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个月前,一个记者把自己穿纸尿裤过夜的“人体实验”推上了热搜。四个月后,国家四部门联合调查组用一份通报,把整个故事翻了个面。
10月15日下午,新华社发布通报,市场监管总局、工业和信息化部、国家卫生健康委、国家疾控局联合调查组公布了婴幼儿纸尿裤甲酰胺问题的核查结果。通报发出不到一小时,相关话题就引爆了各大平台。
但这一次的结局,跟当初所有人预想的都不一样。
一条让所有家长炸锅的报道
事情要从今年六月说起。
社交平台上,陆续有宝妈反映自家孩子用某些品牌纸尿裤后屁股反复泛红、破溃,换牌子就消失,换回来又复发。这种规律,搁哪个当妈的身上都得往纸尿裤上想。
《经济参考报》调查记者王文志接到投诉后,委托实验室对市面主流品牌纸尿裤进行抽检,结果显示好奇、碧芭宝贝、Babycare等品牌不同程度检出甲酰胺。这种物质被欧盟列为1B类生殖毒性物质,我国《化妆品禁用原料目录》也明令禁止添加,因为它能通过皮肤吸收,长期接触存在致畸风险。
真正引爆舆论的,是山东一家机构提供的数据——从上百份婴幼儿血样中检出甲酰胺,浓度“足以造成人体损伤”。更让人坐不住的,是记者王文志亲自穿了一款婴幼儿纸尿裤过夜,第二天血液中甲酰胺浓度从约2000ng/ml飙升到超4000ng/ml,近乎翻倍。
产品检出、医学数据、记者亲身验证,三重佐证叠在一起,报道当天就冲上了各大平台热搜。
涉事品牌反应也快,碧芭宝贝和Babycare迅速下架涉事系列,发声明启动原料溯源和全线复检。
反转来得比想象中更快
报道出来第二天,风向就变了。
先是网上流传两份声明,一份落款山东省公共卫生临床中心,一份落款于某本人。核心意思就一条:否认开展过纸尿裤相关检测,否认接受过记者采访,否认甲酰胺检出数据与纸尿裤有关联。
紧接着,中国造纸学会卫生用品专业委员会下场,直指报道在“检测依据、数据披露、因果论证”等关键环节存在明显瑕疵。委员会提出,报道没有核实涉检婴幼儿是否真实长期使用涉事品牌,也没有排除饮食、环境等其他外源性甲酰胺摄入渠道。
这时候舆论瞬间掉头,王文志从“打假英雄”变成了“造谣者”。涉事品牌趁机甩出自家检测报告,均称甲酰胺未检出。
但王文志没退。他放出了一段录音,称专家声明是在领导施压下被迫签署的。同时还亮出完整证据链,坚称检测设备、采样、原始记录全程可追溯。
他写了一句话,让很多人心里一沉:事情发酵之后,大量公共注意力并没有聚焦在“孩子体内的甲酰胺从何而来”这个核心问题上,反而被刻意引导到了“报道是否有瑕疵”“记者是否博流量”的细节审判上。
6月22日,市场监管总局、工业和信息化部、国家卫生健康委、国家疾控局四部门联合宣布,成立调查组,全面核查婴幼儿纸尿裤甲酰胺问题。
这一查,就是四个月。
调查结果:每一条都指向同一个方向
10月15日下午,通报出来了。里面每一个细节,都让整件事的走向彻底翻转。
先说产品端。调查组对国内全部168家婴幼儿纸尿裤生产企业进行全面抽检,覆盖180个品牌368批次成品样品和32批次分部位样品,委托中国疾病预防控制中心、中国质量检验检测科学研究院等权威机构检测,均未检出甲酰胺。受检企业全部符合消毒产品生产卫生规范要求,没有发现生产工艺或原材料中存在添加甲酰胺的情况。
再说血液端,这是整件事最关键的转折。
调查组对山东省公共卫生临床中心质谱研究与临床应用中心进行了核查,发现其开展的血液甲酰胺检测存在一系列严重问题:空白基质检出相同信号、样本检测信噪比未达到定性分析基本要求、人为取舍检测数据点、删除原始数据。专家一致认定,该中心检测过程不可靠,检测结论不可信。
