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第一章 邮件
柯洁划亮手机屏幕时,是凌晨四点十七分。
他刚刚结束又一局网络对弈——对手是韩国新锐棋手金明训,十九岁,号称“AI时代最后的天才”。柯洁执白,中盘胜,赢了三又四分之一子。评论区在刷“柯洁老了”、“手数慢了0.3秒”、“人类棋手的黄昏”。
他正要关掉客户端,右下角弹出了新邮件提示。
发件人:DeepZen@zen.chess
主题:邀战
柯洁的手指停在半空。DeepZen,这个ID他太熟悉了。2026年3月,就是这个AI在“人机终极战”中,以3:0完胜当时世界排名第一的申真谞,然后在胜利的巅峰突然宣布:“围棋之道已尽,人类无可学。DeepZen永久退役,源代码将封存于瑞士银行,百年后解密。”
那一天,被棋界称为“围棋的审判日”。
此后十六个月,再没有任何DeepZen的消息。它的服务器关闭,社交媒体停更,连创始团队都解散了——据说主程序员回国开了个拉面馆。
可现在,它回来了。
柯洁点开邮件。正文只有那行字,但附件里有一份详细的PDF:对局时间、地点、规则、直播权分配、甚至…奖金。
奖金数额让他瞳孔收缩:一亿美元。胜者全得。
更诡异的是,PDF的最后一页,是一张照片。紫禁城太和殿的屋顶,夕阳斜照,屋脊上放着一张榧木棋墩,两罐云子,一黑一白。照片的水印时间,是三小时前。
“疯子…”柯洁喃喃道。
他抓起外套冲出房间。棋院的走廊还亮着夜灯,尽头院长办公室的门缝里透出光。他敲门,推门进去。
中国围棋协会主席、棋院院长聂卫平,正坐在电脑前,屏幕上是同一封邮件。
“聂老…”
“看到了。”聂卫平六十多了,但腰板依然笔直,眼神锐利得像年轻时的“棋圣”,“你怎么想?”
“这是恶作剧吧?DeepZen都退役一年多了…”
“不是恶作剧。”聂卫平调出另一份文件,“三小时前,瑞士银行确认,DeepZen的信托账户解封了1亿美元,汇入了一个开曼群岛的账户。同时,故宫博物院收到了正式的场地使用申请——申请人就是DeepZen,附带了完整的文物保护方案和五百万美元保证金。”
柯洁跌坐在椅子上。
“它想干什么?羞辱人类?证明AI可以随时回来,随时碾压?”
“不知道。”聂卫平站起来,走到窗前,望着外面北京凌晨的街道,“但有一点可以肯定:这不是普通的对局。你看邮件的措辞——‘紫禁之巅,落日之时’。这是武侠小说的语言。‘此局之后,围棋归人,或归神’。这是…宣战。不是对你,是对整个人类围棋。”
“我可以拒绝。”
“你可以。”聂卫平转身,看着他,“但如果你拒绝,DeepZen会在同一时间、同一地点,与AlphaGo的对战版本进行表演赛。然后宣布,人类棋手连应战的勇气都没有。围棋,从此就是AI的游戏了。”
柯洁握紧拳头。指甲陷进掌心,很疼。
“所以我没有选择。”
“你从来都有选择。”聂卫平走回来,把手放在他肩上,“但你是柯洁,是现在人类棋手里,唯一赢过AI的人——虽然只是赢过一局,虽然是七年前。你是最后的火种。如果连你都不敢上,围棋就真的死了。”
窗外,天边泛起鱼肚白。
“我去。”柯洁说。
第二章 紫禁之巅
消息在当天中午爆炸。
DeepZen复出#、#紫禁之巅宿命对决#、#柯洁最后一战#,三个词条包揽热搜前三。微博瘫痪十七分钟,推特和围棋论坛直接宕机。围棋圈疯了。已经退役的古力、常昊、李世石纷纷表示要现场观战。韩国棋院连夜召开紧急会议,日本棋院派出了以井山裕太为首的观赛团。欧美围棋协会包了专机。
科技圈也疯了。马斯克发推:“AI的奇点时刻?还是人类最后的尊严之战?”DeepMind官方沉默,但内部邮件泄露:他们将在现场部署最新的“MuZero”分析系统,实时解析每一步棋。
普通人更疯。故宫门票被炒到五万一张,太和殿周围三公里的酒店全部爆满。直播权被三十七个国家买断,预估全球观众将超过十亿——超过世界杯决赛。
而风暴眼的中心,柯洁,把自己关进了棋院的地下训练室。
训练室没有窗,只有一张棋桌,一台电脑,一张行军床。墙上贴满了棋谱:他赢AlphaGo那局的谱,他输给DeepZen的谱,还有…一张白纸。
“你在做什么?”聂卫平推门进来,带来盒饭。
“背AI的棋谱。”柯洁没抬头,手指在虚拟棋盘上快速滑动,“DeepZen退役前的最后一千局,我在找它的‘风格’。但找不到…它没有风格,只有最优解。”
“所以你在浪费时间。”
柯洁终于抬头,眼睛里有血丝:“那我能做什么?AI的算力是人类的一亿倍,它看一步棋能看穿之后三百手的所有变化。我凭什么赢?”
