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个细节,才是靖康悲剧里最令人扼腕的注脚。
长久以来,我们习惯把北宋亡国的锅,结结实实扣在宋钦宗一人头上,给他贴上“懦弱畏敌”的亡国之君标签。但如果我们愿意拨开那些脸谱化的偏见,会看见一个被时代巨浪死死困住的年轻人。
赵桓接手的,压根就不是一个正常王朝的权杖,而是一个被宋徽宗赵佶挥霍了二十多年的火药桶。这位风雅的道君皇帝,把“六贼”提拔到台前,把朝政搞得乌烟瘴气,又在联金灭辽的战略上反复横跳,最终引狼入室。宣和七年,金国两路大军南下,警报像雪片一样飞来,这位太上皇的第一反应不是整军布防,而是装病、禅位、跑路。他把“皇帝”这个烫手山芋甩给时年二十五岁的太子赵桓,自己带着亲信连夜逃出京城“烧香”去了。

按《宋史》的说法,钦宗“声技音乐一无所好”。登基之初,他确有拨乱反正之心,虚心纳谏,整顿朝纲。最让人动容的是,当金兵强渡黄河,开封城内人心崩坏,文武百官都开始收拾细软时,钦宗最初也动了南逃的念头。但在李纲的力劝下,他咬牙选择了留守。仅凭这一点,他就比临阵脱逃的父亲强出百倍。 他不是生来就是投降派,他骨子里是想做明君的。
然而,历史给他的时间太短了,短到他还没来得及坐稳龙椅,敌人的刀就架在了脖子上。
我们总骂钦宗软弱,遇到外敌只会求和。但回看宋朝历史,“求和”其实是刻在这个王朝骨子里的政治惯性。从澶渊之盟开始,大宋就习惯了用钱买平安。到了靖康年间,就连主战派领袖李纲也清醒地承认:“今虏气方锐,吾大兵未集,固不可以不和。”
问题在于,这次金人开的价码太高了:索要巨额金银,还要割让太原、中山、河间三镇。三镇一失,黄河以北再无屏障。朝堂就此撕裂,主战派和主和派掐得你死我活。年纪轻、阅历浅的钦宗夹在中间,根本镇不住场子。
他并非没有过硬气的时刻。各地勤王兵马赶到,宋军达到二十万,而围城金军不过五六万。钦宗一度燃起希望,密令姚平仲夜袭金营。可他犯了急躁的毛病,这么大的军事行动居然绕过李纲和种师道,结果落入埋伏,大败而归。战后金人厉声追责,惊慌失措的钦宗为了平息怒火,居然罢免了李纲。 结果引发太学生陈东带领数百人伏阙上书,数万百姓聚集宫门抗议。迫于民意,他又恢复了李纲的官职。

这短短的“罢免与复用”,把钦宗性格里的优柔寡断、缺乏主见暴露无遗。他既没有力排众议的魄力,也没有坚持到底的狠劲,在战与和之间反复横跳,最终两头不讨好。
外患稍缓,钦宗开始大刀阔斧整顿内政。他处置“六贼”,流放诛杀蔡京、童贯;废止苛税,解除元祐党禁。他确实想力挽狂澜。但此时北宋的军政弊端已经病入膏肓,朝堂上党争不断,文臣倾轧,种师道这样的实战将领根本得不到重用。正如李纲所叹:“靖康间进退大臣太速。”大难临头,朝廷还在搞内斗。
太原失守后,金军第二次南下,宋军一触即溃。钦宗再次把希望寄托在谈判上,甚至为了向金国示好,把李纲贬出京城。当金军渡过黄河,兵临城下,唐恪劝他效仿唐玄宗出逃,保留东山再起的火种。钦宗本来心动了,却被何㮚一句“死守社稷”的道德绑架困住,慨然说出“朕当死守社稷”,就此错失了最后逃生的窗口。
闰十一月二十五日,开封外城被攻破。这里必须厘清一个关键事实:城墙陷落不等于全城沦陷,城内还有大量军民,金兵并没有闯入皇宫。金人太了解宋朝皇帝的软肋了,他们耍出谈判的花招,传令让钦宗出城商议。
《三朝北盟会编》记载,钦宗起初躲在宫里不敢动。但金人以屠城相威胁,万般无奈之下,他只能奔赴城外金营。第一次谈判回来,入城时“父老夹道山呼”,百姓痛哭流涕,钦宗自己也掩面大哭。那一刻,他深切体会到了亡国之痛。
可这短暂的温情改变不了结局。靖康二年正月初十,钦宗再次被迫二赴金营。这一去,就再也没能回来。随后徽宗也被押送至此,北宋宣告灭亡。
被掳北国三十余年,钦宗写下《西江月》:“一旦金汤失守,万邦不救銮舆。我今父子在穹庐,壮士忠臣何处?”字里行间,满是无尽的悲愤。
把靖康之难全部归罪于钦宗,是一种事后的苛责。北宋灭亡,是制度沉疴、外交失策、军事积弱,加上宋徽宗的荒怠,多重因素叠加引爆的总灾难。宋钦宗不是力挽狂澜的英主,他的短板极其刺眼:缺少军事判断力,性格摇摆不定。但他也不是荒淫无道的昏君。 只是在那个风声鹤唳的乱世,他所有的挣扎都显得那么无力。

汴京是被金人的铁蹄踏碎的,而宋钦宗,是被自己内心对议和那点残存的幻想,一步步骗出皇城,推向深渊的。历史的悲剧,往往并非一人之过,而是时代的滔天巨浪,裹挟着每一个人,坠入万劫不复的深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