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的爸妈是纯恨夫妻,他们明明互相深爱却都不承认。
所以不约而同地用伤害我来伤害彼此。
后来他们解开了误会,认清了彼此的心意。
又不约而同地将一切爱意倾注到早产的妹妹身上。
那天,我被附近的孩子欺负,当天晚上就发起了高烧。
我走出房间,看见妈妈正给妹妹喂蒸蛋。
“妈,疼,我难受……”
妈妈头也不抬:“别找不自在。”
“我真的发烧了……”
“装什么装?”爸爸语气笃定,“你这套把戏我见多了。”
挣扎着回到房间时,我听见妈妈温柔地对妹妹说:
“宝贝真乖,不愧是爸爸妈妈的小心肝。”
妹妹是爸爸妈妈的小心肝。
而我,大概是那个永远多余的孩子吧。
1
再次有意识的时候,我感觉自己轻飘飘的。
所有不适全都消失了。
我好奇地看向自己的身体,我还躺在床上,脸颊是不正常的潮红,嘴唇干裂,眉头即使在昏睡中也紧紧皱着。
原来,我飘出来了?
我试着动了动,果然,我轻而易举地穿过了被子,悬浮在天花板下面。
门被推开了,妈妈走了进来,脸上带着惯常的不耐烦,
“陆圆圆!几点了还不起?你想睡到什么时候?赶紧起来吃饭,然后带满满去楼下玩!”
我在天花板上对她挥手,大声喊:“妈妈!我起来啦!我在这里!”
可她好像完全听不见,也看不见我。
她的视线直接穿过了我的身体,落在了床上的我身上。
爸爸也出现在门口,他没有进来,只是皱着眉看了一眼,
“让她再睡会儿吧,昨天看她就不太对劲。”
妈妈立刻扭头,
“不对什么劲?她就是懒!装病装上瘾了!你看满满,一大早就自己穿好衣服等着吃早餐了!”
满满蹦蹦跳跳地跑到门口,学着妈妈的样子,用手指着床:“姐姐,大懒虫!”
我好想告诉妹妹,我不是懒虫,我只是醒不过来了。
可他们都看不到我,也听不到我说话。
妈妈生气地走到床边,我赶紧飘下去,想拉住她的手。
可是我的手穿过了她的胳膊,没有任何触感。
她没有像妹妹发烧时那样,紧张地用手背试我额头的温度,也没有关切地查看我的情况。
她只是粗暴地掀开被子一角,嘴里还在抱怨:“睡相真差!被子裹这么紧,也不怕闷着!”
她拿走了我床头柜上的空水杯,哼了一声:“水都喝光了,看来也没什么事。”
她完全没有注意到,那杯水是昨天早上我倒的,而我现在已经一天一夜滴水未进了。
我穿过墙壁飘到客厅。
客厅里,爸爸妈妈在陪满满看早教动画片。
我趴在门框上,看着他们。
爸爸朝我的房间看了一眼,眼神里有一丝忧虑,
“圆圆一天没吃东西了,我去叫她起床吧。”
妈妈立刻打断他,语气斩钉截铁,
“饿一顿又死不了!她就是看你心软,故意拿捏你!小小年纪,心机就这么重!你别管她,看她能睡到什么时候!有本事她就一直睡!”
满满学着妈妈的样子,挥舞着小手,奶声奶气地喊:“姐姐,不乖!”
没有人过来看看我。
妈妈,我没有不乖。
我真的醒了。
你看,我都在这里飘了好久好久了。
只是那个躺在床上的我,她已经没有力气再醒过来了。
2
下午的时候,家里的门铃响了。
不是快递,也不是邻居,站在门外的是我的班主任,陈老师。
妈妈打开门,看到是陈老师,明显愣了一下,随即脸上习惯性地堆起客套而疏离的笑容,
“陈老师?您怎么来了?快请进。”
陈老师走了进来,目光下意识地在安静的客厅里扫了一圈,最终落在我那扇紧闭的房门上。“圆圆妈妈,打扰了。我是想来看看圆圆。她今天又没来上学,我有点担心。这孩子平时从不无故缺勤的。”
妈妈的脸色几乎是瞬间就沉了下来,那点客套的笑容消失得无影无踪。
她没有请陈老师坐下,自己反而像一堵墙似的站在客厅中央,语气生硬得像块石头,
“劳您费心了陈老师。她没事,就是不想上学,在家闹脾气装睡呢!怎么说都不起来,我都懒得管她了。”
陈老师微微蹙眉,
“装睡?不会的,圆圆妈妈。圆圆不是那样的孩子。她是我班里最懂事,最让人省心的孩子之一。”
“我来也是有事要告诉您,上周的全市友爱小天使评选,我们班只有一个名额,全体老师和同学投票,选出来的就是圆圆。”
她说着,从随身的包里拿出一张设计精美的奖状。
“孩子们都说,圆圆总是默默帮助别人。”
“同桌呕吐了,别的孩子躲开,是她第一个跑去拿拖把,上次孤儿院爱心义卖,她把自己存了很久的零花钱全都捐了,自己却什么也没买……这些事,她回家都没跟您说吗?”
