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暴雨夜我开车送对门孕妇就医,却被他们举报非法营运,我没闹,等我带着工具站在他家门口时,他却慌了……

“求你救救我老婆!给你 5000 块,送我们去医院!”暴雨淹城,陈峰冒死开 SUV 送对门孕妇就医。可转头就接到执法电话

“求你救救我老婆!给你 5000 块,送我们去医院!”

暴雨淹城,陈峰冒死开 SUV 送对门孕妇就医。

可转头就接到执法电话:“有人举报你非法营运!”

他怒问邻居:“我救了你老婆孩子,你为何恩将仇报?”

对方却理直气壮:“谈钱就见外了,我这是帮你划清责任!”

3.5 万罚款、邻里唾骂,陈峰跌入谷底。

直到他拿着燃气安检工具站在邻居家门口,对方慌了……

01

雨刮器在挡风玻璃上疯狂地来回摆动,像两条失去控制却仍在挣扎的手臂,徒劳地对抗着倾盆而下的暴雨。

豆大的雨点根本不是落下,而是被天空狠狠地泼下来,砸在车顶和车窗上,发出砰砰的巨响,仿佛有人在外面疯狂击鼓。

车载广播里,平时声音甜美的女主持人此刻嗓子都喊得沙哑了,带着急促的语气反复播报:“紧急通知!江城西区主干道积水已突破一点二米!所有车辆请立即前往地势较高区域避险!重复,立即避险!”

避险?

陈峰看着前方被雨水淹没的道路,心里满是无奈,他驾驶的银灰色奇骏SUV此刻就像一艘在浊浪中飘摇的小船,艰难地在翻滚的积水中前行。

积水已经漫过了半个轮胎,每往前挪动一米,都能清晰地感受到水流蛮横的阻力,仿佛有一双无形的大手在后面死死拖拽。

仪表盘上,发动机故障灯不知何时已经亮起,刺眼的黄色光芒在昏暗的车厢里格外醒目。

整个西区都陷入了瘫痪状态,红绿灯早已失灵,路边的路灯在浓密的水雾中晕成一团团模糊的光晕,远远望去如同鬼火般诡异。

远处的路面上,好几辆汽车已经被积水淹没,只露出车顶的一小部分,静静地趴在水里,像一座座沉默的墓碑。

“陈哥!陈师傅!麻烦再快点!求求你了!”

后座传来男人带着哭腔的哀求,那声音里的慌乱绝不是装出来的,而是发自内心的焦灼。

陈峰下意识地瞥了一眼后视镜,看到后座的男人——住在他对门1502室的邻居赵凯,那个平时在电梯里总是西装革履、头发梳得一丝不苟,连苍蝇都站不住脚的保险销售,此刻脸色皱得像一颗被用力攥过的核桃。

汗水、雨水还有不知道是不是泪水的液体混在一起,糊满了他的脸颊,让他看起来狼狈不堪。

赵凯身边,他的妻子林薇蜷缩在后座上,双手死死地抠着车门上方的扶手,指关节因为用力而泛出惨白的颜色。

她没有发出太多声音,只是每次身体猛地绷紧,又无力地瘫软下去时,喉咙里会溢出一声短促而痛苦的抽气声,像是被人扼住了喉咙一般。

她额前的头发完全湿透了,一缕缕黏在毫无血色的额头上,模样看起来有些骇人。

02

一个小时前,陈峰还坐在电脑前,对着一份修改了无数次的城市燃气管网优化方案头疼不已,突然业主群里炸开了锅。

先是物业管理员@全体成员,发布暴雨红色预警通知,称地下车库随时可能进水,让有条件的业主尽快将车辆转移到安全地带。

紧接着,群里就被各种现场照片和视频刷屏了:有人家的阳台开始漏水,有人拍了地下车库进水的画面,还有人发了主干道被淹成河流的视频,整个群里乱哄哄的,满是焦虑的情绪。

就在这时,赵凯的消息连续刷了十几条,霸占了整个屏幕。

“各位邻居,紧急求助!我老婆要生了,羊水已经破了!”

