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个国土面积不到两个半北京市、四分之一土地低于海平面的小国，凭什么跻身全球最富裕、最高效的经济体之列？

它又为什么敢放着地下的巨额天然气不采，还让大批国民只做兼职？答案要从荷兰与现代经济体系纠缠了几百年的历史说起。

如果说世界上有“新钱”和“老钱”，荷兰大概属于第三种。它是最早接纳现代经济体系的国家之一，很早就做国际贸易，很早就创办公司并为公司融资，也很早因为过度融资把资产推成投机泡沫。

现代经济里的许多现象，无论算优点还是缺陷，荷兰几乎都经历过，而且显然从成功与失败中都吸取了教训。

如今，荷兰是全球人均生产率最高的国家之一。真正超过它的，只有美国这样的特例，以及新加坡、挪威、瑞士这类资源丰富或营商环境极为友好的小国。高生产率也实实在在变成了生活质量，荷兰的人类发展水平位居世界前列，国民享受着发达经济体里相当优渥的生活。

更特别的是，荷兰有底气做出一些经济上的取舍，把生活水平放在单纯追求效率之前。它的兼职就业比例在经合组织国家中最高，而且明显高出其他国家一大截。原因在于，荷兰的文化和法律都更看重整体生活质量，而不是GDP这类总产出数字有多好看。

荷兰还握有丰富的自然资源。欧盟境内多达25%的天然气储量位于荷兰，但出于环境问题等多方面考虑，荷兰决定不再开采。

要知道，“资源诅咒”这个现象就发源于荷兰，甚至被直接称作“荷兰病”。荷兰吃过这个亏，所以深知不能过度依赖单一产业。

即便如此，在欧洲其他国家急需能源时，主动放弃可能高达数千亿美元的收入，也只有相当特殊的经济体才做得到。这就引出几个问题：荷兰是怎样走到今天的？

它为什么和其他富裕经济体如此不同？其他大型经济体又是否应该效仿荷兰模式？

荷兰开创过许多先例，其中常被忽视的一点是，它可能是世界上最早、也确实受益于技术移民的国家之一。荷兰独立后，成了从法国逃离宗教迫害的新教商人的避难所。这批人带来了资本、人脉和经验，帮助荷兰发展出它几百年来最擅长的事业，也就是贸易。

到17世纪，荷兰已是世界上最大的贸易帝国。商人阶层拥有的财富和权力，几乎可以与贵族平起平坐；当然，这两类人往往本来就是同一批人。

财富不再只靠土地和世袭来积累，而是越来越多地来自海上航线、货物周转和商业经营，这让整个社会的上升通道变得更加开放。

荷兰还率先建立了一批相当现代的制度，证券交易所就是代表。阿姆斯特丹拥有世界上最古老的证券交易所之一，普通人可以借助它投资国内的生产性产业，分享经济增长的收益。这既给了普通人改善社会地位的机会，也激励他们在自己的生意上不断创新。

另一方面，交易所也为规模更大的经营活动筹集了资金，让远洋贸易这类高风险、高投入的事业得以持续。只是资本一旦充裕，同样容易被推向过度融资，最终吹出投机泡沫。荷兰正是在这样的繁荣与教训之间，一步步摸索出现代金融的运转规律。

荷兰的天然禀赋同样关键。它地处欧洲大陆的出海口，天然适合发展贸易，但这片土地也异常脆弱。

荷兰面积还不到两个半北京市大，平均海拔极低，26%的土地位于海平面以下，一度被称为“欧洲下水道”。与海争地，几乎是荷兰人代代相传的生存课题。

大海的威胁从未远去。1953年1月31日深夜，一场百年一遇的强风暴裹挟着北海海水冲向欧洲大陆，荷兰海堤崩溃，1400平方公里的土地被淹没，1800多人因此丧生。站在当时的废墟上，很难想象这个国家几十年后会成为全球最富裕、最高效的经济体之一。

面对大海，荷兰人没有选择退让，而是进行了一场跨越数百年的“进攻性防御”。他们在海上筑起长达32公里的拦海大堤，把咸水海变成淡水湖，又通过排水和填海，在原本的海面上造出了一个省——弗莱福兰省。这正是荷兰几个世纪实体基础设施建设的缩影。

除了贸易与基建，资源收入也曾给荷兰带来巨大红利，而且来得恰逢其时，赶在了史上最繁荣的经济时期之一到来之前。但资源也有代价。所谓“荷兰病”，是指资源出口带来的大量收入推高本币价值和成本，挤压制造业等其他产业的竞争力，让经济越来越依赖单一资源。

