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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说】余泽江 著|曼卡山下(16)

(小说)
曼卡山下(16)
余泽江 著
第一章:一头扎下南腊河

第16节: 一头扎下南腊河

勐腊的雨季刚过,空气里还裹挟着湿热的泥土腥气。对于62医院副院长李科成来说,这看似平静的山林里,往往藏着比枪炮更凶险的敌人。
“报告!”
一个傣族靑年气喘吁吁地闯进62医院勐腊医疗队,他脸色煞白,连话都说不利索:“李队长……出大事了!勐勒寨子,勐勒寨子,全寨2百多号人,突然倒下了!已经……已经死了三个了!”
李科成眉头猛地一锁,手中的茶缸重重磕在桌上:“是什么症状?”
“拉浠,一天拉10几次。”
“痢疾!”李科成一声: “陈明丶赵显德丶马二识丶王玉萍丶柏林辉、朱翠,辜明亮带上防丶治痢疾药物和输液器械,立即出发!”
“我也去!”郑娟没听到副院长点到她的名,急切地请战。
“你?不行!你伤情还没彻底好转。”李科成断然地说。
“副院长,我是军医,我自己的身体忕况我是清楚的。我已完全恢复过来了。”郑娟如是说。
“恢复过来也不行。队里也需要人值守。”李科成不动声色。
郑娟一下急了,眼泪流了出来: “我负伤以来,都半年多时间没参加出诊和边寨巡防巡治了。而今勐勒傣寨2百多人倒了,在边疆人民群众遇到这种凶险的疫情时,我岂能坐视不管?队里伤病员不多,又有丁主任丶刘主任和其他同志,是能正常开展工作的。”
见郑娟这样声泪俱下,丁文营对李副院长说: “队里留我和刘医生可以应付队里工作,郑娟身体恢复的很好,她可以参加抢救勐勒疫情。”
李科成没说什么,手一挥: “出发!”
郑娟知副院长已同意她的请求,背上药箱,小跑跟上。
勐腊的公路到县城飞机场就嗄然而止了,到乡村只能靠双脚走路。
走到曼陇,路过一个傣寨。李科成问: “你们知道和了解傣族吗?”
陈明答: “在一些资料上读到过一些。请首长给我们讲讲。”
李科成说: “讲讲可以。耳朵听,脚上不得耽搁。”
大家齐声说: “保证!”
李科成边小跑着,边介绍着。
勐腊县,是云南省西双版纳傣族自治州的三个县之一。全县6万8千人口(除驻军人数) ,百分之八十七是傣族,汉族在这里才是真正的少数民族。勐腊县委丶人大丶政府丶政协和各部门工作人员大多数是傣族,是名符其实的傣族自冶县,
傣族是中国历史悠久的少数民族之一,主要聚居在云南省西双版纳傣族自治州、德宏傣族景颇族自治州,以及耿马、孟连等自治县,其余散居于景东、景谷、普洱、澜沧、新平、元江、金平等30多个县。傣族按分布地区和自称,可分为傣泐(水傣)、傣那(旱傣)、傣雅(花腰傣)、傣绷等支系。傣族语言属汉藏语系壮侗语族壮傣语支,有傣泐文、傣那文、傣绷文、金平傣文等文字。傣族普遍信仰南传上座部佛教,同时保留着原始自然崇拜,视孔雀、大象为吉祥物,因依水而居、爱洁净,被称为"水的民族"。
傣族源于古代百越族群,先秦时称"百越",汉晋时称"滇越""掸"或"僚"。傣族聚居区已发现多处新石器时代文化遗址,出土的石器、陶器具有明显的百越文化特征。据傣文史籍记载,早在周威烈王二年(公元前424年),就有关于傣族部落战争的记述。东汉永平十二年(公元69年),哀牢王柳貌率众内附,汉朝设永昌郡,傣族首领被封为"汉大都尉",从此与东汉王朝建立起政治上的隶属关系。蜀汉时属庲降都督所辖南中七郡之永昌郡,两晋南朝属宁州永昌郡。公元8至13世纪,傣族地区先后隶属于南诏、大理政权。此时傣族已进入农业社会,用牛和象耕田,大量种植水稻,并有了相当规模的水利灌溉系统。唐代以来,因傣族有以金银饰齿的习俗,汉文史籍称其为"金齿""银齿"。南宋淳熙七年(1180年),傣族首领叭真(帕雅真)统一各部,以景龙(今景洪)为中心建立"勐泐"地方政权,称"景龙金殿国",受南宋封号"虎头金印",命为一方之主,一直与内地保持从属关系。元代,傣族地区隶属云南行省,实行土司制度,设车里军民总管府管辖西双版纳,设金齿宣抚司管辖德宏。元明之际,各地傣族地区先后进入封建领主制社会,铁器普遍使用,棉花普遍种植,出现了"干崖锦"等手工艺品。明代设麓川平缅宣慰司、车里军民宣慰司。1570年,车里宣慰使把辖区划分为"十二版纳"(傣语称十二为"西双","版纳"意为千亩),从此有了"西双版纳"这一名称。近现代,19世纪末20世纪初,傣族与汉、景颇、佤等族人民对英、法帝国主义侵略展开武装斗争。抗日战争期间,傣族人民参与修筑滇缅铁路、抢修滇缅公路,组建抗日游击队,为保卫边疆作出了重要贡献。1950年西双版纳全境解放,1953年1月23日西双版纳傣族自治区成立(1955年改为自治州),1956年德宏傣族景颇族自治州成立。新中国成立后,根据傣族人民的意愿,正式定名为"傣族"。
傣族青年男女婚前社交活动相当自由,可以自由恋爱。未婚青年在节日里或盛会场合"串姑娘""串小伙"谈情说爱很盛行。流行招赘上门的习俗。举行婚礼时,都要有隆重的"拴线"仪式,由老人用洁白的棉线拴在新郎、新娘的手腕上,象征把两人的灵魂拴在一起,祝福新婚夫妇相敬如宾、白头偕老。
傣族男子着无领对襟或大襟小袖短衫,下着长管裤,冷天披毛毡,多用白布或青布包头。男子文身的习俗很普遍,既表示勇敢,又可以驱邪护身、装饰身体。男孩到11岁左右即请人文身,文身图形大多以虎、豹、狮、龙、蛇、鹰为主,所文部位大多是四肢、胸腹、背部。
妇女传统着窄袖短衣和筒裙。西双版纳傣族妇女着白色或绯色内衣,腰身细小,下摆宽,下着各色筒裙。德宏芒市等地妇女婚前着浅色大襟短衫、长裤,束小围腰,婚后改着对襟短衫、黑色筒裙。新平、元江一带的"花腰傣"妇女用长达丈余的特制花腰带系筒裙,头戴尖顶"鸡枞"斗笠帽,服饰独具魅力。传统民居为干栏式竹楼,上层住人,下层饲养牲畜或堆放杂物,既防潮防虫又通风透气。德宏部分地区住四合院平房。傣族村寨多建在水边,讲究清洁水源,水井被视为圣地,严禁在井边丢弃杂物,体现了他们对自然的敬畏和热爱。
傣族有很多禁忌,如外人不得骑马、蓬头进寨;进竹楼要脱鞋、走路要轻;不坐火塘上方、不跨火塘、不坐门槛、不移动三脚架、不踏火;家中不吹口哨、不剪指甲;衣服不当枕;晒衣上衣在高处、下装低处;进佛寺脱鞋,不摸小和尚头、佛像及佛家圣物。
傣族村寨多分布在群山环抱的河谷平坝地区,平均海拔在500至1300米之间,地势较低。这些地方四季常青,山川秀美,土地肥沃,灌溉便利。傣家人住的地方,气候属于亚热带气候,年平均温度在21℃左右,终年不下雪,雨量充沛,年降雨量一般在1000至1700毫米之间,全年只有明显的旱季和雨季。
傣族的住房通常是竹楼,下层拴大牲畜,放养家禽和堆放杂物,上层住人。“你们看,傣家竹楼象个什么?”
郑娟抢着答: “象顶帽子。”
李科成微微一笑:“对了。相传诸葛亮南征,来到勐腊,征服孟获后,傣族土司来请教,问臣相: 我们的房子盖成什么样式?诸葛亮刚打完仗,很疲惫,就把头上的帽子丢在桌上,躺下休息。身边人见状,对土司说,臣相说了,就照这帽子做。后来,傣族人的房子统一做成诸葛亮帽子一样了。”
郑娟说: “挺有趣的,副院长简直是一本西双版纳百科全书。”
李科成笑了笑: “在西双版纳工作丶学习,不了解风土人情怎么行?小郑,你上过傣家竹楼吗?”