“120急救电话打不通,一直占线!”

“谁家有高底盘的车?越野车最好,SUV也行!我愿意出钱,三千块!五千块都行!”

“求求大家帮帮忙,这可是两条人命啊,不能耽误!”

赵凯的消息下面,跟着一排排“祈祷”“保佑平安”的表情,还有不少电子蜡烛的图片,红彤彤的一片,在屏幕上显得格外刺眼。

有人在群里劝他冷静,有人说已经帮忙反复拨打120了,但没有一个人接话表示自己有车能帮忙。

陈峰盯着电脑屏幕,手指悬在键盘上方迟迟没有落下,窗外的雨声越来越大,像是直接砸在脑仁上,让他心烦意乱。

他很清楚自己这辆奇骏,虽然挂着SUV的名头,但本质上就是城市通勤用的,跟真正能越野的车型差远了。

现在这积水深度,万一车辆在半路熄火,后果不堪设想。

手机突然震动了一下,陈峰拿起一看,是赵凯直接@了他:“@1501室陈哥,陈师傅!我记得你开的是SUV对吧?求你帮帮忙,救救我们家薇薇和孩子,我给你跪下了!”

消息后面,还跟着一个下跪的表情包。

陈峰心里那点犹豫瞬间被这个表情包冲得烟消云散,不是因为感动,而是一种难以言喻的烦躁,再加上心底那份无法忽视的责任感。

那是两条活生生的人命,就住在对门,他仿佛能隔着墙壁听到林薇压抑的痛苦呻吟。

去他妈的万一。

陈峰抓起车钥匙,在群里快速回复:“1501室,车牌尾号3D78,银灰色奇骏,地下车库C区。给你们十分钟时间,过时不候。”

发完消息,他没再看群里的回复,随手抓起一件黑色冲锋衣套在身上,就急匆匆地冲出门去。

楼道里的感应灯早就坏了,一片漆黑,只有应急通道指示牌发出幽幽的绿光,勉强照亮脚下的路。

陈峰深一脚浅一脚地跑下楼梯,脚步声在空荡的楼梯间里来回回荡,显得格外清晰。

03

地下车库里已经积了一层浅浅的水,浑浊的水面上漂浮着各种垃圾,散发着淡淡的异味。

陈峰的车停在车库靠里的位置,积水刚没过脚踝,冰凉的水浸透了他的袜子。

他蹚着水走过去,拉开车门,用力拧动钥匙,发动机在地库里发出沉闷的轰鸣声,缓缓启动。

没过几分钟,赵凯几乎是扛着林薇冲进了地下车库,林薇整个人瘫软在赵凯身上,双腿根本无法站立,身下的裙摆已经被血水和羊水浸湿,在浑浊的地面上晕开一片淡淡的红色痕迹。

赵凯看到陈峰的车,眼睛瞬间亮了起来,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他连滚带爬地把林薇小心翼翼地塞进后座,自己也紧跟着钻了进去,“砰”的一声重重关上了车门,力道大得几乎要把车门震坏。

“陈哥,快!赶紧走!去惠民妇幼保健院,就是离咱们小区最近的那家!”

