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垓下之战:四面那首楚歌,才是真正的十面埋伏

垓下之战:四面那首楚歌,才是真正的十面埋伏

项羽赢了每一仗,却慢慢输光了整个天下

要讲垓下,得先把那场打了五年的楚汉拉锯,看明白。

项羽这个人,是战场上的绝对王者。他亲自带兵打的仗,几乎没有输过。可怪就怪在,仗打得越赢,他的地盘反而越小,盟友反而越少。

问题出在他入关之后的那一手分封上。项羽灭秦之后,自立为西楚霸王,把整个天下切成十八块,分封给十八个王。他自以为这样就可以让大家都念他的好。可分封这件事,是天底下最难做的一笔账——分多分少,分肥分瘦,分到的人嫌不够,没分到的人立刻反。

结果,他分封完没几天,齐国那边就先反了。项羽不得不带着主力,一次又一次地跑到东边去镇压齐地。就在他被齐地的叛乱死死缠住的时候,那个一直像牛皮糖一样的刘邦,从汉中杀了出来,一举拿下了关中。

更让项羽头疼的,是他身后那个叫彭越的人。彭越不跟项羽正面打,他带着一支游击队,专门在项羽的后方梁地,烧楚军的粮道。项羽前脚在前线打赢刘邦,后脚就听说彭越又把他的粮道断了,不得不回师去救。等他回师,刘邦又从后面跟上来。这种你进我退、你退我追的拉锯,把项羽这支天下最能打的军队,一年一年地,拖在了荥阳、成皋那一条线上,脱不开身。

这就是楚汉战争最吊诡的地方:项羽每一场战斗都赢,可他输的是整个战略全局。他赢得了所有的战役,却赢不了这场战争。

一道鸿沟,是怎么被撕毁的

楚汉相争打了好几年,主战场一直在荥阳、成皋那一条狭长的战线上拉锯。刘邦和项羽,一个像牛皮糖,一个像锥子,谁也一口吃不掉谁。到了双方都精疲力尽的时候,公元前二〇三年,他们终于坐下来,订了一个和约:以鸿沟为界,中分天下,鸿沟以西归汉,以东归楚。

订约之后,项羽把当初俘虏的刘邦的父亲和妻子送了回去,然后带着军队,东线撤军而去。

按说,仗打到这里,就该暂时收场了。刘邦自己也打算往西退兵。

这时候,张良和陈平两个人,一起拦住了他。他们的话,把整个战局的本质一下子点破了:汉已经占有了天下的一大半,各路诸侯也都站在我们这边;而楚国呢,兵已经疲了,粮食也吃完了。这是上天要灭亡楚国的时刻。现在如果放项羽一条生路,让他回去喘过气来,那就是养着一只老虎,最后它会回头咬我们。

刘邦听进去了。他立刻撕毁和约,调转枪口,追着项羽的军队打了过去。

这一追,就是垓下。

为什么韩信和彭越都不肯来

刘邦一开始的算盘打得并不顺。他追项羽追到阳夏南边,停下来,约韩信、彭越两个人,一起会师,围歼项羽。

结果到了约定的地点固陵,韩信和彭越的军队,一个都没来。

项羽回头就是一个反击,把失去合围的汉军打得大败。刘邦只好躲回营垒,深挖壕沟,不敢再出来。

这时候,他问张良:诸侯们不听我的,这怎么办?

张良的分析,是整个垓下之战最冷静的一段政治计算。他说:楚国眼看就要完了,可韩信、彭越这两个人,还没有拿到自己真正想要的那块封地,他们不来,是意料之中的事。您如果能下决心,和他们一起分享天下,让他们各自为自己的封地而战,他们马上就能来。

他接着把这两个人的心思,一层一层剥开。

韩信那个齐王的王位,是他自己趁着刘邦被围困的时候,开口要求封来的,不是刘邦真心实意想封的。韩信自己心里也清楚这一点,所以他的位置并不稳。彭越呢,他当初跟着刘邦,平定了梁地——也就是今天河南东部那一带。刘邦一开始是借魏王魏豹的名义,拜彭越为魏相。现在魏豹已经死了,彭越心里,是想自己称王的,可刘邦一直没有早点把这件事定下来。