郑娟摇摇头,陈明说: “我上去过。中间一个火煻,一年四季365天都是燃着的。火煻边放着几个藤竹凳子,据说,上方只有老人能坐,客人只能坐侧面。在竹楼的左边,就是人睡的铺,一般是各人一个垫子,老人和儿童睡最里面,靑年男女睡边上。因为,西双版纳气候炎热,到十四丶五岁就已成熟。傣族青年实行自由恋爰,时兴“窜姑娘”。 如男女双方喜欢,入夜,或用巴乌或用歌声或用木棒从楼下敲响,姑娘就起床下楼相聚,老人是不会干涉的。”
赵显德哈哈一笑: “陈医生还了解得这么清楚,是不是想去窜姑娘?”
陈明瞪了赵显德一眼: “人家介绍的。还是听副院长继续讲。”
李科成接着讲:
那就再谈淡傣族生活习惯。傣族主食以大米为主,德宏地区吃粳米,西双版纳等地爱吃糯米,通常是现舂现吃。著名的香竹饭又称竹筒饭,即把糯米放在香竹筒里,用水浸泡15分钟后用火烧烤而成,香气浓郁,饭软而细腻。还有独具特色的菠萝紫米饭,其味清甜可口。外出劳动者常在野外就餐,用芭蕉叶盛一团糯米饭,随带盐巴、辣子、酸肉、烧鸡、喃咪、青苔松即可进食。肉类有猪、牛、鸡、鸭,不食或少食羊肉,善作烤鸡、烧鸡,喜欢吃鱼、虾、蟹、螺蛳、青苔等水产品。傣族也食昆虫。经常食用的昆虫有蝉、竹虫、大蜘蛛、田鳖、蚂蚁蛋等。以青苔入菜,是傣族特有的风味菜肴。傣族还有食花习俗,经常采食的野花有攀枝花、棠梨花、白杜鹃、芭蕉花等30多种。傣味以"酸、辣、鲜、香"著称,尤其喜食酸味,如酸笋、酸木瓜、酸肉。酒为傣族人民所嗜爱,一般都是自家酿制,度数不高,味香甜。茶是当地特产,傣族只喝不加香料的大叶茶,喝时在火上略炒至焦,冲泡而饮略带糊味。嚼槟榔的习惯也很普遍。
傣族普遍信仰南传上座部佛教(小乘佛教),同时保留着原始自然崇拜的痕迹。村寨中必有佛寺,是宗教、教育和社交活动的中心。傣族男子在七八岁或十一二岁时,通常要入寺当一段时间的和尚,少则数月,多则数年,出家是傣族男子的"成人礼",被认为是积累功德、获得智慧的重要途径。还俗后,其在社会中的地位会更高。每逢节日,傣族人都会到佛寺赕佛(供奉),祈求平安。佛教深深融入傣族日常生活,从出生、婚嫁、疾病到死亡,几乎所有重要人生节点都与宗教仪式相关。
傣族人民热爱歌舞,最具代表性的舞蹈是孔雀舞,被视为美丽与吉祥的象征。此外还有象脚鼓舞、戛光舞、蝴蝶舞、白象舞、马鹿舞、刀舞、拳舞等,每逢节日,人们和着鼓点节奏同跳"依拉咴"舞,热闹非凡。傣族传统乐器有葫芦丝、巴乌、象脚鼓、铓锣等。葫芦丝音色柔美,是傣族最具代表性的吹奏乐器。象脚鼓形似象腿,是力量与丰收的象征,为傣族标志性打击乐器,多由男子挎鼓表演,节奏鲜明,气势热烈。
傣族节日很多,泼水节(傣历新年)是傣族最隆重的传统节日,。就象汉族过春节一样盛大。一般在公历4月中旬举行,为期3至7天。节日期间有泼水祈福、赶摆、赛龙舟、放孔明灯、跳孔雀舞、丢包等活动,水泼得越多,祝福就越深。泼水节已成为展现傣族水文化、音乐舞蹈文化、饮食文化、服饰文化等传统文化的综合舞台。还有关门节(傣历9月15日,约公历7月中旬)和开门节(傣历12月15日,约公历10月中旬)也是傣族的重要节日。关门节期间僧人集中修行,世俗活动相对减少;开门节标志三个月安居斋戒结束,各村寨恢复歌舞、走亲访友、婚恋社交等活动。
傣族人民擅长多种手工技艺,代表性技艺包括傣锦织造、傣族剪纸、竹编、傣族银饰锻造、慢轮制陶等。其中,傣族构树皮造纸技艺所产"缅纸",是南传佛教经书抄写与傣族剪纸的重要材料。贝叶经可保存千年,被誉为傣族的百科全书。
傣族青年男女以花包为信,抛包传情、择偶相恋,称为"丢包"。西双版纳还有"赶摆黄焖鸡"的求恋方式,新平花腰傣有"花街节"比美择偶的传统。这些活动体现了傣族青年热情奔放、自由浪漫的社交方式。
听着李科成介绍,大家脚下生风,3个多小时,走了26公里小路。
中午,烈日当头,那傣族小伙对李科成说: “勐勒到了。”
山谷里横着几十户人家,木楼、竹笆墙、茅草顶,本该炊烟袅袅的时辰,却静得像一座坟。没有鸡鸣,没有狗吠,没有孩子奔跑的影子,连风穿过寨门的声音都显得空洞。空气里弥漫着粪便、呕吐物和烧焦艾草的混合气味,几只瘦得皮包骨的乌鸦蹲在屋顶上,黑眼珠一动不动地盯着医疗队。
“同志们!快!”李科成一声吼,声音在山谷里撞出回音,惊飞了树上丶屋顶的鴉群。“分头向各家各户巡查处置!注意个人防护。”
十几个队员背着药箱、输液架,深一脚浅一脚地冲进寨子。
刚踏进第一户人家的门槛,李科成就闻到一股浓烈的腥臭味。堂屋里,一个老妇人趴在竹席上,身下垫着的草席已经被污物浸透,她嘴唇干裂得像龟裂的河床,眼窝深陷,看见李科成进来,只微微抬了抬手指,连喊救命的力气都没有。
“痢疾!急性痢疾!”李科成蹲下去摸她的脉搏,手指一搭上去就皱了眉——脉细如丝,几乎摸不到。他回头冲队员喊:“生理盐水!葡萄糖液,输土霉素,快!先补液!”
一个年轻护士抱着输液瓶跑过来,手都在抖。李科成一把按住她的肩膀:“别慌,扎静脉,慢慢推。她脱水太严重,猛灌会心衰。”
针头刺入老妇人枯瘦的手背,透明的液体一滴一滴落下来。李科成盯着那滴液,心里像被什么东西攥住——这一滴,也许就是一条命。
队员们一户接一户地往里走,每推开一扇门,都是一幅触目惊心的画面。
李科成走进的第二户人家。两个老人和一对夫妻丶两个少年。年轻媳妇的情况稍好一些,还能勉强说话,她断断续续地告诉李科成,三天前寨子里开始有人拉肚子,起初大家以为是吃坏了东西,没当回事。第二天,一下子倒了十几个人,大家才开始害怕。到了第三天,几乎家家户户都有人躺下,能走的人忙着照顾病人,也陆续被传染。
李科成吩咐队员们: “照前户人家同样处置。”
与此同时,陈明丶郑娟冲进另一家,一个中年男人蜷缩在墙角,裤腿卷到膝盖,两条腿瘦得像柴火棍。他看见解放军医生进来,挣扎着想爬起来,却一头栽倒在地。陈明扶住他,男人抓住他的袖子,声音嘶哑得像破锣:“大夫……一天……十七八次……拉得……肠子都要出来了……”
郑娟掀开他的衣服,腹部胀得像鼓,一按就疼得他惨叫。旁边一个十来岁的小姑娘跪在地上,手里端着一碗浑浊的水,哭着说:“阿爸从昨天早上到现在,已经拉了十九次了,水都喝不进去,喝了就吐。”
“别喂生水!”郑娟轻声对小姑娘说,随即放缓语气,“别怕,我们来了。”
二人给男人扎上输液管针头,又配了口服土霉素丶泻痢停等止痢疾的药,病人张不开嘴,陈眀用钳子撬开病人口,郑娟一小勺一小勺地喂。男人喝了两口,突然侧过身干呕,吐出一滩黄绿色的液体。郑娟没有躲,伸手替他擦干净嘴角,低声说:“吐出来也好,毒排出来,人会舒服些。”
赵显德医生那一组去的人家更惨。
这是一家七口人。赵显德推开门的时候,一股浓烈的腐臭味扑鼻而来,他差点被呛得退出去。堂屋正中央摆着一副简易的棺材——说是棺材,其实不过几块木板拼成的匣子,里面躺着一个五十多岁的男人,脸色青灰,嘴角还残留着干涸的呕吐物。他的妻子跪在棺材旁边,怀里抱着一个三四岁的孩子,孩子已经不哭了,软绵绵地靠在她胸口,眼睛半睁半闭。旁边竹床上横七竖八躺着五个人——两个老人、两个十几岁的少年、还有一个年轻媳妇,全都面色蜡黄,嘴唇发紫,身下的草席被污物浸得不成样子。
“一家七口……”赵显德医生的声音有些发颤。
那个女人见医生进来,抬起头,眼神空洞地看着赵显德,嘴唇翕动了几下,才挤出一句话:“我男人……昨天半夜走的……拉了一夜……天亮就不行了……”
赵显德蹲下来,伸手探了探棺材里那人的颈动脉,已经冰凉。他沉默了几秒,站起身,对队员说:“先抢救还活着的人!这间屋子通风太差,把窗户全打开,地上撒石灰,所有污物集中焚烧!给每个人输液丶服药!”