赵凯的嗓子已经完全哑了,说话时带着浓重的鼻音,听起来格外急切。

车子冲出地下车库的瞬间,瓢泼大雨和昏暗的天光一起砸在前挡风玻璃上,眼前瞬间变成一片白茫茫,什么都看不清。

陈峰猛地将雨刮器调到最高档位,那两条“手臂”疯狂地舞动起来,才勉强在雨幕中撕开一道狭窄的视野。

路上的情况比陈峰想象中还要糟糕,积水根本不是均匀分布的,有些地方刚没过车轮轮毂,有些地方却是深不见底的水坑,积水甚至能淹没到引擎盖的位置。

陈峰只能凭借自己多年在这一带开车的记忆,还有对路面颠簸感的熟悉,艰难地判断哪里是坚实的路面,哪里是隐藏的陷阱。

他本身就是做市政燃气管道安全工作的,整天跟地下管网、路面标高打交道,这条路下面哪段管道老化严重,哪个井盖容易松动移位,他闭着眼睛都能准确描述出来。

可现在,这些专业知识全都用来保命了。

他的大脑像一台高速运转的电脑,冷静地计算着每一个细节:左边那个水花翻滚的地方,下面肯定是个没有井盖的排水井,必须绕开;前面那辆已经熄火的出租车,积水大概到车门中下部,自己的车底盘比它高十二公分,应该能过去,但速度必须放慢,还要稳住油门,不能激起太大的浪,避免水灌进发动机。

“闯过去啊!陈哥!这都什么时候了还管红灯!”

赵凯在后座激动地大喊,唾沫星子几乎要喷到陈峰的后颈上,“这么大的雨,摄像头肯定早就被泡坏了,就算闯了红灯也没人知道!”

陈峰没有说话,只是紧紧握着方向盘,心里很清楚,现在这种能见度,加上湍急的水流,一旦闯红灯,很可能会撞上其他车辆或者被水流冲翻,到时候一车四条人命(包括林薇肚子里的孩子)都得交代在这里。

他不能死,更不能让林薇和她肚子里的孩子因为自己的鲁莽而出事,那样的话,他的帮忙就不是救人,而是造孽了。

04

陈峰的手心全是汗水,滑腻腻的,让他几乎握不住方向盘。

他不敢深踩油门,也不敢轻易松油门,只能维持着一个极其别扭的力度,刚好能让车子顶着水流缓慢前行。

发动机发出沉闷的嘶吼声,像是一位重病患者最后的喘息,听着就让人揪心。

后座上,林薇的抽气声越来越频繁,中间还夹杂着几声压抑不住的痛苦呻吟,每一声都像针一样扎在陈峰心上。

赵凯的情绪越来越激动,哀求声渐渐变成了哭嚎,最后甚至开始语无伦次地咒骂,骂这该死的天气,骂市政部门排水不力,骂120急救中心打不通,还骂那些在群里只发祈祷表情却不肯伸手帮忙的邻居。

陈峰把所有的声音都屏蔽在了脑海之外,他的世界里只剩下前方浑浊翻滚的水面,仪表盘上闪烁的故障灯,还有脑子里那条用多年经验和求生欲硬生生开辟出来的、弯弯曲曲的“安全通道”。

时间仿佛失去了意义,陈峰感觉自己已经开了一个世纪那么久,导航早就因为信号中断而没了声音,手机也时有时无地没有信号。

有好几次,车子陷入了深水坑,车头猛地一沉,积水瞬间漫过引擎盖,仿佛要将整个车子吞噬,陈峰的心跳也跟着骤然停摆。

好在每次都在车子彻底熄火前,车轮碾到了稍微高一点的路面,车子挣扎着咳嗽几声,又继续艰难地往前拱了一段。

当远处那栋熟悉的、楼顶亮着“惠民妇幼保健院”几个醒目大字的建筑,终于穿透浓密的雨幕,朦朦胧胧地出现在视野里时,陈峰整个人都快虚脱了。

他后背的衬衫已经完全湿透,紧紧贴在皮肤上,分不清是雨水还是汗水。

急诊门口的通道因为地势稍高,没有太多积水,陈峰把车歪歪扭扭地停在急诊门口,还没等车子完全停稳,赵凯就一把推开车门,连滚带爬地冲进雨里,对着急诊大厅的方向嘶声大喊:“医生!医生!快救命啊!我老婆要生了!”