妈妈眼睛死死地盯着那张奖状,眼神里不是喜悦,不是骄傲,而是难以置信,甚至是恼怒。
“友爱小天使?”
妈妈的声音陡然拔高,变得尖利刺耳,她甚至没有去接那张奖状,仿佛那是什么脏东西,
“陈老师,你们都被她骗了!她在家根本不是这样!她恨不得把这个家都搅得天翻地覆!她一点都不知道体谅我们带她妹妹的辛苦!”
“她要是真这么友爱,怎么会天天欺负妹妹?怎么会这么自私,只知道装病博关注?!她就是个……”
那个恶毒的,她曾无数次用来称呼我的词似乎已经到了嘴边,但在老师面前,她最终还是硬生生咽了回去,胸口剧烈地起伏着。
陈老师震惊地,
“圆圆妈妈……您……您真的是这样想圆圆的?一个孩子,她在学校和在家的表现可能会有差异,但善良的本性是装不出来的。您是不是……对她有什么误解?”
“误解?我能有什么误解!我是她妈!我还不了解她?!”
妈妈被彻底激怒了,声音尖得几乎要划破耳膜,
“她就是个讨债鬼!生来就是克我的!你们只看到她表面的乖巧,她在家里那副死样子你们见过吗?!我要是从没生过她就好了!”
“砰!”
妈妈几乎是粗暴地从陈老师手中夺过那张奖状。
看也没看,胡乱揉成一团,狠狠地摔在地上!
陈老师被这突如其来的举动惊得后退了一步。
她张了张嘴,最终什么也没说,只是深深地叹了口气,带着无尽的疲惫和失望。
“既然……既然您这么想,那我就不打扰了。”
她转身离开,背影显得有些仓促和落寞。
妈妈甩上门,巨大的声响在房子里回荡。
她看也没看地上那团代表着我唯一一点外界认可的纸团。
胸口还在剧烈起伏,嘴里不停地念叨着,像念着某种恶毒的诅咒:
“才不听话!都是装出来的!小小年纪就会收买人心了!骗了同学骗老师,现在还想骗我?!我告诉你陆圆圆,你休想!”
她对着我房间的方向嘶吼。
而我,只是飘在客厅的天花板上,静静地看着地上那团奖状。
妈妈,我也很想当一个让你觉得省心,让你骄傲的乖孩子。
可是,无论我怎么做,好像都是错的。
3
爸爸后来进过我的卧室一次。
他叹了口气,声音很低,带着疲惫和一丝不易察觉的愧疚,
“圆圆,爸爸知道你受委屈了。但你妈妈她因为满满早产身体不好,精神压力太大了,她心里也苦……”
他想伸手摸摸我的脸,手停在半空,犹豫了很久,最后还是收了回去。
他只是帮我拉了拉被角,把被子盖得更严实了一些。
“睡着就不会难过了……”
他喃喃道,像是在对我说,又像是在安慰自己。
“等你好点了,爸爸带你去吃你最喜欢的草莓冰淇淋。”
他转身走了,背影看起来有些佝偻,不再像以前那样挺拔。
爸爸,我睡着了,确实不难过了。
可是明天的草莓冰淇淋,我好像……等不到了。
临睡前,妈妈又进来看了我一眼。她的眉头紧紧皱着,满脸都是不耐烦和怨气。
“真是上辈子欠了你的,生下来就是讨债的。”
“一天到晚就知道睡,养个宠物还能摇摇尾巴呢。”
她走到床边。
我多么希望她能像无数次对满满那样,发现一点点不对劲,紧张地摸摸我的额头,感受到那骇人的温度,然后惊慌失措地把我抱起来,送去医院。
可她只是隔着被子,用力戳了一下我的肩膀。那力道,即使隔着厚厚的被子,也让我的身体微微晃动了一下。
“陆圆圆!别装了!赶紧给我起来!”
床上的我没有任何反应。
妈妈的眉头皱得更紧了,脸上是毫不掩饰的厌恶和愤怒,
“脾气还挺犟!有本事你就一直睡!我看你能睡到几时!”