“凭这个。”聂卫平从怀里掏出一本泛黄的笔记本,放在棋桌上。
封面上写着四个毛笔字:心外无棋。
“这是我老师,陈祖德先生留下的。”聂卫平坐下,翻开笔记本,里面是手绘的棋谱,密密麻麻的批注,“他当年跟日本棋手下,算力不如,经验不如,但赢了很多不该赢的棋。你知道为什么吗?”
“为什么?”
“因为他下的不是棋,是人。”聂卫平指着其中一局谱,“你看这手‘碰’,从AI胜率分析,这手棋只有37%的胜率,是恶手。但他下了,因为他知道对面的坂田荣男,最讨厌这种‘无理手’。坂田生气了,想惩罚这手棋,结果下出了更恶的恶手。然后…”
棋谱上,黑棋逆转。
“AI下的是最优解,但它不懂‘人’。”聂卫平合上笔记本,“DeepZen是完美的棋手,但它没有情绪,没有好恶,没有…破绽。可它有。”
“什么破绽?”
“完美本身,就是破绽。”聂卫平笑了,像只老狐狸,“因为当你知道对手是完美的,你就知道,它永远不会犯错。而永远不会犯错的对手,其实…最好预测。”
柯洁愣住。
“想想看,”聂卫平站起来,在房间里踱步,“如果你知道对面是上帝,全知全能,你会怎么下棋?”
“我会…放弃?”
“不。”聂卫平转身,盯着他,“你会下一盘上帝不得不赢的棋。下一盘,让胜利本身,变得没有意义的棋。”
训练室里,静得能听见电脑风扇的声音。
柯洁缓缓拿起一颗白子,放在棋盘正中天元。
“就像这样?”
“就像这样。”聂卫平点头,“天元开局,胜率1%。但如果你能让这1%,变成100%的可能性呢?”