几个穿着白大褂、披着雨衣的医护人员听到喊声,立刻推着平车冲了出来,手里的手电光在雨幕中来回晃动,照亮了周围杂乱的人影。

他们七手八脚地把已经几乎昏迷的林薇从后座小心翼翼地抬出来,放到平车上,动作迅速而专业。

赵凯紧紧抓着林薇的手,跟着平车一路往急诊大厅里跑,他的背影在暴雨和医院的灯光下缩成一团,显得那么狼狈,却又带着一种不顾一切的决绝。

陈峰瘫坐在驾驶座上,胳膊因为长时间紧绷而微微发抖,车窗没有关严,冰冷的雨水斜着打进来,落在脸上,让他打了个寒颤。

他长长地、重重地吐出一口气,那口气里带着淡淡的铁锈味,还有劫后余生的虚浮感。

那一刻,他心里没有任何高尚的念头,只剩下虚脱般的疲惫,但心底最深处,却有一丝微弱却清晰的热流涌了上来——他做到了,他没有掉链子,两条人命,或许因为他的坚持而得以保全。

陈峰在车里坐了足足十五分钟,直到身上的潮气变得黏腻难耐,才重新发动车子准备回家。

离开医院时,雨势似乎小了一点,但城市的瘫痪状态远未结束,回去的路同样艰难,但他心里那点救人后的暖意支撑着他,倒也不觉得那么难熬了。

05

回到家时,已经是后半夜了。

陈峰把车停在小区门口地势较高的空地上,拖着灌了铅似的双腿慢慢上楼。

经过1502室门口时,里面静悄悄的,不知道林薇和孩子的情况怎么样了。

他实在太累了,没有力气再多想,打开自己家的门,连衣服都没脱,直接倒在沙发上,秒睡了过去。

第二天早上,陈峰是被手机的震动声吵醒的。

他迷迷糊糊地摸过手机,屏幕上显示是赵凯发来的微信消息。

“陈哥!太感谢你了!昨晚薇薇顺利生产,母子平安!是个大胖小子,八斤一两!你就是我们家的大恩人,再生父母啊!等月嫂到位了,我们一定登门重谢!大恩不言谢,我们一辈子都记在心里!”

消息后面还跟着一张照片,照片里是一个皱巴巴的小婴儿,闭着眼睛,安静地躺在保温箱里,看起来格外娇弱。

陈峰看着照片,疲惫的脸上露出了一丝微笑,他回复道:“恭喜恭喜,平安就好。好好照顾薇薇和孩子,不用这么客气。”

回完消息,陈峰把手机扔到一边,挣扎着爬起来去洗澡。

热水冲刷在身上,他才感觉到浑身的肌肉酸痛得厉害,但那种救人之后的满足感,像喝了一口温热的黄酒,暖洋洋地窝在胃里,让人心里很踏实。

之后的几天,一切似乎都恢复了正常。

暴雨过后,城市一片狼藉,清理积水和修复基础设施的工作持续了很久。

陈峰照常上班,画图、跑工地、跟施工队沟通协调,日子过得忙碌而充实。

偶尔在电梯里碰到赵凯,他都是满脸喜气,主动递烟,一口一个“恩人陈哥”地叫着,热情得有些过分。

陈峰摆摆手说自己不抽烟,赵凯也不勉强,但那种刻意表现出来的感恩姿态,让陈峰有些不自在,他当初帮忙,根本就没图什么回报。

06

大概过了十天左右,那天下午,陈峰正在郊区的一个老旧管道更换现场查看施工情况,手机突然响了。

来电显示是一个本地的固定电话,他走到稍微安静一点的角落,接起了电话:“喂,您好,哪位?”

“请问是陈峰先生吗?”

电话那头传来一个中年男人的声音,字正腔圆,透着一股公事公办的冷硬,没有丝毫温度。

“我是,请问您有什么事?”