遵照赵显德医嘱,队员们立刻行动起来。两个男队员把还能动弹的年轻人抬到院子里通风处,护士们开始给卧床的五个人逐一扎针输液。那个三四岁的孩子情况最危急,已经出现休克前兆,赵显德亲自给他找静脉——孩子的手太小,血管细得像头发丝,他屏住呼吸,一针、两针、三针,终于扎了进去。
液体开始流动。孩子的手指微微动了一下,赵显德长长地吐出一口气。
“李副院长,寨子里情况统计出来了!”一个队员跑过来,脸色发白,“36户人家,207口人,几乎全部病倒!轻的还能坐起来,重的已经下不了床。目前确认死亡三人,疑似死亡两人,还在核实。”
李科成猛地站起来:“全部?一个健康的都没有?”
“有几个老人说自己没拉肚子,但也在发高烧,可能是潜伏期。”
李科成闭上眼睛,深吸一口气。二百多人,全部病倒。这意味着整个寨子已经失去了自救能力——没有人能烧水,没有人能做饭,没有人能清理污物,甚至没有人能去河边挑一桶干净的水。痢疾的传播链在这个封闭的山寨里形成了一个致命的闭环。
“听我安排!”他转身面对通信员吩咐道:“现在要分组行动。第一组,由赵显德医生负责输液补液,所有重度脱水患者优先!第二组由陈明丶郑娟医生负责,配制口服补液盐,挨家挨户分发,教会还能动的家属怎么喂!第三组由柏林辉负责消毒和污物处理,所有粪便、呕吐物集中到寨子下风口深埋,地面撒生石灰,餐具全部煮沸!第四组由朱翠负责,在河边撘灶生火煮粥,送到各家各户。我和马二识医生去水源排查,我怀疑是井水被污染了!”
队员们很快按步就班,各就各位,整个寨子终于有了活人的动静。
经马二识对井水检验: 水中有疑似砷化物。“有人投毒!”
李科成一听: “这里是边陲,蒋残匪从正面攻不破我们,就釆取这种卑劣手段。”喊: “通信员!”
辜明亮跑上前。
李科成命令道: “你以最快的速度跑回勐腊,一,向蔺协理员报告这里的情况,把昨天刚分到的何若鲁丶杨兆炬等同志带来,这里急需用人,他们休息不成了。多带些液体和药品来。二,向边防团和县公安局报吿,这里有人投毒,请速派人侦破。”
辜明亮响亮地回答: “是!”撒腿就朝勐腊县城方向跑。
天色渐暗,寨子里点起了火把。医疗队没有一个人停下来吃饭。李科成穿梭在一户又一户人家之间,检查病人、调整输液速度、处理呕吐物、安抚家属。他的衣服早已被汗水和污物浸透,胸前衣服上沾着不知是那个病人的呕吐物,但他顾不上擦。
夜深了,寨子里此起彼伏的呻吟声渐渐低了下去。李科成坐在那七口人家的门槛上,借着火把的光翻看病人记录,手指因为长时间戴手套而发白起皱。
那个年轻女人不知什么时候醒了,看着李科成,轻声问:“大夫,我们还能活吗?”
李科成抬头看着她,坚定地说:“能。有我们医疗队,人人都能活过来。”
夜深处,队员们还在忙碌。输液架在火光中投下长长的影子,像一排排沉默的哨兵。生理盐水的液滴一滴一滴落下,带着微弱的、却固执的生命力,流进那些枯槁的血管里。
天蒙蒙亮的时候,辜明亮带着刚从军区护校毕业丶昨天才到勐腊医疗队的何若鲁丶杨本兰、杨兆炬、杨湘、赵炳琦 5 个人来到了寨子。
面对严重的疫情,李科成没有多余的话: “各位新同志,本想让你们休息一两天,但这里情况很严重,只得让你们克服疲惫,投入战斗了。何若鲁到赵显德那组,杨本兰到陈明那组,赵炳琦到郑娟那组,杨兆炬到柏林辉那组,杨湘跟着冯二识,对毎个病人作一次检验。”
“是!”5个人齐声回答,冲向自己的岗位。
刚把何若鲁她们分配完毕,边防团民族工作队3人和县公安局2名侦察员也赶到。
李科成领着这5人来到勐勒全寨独一的饮水井。
井台是用青石砌的,年头久了,石缝里长满了青苔。井口架着一个木辘轳,绳子垂下去,深不见底。井边散落着几只破木桶,桶壁上沾着干涸的泥渍。
公安一侦察员蹲下身,用手指蘸了一点桶底的残水放到鼻子下面闻了闻,眉头立刻皱了起来。
"不对。"他低声说。
旁边的民族工作队队员小周凑过来:"储科长,什么不对?"
"你闻。"储科长把指尖递过去,"这水有一股苦杏仁味,不像是普通污染。"
小周闻了一下,脸色微变:"会不会是井壁渗进了什么脏东西?"
储科长没有回答。他解开绳子,把一只干净的搪瓷缸吊下去,打了半缸水提上来。晨光下,水面泛着一层极淡的油光,不仔细看根本发现不了。他用一根银针探进去,银针没有变色。他又从药箱里取出一小瓶碘液,滴了两滴进去,水面上立刻浮起一层浑浊的絮状物。
"这不是天然的。"储科长的声音沉了下去,"有人往井里投了东西。"
小周愣住了:"投毒?"
"先别声张。"储科长站起身,目光扫过四周,"去把寨子里能说话的人都问一遍,三天前有没有外人来过寨子,有没有人往井里放过什么东西。记住,悄悄问,别打草惊蛇。"
小周点头跑了。
李科成站在井边,盯着那缸水看了很久。他想起昨晚那个年轻女人说的话——"我们都喝的那口井"。二百余口人,共用一口井,如果井水被污染,整个寨子就是一张铺开的网,谁都逃不掉。
李科成蹲下来,仔细检查井台的石缝。在井口东侧,他发现了一处不寻常的痕迹——石缝里的青苔被刮掉了一小片,露出底下新鲜的石面。他用手指抠了抠,从缝隙里夹出一小块深褐色的东西,像某种干硬的药丸碎屑。他放到鼻子下面闻了闻,一股刺鼻的腥苦味直冲脑门。
"巴豆。"他脱口而出。
巴豆,性烈,有剧毒。少量入药可泻下通便,但大量服用会导致剧烈腹泻、呕吐、脱水,严重者可在数日内因电解质紊乱和循环衰竭而死亡。这种东西在深山老林里并不罕见,寨民们偶尔也会用它来驱虫,但绝不会有人把它大量投入水井。
李科成将那块碎屑用油纸包好,递给储科长。
这时候,小周气喘吁吁地跑回来,脸色很难看:"李队长丶储科长,问出来了。三天前,有个外乡人来过寨子。"
"什么人?"