张良给刘邦出的具体方案是:把睢阳以北一直到谷城那一大片土地,封给彭越,让他做梁王;把陈县以东一直到海边那一大片土地,封给韩信。韩信的老家在楚地,他心里本来就一直想重新得到自己的故土。刘邦只要肯把这些土地拿出来,许给这两个人,让他们为自己的封地而战,楚国立刻就会被击破。

刘邦照办。使者一出去,韩信、彭越的军队,立刻全部开了过来。

这一段,是理解垓下之战真正的钥匙。项羽面对的,从来不是刘邦一支军队,而是刘邦用土地换来的、从四面八方围过来的一整张网。韩信从齐国南下,彭越从梁地东进,英布和刘贾从淮北上。项羽手里那支天下最能打的军队,被一圈一圈地,压缩到了垓下这一个点上。

南线那一刀,是怎么从项羽背后捅进来的

韩信和彭越这两路,是从北方和西方压过来的。可真正让项羽连退路都没有的,是南线那一刀。

刘邦在派人去封地拉拢韩信、彭越的同时,还派了一个叫刘贾的将领,带着一支军队,南渡淮河,去包围楚国的寿春。这时候,项羽的后方已经空了。更致命的是,刘邦还派人去游说项羽麾下的大司马周殷。周殷这个人,是项羽手底下掌着重兵的元老,在大势已经明朗的时候,他干脆举着整个九江郡投降了汉。

周殷一反,整个楚国的南方防线,彻底崩塌。他反过来带着九江的军队,跟着刘贾、英布,一路向北,去堵项羽往江南撤退的路。

这就是为什么,项羽最后被围在垓下的时候,是四面被围——刘邦从西边追,韩信从北边压,彭越从梁地截,英布、周殷、刘贾从南边堵。他这一辈子,最擅长的就是在运动中各个击破敌人;可这一次,他面对的,是一张从四面八方同时收紧的网。他再也找不到那个可以先打弱敌、再破强虏的口子了。

那首从汉营里唱出来的楚歌

项羽退到垓下的时候,手里还有兵,可粮已经吃完了。

汉军和诸侯的军队,把他一层一层地围了起来。

真正的杀招,不在白天的战场上,而在一个夜里。

半夜,项羽在营帐里,忽然听到四面的汉军营垒里,全都唱起了楚地的歌。

他一下子从床上坐起来,彻底懵了。他说:难道汉军已经把楚地全部打下来了吗?为什么他们那边的楚人,这么多?

这就是四面楚歌四个字的来历。

后世讲这个故事,常把它当成一种心理战的经典。可如果仔细想,就会发现它的真正可怕之处,在于它击中的是项羽这支军队最深处的那根神经。项羽是楚人,他带出来打天下的八千江东子弟,也是楚人。跟着他南征北战这么多年,这支军队里最核心的成分,从来都是楚人。现在,包围他们的汉营里,竟然到处都是楚地的歌声——这在项羽听来,只有一种解释:楚地老家,已经彻底丢了;跟着他的楚人,不是死了,就是投降了汉军。

人在被包围、断粮、又忽然听到自己故乡的歌声从敌人阵营里传出来的时候,那一点点还在苦苦支撑的士气,是会从内部自己塌掉的。

这一招,比白天任何一次冲锋都狠。白天打仗,士兵至少知道自己为什么而战——退一步就是死,那就往前拼。可四面楚歌,是从根上,抽掉了他们打仗的理由:老家都没了,家人都降了,我还在替谁拼命呢?一支军队的崩溃,往往不是从被打死开始的,而是从没人再相信这场仗还有意义开始的。楚歌的作用,就是在那个最关键的夜里,让楚军的每一个士兵,都开始怀疑,这场仗到底还值不值得打下去。

帐中那一次告别

那一夜,项羽再也睡不着了。他爬起来,在帐中喝酒。

他身边,有一个一直受宠的美人,叫虞姬;他胯下,有一匹跟着他征战多年的骏马,叫乌骓。

酒到酣处,这个力能扛鼎、一辈子没在战场上低过头的男人,自己唱起了一首歌。歌是他自己编的:力拔山兮气盖世,时不利兮骓不逝。骓不逝兮可奈何,虞兮虞兮奈若何!