“这里是江城市交通运输综合行政执法支队。”

男人的声音依旧平淡,却像一颗炸雷在陈峰耳边响起,“我们接到实名举报,反映您于7月18日晚,驾驶车牌号为江G·3D78的银灰色日产牌小型普通客车,涉嫌从事非法客运经营活动。请您于本周五上午十点整,携带本人身份证、驾驶证、行驶证原件及复印件,到我们支队案件处理中心接受调查询问。”

每一个字都像一颗冰冷的冰珠子,顺着陈峰的耳朵眼滚进心里,然后牢牢地冻在那里。

陈峰愣了好几秒,工地里嘈杂的机械噪音仿佛瞬间远去,他甚至怀疑自己听错了。

“什么?非法客运?”

陈峰的声音带着一丝难以置信的颤抖,“同志,您是不是搞错了?7月18号晚上,江城下了特大暴雨,全城都被淹了,我是送我对门的邻居,她当时羊水破了,情况紧急,我送她去医院抢救的!这是救人,怎么会变成非法营运了?”

“陈先生,具体情况我们需要当面核实。”

对方的语气没有丝毫波动,仿佛在宣读一份与陈峰无关的文件,“举报人提供了相关证据,请您按时到场配合调查。地址是江城市东区华山路269号,如果无故缺席,我们将依法采取进一步措施。”

“证据?什么证据?”

陈峰的脑子嗡嗡作响,一片混乱,“请问举报人是谁?我想知道是谁举报的我。”

“抱歉,举报人信息需要保密,我们不能透露。”

男人的声音依旧冰冷,“请您务必在本周五上午十点准时到场,不要迟到。”

电话挂断了,听筒里传来嘟嘟的忙音,陈峰举着手机,站在尘土飞扬的工地边上,七月底的太阳毒辣辣地晒在背上,他却感觉一股寒气从脚底板直窜上天灵盖,浑身冰凉。

非法营运?跑黑车?

一个模糊而可怕的念头在陈峰脑海里冒了出来,他的手指有些发抖,在通讯录里翻出赵凯的号码,犹豫了一下,还是拨了过去。

07

电话响了八九声,就在陈峰以为没人接的时候,终于接通了。

电话那头背景音有些嘈杂,像是医院的走廊,又像是人多热闹的公共场所。

“喂?陈哥?”

赵凯的声音传来,带着一丝刻意的笑意,但仔细听,能察觉到他语气里那一丝不易察觉的紧绷,“怎么想起给我打电话了?我正带着薇薇和孩子在母婴店买东西呢。”

陈峰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尽量让声音听起来平稳:“赵凯,我问你个事,7月18号晚上我送你们去医院之后,你是不是在我车里放了什么东西?”

电话那头瞬间安静了下来。

不是那种没人说话的普通安静,而是那种连呼吸声都刻意放轻、气氛紧绷的安静。

这安静持续了大概四五秒,却像一个世纪那么漫长,让陈峰心里的不安越来越强烈。

“啊……哦!你说那个啊!”

赵凯的声音突然响起,语调拔高了不少,带着一种夸张的“恍然大悟”,“你看我这记性,那天光顾着照顾薇薇和孩子,忙得晕头转向,都忘了跟你说了。”

“对,我是在你副驾驶那个放杂物的格子里塞了个小红包,一点心意,主要是想补偿你一点油费和车辆损耗,总不能让你白忙活一场啊。”

赵凯说得又快又流利,像是早就打好了腹稿,“怎么,你没看到吗?是不是洗车的时候被洗车店的人顺手拿走了?那可不行,我得去找他们理论去!”

红包?

陈峰猛地想起了什么,大概三四天前,他去洗车的时候,洗车店的小弟确实从副驾储物格里掏出一个皱巴巴的、印着“吉祥如意”字样的红色纸包递给自己,还说:“哥,你车里落下的钱。”

他当时还挺纳闷,打开一看,里面是整整齐齐的二十五张百元新钞,一共两千五百块。

他还以为是赵凯客气,想着等林薇出了月子,找个机会把钱还给他,或者给孩子包个更大的红包还回去,那笔钱他一直放在家里的抽屉里,根本没动过。

原来,这一切都是赵凯早就设计好的。

陈峰感觉血液一下子涌上了头顶,耳朵里嗡嗡的声音越来越响,他的声音冷了下来,自己都能听出里面的寒意:“赵凯,刚刚江城市交通运输综合行政执法支队给我打电话,说我非法营运,举报人,是你吧?”