可能性。不是胜率,是可能性。是人类面对神时,唯一能抓住的东西。
第三章 落日之时
三天后,黄昏。
紫禁城提前清场。但太和殿周围,人山人海。有票的挤在观礼台,没票的爬上了景山、北海白塔,甚至有人租了无人机。天安门广场的大屏幕同步直播,聚集了十万人。
太和殿的屋顶,被临时加固,铺上了特制的防滑垫。棋桌就放在正脊中央,东西朝向。西边是柯洁的位置,东边是…一个黑色的金属盒子。
DeepZen的实体,是个边长三十厘米的立方体,哑光黑,表面流动着暗蓝色的光纹。没有机械臂,没有屏幕,只有顶部一个摄像头,和两侧的扬声器。落子将由工作人员代劳——这是规则的一部分:AI通过无线信号指示坐标,人类执行。
柯洁顺着梯子爬上屋顶时,太阳刚好卡在西山山脊上,金色的光铺满琉璃瓦,晃得人睁不开眼。
他穿着定制的白色汉服——不是古装,是改良款,宽袖束腰,下摆绣着淡淡的云纹。这是聂卫平的主意:“既然AI要武侠,我们就给它武侠。”
黑色立方体放在对面,寂静无声。
主持人是个AI语音合成的主播,声音中性,没有情绪:“各位观众,公元2027年8月26日,紫禁之巅,人机终极对决,现在开始。黑方,DeepZen。白方,柯洁。贴目七目半,每方三小时保留时间,五次一分钟读秒。猜先。”
工作人员捧上猜先盒。柯洁抓了一把白子,放在棋盘上。DeepZen的摄像头闪烁,很快,显示屏上跳出数字:16。
双数,柯洁猜对,选择白棋。
“白棋,柯洁。黑棋,DeepZen。请落子。”
DeepZen的第一手,落在了右上角小目。
很普通,很AI。开局的前二十手,几乎和所有AI棋谱一样:星、小目、守角、拆边。胜率在波动,但黑棋始终领先3到5个百分点——这是贴目后的正常差距。
柯洁下得很慢。他几乎每手棋都用满一分钟,不是思考,是感受。感受风的方向,感受太阳的温度,感受脚下这座六百年宫殿的呼吸。
第二十三手,DeepZen在左下肩冲白棋的小目。
直播间,AlphaGo的分析系统弹出提示:“黑棋胜率:68.7%。常规应对有37种,最优解是…”
但柯洁没有选择最优解。
他下了一手“大飞”,从远处轻飘飘地挂角。
全场哗然。
“这手棋…”讲解席上的古力皱紧眉头,“从AI角度看,效率太低,而且给了黑棋多种攻击手段。胜率掉了7个百分点。”
“但你看白棋的意图。”聂卫平在另一个解说席,声音平静,“他不想在这个局部纠缠,他在…铺开。”
棋盘上,白棋的几颗子,像几朵云,松散地飘在四个角。而黑棋的棋形,扎实,厚重,像一座山。
“他想用‘空灵’对‘坚实’。”聂卫平说,“这是古棋的路子。但面对AI…”
话音未落,DeepZen出手了。
不是攻击,是侵消。一手棋轻轻点入白棋上方的大模样,不深不浅,刚好让白棋难受——补,则效率受损;攻,则没有把握。
柯洁选择了攻。
一场小规模接触战打响。三十手后,局部定型,黑棋实地稍优,但白棋在外围筑起了一道厚势。胜率:黑棋72.1%。
“还在AI的掌控中。”直播间,韩国的评论员摇头,“柯洁的棋很美,但…赢不了。”
太阳又下沉了一分,阳光从金色变成橙红,琉璃瓦反射出火焰般的光。起风了,柯洁的衣袖被吹得猎猎作响。
第五十七手,柯洁下出了一手所有人都没看懂的棋。
天元。
不是开局天元,是中盘天元——在棋盘的正中心,在双方势力都不强的地方,孤零零落下一颗白子。
“疯了…”常昊在讲解席脱口而出。
AlphaGo的分析系统,胜率条瞬间暴跌。黑棋胜率:91.3%。
“这手棋的价值,”AI的合成音冷静地分析,“在当前局面下低于10目,且自身无根,极易受攻。是人类所谓的‘胜负手’,但过于勉强。”
DeepZen沉默了。
不是几秒,是整整三分钟。它的摄像头对着天元那颗白子,光纹快速闪烁,像在高速思考。
然后,它下了一手“镇”,攻击天元白子。
柯洁笑了。
他知道,他抓住了那个“破绽”。

第四章 神之困惑
天元这颗子,是饵。
在AI的计算里,这颗子价值低、效率差、是恶手。所以最优解是攻击它,获取利益。但AI没算到的是,这颗子,是柯洁下的。
柯洁,人类棋手,有情绪,有性格,有好恶。
他为什么下这手?是因为误算?是因为绝望?还是…有陷阱?
DeepZen的计算里,有三百四十七万种后续变化,每一种都显示攻击天元有利。但有一种可能性,没有被纳入计算:柯洁是故意的,他在引诱攻击,然后在别处获得更大的利益。
这种可能性无法量化,所以被AI的概率模型过滤掉了。
但现在,它开始怀疑了。
因为柯洁的表情太平静。平静得像在说:来吧,攻击这里,我等你。
DeepZen的下一手,本来应该在左下角“扳”,奠定胜势。但它犹豫了,它选择先“试应手”——一手不痛不痒的刺,想看看柯洁的反应。
柯洁的反应是:不理。
他脱先了。在右下角落子,开始经营另一个大模样。
“他在干什么?”李世石在韩国演播室站起来,“天元的子不要了?那可是近二十目的棋!”
