村里的哑巴默默为我家送了10年柴火,风雨无阻。
他总用手护着左胸鼓囊囊的口袋。
我出嫁那日,他冲破阻拦跪倒在我面前,撕开衣襟掏出那个信封。
信封里没有钱,只有我父亲多年前留给他的1句话。
01
那件洗得发白的蓝布褂子左胸位置总是鼓鼓囊囊的,江初禾从小就注意到了。
每当忠哑叔——那个不会说话的砍柴人弯腰放下柴捆时,总会下意识地用手重重按一下那里,仿佛在确认什么重要的东西还在。
母亲乔月娟曾低声说过:“那里头啊,怕是哑巴攒了一辈子的家当。”当时江初禾信了,直到出嫁这天,那个口袋被撕开,她才明白里面装的哪里是钱,分明是比钱财沉重千百倍的秘密。
那封边缘磨得起毛、被体温焐得发黄的信封,像一把钥匙,即将打开一扇尘封了十五年的门。
忠哑叔是江初禾十二岁那年来到村里的,没人知道他从哪里来,叫什么名字。
他出现在村口时,瘦得像一根风干的柴,破烂的衣服挂在身上,见了人就往后缩,只会发出“啊啊”的声音。
村里人嫌他不吉利,小孩朝他扔石子,大人见了他就绕道走。
只有江初禾的父亲江怀山不一样。
那年腊月,忠哑叔饿倒在江家院外的枣树下,是江怀山端出一碗热腾腾的玉米粥,蹲在雪地里看着他一口一口吃完。
忠哑叔吃完后,忽然跪在雪地上,“咚咚咚”磕了三个响头。
江怀山扶他起来,拍了拍他肩上的雪:“人活着,就得有个念想。”这句话,江初禾当时不懂,忠哑叔却听进去了,他用力点头,眼泪掉进空碗里。
从那天起,忠哑叔就在村西头废弃的窑洞住了下来。
江怀山时不时会让他帮忙干点零活,每次干完活,都会留他吃顿饭。
饭桌上,江怀山试着教他认字,最先教的就是“江怀山”三个字。
忠哑叔学得很慢,笔握得像攥着斧头,但江初禾有次路过窑洞,看见他用树枝在沙地上一遍遍划那三个字,划得极认真,沙地上密密麻麻全是歪斜的笔画。
02
江初禾十五岁那年秋天,家里出了件大事。
父亲江怀山在镇上的采石场出了事,人没抬回来,只带回一件沾满灰土的衣服。
出殡那天,村里来了很多人,忠哑叔远远跪在送葬队伍最后面的土坡上,不哭不喊,只是朝着棺材的方向重重磕头,额头抵在泥土里,久久没有起身。
下葬后的第三天,山里下了那年第一场大雪。
家里的柴火只够烧两天了,母亲乔月娟搂着江初禾坐在冰凉的炕上,听着窗外呼啸的风声发愁。
傍晚时分,院门被轻轻推开了。
忠哑叔背着一捆比他个子还高的干柴,摇摇晃晃走进院子,柴捆上的积雪簌簌往下掉。
他把柴卸在屋檐下,没有进堂屋,只是转过身,对着屋里江怀山的遗像深深鞠了一躬,腰弯得很低,几乎折成直角。
然后他转身走进风雪里,单薄的背影很快消失在苍茫的白色中。
从那天起,江家院墙角的柴堆再也没有空过。
每隔三天,无论刮风下雨,总有一捆新柴静静出现在那里。
春天是带着松香的干枝,夏天是晒得噼啪响的硬柴,秋天是捆扎整齐的落叶,冬天是劈得方正正的木块。
忠哑叔像是沉默的时钟,用柴火丈量着季节更替,也丈量着他无言的承诺。
江初禾十七岁那年夏天,夜里突然肚子疼得打滚,很快就开始发高烧说胡话。
乔月娟急得团团转,半夜拍邻居的门求救,可谁家也不愿沾惹这种“晦气”。
就在乔月娟绝望地跪在院子里哭喊时,村西头窑洞的灯亮了。
忠哑叔冲进院子,看了一眼炕上脸色煞白的江初禾,转身就跑。
片刻后,他推来了那辆运柴的破板车。
那夜的暴雨下得像天漏了,三十里山路变成泥潭。
忠哑叔光着脚在前面拉车,每走一步,脚就深深陷进泥里。
上坡时,他整个人几乎趴在地上,绳索深深勒进肩膀;下坡时,他用脚后跟死死蹬进烂泥刹车。
到医院时天刚蒙蒙亮,江初禾被推进手术室,忠哑叔瘫坐在走廊墙边,脚底板血肉模糊,混着泥浆和血水。
乔月娟要给他处理伤口,他拼命摆手,却从怀里——那个总是鼓囊囊的左胸口袋——掏出一个裹了几层的破手帕,里面是皱巴巴的毛票,他要付钱。
乔月娟哭着按住他的手:“这钱,婶子出。”忠哑叔愣了很久,才慢慢把手帕收回去,眼眶通红。
03
江初禾二十二岁这年春天,要出嫁了。
男方是镇上小学的老师,姓周,戴着眼镜,说话斯斯文文。
婚礼定在五月初八,乔月娟提前半个月就开始张罗。
出嫁前一天傍晚,江初禾看见忠哑叔站在村口的老槐树下,远远望着她家的方向。
她想过去说句话,却被母亲轻轻拉住:“禾禾,明天就出嫁了,别去了。”忠哑叔好像明白了什么,慢慢转过身,佝偻着背往回走。
江初禾第一次发现,他的背影已经有些驼了,像一棵被岁月压弯的老树。
初八那天,天还没亮乔月娟就把江初禾叫醒了。