意思是:我的力气能拔起一座山,我的气势盖过这世上所有的人;可时运不济,连我的乌骓马都跑不动了。马跑不动了可怎么办啊,虞姬啊虞姬,我又该把你怎么办呢?

他一遍一遍地唱。虞姬在旁边应和着他。唱着唱着,项羽的眼泪,一行一行地掉下来。周围的侍从们,全都低着头哭,没有一个人敢抬起头看他。

这就是霸王别姬。

这一幕,是整个秦汉战争史上最有画面感的一刻。它没有千军万马,只有一个男人、一个女人、一匹马,和一座被团团围住的营帐。可它比任何一场大战,都更能说明项羽这个人为什么注定要输,又为什么注定会被后人记了两千年。他是一个顶级的战术天才,却始终是一个笨拙的政治家;他能在战场上以一当百,却处理不好身后那盘关于封地、人心、盟友的大棋。到了最后,他能交代的,也只剩下帐中这一个女人和这一匹马。

图1 垓下之夜,汉营四面楚歌,楚营士气崩散(AI配图)

八百骑的最后一夜

哭完了,项羽翻身上马。

半夜里,他带着帐下八百多个贴身骑兵,拼死往南突围,一路狂奔。

汉军直到天亮才发现项羽跑了。刘邦立刻下令,让骑兵将领灌婴,带着五千骑兵去追。

项羽一路往南跑,渡过淮河的时候,跟在他身边的骑兵,已经只剩一百多人了。

跑到一个叫阴陵的地方,他迷了路。他看见田里有一个老农,就上去问怎么走。老农骗他,说,往左走。项羽带着人往左,一下陷进了一片大沼泽里,动弹不得。就因为这一耽搁,汉军的追兵,从后面赶了上来。

这个老农故意指错路的细节,被后来的史家反复琢磨。它当然可能只是一个偶然。可它放在这里,像一个意味深长的隐喻:这个曾经让天下诸侯跪着走路、不敢抬头看的霸王,现在连一个田地里的普通老人,都不愿给他指一条活路。民心这种看不见的东西,到了最后,就是以这样一个小小的骗局,站在了失败者的对立面。

二十八骑,和那句天亡我

项羽从沼泽里挣脱出来,带着剩下的人往东跑。跑到东城这个地方,他身边,只剩下二十八个骑兵了。而追上来的汉军骑兵,有几千人。

项羽自己知道,这一回是真的逃不掉了。

他对着这二十八个追随他到最后的人,说了一段话。这段话,几乎是他一生的总结:我从起兵到现在,八年了,亲身打过七十多场仗,挡着我的都被我击破,我打的敌人都臣服,从来没有输过,这才称霸天下。可今天,我终究被困死在这里。这是上天要灭亡我,不是我打仗打得不好。

今天这一仗,我是一定会死的。但我愿意为你们痛痛快快地打一场,一定帮你们冲破包围、斩掉敌将、砍倒敌旗。让你们都看清楚,是上天要亡我,不是我用兵的罪过。

他把这二十八个人,分成四队,面朝四个方向。这时候,汉军把他们里里外外围了好几层。项羽对着部下喊:我先给你们斩他们一个将领!他带着人从高处冲下去,汉军被冲得纷纷倒退,他当场斩了一员汉将。

这时候,汉军里有一个叫赤泉侯的将领,追在项羽后面。项羽回过头,瞪大眼睛朝他一声大喝,赤泉侯连人带马都被惊住,连着退出去好几里地。

项羽把他那二十八个人,重新聚成三处。汉军不知道项羽在哪一处,只好把军队分成三路,再围一圈。项羽再次冲杀,又斩了汉军一个都尉,杀了几十上百人。等他重新把自己的人聚起来,一清点,只损失了两个人。

项羽问他们:怎么样?这二十八个人,全都佩服地低下头:真像大王说的那样。

乌江边上,他为什么不肯渡江

到了乌江边,长江就在眼前。

乌江亭长把船撑在岸边,等着项羽。他对项羽说:江东那个地方,虽然小,可土地方圆也有上千里,人也有几十万,足够您在那里称王了。请大王赶紧上船。现在这江上,只有我这一条船,汉军追过来,也没办法过江。

项羽却笑了。他说:上天要亡我,我渡江又有什么用?况且,我项籍当初带着江东八千子弟,渡江西进,打这天下的仗。今天,没有一个人活着回去。就算江东的父老兄弟可怜我,让我继续做王,我又有什么脸去见他们?就算他们嘴上不说,我项籍自己心里,能不觉得有愧吗?