"说是走亲戚的,从山那边过来,在寨子里住了一夜。好几个病人都说见过他,三十来岁,瘦高个,背着一个布包,话不多。他说自己是来找姑妈的,但寨子里没人认识他姑妈。他当天晚上到过井边,有人看见他蹲在井台旁边,以为他在打水喝,就没在意。第二天一早他就走了,谁也没注意。"
"往哪个方向走的?"
"往东,翻过鸡冠岭。"
李科成的眼睛眯了起来。鸡冠岭那边是国境线,山高路远,平时很少有外人来。一个来路不明的人,在井边鬼鬼祟祟地,第二天寨子就爆发了痢疾——这不是巧合。
"他投的不是普通的毒。"储科长低声说,"巴豆只是引子,让所有人先拉起来。真正致命的,是井水里还掺了别的东西。我刚才做了实验,水里有某种矿物成分,可能是砷化物。巴豆加砷,一个催泻,一个伤肝损肾,双管齐下,这个寨子的人就算不被拉死,也会因为脱水和中毒慢慢衰竭。"
小周倒吸一口凉气:"这是要灭寨啊!"
李科成听了储科长的话,转身快步走回寨子,挨家挨户通知所有人:从今天起,任何人不得饮用井水,所有饮用水必须从寨子后山的泉眼取,或到河里担。流水不腐。取回来的水煮沸三遍以上才能入口。
消息传开后,寨子里炸开了锅。
那个一家七口的年轻女人,哭得浑身发抖:"我男人……就是喝了这水……才没的……"
李科成走过去,轻轻把她扶起来:"大嫂,边防和公安正追捕敌人,我们医疗队正全力以赴救治全寨人,请相信我们,不会再有人死亡。你现在要做的,就是好好治病,把孩子们养大。你男人走了,但你还活着,孩子们还活着,这个家就还在。"
那女人抬起头,泪眼模糊地看着李科成,嘴唇哆嗦了半天,只说了一句:"李大夫,谢谢你们救了勐勒……"
抢救初见成效,207人均脫离了危险,痢疾止住了。李科成在寨子中间大榕树下召集所有队员开了一个紧急会议。
"同志们,情况比我们预想的复杂。"李科成说,"这不是天灾,是人祸。有人蓄意投毒,目标就是这口井。目前我们已经确认井水中含有巴豆和疑似砷化物,必须立刻调整治疗方案。第一,所有重度脱水患者继续输液,但补液方案要调整——加入碳酸氢钠纠正酸中毒,加入葡萄糖保护肝功能。第二,所有病人加服活性炭,吸附肠道内的毒素残余。第三,疑似砷中毒的患者,用二巯基丙醇进行驱砷治疗,我们带的药不够,我已经派人去县城求援了。”
李科成声音低沉但坚定地对队员们:"这个寨子的人,我们保定了。"
队员们纷纷领命。
接下来的三天,是勐腊医疗队紧张而有序的三天。
那一家七口的小儿子,那个三四岁的孩子,在第二天夜里一度高烧到四十度,浑身抽搐。郑娟守了他整整一夜,用酒精擦身降温,给他打退烧针。天快亮的时候,孩子的体温终于降了下来,小手紧紧攥着郑娟的一根手指,怎么也不肯松开。
郑娟就那样坐着,让孩子攥着她的手指,一直坐到天亮。
第四天清晨,县城的增援物资终于送到了——更多的输液瓶、药品、消毒物资。李科成接过物资清单的时候,手都在抖。
"够了。"他说,"够了。"
从那天起,寨子里拉痢疾人数开始下降。第五天,零痢疾。那家七口人的小儿子终于能坐起来了,他用一双黑亮的大眼睛看着陈明,奶声奶气地说了一句:"叔叔,我饿。"
陈明蹲下身,把一碗稀粥递到他手里,鼻子一酸,差点没忍住。
"吃吧。"他说,"吃完了,就快好了。"
第六天,寨子里终于有了炊烟。
一缕,两缕,三缕……像一根根细线,从一栋竹楼的茅草屋顶上升起来,在暮色中缓缓散开。
李科成看着那些炊烟,笑了。有炊烟,说明有人在烧水做饭。有人烧水做饭,就说明这个寨子,正在活过来。
井水消毒完毕,全寨消杀结束,最后一名高烧的村民体温降了下来。最后一名拉痢疾的病人,终于趋于正常。
医疗队取得完胜!
正如老八路李科成判断的那样,向勐勒寨井中投毒的正是流窜在缅北的蒋残匪李弥部,他们在澜沧江一战全军覆没,蒋介石十分生气: “娘希屄,一邦饭桶,来硬的不行,就不会去投毒丶放火丶爆炸,扰乱共党?使他们在西双版纳进行民主改革干不成。”按照蒋介石令,李弥作了部署,让潜伏于境内特务,立即行动,先在勐连丶勐海丶勐腊的边防线上选几个寨子投毒丶放火,制造混乱,阻扰我民主改革试点工作。
在缅北孟拉山寨的一处隐秘窝点内,李弥残匪潜伏的特务刀来,为李弥下达“毒龙行动”的阴谋苦思眠想,寻找实施“毒龙行动”的寨子。
这个刀来原是大勐龙土司的三公子,从小品行恶劣,坏事做绝。李弥残匪被人民解放军追击,路过大勐龙,刀来就跟随蒋残匪,在景洪发动叛乱,被我军歼灭,刀来带着几十个残匪窜到勐腊,烧杀抢掠,无恶不作。勐腊人民奋起反抗,杀得刀来残匪逃进深山,越境到缅甸,找到了溃败在缅北的李弥残部。由于刀来坚持反共,又积极参加生产毒品,祓任命为少校副营长。
蒋介石下令李弥残匪派人潜回西双版纳搞破坏,刀来被选中执行“毒龙行动” 。
为实现蒋介石“挠乱西双版纳民主改革的进程” 的阴谋,李弥残匪研发了一种比砒霜毒10倍的毒药“青森毒液” ,是用缅甸一种毒草制成的。
这种被称为“青森毒液”的可怕物质,据残匪中的军医描述,这是一种烈性肠道毒素,无色无味,极易溶于水与食物。其毒性之猛烈,令人闻之色变——凡人畜一旦沾染或误食,短时间内便会剧烈腹痛,随之而来的是无法控制的严重痢疾,一日之内可达十数次。在缺医少药的边寨,这种病症足以致人于死地,更可怕的是它极强的传染性与心理威慑力。
残匪的战略意图十分恶毒:通过在村寨水源或粮仓投毒,制造大规模的瘟疫恐慌。一旦边境村寨陷入混乱,百姓死伤惨重,我边防部队势必会分兵救援、封锁疫区,从而不得不从防线抽调兵力。届时,防线出现漏洞,潜伏在境外的残匪主力便可趁虚而入,进行更大规模的武装窜扰与破坏活动。
李弥残匪在筛选特务时极为谨慎,他们需要一把既能刺入要害,又能全身而退的“尖刀”。最终,他们的目光锁定在了“刀来”的身上。
刀来是西双版纳傣族,对勐腊边防线的地形地貌、风土人情了如指掌。当年他窜到勐勒一带,熟悉这里的每一条羊肠小道,知道哪个寨子的水源最集中,也清楚边防巡逻队的换防规律。在残匪眼中,他是执行投毒任务的最佳人选。
接受了“青森毒液”和巨额收买后,刀来背负着罪恶的使命,潜回了勐勒寨。他像一只幽灵,游荡在曾经作过恶的土地上。白天,他很少露面;夜晚,他则借着夜色掩护,勘察着老百姓各家粮仓和水井的情况。他选择勐勒寨作为首个投毒点,正是看中了这里人口相对密集,水源单一。且勐勒周边有5个傣族寨,仅500米的勐舍寨正在进行民主改革试点。一旦得手,造成的恐慌效应将呈几何级数扩散。
刀来果然得逞,他不仅在勐勒寨井中投放“青森毒液” ,还投放了大量的巴豆。
根据群众提供的线索,边防一团和县公安民警立即布下天罗地网。
在查清特务的来龙去脉后,指挥部果断决定:必须在刀来未逃出国境线时,实施精准抓捕,并对所有边防线上村寨,来一次箆梳式搜索,及时彻底粉碎敌人的阴谋。
夜幕降临,刀来完成了对勐勒水井投放“青森毒液” 和巴豆后,躲在树丛深处,观察勐勒寨人被毒害的反响。当听到人们嘶心裂肺的哭声,他笑了,还打开一厅灌头,表示庆贺。自以为神不知鬼不觉,带着一种阴谋得逞的侥幸心理,准备对离勐勒2公里的勐拉寨,实施投毒。
在李科成率医疗队进驻勐勒寨争分夺秒抢救病人时,刀来离开勐勒,窜向勐拉。
在离勐拉寨100米的一座小山包上,有一傣族群众的谷仓。
傣族收成后,粮食都是存放在野外。傣族人对偷窃行为疾恶如仇,如有偷窃者,被发现后会被村民活活烧死。所以,傣寨从来没发生偷盗,傣家粮仓都离寨子很远。
这几天,还不到收粮时节,粮仓里没有太多粮食,有空间。刀来撬开仓门,潜进仓内,想美美睡上一觉,再实施投毒。
刀来关上仓门,找一个角落躺下身来。他脑海中思索着明天怎样投毒?他知道: 勐拉寨饮用水是从河里取,只能放在一家一户的粮仓里。人吃了染上“青森毒液” 的食物,也会拉浠,传播痢疾的,共军一个医疗队,怎么扑灭得了。刀来想着又一个被毒害后的寨子的混乱场景,幻想着回到缅甸残匪大本营时,被授勋的场景,兴奋得妄乎所以。
就在刀来刚刚入眠,做着升官发财梦时,“砰!”仓门被猛地撞开,几道强光手电筒的光束瞬间刺破了仓内的昏暗,直直地打在刀来的脸上。
“不许动!公安!”