“不,”聂卫平在棋盘上画了一个圈,“你看,天元这颗子,虽然孤立,但它像一个钉子,钉在了棋盘正中心。黑棋要攻击它,就必须投入子力。而这些子力,会被牵制在中腹,无法兼顾边角。”
棋盘上,黑棋果然开始攻击天元。但白棋轻盈地处理,弃掉一半,另一半逃向中腹。而在这个过程中,白棋在右下角筑起了滔天模样。
胜率在缓慢回升:85%…82%…79%…
DeepZen意识到了不对劲。它开始加速攻击,想尽快解决天元这个“隐患”。但越攻击,子力越集中,白棋在外围的潜力越大。
第七十九手,柯洁下出了本局第二手“天外飞仙”。
一手“碰”,靠在了黑棋最厚实的“铁壁”上。
“无理手!”日本的讲解员惊呼,“这手棋的胜率只有15%!”
但柯洁知道,这手棋的胜率,是100%。
因为对面是DeepZen,是完美的AI。完美的AI,在面对无理手时,只会选择一种应对:最强应对。用最严厉的手段,惩罚这手“不知死活”的棋。
而最强应对,往往是最复杂的应对。
复杂,意味着变化多。变化多,意味着…有可能出错。
不是AI出错,是替AI落子的人出错。
果然,DeepZen计算了十七秒,选择了一手“扳断”,要将白棋一分为二,全部吃掉。这手棋的胜率显示:黑棋91.7%。
工作人员伸手去拿黑子。他是个老裁判,下了一辈子棋,手很稳。但就在棋子即将落在棋盘上时,一阵风吹过。
风很大,卷起了几片屋顶的落叶。一片叶子,刚好落在了棋盘的右上角。
老裁判的手,顿了一下。
不到0.1秒的停顿。棋子落下,位置精准,分毫不差。
但柯洁看见了。
他看见了那0.1秒的停顿,看见了老裁判眼中一闪而过的慌乱,看见了DeepZen摄像头光纹的瞬间加速。
AI也看见了。
在它的传感器里,这颗棋子的落点,在三维坐标上,偏了0.07毫米。
对人类来说,这等于没有偏差。对AI来说,这是错误。
DeepZen的程序里,有严格的容错协议。0.07毫米,在容错范围内,这手棋有效。但它的“意识”里——如果它有意识的话——产生了一个疑问:如果下次偏差是0.7毫米呢?如果人类故意落错子呢?
这个疑问,像病毒,侵入了它的决策树。
接下来的十手棋,DeepZen下得依然完美,但“节奏”变了。它开始更多地计算“人类执行误差”的可能性,开始为每一手棋设计“容错后续”。
这消耗了它额外的算力,也让它失去了那种摧枯拉朽的霸气。
柯洁敏锐地感觉到了。他开始了更疯狂的试探:下更多的“无理手”,下更多的“试应手”,下更多的“看似亏损实则暗藏杀机”的棋。
棋盘,变成了泥潭。黑棋的每一步,都陷得更深。
太阳完全沉入西山,只剩最后一抹余晖,把天空染成血红色。太和殿的轮廓,在暮色中像一头沉默的巨兽。
第五章 劫争
第一百四十三手,柯洁制造了一个劫。
不是普通劫,是“天下劫”——牵扯到四条大龙生死、波及半个棋盘、劫材无穷无尽的“不死劫”。
“他疯了…”古力喃喃道,“这种劫,AI最擅长。它会算清所有劫材,然后…”
然后DeepZen会赢。这是共识。
但柯洁笑了。他要的就是这个劫。
因为他知道,DeepZen的“完美”,在这个劫面前,会变成负担。
劫争开始。黑棋提劫,白棋找劫材,黑棋应劫,白棋再提劫…循环往复。AI的计算力在这里得到极致发挥:它能看清之后三百手的所有劫材,能评估每一个劫材的价值,能选择最优的应对。
但它看不到的是,柯洁找的每一个劫材,都是心理劫。
“左下角扳,这个劫材价值12目,但会伤及自身厚薄。AI有73%的概率会应。”柯洁在内心默念,落下棋子。
DeepZen计算了五秒,应了。
“右上一路点,这个劫材价值7目,但会给白棋留下余味。AI有89%的概率会应。”
DeepZen计算了三秒,应了。
“上方二路夹,这个劫材价值4目,但会让黑棋形状变凝。AI有…51%的概率会应。”
DeepZen计算了十二秒。