他把自己骑了五年、所向无敌的那匹乌骓马,送给了亭长。然后,命令身边的骑兵,全部下马,步行,拿着短兵器,和追上来的汉军肉搏。

光是项羽一个人,就杀了汉军几百人,他自己身上,也受了十几处伤。到最后,他看见了汉军里一个他以前的熟人,叫吕马童。他说:我听说刘邦悬赏千金买我的头,我就把这个人情送给你吧。

说完,自刎而死。那个曾经在巨鹿城下,让天下诸侯跪着走路、不敢抬头看的霸王,最后死在了乌江边上,死的时候,身边还剩下的,是他那匹马,和二十八骑里,最后几个还活着的人。

太史公那句一针见血的批评

项羽一辈子反复念叨的那四个字,是天亡我。

直到他在东城被二十几人围着、明明还能斩将刈旗的时候,他都在跟部下强调:是上天要亡我,不是我仗打得不好。

司马迁写完《项羽本纪》,在最后的评论里,毫不客气地戳穿了这套话。他说:项羽后来背弃了关中、怀念楚地,放逐了当初拥立的义帝,自己称霸王,却又埋怨各路诸侯背叛自己,这样想成大事,太难了。他夸耀自己的功绩,全凭一己的小聪明,不肯效法古人,以为靠武力就能经营整个天下。结果才五年,就把自己的国家都弄丢了,死到东城,到这时候还不觉悟、还不责备自己,反而拿天亡我来当借口,这不是荒谬吗?

司马迁这段话,是整个垓下之战留给后世最该被记住的一句话。项羽的战术,确实是当时天下第一。可一个只懂打仗、不懂政治、在该封赏的时候小气、该签约的时候被人耍、到最后还要把失败全推给老天的人,就算他每一场战斗都打赢,也赢不下整个天下。

垓下真正的十面埋伏

后世说起垓下,最爱用的词是十面埋伏。可真正读下来就会发现,那张从四面收拢过来的大网,每一根线,都不是在战场上织成的。

它的第一根线,是刘邦用土地换来的——韩信、彭越、英布,之所以倾巢而来,是因为他们看到了自己战后要坐的那一块封地。

它的第二根线,是彭越多年在楚国后方,一点一点磨断的粮道。项羽的军队到了垓下,之所以兵少食尽,是因为彭越早就把他的补给线啃空了。

它的第三根线,是那一夜的楚歌。它没动一刀一枪,却从内部,把这支百战老兵最后的那点士气,轻轻地吹散了。

而最后那根线,是项羽自己亲手拧紧的。他不肯过乌江,不是因为没有船,而是因为他心里那个霸王的体面,已经不允许他带着八千人里的最后几个人,回到江东去苟且偷生。

四面那首楚歌,才是真正的十面埋伏。它打败的,不是项羽的军队,而是项羽这个人,心里那最后一点还能撑下去的东西。

项羽死了之后,那个在垓下被各路诸侯推上尊位的刘邦,终于在汜水之阳,即了皇帝位。可他坐天下之后做的第一件事,恰恰是把当年张良那套封地换盟友的逻辑,反过来用在了韩信、彭越这些人身上——他一个一个地,把这些帮他围死项羽的异姓王,又一个一个地收了回去。

历史在这里开了一个意味深长的玩笑。项羽靠分封十八路诸侯起家,最后被各路诸侯的联合所灭;刘邦靠许诺封地借来的诸侯兵赢了项羽,可他坐稳江山之后,第一件事,也是把这些诸侯,重新变成帝国的郡县。围死项羽的那张网,后来被同一个人,用在那张网的每一个结上。

垓下的火光里,落幕的不只是一个霸王,还有那个靠武力和分封就能号令天下的旧时代。一个中央集权的新王朝,正要在这片灰烬之上,登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