更关键的是,调查组封存了山东质谱中心用于检测的210份血液样本,带回北京,委托国家卫生健康委临床检验中心、中国疾病预防控制中心、中国医科大学附属第一医院、北京协和医院等单位院士和专家反复论证验证,形成了血液样本甲酰胺检测方法。用这个方法对这210份血液样本进行平行复检,结果一致:均未检出甲酰胺。
通报最后明确:根据目前调查和检测结果,未发现婴幼儿纸尿裤带来的甲酰胺相关健康危害。
那些被忽略的细节
通报里有几个关键信息,比结论本身更值得细看。
第一个细节:山东省公共卫生临床中心的血液甲酰胺检测是2026年6月才开始的,处于初步研究阶段,国内外在此之前根本没有血液中甲酰胺检测方法的相关报道。该中心负责人于某某和助手李某某均承认,其检测方法尚不完善。
也就是说,一个尚在初步研究阶段、方法都不成熟的检测,被当作了“铁证”推到了公众面前。
第二个细节:报道提到的第三方检测机构合肥广测产品检测研究所有限公司,根本不具备甲酰胺检测能力,将检测任务委托给了苏州谱择检测技术有限公司。调查组对检测过程进行完整复现后发现,其检测方法未经过严格的方法确认,也未将检测到的质荷比数据与甲酰胺精确质量数进行偏差评估,无法得出检出甲酰胺的结论。
同日,山东省卫健委发布问责通报:于某衍在未经伦理审查和未取得患者知情同意的情况下,擅自开展样本检测和医学研究活动,并在未确认检测数据真实性和准确性情况下向媒体披露不实信息,被吊销医师执业证书,五年禁止从事医学临床研究,留党察看一年。
山东省公共卫生临床中心多名相关负责人也受到相应处理。
回头看,每个人都付出了代价
现在回头把这四个月捋一遍,最难受的是谁?
是那些看到报道后慌了神的家长。半夜睡不着觉,翻来覆去检查孩子的纸尿裤,把家里囤的货全扔了,换了一轮又一轮牌子。他们信了,因为报道看起来证据确凿。
是那些被骂了四个月“黑心商家”的品牌。好奇等品牌在事件曝光后第一时间公布了第三方检测报告,称未检出甲酰胺,但在舆论汹涌的时候,没人信。直到四部门调查结果出来,好奇再次发布公告,称依据中国、美国、欧盟多国标准,经多家国内外权威检测机构多个维度交叉验证,均未检出甲酰胺。
也是那个当初看到检测报告、以为自己在揭露真相的记者。王文志在公开信里写过一句话:“我只为那些体内检出甲酰胺的孩子。”他不是在编造,他是真的相信了那份数据。但数据本身是错的。
这才是整件事最让人后背发凉的地方。
不是有人故意撒谎。记者相信了专家,专家用了一个不成熟的方法,方法产出了错误的数据,错误的数据变成了一篇报道,报道引爆了千万人的恐慌。每个环节上的人都在做自己认为正确的事,但链条从源头就歪了。
那篇报道提出的问题是对的——纸尿裤国标确实没有甲酰胺的检测项目和限量要求,这个监管空白客观存在。只不过,发现空白的方式,不应该是用一份经不起复核的检测报告。
写在最后
四部门这次调查,动用了中国疾控中心、中国质量检验检测科学研究院、北京协和医院、中国医科大学附属第一医院这些顶级机构,把产品端和人体端两条线全部查透。
这不是小题大做。涉及婴幼儿健康的事,再怎么严格都不过分。
但严格归严格,程序归程序。守护孩子的安全,靠的不是一篇报道、一份检测报告、一段录音,而是经得起复核的科学方法和经得起检验的监管程序。真相不能靠反转来凑。
甲酰胺这件事给所有人都上了一课:当科学被情绪裹挟的时候,它伤到的,恰恰是那些最想保护孩子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