08

“哎哟!陈哥!你这话可就太冤枉我了!”

赵凯在电话那头叫了起来,声音里充满了“委屈”和“不解”,“我怎么可能举报你呢?你可是我们家的大恩人,我感激你还来不及呢,怎么会做这种忘恩负义的事?”

他顿了顿,语气突然变得语重心长,带着那种保险销售特有的、看似推心置腹的腔调:“不过陈哥啊,咱俩关系好归好,有些话我还是得提醒你。”

“现在这社会,做什么事都得讲规矩、讲法律,对吧?我后来特意咨询过我的律师朋友,你也知道,我们做保险的,平时经常跟法律打交道,这些事门儿清。”

“他说你这种情况,虽然主观上是好心帮忙,但客观上已经构成了营运事实。”

“而且我没给你钱还好说,关键是我给了你钱,哪怕你是事后才发现的,这性质就变得模糊了,很容易引起误会。”

陈峰捏着手机,指节因为用力而发白,工地上挖掘机正在哐哐地作业,那声音像是直接砸在他的太阳穴上,让他头疼欲裂。

“所以呢?”

陈峰从牙缝里挤出三个字,声音里的寒意几乎要透过听筒传过去。

“所以啊,我这都是为你好!”

赵凯的声音听起来越发“诚恳”,“万一,我是说万一,那天路上真出点什么意外,比如车子打滑撞了别人,或者薇薇和孩子在车上有什么闪失,到时候这责任怎么划分?算你的还是算我的?”

“到时候肯定会扯皮扯不清,对你对我来说,都是一个巨大的隐患。”

他轻轻叹了口气,仿佛真的在为陈峰操心:“我向有关部门‘反映’这个情况,真不是举报,就是咨询一下,想让官方给这件事定个性,把责任划分清楚。”

“这样对你也是一种保护,你明白吗?把人情变成清晰的交易记录,以后谁都不欠谁的,也避免了后续可能出现的各种麻烦。”

“陈哥,你是搞技术的,做事理性,肯定能理解我这份苦心。”

苦心?

陈峰真想顺着电话线爬过去,看看赵凯那张脸上此刻是什么表情,是得意,是算计,还是真的觉得自己在做一件无比正确、充满智慧的事?

他冒着生命危险,在暴雨夜救了赵凯老婆和孩子的命,在赵凯眼里,这竟然不是恩情,而是一笔需要尽快撇清、最好还能反咬一口的“债务”。

他不想欠自己的人情,尤其不想欠一个“对门邻居”这么大的人情。

所以,他精心设计了这个局:偷偷塞钱,然后举报,把自己定义成“黑车司机”,把他自己塑造成“按规矩办事、维护市场秩序”的好市民。

这样一来,他不仅不欠自己的人情,说不定还能因为举报有功,从罚款里分到一杯羹。

这算计,真是又毒又精。

09

“赵凯,”

陈峰闭上眼睛,再睁开时,眼底一片冰冷,“你会后悔的。”

电话那头传来一声极轻的轻笑,那笑声里充满了一切尽在掌握的优越感:“陈哥,你说笑了,我这都是依法办事,相信政府会公正处理的。”

“对了,周五你去接受调查的时候,态度好点,该承认的就承认,罚款该交的就交,别跟执法人员对着干。”

“要是钱不够紧张,跟兄弟说一声,我虽然也不宽裕,但多少能帮你凑点。”

“滚。”