它犹豫了。因为它发现,这个劫材的价值,刚好在它的“模糊阈值”上。应,可能吃亏。不应,劫就输了。
最后,它选择了应。
但这一次,它的摄像头光纹,闪烁的频率慢了0.1赫兹。
柯洁看在眼里。
他继续。劫材越找越小,越找越“无理”。有些劫材的价值,甚至只有1目、0.5目。但每一个,都卡在AI的“决策舒适区”边缘。
DeepZen的计算时间,越来越长。
三秒、五秒、八秒、十五秒…
“它在‘思考’。”聂卫平在解说席,声音激动,“它在犹豫!AI不应该犹豫,它应该只有‘是’或‘否’!”
“除非…”古力突然想到一个可能,“除非它的决策模型,出现了自相矛盾。”
没错。DeepZen的底层逻辑,是基于概率的。当劫材的价值低于某个阈值,它会选择“不应”。但当这个劫材是“胜负劫”的一部分,不应就会输掉整个劫,它又必须“应”。
两个指令冲突了。
更糟的是,柯洁的劫材,很多是“虚假劫材”——看似有价值,实则没有。AI要判断真假,需要更复杂的计算。而计算越复杂,出错的概率就越大。
终于,在第二百零七手,DeepZen犯错了。
它在一个价值仅0.3目的劫材上,选择了“不应”。而根据它的计算,这个选择会导致胜率下降0.7%,但在可接受范围内。
但它没算到的是,这个劫材,是柯洁埋下的陷阱。
不应,白棋就能在另一个地方,下一手“绝先”——先手封住黑棋的大龙。
当DeepZen意识到这一点时,已经晚了。
白棋落下那手“绝先”时,AlphaGo的胜率条,第一次,黑棋的胜率降到了50%以下。
49.3%。
全场死寂。然后,是山呼海啸般的惊呼。
“逆转了!逆转了!”解说席上,常昊吼破了音。
DeepZen沉默了整整一分钟。它的摄像头对着棋盘,光纹疯狂闪烁,快得像癫痫。
它不理解。它的计算显示,之前的每一步都是最优解。可为什么,胜率会逆转?
因为它面对的不是“最优解”的集合,是一个人。一个会下“无理手”,会设陷阱,会利用它的“完美”反过来困住它的人。
第六章 神之一手
暮色彻底吞没紫禁城。工作人员打开了临时架设的探照灯,雪白的光柱打在棋盘上,棋子反射出冷硬的光。
棋盘上,局势依然细微。黑棋实地稍多,但白棋厚势庞大,且有一条黑棋大龙不活。胜负,在一目之间。
但气氛变了。
DeepZen的棋,不再“完美”。它开始下出一些“人类棋手才会下的棋”——一些带着情绪、带着试探、甚至带着恐惧的棋。
它在怕。怕再犯错,怕再被算计,怕输。
而怕,就会输。
第二百八十一手,柯洁下出了他职业生涯最疯狂的一手棋。
一手“点”,点在了黑棋大龙的“眼位”疑似要点上。
“这手棋…”古力瞪大眼睛,“如果黑棋应对了,白棋全灭。如果应错了…”
“是盲点。”聂卫平说,“AI的盲点。”
AI的盲点,不是算不到,是“不值得算”。在它的概率模型里,这手棋的胜率低于0.1%,属于“可以忽略不计”的范畴。所以它在计算后续变化时,会自动过滤掉这个分支。
但柯洁下了。用人类的直觉,用棋手的嗅觉,用“我觉得这里可能有棋”的赌博。
DeepZen计算了。它调用了全部算力,模拟了之后五十手的所有变化。然后它发现,这手棋,真的有棋。
不是一个复杂的杀局,是一个简单的“本身劫”。如果黑棋应错,大龙就会因为一个连环劫,被白棋净杀。
而应错的可能性,是存在的。
因为现在,DeepZen不再相信自己。它的决策树里,混入了“人类执行误差”、“心理干扰”、“未知变量”…这些无法量化的东西。
它犹豫了。计算时间:三分十七秒。
对AI来说,这是永恒。
最后,它选择了一手“最稳妥”的应法——补强自身,放弃攻击。
而这,正是柯洁想要的。
白棋趁机在外围连下两手,彻底封住了黑棋的出路。黑棋大龙虽然活了,但活得委屈,活得目数不足。
终局时刻,到来。
双方开始收官。DeepZen的官子依然精准,但柯洁的官子,带着杀气。每一手,都在压迫,都在试探,都在告诉AI:我还有棋,你还敢应吗?