伴随着一声断喝,几名全副武装的边防战士和公安干警如神兵天降,瞬间冲入仓内。刀来下意识地想去摸藏在枕头下的手枪,但冰冷的手铐已经“咔嚓”一声,无情地锁住了他的手腕。
一切发生得如此之快,从破门到抓捕,不过短短数秒。刀来就这样狼狈不堪地被按倒在地。他预想中的“大混乱”没有发生,预想中的“论功行赏”更是成了泡影。
随着刀来的落网,那瓶致命的“青森毒液” 和一包巴豆也被当场缴获。经突击审讯,刀来对受李弥残匪指使、企图投毒制造混乱的罪行供认不讳。
这起特大投毒案被成功侦破,不仅消除了一场可能席卷边境村寨的瘟疫灾难,更彻底粉碎了蒋残匪企图“以毒乱边、乘虚而入”的军事图谋。
在那个特殊的年代,云南边境像刀来这样的特务还有很多,像“青森毒液”这样的威胁也未曾断绝。但正是因为有了边防丶公安与医疗队同志们的火眼金睛与雷霆手段,才将无数罪恶消灭在萌芽状态。
当一切尘埃落定,医疗队队员们相互搀扶着走出寨门时,每个人都像是从泥水里捞出来的一样,身上散发着一股浓烈的汗臭味和药味。
“李副院长,”陈明抹了一把脸上的黑灰,咧嘴一笑,露出一口白牙,“咱们去南腊河洗个澡吧?再不洗,这身皮都要馊了。”
李科成看着这群累得几乎直不起腰丶却眼里有光的战友,点了点头,目光落在郑娟那条有些跛的腿上,眼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赞许与心疼。
夕阳下,南腊河水波光粼粼,那是属于胜利者的洗礼。
南腊河,傣语意为“茶水之河”,是西双版纳勐腊县的母亲河,也是澜沧江在中国境内的最后一条一级支流。这条蜿蜒流淌的河流,不仅滋养了两岸的土地与生灵,更以其独特的自然风光和深厚的文化底蕴,成为热带雨林中一条充满灵性的水脉。
南腊河发源于勐腊县勐伴镇象滚塘后山与大青树梁子之间,自东北向西南流经勐伴、瑶区、勐腊、尚勇、勐捧、关累等多个乡镇,最终在中、老、缅三国交界处的关累镇汇入澜沧江。
南腊河流全长约186公里,流域面积达4570平方公里,天然落差超过1000米,水资源极为丰富。作为勐腊县的主灌河,它不仅为沿岸村寨提供了生活和灌溉用水,也串联起一片完整的热带生态系统。
南腊河两岸森林覆盖率高达73.2%,保存着中国最完整、最典型的热带雨林景观。河水清澈,支流众多,河面宽约20至50米,蜿蜒如带,被称作“东方亚马逊”。沿岸植被层次分明,望天树、八宝树、大叶木莲等珍稀植物高耸入云,藤本植物缠绕其间,形成“空中花园”般的奇观。南腊河不仅是植物的王国,更是动物的乐园。河中栖息着上百种鱼类,其中最引人注目的,是距今已有6.5亿年历史的“桃花水母”。这种比恐龙更早出现的原始生物,对水质要求极高,它的存在,正是南腊河生态环境优良的最好证明。
此外,南腊河河岸雨林中还生活着世界上最小的偶蹄类动物——鼷鹿,以及多种珍稀鸟类和昆虫。清晨时分,鸟鸣清脆,雾气缭绕,偶有野生动物悄然出没,为这片静谧的河谷增添无限生机。
南腊河的风景,不仅在于自然之美,更在于人文之韵。沿岸分布着傣族、哈尼族、瑶族等多个少数民族村寨,竹楼掩映在凤尾竹间,白塔佛寺点缀于青山绿水之中。身着鲜艳筒裙的傣族姑娘在河边汲水,歌声随风飘荡,象脚鼓声回荡山谷,构成一幅浓郁的民族风情画卷。
相传,佛祖释迦牟尼曾巡游至此,将饮剩的茶水倾入山谷,化作此河,“南腊河”之名由此而来。这一传说为河流增添了神秘色彩,也映射出当地深厚的佛教文化传统。
南腊河,是一条流淌着茶水香气的河,是一条承载着生命奇迹的河,更是一条连接自然与人文、过去与未来的河。它从深山发源,奔向澜沧江,也奔向每一个向往雨林、热爱自然的人心中。
陈明和郑娟领着何若鲁丶杨兆炬等新战友,信步来到勐勒寨子下方的南腊河岸边,连衣服都来不及脫(男男女女,也不便脫) 就一头扎进南腊河淸彻的河水里。
从此,这些年轻人,他们把根扎了下来,把青春献给了勐腊,把一生奉与了边疆。
陈明仰面漂在水上,望着头顶那片被雨林切割成碎片的天空,忽然觉得这条河像一条脐带,把他们和这片土地连在了一起。
"你说,"郑娟游过来,趴在一块露出水面的石头上,"咱们来了多久了?"
"快一年了。"
"一年。"她重复了一遍,像是在咀嚼这两个字的分量。
一年前那个清晨,他们从昆明出发,一路向南,穿过哀牢山的云雾,渡过元江的急流,经过普洱的茶山。在思茅,他们跟着李科成副院长最后抵达勐腊。那时候的勐腊,在他们眼里是地图上一个小得几乎看不见的点,是边境线上一个遥远而模糊的名字。可当他们真正站在这片土地上,踩进这里的红土地,闻到这里的芭蕉叶和野姜花的气味,听到傣语和哈尼语在集市上此起彼伏地交织——他们才明白,那个小点,其实是一片辽阔的天地。他们给傣族阿妈接过生,在竹楼里守了整整一夜,听着婴儿的第一声啼哭穿透雨林的晨雾;他们给哈尼族的老猎人处理过被野猪獠牙划开的伤口,在火塘边用生硬的哈尼语和老人比划着交流;他们背着药箱走过一条又一条泥泞的山路,鞋底磨穿了就换一双,药箱的背带断了就用藤条绑上继续走。
开始,他们以为自己是来"执行任务"的。可日子一天天过去,他们渐渐发现,所谓"任务"这个词太轻了,轻得装不下他们在这片土地上经历的一切。
一头扎进南腊河,他们才明白: 不仅仅是在完成任务,是在扎根。像南腊河边那些巨大的榕树一样,把根须一寸一寸地扎进红土地里,穿过碎石,穿过腐殖层,一直扎到地底深处,和这片土地的血脉连在一起。根扎得越深,树就越不会倒。风来了,雨来了,洪水来了,它都稳稳地站在那里,因为它的根已经和大地长成了一体。
陈明和郑娟就是这样。他们的根,扎在了祖国的边陲勐腊。扎在那些弯弯曲曲的山路上,扎在那些竹楼下的火塘边,扎在傣家阿妈递过来的那碗糯米饭里,扎在孩子们追着他们喊"门巴(医生)"的清脆声音里,扎在南腊河日夜不息的流水声中。
勐勒抢救任务完成的那天,勐腊的天空蓝得像一块刚洗过的布。
勐勒恢复了生机!