陈峰只吐出这个字,然后猛地挂断了电话。

他站在工地飞扬的尘土里,太阳穴突突地跳着,刚才那通电话,把他心里那点残存的、关于“邻里互助”“善有善报”的天真幻想,砸得粉碎。

他甚至能想象出赵凯此刻的表情,一定是那种混合着得意、轻蔑和“我早就看透人性”的傲慢微笑。

周五上午,陈峰请了半天假。

他没有穿平时的工装,换了一件普通的浅蓝色衬衫和深色长裤。

江城市东区华山路269号,交通运输综合行政执法支队的院子里,一栋灰扑扑的大楼矗立在那里,门口挂着白底黑字的牌子,看起来庄严肃穆。

进进出出的人脸上都没什么表情,气氛显得格外压抑。

陈峰在门口登记了身份信息,然后被工作人员指引到三楼的一间询问室。

房间不大,里面摆放着一张长方形的桌子和三把椅子,墙上挂着蓝底白字的规章制度,空气里弥漫着一股淡淡的霉味和消毒水混合的味道,让人很不舒服。

陈峰在靠门这边的椅子上坐下,等了大概十五分钟,门开了,走进来两个人。

一个四十多岁,戴着眼镜,脸上没什么表情,看起来很严肃;另一个年轻一些,手里拿着文件夹和记录本,眼神锐利。

年长的那个在陈峰对面坐下,打开记录本,拧开笔帽,开门见山地问:“你是陈峰?”

“是。”

陈峰点点头,心里平静得有些反常。

“我们是江城市交通运输综合行政执法支队的执法人员,这是我们的证件。”

年长的执法人员出示了一下证件,陈峰没有细看,只是象征性地扫了一眼。

“现在我们依法对你进行询问,请你如实回答,你说的每一句话都将作为证据,听明白了吗?”

“明白。”

“7月18日晚上八点到十一点左右,你在什么地方,驾驶什么车辆,做了什么事?”

陈峰深吸一口气,把那天晚上的情况原原本本地说了一遍,从看到业主群里赵凯的求助消息,到决定开车帮忙,再到冒着暴雨送林薇去医院的整个过程。

他着重强调,当时情况非常紧急,完全是出于救人的目的,没有任何营运的主观意图,而且当时就明确拒绝了赵凯提出的给钱的提议。

10

年轻的执法员一直低着头记录,听到这里,突然抬起头看了陈峰一眼,眼神里没什么温度:“你说你拒绝了报酬,但事后在车里发现了现金红包,对吗?”

“对。”

陈峰没有否认,“但我从来没打算要那笔钱,一直放在家里,正准备找机会还给赵凯,或者给他孩子包个更大的红包还回去。”

“准备还,和已经还,是两回事。”

年轻的执法员敲了敲手里的记录本,语气坚定地说:“举报人提供的证据显示,他不仅在事后给你车里放了现金,还在第二天上午,通过微信向你支付了一笔两千五百元的‘车费’,并且你已经确认收款了。”

陈峰猛地抬起头,眼神里充满了难以置信:“什么微信转账?我根本没收到过任何微信转账!这绝对是假的!”

年长的执法员从文件夹里抽出一张打印纸,推到陈峰面前:“你自己看看吧。”

那是一张微信转账记录的截图,上面清晰地显示:

转账人:赵凯(头像是一个卡通老虎)。

收款人:一个叫“行者无疆”的微信号,头像是空白的。

金额:2500.00元。

时间:7月19日上午10:23。

备注栏是空的。

最关键的是,截图下方明确显示“对方已收款”。

陈峰的血一下子冲到了头顶,他指着截图激动地说:“这不是我的微信号!我微信名是‘燃气安全陈工’,头像是我们公司的LOGO,我从来没收到过这笔钱!你们可以去查我的微信账单,一查就知道了!”

“我们已经核实过举报人赵凯的手机,转账记录确实存在,并且显示已收款。”

年长的执法员语气依旧平稳,没有丝毫波澜,“至于收款方是不是你本人,或者你是否使用了其他账号收款,这需要进一步调查。”

“但就目前掌握的证据来看,证据链是完整的:你提供了运输服务,对方支付了报酬,这已经构成了非法营运的事实要件。”

“那是伪造的!”