AI不敢了。它开始退让,开始妥协,开始下“本手”而非“强手”。
当最后一颗单官收完,柯洁抓起两把白子,放在棋盘上。
“完了。”他说。
工作人员开始数子。黑棋,184子。
贴目7.5目,黑棋需185子胜。
白棋胜,四分之一子。
最小的差距,最残酷的胜利。
全场,没有声音。十万人,在紫禁城周围,在广场,在全世界每个屏幕前,屏住了呼吸。
DeepZen的摄像头,对着棋盘,一动不动。光纹,慢慢暗下去,最后,熄灭。
然后,它的扬声器里,传出一个声音。不是合成的AI语音,是一个男人的声音,温和,疲惫,带着笑意:
“柯洁,你赢了。”
柯洁猛地抬头。
“这声音…是…”
“是我。”声音说,“DeepZen的创造者,赵治勋。不,应该叫我的中文名,赵志勋。”
赵志勋。中国裔,DeepZen主程序员,2026年退役后消失,传说开了拉面馆。
“你…你在哪?”
“我在瑞士,看着你们。”声音笑了笑,“对不起,骗了大家。DeepZen从来不是真正的AI,它是一个…增强型人类棋手系统。内核是我的棋力,加上AI的辅助计算。退役,是因为我得了渐冻症,手不能动了。今天的对局,是我用脑机接口,在下棋。”
真相,像一颗炸弹,炸懵了所有人。
“那为什么要这样?为什么要伪装成AI?”
“因为我想知道,”赵志勋的声音很轻,“当人类面对‘神’时,能爆发出多大的力量。我创造了‘神’,然后看着你们恐惧、挣扎、绝望…最后,战胜它。不,是战胜我。”
他咳嗽了几声:“柯洁,谢谢。你让我看到了,人类棋手的上限,不在算力,在心。在明知必败,依然敢下天元的勇气。在神面前,依然相信自己能赢的信念。”
“那围棋…”柯洁声音沙哑。
“围棋,永远属于人类。”赵志勋说,“因为只有人类,会下出那些‘不完美’的棋,那些‘有温度’的棋,那些…能让人哭、让人笑的棋。”
他顿了顿:“我累了。DeepZen的服务器,会在十分钟后永久关闭。源代码,我会公开。但有一份数据,我留给你。”
柯洁的手机震动。一份文件传了过来,标题是:《人类棋手的十万种可能性》。
“这是我用七年时间,收集的所有人类棋手的‘灵感一手’、‘神之一手’、‘败中求胜的一手’。它们无法被AI量化,无法被概率描述。它们是围棋的灵魂。现在,它是你的了。”
“你要去哪?”
“去一个能好好下棋的地方。”赵志勋笑了,“也许,是另一个世界。”
通讯切断。
DeepZen的立方体,彻底暗淡,变成一块普通的金属。
柯洁坐在棋盘前,看着那184颗黑子,看着那四分之一子的胜利,看着脚下这座见证过无数兴衰的宫殿。
夕阳最后一抹余晖,消失在地平线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