李科成率队员们回到医疗队院子里,三角梅开得正盛,一簇一簇的红,像燃烧的火焰。李科成站在台阶上,穿着洗得发白的军装,脸上带着那种陈明和郑娟再熟悉不过的笑容——宽厚的、温暖的、像勐腊的阳光一样让人安心的笑容。
"我们回来了!大家辛苦了。"
“辛苦了”三个字,轻描淡写,却重得像一座山。
陈明和郑娟对视了一眼。他们都知道,李科成说的"辛苦",不只是说这一次任务。是这一年,是这一年里的每一个清晨和黄昏,每一次翻山越岭,每一次在简陋的条件下给老乡看病,每一次在深夜里对着油灯整理病历。是所有那些说不出口的疲惫和委屈,所有那些咬牙坚持的时刻,都被这三个字轻轻地接住了。
一天傍晚,李科成把医疗队的全体人员召集到了医疗队的院子里。三角梅下面摆了几张桌子,桌上放着傣族老乡送来的糯米粑粑和酸笋煮鸡,还有几瓶从县城带来的白酒。夕阳把整个院子染成了橘红色,远处的南腊河在暮色中闪着最后的光。
李科成站在桌子前面,清了清嗓子。
"今天把大家叫来,有两件事。"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在场每一个人的脸,"第一件,咱们的扑灭勐勒痢疾的任务圆满完成了,22分部通令嘉奖我们。"
掌声响起来,在暮色中显得格外热烈。
"第二件事——"李科成的声音忽然变得柔和了,嘴角的笑意也更深了,"今天,我要主持一场婚礼。"
院子里一下子安静了。然后,不知道是谁先喊了一声"好!",紧接着掌声和欢呼声像南腊河的洪水一样涌了起来。
陈明和郑娟站在人群中间,都有些不好意思。郑娟的脸红得像三角梅,陈明则一个劲儿地挠后脑勺,傻笑着。
李科成从口袋里掏出一张叠得整整齐齐的红纸,展开来,上面是陈明和郑娟结婚请示报告。他举起来,让所有人都看见。
"这张纸,我替陈医生丶郑医生保管很久了。"他说,声音有些发颤,"你们俩的申请,经303部队(昆后22分部)政治部批准,同意你们结为夫妻。前两天你们才一头扎下南腊河,今天就给你们举行婚礼。希望你们在边疆扎下根来,开花结果,明年给我们生个小南腊。"
笑声在院子里炸开来。掌声响彻雨淋。陈明丶郑娟不好意思地搓着手。
李科成收起红纸,神情变得郑重起来。
"陈明同志,郑娟同志。"他一字一顿地说,"你们俩,从内地来到勐腊,来到祖国的边陲,把青春献给这片土地,把热血洒在了南腊河畔。你们不仅是一名合格的医务工作者,更是这片土地的好战士。今天,我要以医疗队队长的身份,也以一个老大哥的身份,主持你们的婚礼。"
他转向众人:"有没有反对的?"
"没有!""祝福!""百年好合!"
李科成笑了,眼眶却有些发红。
"好。那我现在宣布——陈明同志和郑娟同志,正式结为夫妻。"
没有教堂,没有婚纱,没有司仪的华丽辞藻。有的只是南腊河边的一方小院,几株三角梅,一桌傣家菜,和一群从五湖四海聚到边境线上来的年轻人。
可这已经足够了。
因为这场婚礼的证婚人,是勐腊的红土地;婚礼的背景音乐,是南腊河日夜不息的流水声;婚礼的祝福,来自那些他们曾经救治过的、此刻正在远处的竹楼里为他们默默祈祷的老乡们。
婚礼在战友们祝福声中结束。
勐腊条件极其艰苦,陈明和郑娟的婚房是两天前,蔺协理员带着两个战士砍竹子割茅草盖起来的。两人把各自的床板架在几个木丫上,就成了婚床。两人将各自被褥合在一起,就组成了一个小家庭。
煤油灯下,陈明握住郑娟的手。她的手粗糙了,不再是刚来勐腊时那双白净柔软的手,指节上有了薄茧,手背上晒出了深浅不一的斑痕。可他觉得,这是他这辈子握过的最好的手。
郑娟看着他,眼睛亮晶晶的,像南腊河面上碎掉的星光。
"陈明,"她轻声说,"你还记得咱们那天跳进南腊河的时候吗?"
"记得。"
"那时候我就想,"她顿了顿,笑了,"这条河,大概是舍不得让我们走了。"
他知道她说得对。南腊河舍不得他们走,勐腊舍不得他们走,这片土地舍不得他们走。因为他们的根,已经扎进了这里。陈明也笑了:“是我们也舍不得离开南腊河了。”
那天夜里,勐腊的星空格外清澈。银河像一条发光的河流,从天空的这一端流向那一端,和脚下的南腊河遥遥相对。陈明和郑娟坐在婚房门前,肩并着肩,望着那片星空。
远处,南腊河在月光下静静地流淌,水面上泛着银色的光。更远处,是连绵的群山,是看不见的国境线,是祖国辽阔的南方。
"你说,"郑娟靠在他肩上,"以后咱们的孩子,会不会也会留在这里?"
"会吧。"陈明想了想,"到时候,咱们带着他们一起去南腊河游泳,告诉他,爸爸妈妈的根,就扎在这里。"
郑娟没有说话,只是把陈明的手握得更紧了一些。
南腊河的水声在夜色中轻轻回荡,像一首古老的歌谣,从远古唱到现在,从现在唱向未来。而陈明丶郑娟他们的根,将在这片土地上,一年一年地生长下去,越来越深,越来越牢,直到和勐腊的红土地融为一体,再也分不开。这,就是他们一生最大的幸福。
陈明和郑娟结婚了,把根扎在了边疆。然而,他们的同学丶战友丶同事的赵显德的爱情,却没那么顺当。
那次车祸抢救伤员,赵显德认识了景洪人民医院的护士付云会。
付云会20岁,祖籍河南,她祖父做贸易来到景洪,就在景洪安了家。付云会父亲是一位建筑工人,母亲是景洪本地的景颇族。付云会1942年出生在景洪,在思茅上的护士学校,毕业后分配在景洪市人民医院。
由于勐腊县人民医院人员和物资(器械) 大部份还在昜武,整个县的军民伤病员都只能送62医院勐腊医疗队。有时伤病员太多,勐腊医疗队人手和病房不够,伤病员属于地方上的人,只能转往景洪人民医院。
赵显德是勐腊医疗队里的内科医生,转送群众伤病员又主要是内科病人。转送伤病员的仛务,主要由他负责。一来二去,赵显德和付云会就熟悉了。
一天晚上,赵显徳护送勐腊县道班一名患急性胆症昏迷的病人前往景洪人民医院。他坐在救护车上,守护着病人,一路颠簸,车灯划开浓重的雨雾,山路像一条被水冲弯的蛇。他一手扶着担架,一手提着输液瓶。嘴里不停叮嘱随车护士:“血压再掉,准备补液!”
景洪人民医院急诊科灯火通明。
付云会他们一直等待着医疗队送病人来。她刚把抢救床推出来,看见一个满身雨水、白大褂上沾着泥点和血迹的年轻医生跳下车。他脸色发白,嘴唇干裂,却仍稳稳地报着伤情:“病人,傣族,男性,三十五岁,急性胆昏迷,意识不清,路上补液800毫升,血压还在掉……”
付云会一见是赵显德,又心痛又高兴。心痛他被淋成这个样子,高兴是又见到了他。但她没表露什么,接过担架:“推进三号抢救室,准备输血!”
那一夜,抢救室的灯亮到天边。
赵显德和付云会并肩站在病员身边,没有多余的话,可每一次眼神交汇,都像在无声地说:又见面了。
天亮时,病员的病情终于稳定下来。
付云会靠在病房柱上,摘下口罩,额前碎发被汗湿透。赵显德看着她,忽然笑了一下:“你们景洪人民医院的护士,都这么厉害吗?”
付云会也笑了,眼里却带着疲惫后的温柔:“你们勐腊医疗队的医生,也都这么拼命吗?”