正因为亲身经历过这种失衡，荷兰更早意识到分散经济结构的重要性。如今它决定放弃天然气开采，一方面是出于开采带来的环境问题，另一方面也是因为它已经有了足够多元的产业作为支撑，不必再把国家命运押在地下的资源上。

荷兰另一个鲜明特色，是兼职工作的普及。推行这种模式有两个初衷：一是让原本不太可能外出工作的人进入劳动力市场；二是鼓励已经就业的人组建家庭。兼职并不意味着被边缘化，而是被制度和文化认可的正常工作方式。

第一个目标相当成功。尽管荷兰的社会安全网比美国慷慨得多，它的劳动参与率仍高于以“工作狂”著称的美国。换句话说，福利优厚并没有让人们退出劳动力市场，反而因为工作方式更灵活，吸引了更多人参与进来，让更多人力投入到经济运转之中。

兼职普及还带来了一个额外好处：人们愿意工作到更大年纪。对于正在老龄化的发达国家来说，这一点相当可贵。与其让一部分人全职工作到某个年龄后一刀切退休，不如让更多人以更轻松的节奏持续工作，这在很大程度上缓解了老龄化带来的许多问题。

至于鼓励生育，效果就没那么明显了。和大多数发达经济体一样，荷兰的生育率仍远低于更替水平，与多数欧洲邻国大体相当。可见，兼职制度虽然让工作和生活更加平衡，却并不足以单独扭转发达社会普遍存在的低生育趋势。

不过，荷兰模式在未来或许会更有参考价值。如果自动化和人工智能开始冲击劳动力市场，让大多数人减少工作时间，可能比让一部分人彻底失业运转得更好。

何况少工作本身就是一种真正的经济奢侈，荷兰证明了，一个国家不必让国民过度劳累，同样可以保持高度竞争力。

但必须看到，荷兰之所以能允许大量兼职、放弃资源收入，前提是它已经足够富裕。这有点像富人和穷人做同一件古怪的事：富人做是“有个性”，穷人做就被当成“疯了”。荷兰花了几个世纪建设实体、金融和制度基础设施，又占据了天然适合贸易的地理位置。

因此，把荷兰模式原样照搬到其他经济体，未必行得通。它的许多选择，是建立在数百年积累之上的结果，而不是可以一夜复制的政策清单。但同样要承认，荷兰虽然运气很好，也确实抓住了这些运气，建立起一个运转良好、真正惠及国民的经济体。

如果按几项指标给荷兰打分，先看规模。荷兰国土和人口都不大，但GDP超过1.1万亿美元，位列世界第17，略低于发展路径截然不同的印尼。一个人口只有美国约5%、领土仅为美国234分之一的国家，能有这样的经济体量，这一项可以给到8分。

人均产出方面，荷兰人口不到1800万，人均GDP约为63750美元，属于全球生产率最高的国家之一，但仍落后于那几个真正的特例，得9分。

稳定性与信心方面，荷兰的制度稳定性是吸引企业、游客和贸易的重要原因，欧盟成员身份虽然利弊兼有，却提供了一定的安全网。

荷兰使用的欧元，也是全球认可度第二高的货币，因此稳定性这一项可以给满分10分。相比之下，增长是荷兰的明显短板。它未能免受欧元区危机及随后经济放缓的冲击，虽然近来开始好转，但过去十年的年化增长率仅约1%，这一项只能得3分。

产业方面，即使荷兰彻底关停天然气产业，它仍有旅游、金融、贸易以及生产率惊人的农业作为支撑。荷兰是仅次于美国的全球第二大农产品出口国，全球三分之一的蔬菜贸易种子都打着荷兰的标签。它只因体量较小、缺少自有的世界领先产业而被扣分，得8分。

五项平均下来，荷兰拿到7.6分，在同类排行中位居前列。这个分数背后，是一个小国的完整逻辑：用贸易和金融积累财富，用基础设施守住国土，用多元产业摆脱资源依赖，再用富裕换来生活质量。

它的成功有运气成分，却也离不开几百年来持续的制度建设与自我修正。

荷兰之所以能以指甲盖大小的国土跻身世界前列，靠的从来不是某一项资源或某一次机遇，而是把历史教训变成制度、把地理劣势变成工程奇迹、把经济富裕变成生活质量的能力。

它未必能被照搬，却足以让人重新思考，一个国家究竟该怎样定义真正的强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