生产队时候的相亲趣事
生产队时期,1969年夏夜,十六岁的周铁蛋被母亲叫住:等会儿有客人来。他问:啥客人?母亲说:来了你就知道。他没再问。那会儿家里穷,来客人是稀罕事。他坐在屋里等着。天黑了,灯点上了,是煤油灯,火苗一跳一跳的,照得屋里昏黄。
来的是乡邻,还有一位姑娘。
乡邻是个大娘,跟他妈唠了几句,就说:你们坐,我出去一趟。他妈也说:我去烧点水。两个人借故走了。屋里只剩两个人。周铁蛋和她。她坐在炕沿上,低着头,不停揉搓衣角。周铁蛋坐在板凳上,手搁在膝盖上,不知道往哪儿放。
那会儿生产队姑娘,穿的是洗得发白的蓝布褂子,头发扎成两条辫子,脸圆圆的,挺好看。她低着头,周铁蛋看不见她的眼睛。
周铁蛋没话找话。问:你上几年级?她说:没上学。他问:没上学?她说:一直在生产队干活。他哦了一声。那会儿生产队姑娘,不上学的多。在地里干活,挣工分,帮着家里。他没再问。
坐了一会儿,他又问:你对见面怎么看?她低着头,搓着衣角,说:不知道。就三个字。不知道。周铁蛋愣了。不知道是啥意思?同意?不同意?还是没想好?他不知道。她也没再解释。
坐了十多分钟,她站起来,说:我走了。他说:我送送你。她说:不用。他说:送送吧。她说:不用。站起来就往外走。他妈在外头,说:送送人家。周铁蛋跟着出去。出了门,天黑了,月亮没出来,外头黑乎乎的。他回头看了一眼他妈,再回头,人已经不见了。
她走得快,一眨眼就没了影。
周铁蛋站在门口,愣了一会儿。他妈出来问:走了?他说:走了。他妈问:咋样?他说:不知道。他妈说:啥叫不知道?他说:她就说了三个字,不知道。他妈笑了:这姑娘,有意思。
后来,他妈托人去问。那边回话:姑娘说,还行。他妈高兴,说:还行就是同意了。周铁蛋说:她不是说不知道吗?他妈说:不知道就是还行。他说:那还行是啥?他妈说:你这孩子,咋这么笨?还行就是可以处处。
可没处上。
那会儿生产队时期,相亲看对眼了,就定下来。可定了以后,不兴常见面。男女见了面,还害羞。再加上生产队活忙,天不亮下地,天黑透了才收工。各忙各的,见不着。有时候逢年过节,她来他家,或者他去她家,坐一会儿,说几句话,就走了。说的话也不多,他问一句,她答一句。他问:最近咋样?她说:还行。他问:家里都好?她说:好。他问:累不累?她说:不累。三句话,完了。
这么过了八年。
八年里,没花前月下,没海誓山盟。没拉过手,没说过一句“我想你”。那会儿生产队时期,不兴这个。可两家都认这门亲事。他妈说:这姑娘实在,能干,手巧。她妈说:这后生老实,本分,肯干。两边家长都满意,就等着到时候办事。
1976年,两人都到了谈婚论嫁的年纪。
那年中秋前夕,她来他家。走的时候,递给他一个棉布小包。他接过来,打开一看,是一双黑色灯芯绒千层底松紧口布鞋。鞋底足有一指多厚,芝麻大的针脚密密麻麻。他拿在手里,翻来覆去地看。那针脚,一针一针,纳得密实。鞋底厚,摸上去硬邦邦的。
周铁蛋抬头看她。她低着头,搓着衣角,跟八年前一样。
他抓住她的手。她轻轻“啊”了一声。他低头看,右手中指上缠着几圈花布。他问:咋了?她说:没事。他说:我看看。她说:别看。他抓过她的手,把她手指上的花布解开。指头上一道口子,结了痂,可边上还红着。他问:咋弄的?她说:纳底的时候,鞋底太厚,针扎的。他问:咋不早说?她说:说啥?他说:你扎了手,就不纳了?她说:快纳完了,不纳就废了。他说:疼不疼?她说:疼。他说:那你还纳?她说:给你纳的,不纳咋整?