那是他们第一次正式说话。
从那以后,赵显德每次送转院病人到景洪,都会不自觉地往急诊科多看一眼。付云会也一样,只要听说勐腊医疗队有病人转来,她总会提前把床铺、药品、血样都准备好。
两颗心,就这样在一次次抢救、一次次交接、一次次深夜的忙碌里,悄悄拴在了一起。
后来,赵显德来景洪送病人的次数多了,付云会休息时也会陪他走一走。
景洪的傍晚总带着热带的湿润,澜沧江边的风吹过来,带着花香和江水的气息。他们走过热闹的夜市,也走过安静的江边小路。
赵显德给她讲勐腊山里的病人,讲医疗队如何在村寨之间奔波;付云会给他讲医院里的夜班,讲那些病人家属眼里的焦急与希望。他们谈医学,也谈生活;谈责任,也谈未来,话题总是很多,话也总说不完。
有一次,他们逛到景洪郊区。
那天傍晚,天边烧着橘红色的云,远处山影层层叠叠。路旁的草木长得茂盛,风一吹,叶子沙沙作响。
付云会笑着说:“再往前走一点吧,前面好像有片野花开得很好,其香甚浓。”
赵显德点头,走在她外侧。
谁也没有想到,危险会突然从灌木丛里扑出来。
一声低沉的吼叫撕裂了傍晚的安静。一只花豹从草丛中窜出,眼睛泛着冷光,直直朝他们扑来。付云会惊得几乎说不出话,赵显德一愣,几乎在同一瞬间把付云会推到自己身后。
“别动!往后退!”赵显德镇了镇自己的心。弯腰捡起路边一根粗木棍,挡在付云会前面。
花豹低伏着身子,喉咙里发出威胁的声响。赵显德的手心全是汗,可他握着木棍的手臂没有抖。他知道,自己身后不是空地,是付云会。
花豹猛扑过来。
赵显德侧身避开,用木棍狠狠挡开它的利爪,又借着地势把它逼向一侧。他的肩膀被花豹利爪划出一道血痕,衣服很快染红,可他仍死死挡在付云会面前,目视着花豹,没有退半步。
付云会哭着喊:“赵医生,你小心!”
赵显德威风澟澟,向一座铁塔矗立在花豹面前。
那一刻,付云会看见的不是一个普通医生,而是一个把危险挡在自己身前的人。
花豹几次试探咬人,几次被木棍击退。赵显德一边护着付云会,一边用尽全力与花豹周旋。手中的木棒几次砸在花豹头上。开始,花豹还狂怒,反扑,赵显德越战越勇。终于,花豹被逼得后退,转身窜进密林深处。
四周重新安静下来,只剩下两个人的喘息声。
付云会扑到赵显德怀里,眼泪止不住地掉:“你受伤了……你怎么这么傻?”随手将自已衬衣袖子拽下一块布,将赵显德正在流血的伤口扎住。
激烈而紧张的战斗结束,赵显德脸色有些苍白,盯着为他包扎伤口的付云会,努力地笑了笑:“吓着你了吗?”
付云会紧紧握住他的手,心里像被什么狠狠撞了一下。她心里想: 这是个可以托付终身的人
从前,她爱他的认真,爱他的善良,爱他在抢救病人时沉着冷静的样子。可这一刻,她更清楚地知道,自己爱上的,是一个真正愿意用生命护她周全的人。
她轻声说:“显德,以后不管发生什么,我都和你在一起。”
赵显德看着付云会,将她拥入怀里,郑重地点了点头:“我也是。”
可是,爱情从来不只是两个人的事。
赵显德是军人,军人干部的恋爰对象必须经过组织上政治审查,没有问题,组织上批准,才能继续谈恋爱。如果军人干部的恋爰对象政审不过关,是不能继续发展恋爱关系的。
陈明懂程序。他向组织上坦承与付云会认识情况,将报告递交给政治协理员蔺孔章。协理员又呈报62医院政治处。
组织很快开展对付云会的个人表现丶家庭丶社会关系进行调查,这是政审的必经程序。
62医院将对付云会的政审材料呈送22分部政治部。
22分部政治部核查后,给出了一个让赵显德几乎无法接受的结果:付云会的亲属关系复杂,她舅舅的舅子的舅舅的舅子,在解放初期曾和李弥残匪一起逃往缅甸。
政治部认为,付云会这样的社会关系存在风险,不能和军队干部恋爱,更不准结婚。
结论很快批转下来,那纸意见像一盆冷水,浇灭了一对年轻人刚刚燃起的希望。
赵显德拿着通知,来到景洪。坐在景洪人民医院外的小路边,很久没有说话。付云会站在他身旁,手指攥着衣角,指节发白。她问:“是不是因为我?”
赵显德摇头:“不是你的错。”
“那是不是我们不该认识?”
赵显德沉默片刻,抬头看向远处的澜沧江:“如果认识你是错,那我宁愿一辈子都错下去。”
付云会的眼泪落了下来。
他们不是没有想过放弃。可越是想放下,越发现颗心早已拴在一起,扯不断,也藏不住。
那段时间,赵显德仍要送病人到景洪,付云会仍要在医院里忙碌。他们见面时,不能再像从前那样轻松地说笑。
可每次交接完病人,赵显德总会多看她一眼。付云会也总会在他离开前,悄悄把一包糖、一条干净手巾,或者一张写着什么的纸条塞给他。
有一天夜里,他们又走到澜沧江边。
江风很轻,远处的灯火倒映在水面上,像碎了一地的星。
赵显德说:“组织上的决定,我不能不听。可我心里怎么想,我也不能骗自己。”
付云会低声问:“那我们怎么办?”
赵显德望着波涛滚滚的澜沧江水,声音很轻,却很坚定:“我会继续向组织说明情况。舅舅的舅子的舅舅的舅子,这隔了几篇坡了?这是什么亲戚?八杆子打不到一起,怎么会连累到我们恋爱?再说,即使是有这一门亲戚,也不是你能选择的,你是什么样的人,我比谁都清楚。我要直接向军区政治部反映,实在不行,我要求转业。”
付云会看着他,眼泪再次涌上来。她说:“显德,,,,,,,,, 难为你了。”
赵显德紧紧将付云会拥入怀中: “我决不放弃!”
付云会怔怔地看着他。
"你要给军区写?"
赵显德点头:"我要写。把事情原原本本写清楚。你是什么样的人,我是什么样的人,我们怎么认识,怎么相爱,这门亲戚关系到底隔了多远,跟你有什么关系,跟我们的恋爱有什么关系。我不吵,不闹,不骂人。我只讲事实。"
付云会的眼泪又落了下来。她说:"显德,你这样,会很难。"
赵显德看着她,说:"难,也要写。云会,我不是不知道组织有纪律。可纪律不是用来冤枉人的。你没错,我也没错。我们相爱没错。既然没错,就不能因为一张通知就认输。"
付云会站在那里,哭得说不出话。她忽然觉得,自己刚才那句"分开吧",不是勇敢,而是害怕。她怕赵显德受苦,怕他前途受影响,怕他一辈子被这门说不清的亲戚关系拖累。
可赵显德没有给她退路。他用最平静、最坚定的方式告诉她:
这条路,他不会一个人走。也不会让她一个人扛。
那天夜里,付云会回到宿舍,坐在床边,很久没有动。她想起赵显德的话。"你那个舅舅的舅子的舅舅的舅子,隔了几大篇亲戚关系,跟我们有什么关系?"