租来的红嫁衣在煤油灯下泛着细腻的光泽,乔月娟一边给她梳头一边念叨:“到了婆家要勤快,要孝顺公婆……”说着说着,声音就哽咽了。
梳好头,乔月娟忽然压低声音:“禾禾,有件事你得记着。”江初禾从镜子里看着母亲。
“忠哑叔那边……今天人多眼杂,你婆家是体面人家,他要是来了,你就当没看见,千万别让他进院子,知道吗?”乔月娟说这话时眼神躲闪,“娘知道他这些年对咱家好,可好归好,规矩是规矩,大喜的日子不能有晦气。”江初禾心里一沉,没说话,只是轻轻点了点头。
她悄悄摸了摸袖口,那里藏着一只小木鸟,是忠哑叔很多年前用柴火给她刻的生日礼物。
木鸟的翅膀已经磨得光滑,这些年她一直带在身边。
迎亲的队伍来得早,鞭炮声炸得整个村子都在响。
周老师穿着崭新的中山装,胸前别着红花,站在扎了红绸的自行车旁——镇上到村里路不好,轿车进不来。
江初禾被亲友簇拥着走出堂屋,目光却不由自主飘向院子外。
忠哑叔果然来了。
他站在老槐树的阴影里,穿着那件洗得发白的蓝布褂子,袖口和领子磨出了毛边,打着整齐的补丁。
他没有笑,也没有“啊啊”地比划,只是静静站着,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身穿红嫁衣的江初禾。
他的眼圈是红的。
04
拜别母亲和父亲遗像后,江初禾被搀扶着走向院门。
周老师推着自行车等在土路边,车把手上系的红绸在风里飘。
就在她要跨出院门时,一声嘶哑的、破碎的哭喊猛地刺穿了鞭炮声。
忠哑叔像是突然惊醒的困兽,从槐树下冲了过来。
“哑巴!你干啥!”江初禾的大堂哥和二堂哥急忙上前阻拦。
忠哑叔拼命挣扎,他指着江初禾,又指着自己左胸那个鼓囊囊的口袋,眼泪大颗大颗往下掉。
他“啊啊”地喊着,声音里全是焦急。
大堂哥用力推他:“滚回去!别在这儿丢人现眼!”忠哑叔被推得踉跄,却突然低下头,狠狠咬在了大堂哥手臂上。
趁着堂哥吃痛松手的间隙,他用头撞开二堂哥,跌跌撞撞扑到了自行车前。
“砰”的一声,他整个人摔在车轱辘旁。
所有人都愣住了,鞭炮声稀稀拉拉停了下来,吹唢呐的师傅举着乐器不知所措。
乔月娟脸色煞白,嘴唇哆嗦着想说什么,却发不出声音。
在几十双眼睛的注视下,忠哑叔颤抖着撑起身子,跪坐在泥地上。
他伸出那双布满老茧和裂口的手,抓住了自己左胸的衣襟——不是解开,而是撕。
“刺啦——”布帛撕裂的声音格外清晰。
那个他守护了十五年的口袋被撕开了,露出里面黄得发黑、边缘磨破的信封。
忠哑叔的眼泪滴在信封上,他双手捧着,像捧着易碎的珍宝,颤抖着递到江初禾面前。
他指了指信封,又指了指天空——那是江怀山所在的方向。
然后,这个沉默地守护了江家母女十五年的男人,在江初禾的嫁衣前,重重跪直了身体。
他朝着江初禾,朝着这辆即将载她离开的自行车,“咚咚咚”磕了三个响头。
第一个头,额头抵在泥土里,久久不起;第二个头,肩膀剧烈颤抖;第三个头,发出沉闷的撞击声。
磕完头,他没有起身,就那么跪着,把头深深埋下去,单薄的肩膀在晨风里抖得像落叶。
05
江初禾接过那封还带着体温的信封。
信封很轻,却又重得她手心发烫。
边缘被摩挲得起了毛,封口处用粗糙的针脚缝着,线已经发黑。
正面没有字,只有一个模糊的、像是被无数次触摸留下的指印。
她抬头看向母亲,乔月娟靠在门框上,脸色白得吓人,眼睛死死盯着那个信封,仿佛看见了什么极其可怕的东西。
“禾禾,该走了。”媒人在旁边小声催促。
周老师站在自行车旁,欲言又止,最终还是温和地说:“先收着吧,路上看。”江初禾把信封小心地放进嫁衣的内兜,贴身收好。
她最后看了一眼还跪在泥地里的忠哑叔,想过去扶他,却被乔月娟用眼神制止。
鞭炮声重新响了起来,唢呐也吹响了喜庆的调子。
江初禾坐上了自行车后座,周老师推着车慢慢往前走。
走出很远,她回头望去,忠哑叔依然跪在老槐树下,身影在晨雾中越来越模糊,最终变成一个黑色的小点。
到了镇上周家,婚礼的喧闹一直持续到傍晚。
敬酒、行礼、听长辈训话,江初禾一整天都心不在焉,右手总是下意识地按着胸口——那封信就贴着她的心口放着。
夜深人静,新房里的红烛静静燃着。
周老师已经睡下,江初禾轻轻起身,从嫁衣内兜里取出那封信。
烛光下,信封显得更加陈旧,缝线处已经开了一个小口。
她深吸一口气,用颤抖的手指慢慢挑开那些发黑的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