周铁蛋不知道说啥。攥着她的手,半天没吭声。
那会儿,他才明白。八年了,她没说啥,可这双鞋,说了。一双千层底布鞋,针脚密密麻麻。她熬了多少夜,扎了多少回手,纳了多久,他不知道。生产队时期,白天得下地挣工分,只有晚上有空。她就着煤油灯,一针一针纳。纳了多久,他不知道。可她纳完了,给了他。
那会儿的人,不兴说。你问他喜不喜欢,他说不知道。你问她愿不愿意,她说不知道。可手上的活儿,不骗人。一针一线,纳出来的,比啥话都实在。
后来,两人结了婚。
结婚那天,周铁蛋穿着那双黑灯芯绒千层底布鞋。鞋合脚,舒服。她看着他的鞋,笑了。他说:笑啥?她说:没笑啥。他说:这鞋,好穿。她说:好穿就好。
后来,日子好了。生产队散了,包产到户了。布鞋不穿了,穿皮鞋,穿运动鞋。可那双千层底布鞋,他一直留着。放在柜子里,偶尔拿出来看看。鞋底磨了,鞋面旧了,可针脚还在。芝麻大的针脚,密密麻麻。
有一回,周铁蛋跟人唠嗑,说起生产队时期那场相亲。他说:她那会儿就说三个字,不知道。那人说:那你咋知道她愿意?他说:她给我纳了双鞋。那人说:一双鞋能说明啥?他说:生产队那会儿,不兴说。你问她愿不愿意,她说不知道。可她给你纳鞋,就是愿意了。那人说:那要是她不愿意呢?他说:不愿意就不纳了。那人说:那倒是。他说:那会儿的人,嘴上不说,手上说。一针一线,纳出来的,比啥话都实在。那人说:那你咋不问她?他说:问了也白问。她不说。可鞋说了。那人笑了:你们那会儿的人,真有意思。他也笑了:有意思。
那会儿的人,不兴说。八年,没见过几面,没说过几句话。可一双千层底布鞋,说明了一切。针扎进手指,她不吭声。鞋纳好了,递给他,也不吭声。可他知道,那双鞋里,有她八年没说出口的话。
后来,周铁蛋老了。有一回,孙子问他:爷爷,你跟奶奶咋认识的?他说:生产队时期相亲认识的。孙子问:相亲说啥了?他说:没说啥。她就说了三个字。孙子问:哪三个字?他说:不知道。孙子笑了:不知道是啥意思?他说:不知道就是不知道。孙子问:那你们咋成的?他说:她给爷爷纳了双鞋。孙子问:一双鞋就成了?他说:成了。生产队那会儿,不兴说。鞋纳好了,就是愿意了。孙子不笑了,说:爷爷,你们那会儿的人,真怪。他笑了:怪啥?那会儿就这样。孙子说:那现在的人呢?他说:现在的人,说得多,做得少。那会儿的人,说得少,做得多。孙子不吭声了。过了一会儿,他说:爷爷,那你觉得哪个好?他想了想,说:哪个都好。那会儿的人,不说,可心里有。现在的人,说了,可心里未必有。孙子说:那还是那会儿好。他说:不一定。那会儿的人,太苦了。生产队时期,一年到头挣工分,分粮少,吃不饱。现在的人,日子好了。可那会儿的人,认一个理。啥理?说了算,定了干。一双鞋,就是一辈子。孙子说:那奶奶那双鞋,还在吗?他说:在。在柜子里。孙子说:我看看。他站起来,去柜子里翻出那双鞋。鞋底磨了,鞋面旧了,可针脚还在。芝麻大的针脚,密密麻麻。孙子拿在手里,看了半天,说:这针脚,真细。他说:你奶奶纳的。孙子说:她那会儿手不疼吗?他说:疼。可她不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