付云会越想越觉得荒唐。她从小在景洪长大,家里穷,日子苦,可母亲教她做人要正,做事要实。她后来当了护士,进了医院,把每一个病人都当亲人。她从来没有想过,有一天,自己会被一个连名字都不知的远得不能再远的"亲戚"拖进一场政治审查里。
她甚至不知道那个舅舅的舅子的舅舅的舅子的人长什么样,叫什么名。更不知道那个人什么时候去的缅甸。也数不伸抖那个害她政审不过关的人跟付家到底隔了多少层关系。她坐在灯下,忽然笑了一下。
那笑很苦。
"连我妈妈都不知道有这门亲戚",她低声说,"咋会整到我们头上来了。"她笑完,眼泪又掉下来。
不是委屈。
是不甘。
她这一辈子,清清白白做人,认认真真做事。她救过病人,熬过夜班,扛过生死。她没做过一件亏心事,没说过一句对不起国家的话。可现在,一个她从未见过、从未联系过、甚至连母亲都说不清的远亲,却成了她和赵显德之间最大的障碍。
这公平吗?她问自己。
不公平。
可她知道,光说不公平没有用。
赵显德已经给军区写申诉了。她也该站出来。
第二天,付云会把自己的情况一笔一画写了下来。
她写自己的家庭,写自己的成长,写自己怎样穿上护士服,写自己在急诊科怎样抢救病人。她也写那门远亲——她从未见过,母亲也不清楚,家里从来没有来往过。。
她写得很慢。
每一个字都像从心里掏出来。
她把这份材料交给赵显德时,只说了一句话:"你要写,我陪你写。你要向军区反映,我陪你反映。显德,我不退却了。"
赵显德接过材料,看了她很久。
然后他说:"云会,从今往后,不管上边怎么结论,我们的心在一起。谁也拆不开。"
付云会重重点了点头。"谁也拆不开。"
从那以后,赵显德和付云会像两棵并排生长的树。一个在勐腊,一个在景洪。
那些日子,赵显德白天出诊,夜里写报告。他把他们的恋爱经过写得清清楚楚,他把付云会的个人情况写得明明白白。他也把自己作为军人的态度写进去:他服从组织,但他相信事实。他遵守纪律,但他不能接受一个无辜的人被冤枉。他请求组织复查,请求组织实事求是地看待付云会,看待他们的感情。
赵显德丶付云会申请复查的报告,从医疗队出发,经过62医院政治处,再到22分部政治部,最后送到了昆明军区政治部。
等待的日子很难熬。
赵显德表面上照常看病,照常查房,照常给伤员换药。可只有他自己知道,他心里一直悬着。
付云会也照常上班,照常换药,照常对病人笑。可每到夜里,她都会坐在灯下,把那份材料的底稿拿出来看一遍。
日子一天天过去。勐腊的山还是那么高,景洪的风还是那么热。赵显德和付云会仍然不能公开见面,仍然不能像普通恋人那样说话、散步、商量未来。
可他们谁也没有松手。
终于,有一天,军区政治部的复核结果下来了。
通知送到医疗队时,赵显德正在给一个病人听诊。
通讯员把文件递过来,说: "赵医生,协理员让我把这个文件送给你。”
赵显德的手微微停了一下。
他先给病人听完诊,把听诊器收好,才伸手接过文件。
他打开文件,一眼就看见了关键几句。
军区政治部经过复查认为:付云会本人政治历史清楚,现实表现良好。其所谓"舅舅的舅子的舅舅的舅子",与付云会本人社会关系极远,该亲属关系构不上政审关系,不应作为影响其恋爱、婚姻的依据。
赵显德盯着那几行字,一动不动。
通讯员在旁边轻声问:"赵医生,怎么样?"
赵显德没有立刻回答。
他把文件又看了一遍。看完,慢慢抬起头。
通讯员看见他的眼眶红了。
赵显德声音有些哑:"批了。"
通讯员愣了一下:"什么批了?"
赵显德说:"军区政治部复查了。说付云会这门亲戚关系,构不上政审关系。"通讯员还没反应过来,赵显德又说:"还说,批准我和付云会继续恋爱。"
他停了一下,声音低了下来,却带着从未有过的轻松。"也批准我们结婚。"
那一刻,赵显德站在病房门口,阳光从外面照进来,落在他脸上。他忽然觉得,那些熬过的夜,那些写过的报告,那些被通知压在心上的日子,那些想放手又放不了手的疼,全都值了。
景洪人民医院也接到上级组织部门的通知,时,付云会正在给病人换药。护士长跑进来,激动得声音都变了:"云会,批下来了!上级批下来了!"
付云会手里的纱布停了一下。她抬头看着护士长,半天没敢问。
护士长笑着说:"你和赵显德医生,可以恋爱可以结婚了!"
付云会站在那里,手里的纱布轻轻掉在地上。
她没有立刻哭,也没有立刻笑。
她只是站在那里,像一棵被风吹了太久的树,终于等到了风停。
过了很久,她的眼泪才落下来。
不是苦的泪。
是终于等到天亮的泪。
那天,向云请了假,从景洪赶到勐腊。
一路上,她坐在车里,望着窗外不断后退的山路和树林,心里像做梦一样。她想起第一次见赵显德,想起抢救室里彻夜不灭的灯,想起澜沧江边的风,想起景洪郊外那只花豹扑来时,赵显德保护她打击花豹的身影。她也想起那份通知。想起自己说过的那句"我们还是分开吧"。想起赵显德坚决地说:"不能分。"想起自己哭着说:"连我妈妈都不知道有这门亲戚,这会整到我们头上来了。"想起他们一起写材料,一起等结果,一起在漫长而艰难的日子里,谁也没有放开谁。
车到勐腊时,天已经快黑了。
医疗队驻地门口,赵显德站在那里。
付云会一下车,就看见了他。
他还是那个样子。瘦了一些,黑了一些,眼睛里有血丝,可站在那里,仍然像一座山。
付云会走过去,站在他面前。
两个人都没有说话。
他们隔着几步路,看着对方。
那几步路,他们走了太久。
从勐腊到景洪,从抢救室到澜沧江边,从一纸通知到军区复查,从"不能恋爱"到"批准结婚"。
每一步都不容易。
每一步都没有白费。
赵显德先开口,声音有些哑:"你来了。"
付云会点头,眼泪掉下来,却笑了:"我来了。"
医疗队接到上级通知后,整个驻地都热闹起来。通知上写得清楚:经军区政治部复查,赵显德与付云会的恋爱关系符合规定,予以批准。同时批准二人结婚。
队员们知道消息后,一个个高兴得不得了。
有人说:"赵医生,你可算熬出来了!"
有人说:"付云会护士,以后我们医疗队也有家属了!"
陈明拍着赵显德的肩膀:"好样的!你这一路,真不容易!"
赵显德只是笑。他笑得不多,可那笑里有一种说不出的轻松。像压在胸口很久的一块石头,终于被搬开了。
付云会站在赵显德身旁,脸有些泛红。郑娟跑过来,握着她的手: "太好了!太好了!赵医生总算有个家了” 。
婚礼那天,医疗队驻地收拾得干干净净。
没有豪华的礼堂,没有热闹的排场,只有一间布置得简朴而温暖的屋子。墙上贴着红纸,桌上摆着茶水,队员们早早围坐在一起,脸上都带着笑。
李科成副院长亲自主持婚礼。
他站在前面,看着赵显德和付云会,声音沉稳而郑重。
"今天,我们又一次在这里举行婚礼,也是由我为赵显德同志和付云会同志主持婚礼。"
屋子里一下子安静下来。
李科成院长继续说:"赵显德同志是我们医疗队的医生,付云会同志是景洪人民医院的护士。他们相识于抢救伤员的工作之中,相知于共同救死扶伤的信念之中,相爱于风雨考验之中。他们的恋爱,经过组织审查,也经过军区政治部复查,最终得到批准。今天,他们正式结为夫妻。这是真正的军民联合,又叫军民团结。"
李科成话音落下,屋子里响起一阵热烈的掌声。
赵显德站在向云身边,腰背挺得很直。他的眼睛看着前方,可只有他自己知道,他的手心里全是汗。
付云会低着头,眼眶红红的。
李科成副院长看着他们,语气缓和下来。"婚姻不是儿戏。你们两个人,一个在勐腊,一个在景洪,以后还要面对很多困难。但我相信,你们既然能从那么多难关里走过来,就一定能把日子过好。"他顿了顿,又说:"赵显德,你以后不仅要当好医生,也要当好丈夫。付云会,你以后不仅要当好护士,也要和赵显德一起把这个家撑起来。"
赵显德郑重地点头:"是。"
付云会也轻声说:"一定。"
李科成院长笑了。"好。那我宣布,赵显德同志和付云会同志,正式结为夫妻。"
掌声再次响起来。


作者简介:
余泽江,蒙古族,笔名:詹育。贵州省毕节市人。 1968年11月入伍,在部队历任战士、卫生员、政治干事、指导员、师政治部战地新闻报道组组长、昆明陆军学校政治教官。1985年4月转业地方,历任主任;局长、党组(党委)书记;秘书长等职。一生以爬格子为己任,著有长篇小说《三节草》《惜别凤颈桥》《贤妻似镜》《情已了》;记实文学:《淬炼年华》《山路弯弯》《有故事的人生》等;主编和参与编辑有: 《毕节县粮食志》《七星关区史志人物选》《密林一三九》《七星闪耀》《漫步沔鱼河》 《绝壁宏图》等大型文献;成书有《泽江获奖作品选》、《泽江散文集》等作品。曾任中华蒙古族历史与文化研究学会副主任,《人民文学杂志社》贵州省工作站作家。是贵州省散文学会会员丶贵州省写作学会会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