她用力摔门而去。巨大的声响把客厅里的满满吓到了,哭闹起来。
妈妈立刻换上了温柔的语调,抱着满满从我的房门外走过,轻声哼着歌:
“睡吧睡吧,我亲爱的宝贝,妈妈的双手轻轻摇着你……”
那首歌,她以前也给我哼过。
在满满还没有出生的时候。
她抱着我,摇啊摇,说我是她的小公主,是她的全世界。
可是那已经是好久好久以前的事了,久得像是上辈子做了一个模糊而甜美的梦。
第二天中午,我还是没有起床。
妈妈一边给满满喂饭,一边烦躁地对爸爸说,
“这死丫头不会真病了吧?怎么叫都不醒。”
爸爸放下报纸,脸上也露出一丝紧张:“我去看看吧。”
妈妈却又立刻反悔了,
“看什么看!她就是装的!你现在去,正好如了她的意!不就是想让我们哄她吗?偏不!”
他们以为我在用沉默赌气,在用沉睡抗议。
可爸爸妈妈,我没有和你们闹脾气。
我只是,没有办法再醒过来了。
4
今天家里有点不一样。
妈妈买了一个好大好漂亮的蛋糕,上面堆满了五颜六色的水果和巧克力,还插着一个写着“生日快乐”的牌子。
我想起来了,今天是满满的生日。
家里来了好多人,有爷爷奶奶,外公外婆,还有一些我不太认识的亲戚。
他们带来了好多礼物,包装精美,堆在客厅的角落,都是给满满的。
没有人问一句,圆圆呢?
满满穿着崭新的公主裙,头上戴着小小的皇冠,在客厅里跑来跑去,接受着大家的赞美和祝福。
大家都在笑,夸满满可爱,聪明,漂亮。
妈妈笑得特别开心,眼睛都眯成了一条缝,那是我很久没在她脸上看到的,发自内心的笑容。
我也跟着笑了起来,尽管我的笑容他们看不见。
真好,妈妈终于开心了。
如果我的消失能换来她的笑容,好像也不是一件完全坏的事。
爷爷突然想起了什么,环顾了一下四周,问了一句:“怎么没看见圆圆那孩子?”
妈妈的笑容瞬间冻结在脸上,随即被浓重的不耐烦取代,
“别提她!在房间里闹脾气呢!几天不肯起床吃饭,存心给我们添堵!这么好的日子,别让她出来扫兴!”
奶奶叹了口气,摇了摇头:“这孩子,性子是有点倔,随她爸。”
然后,就没有人再提起我了。
切蛋糕时,满满用沾着奶油的小手,指着蛋糕比划:“要给姐姐……留一块!”
妈妈感动地亲了满满一口,声音甜得发腻,
“我们满满真善良,还想着姐姐呢。她可不配吃我们满满的生日蛋糕,我们满满自己吃。”
爸爸沉默了一下,站起身,
“还是给孩子送一块去吧,几天没吃东西了。”
妈妈立刻瞪了他一眼,语气强硬,
“不许去!她就是在用这种方式抗议,想让我们哄她!今天要是服了这个软,以后还得了?她更要无法无天了!”
爸爸看着妈妈坚决而愤怒的样子,嘴唇动了动,最终什么也没说,慢慢地坐了回去。
客厅里响起了生日歌。
“祝你生日快乐,祝你生日快乐……”
是给满满唱的。
歌声真响亮啊,充满了欢乐和祝福。
可是我听着,却觉得那声音好遥远,好吵闹,吵得我那颗已经不会跳动的心脏位置,都有些发闷。
妈妈你看,我没有不乖。
我没有抗议。
我让你省心了。
我再也不会装病,不会博取关注,不会和妹妹争抢,不会惹你生气了。
你的世界里,只剩下满满的,纯粹的,给满满的爱了。
这样,你应该会一直开心下去吧?
妹妹抱着新到手的娃娃进了我的房间。
“姐姐……起来……玩娃娃……”
她伸出小手,想推醒我。
一不小心,手里的洋娃娃没拿稳,掉在了地上,滚到了我的床底下。
娃娃精致的裙子沾上了灰尘。
妹妹愣了一下,看着空荡荡的手,又看看床底下的娃娃,了起来。
妈妈第一个冲了进来,速度快得像一阵风。
她看也没看床上的我,径直冲到妹妹身边,一把将她抱起来。
“陆圆圆!妹妹好心找你玩,你还把她弄哭!你怎么这么恶毒!”
她看我的眼神,像是看着什么肮脏可憎的东西。
“小雨乖,不哭不哭,妈妈帮你拿。”她把满满安抚地放在一边,毫不犹豫地趴在地上,伸手去床底下摸那个洋娃娃。
她摸到了娃娃,也摸到了别的什么东西。
是一个硬硬的,方方的小盒子。
她把它也一起扯了出来。
那是一个印着卡通图案的退烧贴盒子。空的。
盒子旁边,还有一张我从作业本上撕下来的纸,上面用铅笔歪歪扭扭地写着几个字:【爸爸妈妈,对不起。我下次不发烧了。】
她拿着那张纸条,愣住了。
抬起头,第一次,真正地看向床上那团几天都没有动过的小小隆起。
“圆……圆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