钟会。
换句话说,很多人用计,是手上拿着牌,希望赢得更多;姜维更像是筹码已经全部清零,站到对手的牌桌旁边,试图搅动局面,把已经输掉的东西再抢回来。
这种行为,不要说付诸实践,很多人连想象都觉得不可思议。人天然会趋利避害,当损失已经大到无可挽回,大部分人的注意力会转移到如何保全剩余,很少有人愿意把仅剩下的生命也押进去,去博一个概率极低的转机。
姜维恰恰这么做了。很难说他没有预估风险,从决定诈降开始,他基本就没有规划一条“平安去到洛阳安度余生”的退路。他把自己的性命、身后的名声,还有家族安危全部押进这个局,只为抓住一线机会。
多数谋士设计谋略,目标是调动别人、保全自身;姜维却是把自己也放进博弈的赌注当中,只要还有一丝希望,个人安危可以放在一边。
这里可以再进一步思考:这个计划本身成功概率其实极低。
钟会确实有野心、善于谋略,可是他麾下官兵的家属几乎全部留在魏国境内,一旦跟着钟会割据,就等于把亲人置于危险境地,绝大多数普通将士不可能真心支持这样的冒险。在军中历练多年的姜维,不可能看不到这个巨大隐患。
那为什么还要推进?
这里要说明:史书没有直接写下姜维完整的内心规划,下面是基于他全部行为链条做出的合理推断,并不是史料明文记录。很多解读默认他的算盘就是“怂恿钟会造反,等钟会和魏军打起来,我再趁机杀掉钟会,重新扶持蜀汉”。
还有一种可能性更容易被忽略:他不一定笃定钟会能够稳稳割据成功,他需要的,是蜀地出现大规模权力真空和混乱。只要秩序短时间崩塌,就存在一点点复国的缝隙,哪怕这个缝隙微小到几乎看不见。
不少评价说姜维纯粹出于报答诸葛亮知遇之恩、忠于汉室,这个说得没错,但还不够完整。
刘禅已经投降,从臣子的义务来讲,姜维其实已经尽到职责。剑阁防线没有崩溃,不是因为他指挥溃败丢掉国家,而是都城单方面选择投降。就算他就此放弃抵抗,历史也很难指责他没有尽责。
他非要迈出这极其冒险的一步,很大程度更像是一种自我印证。他本是魏人,后来入蜀,几十年投身北伐,经历无数胜败,也长期承受朝野内外的批评。一旦蜀汉彻底画上句号,他过去数十年投入的全部奋斗,好像瞬间就失去意义。
所以他要去抓住这最后一次机会。成功,他就是挽救社稷的功臣;失败,他也算为自己认定的道路战斗到终点,不用活着亲眼看着自己守护很久的国度被彻底消化。
这可以用一个生活场景辅助理解:有人在一件事业上面投入十几年,整个平台突然宣告结束,负责人已经选择放弃。按照常理,收拾行囊寻找新出路就足够合理。但就是会有少数人,不甘心就这样接受“全部投入作废”,想要再努力一把。
外人很容易以为他是为某个老板或者利益,驱动他的更多是不愿意承认自己长久付出毫无价值。这只是类比,并不等于蜀汉等同于普通商业组织,只是帮助我们体会那种心理状态。
姜维赌的并不完全是蜀汉一定能够复活,还有他自己人生信念的交代。
还有一个很有意思的现象:大多数广为流传的计策,都是胜利者的故事。空城计被记住,因为诸葛亮吓退敌军;草船借箭被传颂,因为拿到急需物资。
姜维这一计,是明确的失败。他死,钟会死,邓艾死,蜀汉没有复苏,这场兵变也造成成都大量无辜官吏、士兵罹难。可恰恰这个失败案例,传播力度超过不少成功战例。
因为成功的故事带给人们赞叹,失败但始终不肯屈服的故事更容易触动共情。我们阅读历史,并不只是学习谁怎么打赢。那些功成名就的大人物距离普通人很远,我们清楚自己很难复制他们的功业。
但我们可以看懂姜维。
几乎每个人都体验过竭尽全力之后依然全盘落空:考试失利、事业受挫、重要期待彻底破灭。那种明明已经拼过,结局还是无法挽回的无力,很多人都体会过。
大部分时候我们选择翻篇,重新出发。这是成熟和理智,没有任何不对。只是在心里面,偶尔会闪过另一个念头:如果我不肯就此认输呢?如果我再奋力一搏呢?
现实当中出于责任和牵挂,大多数人不会真的走向那样极端的选择。于是我们会对姜维生出复杂的敬意,他把很多人只敢一闪而过的念头,真正付诸行动。
他不是无敌战神,也算不上千古第一谋士,只是一个极度执着的人。认准方向,就坚持到最后一刻。民间记住他,不是因为计谋设计多么神妙,而是看见那种绝境之中不肯低头的精神力量。
读这段史料的时候,很多人也会权衡:姜维这样做到底值不值?
站在后世上帝视角,很容易得出“不值得”的结论。三国走向统一是大趋势,刘禅也并不具备力挽狂澜的能力,这次冒险没有扭转大局,还带来额外动荡,他自己结局惨烈。
可是价值判断并不只有“能不能赢”这一把尺子。
生活里面我们习惯计算利弊,评估投入产出,选择收益最高的方案。这是生存技能,无可厚非。但是总有一部分选择,没有办法只用得失来衡量。有些东西藏在一个人的信念里面,是他对自己的要求。不去做,外部未必会指责,但自己内心始终无法安宁。
有的人信念关联家国,有的人是守护家人,有的人只是希望把一件认准的事做到底。无论内容是什么,愿意为它承担代价,就拥有不一样的重量。
姜维一生目标就是北伐、兴复汉室,这条路走到看不见出口的时候,他用生命给出最后的回应。他输掉几乎所有外在的东西,却没有向命运低头。这才是他最后这一计能够穿越漫长岁月,不断被提起的真正原因。
不必再把它当成一个教科书级别的阴谋诡计来崇拜。它就是一个已经没有筹码的人,用尽全部力量做出的最后抗争。
它不会教我们怎么算计别人,也不会保证只要坚持就一定翻盘。它提供另外一种观察角度:一个人走到彻底绝望的时候,意志可以释放多大能量。当所有理性都告诉你“到此为止”,还存在另外一种忠于自我的选择。
千百年之后,很多帝王将相的具体功业慢慢被淡忘,但是姜维这个输到最后仍然不肯签字退场的形象,还会不断被人说起。
因为在每个人内心深处,都有一个不愿意轻易认输的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