陈峰急了,声音也提高了不少,“他完全可以自己用另一个手机号注册个小号,自己转给自己,然后截图伪造证据!那现金红包也是他偷偷塞在我车里的,就是为了坐实我非法营运这件事!”

“证据呢?”

年轻的执法员反问了一句,语气里带着一丝嘲讽,“你说他伪造证据,你有什么证据能证明?我们办案是讲证据的,举报人提供了转账截图,还有通话录音,这些都是实打实的证据。”

“什么录音?”

陈峰愣住了,他不记得自己跟赵凯有过什么能被当成“证据”的通话。

年轻的执法员拿出一个录音笔,按下了播放键。

先是一阵滋滋的电流声,然后传出了赵凯的声音,背景有点杂音,但能清晰地听清:“陈哥,您看这大雨天的,您送我们一趟也不容易,这油费、车损的,总不能让您吃亏,您看多少钱合适?您开个价。”

接着是陈峰自己的声音,听起来有点不耐烦,可能是当时环境太嘈杂的缘故:“不用了,谈钱就见外了。”

录音到这里,“咔哒”一声,突然停了。

陈峰彻底愣住了,这段对话确实发生过,是在医院门口,林薇被医护人员推进急诊室之后,赵凯拉着他说的。

但他后面明明还说了一长串话:“邻里之间互相帮忙是应该的,救人要紧,别提钱不钱的,你赶紧去照顾你老婆孩子吧!”

可这些话,全被剪掉了。

只留下这前半句“谈钱就见外了”,在特定的语境下,尤其是配合那个伪造的转账截图,听起来完全像是在推诿、在抬价、在暗示“得加钱”。

一股冰冷的绝望感,顺着陈峰的脊椎慢慢爬上来。

这不是疏忽,也不是误会,这是一个精心设计的、针对他的陷阱。

每一个环节,现金红包、伪造的转账截图、剪辑过的录音,都严丝合缝,让他百口莫辩。

赵凯把他做保险那套算计风险和钻规则空子的本事,全用在了自己身上。

11

陈峰看着眼前两位执法人员,他们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是在机械地执行程序。

他们不需要知道那天晚上的雨有多大,积水有多深,林薇的呻吟有多痛苦,他握着方向盘的手出了多少汗。

他们只需要看摆在面前的“证据”:转账截图、通话录音、现金红包。

这些“证据”指向一个清晰的事实:他陈峰,一个燃气工程师,在暴雨夜开黑车赚了两千五百块钱。

“我没什么可说的了。”

陈峰听到自己的声音,干涩而疲惫,“事实就是我说的那样,我没收钱,也从来没想过要收钱,信不信由你们。”

年轻的执法员皱起了眉头,语气变得严厉起来:“陈峰,你这是什么态度?事实?证据都已经确凿了!”

“你这种行为,严重扰乱了客运市场秩序,还存在极大的安全隐患,一旦发生意外,后果不堪设想!你明白问题的严重性吗?”

陈峰看着他,突然觉得很累,累得连争辩的力气都没有了。

跟一个处心积虑的小人,跟一套只认死证据的程序去争辩,就像用拳头砸棉花,除了让自己更憋屈,没有任何意义。

那一刻,他甚至没有去问赵凯是不是就在隔壁房间,他能想象出赵凯此刻可能正坐在某个地方,喝着茶,脸上挂着那种掌控一切的、令人作呕的微笑。

“我接受调查。”

陈峰垂下眼睛,看着桌面上的木纹,“你们按程序办吧。”

询问又持续了二十多分钟,执法人员问了很多细节问题,陈峰都一一如实回答了,但他心里很清楚,这改变不了什么。

最后,他们把记录好的询问笔录放在陈峰面前,让他签字按手印。

红色的印泥沾在指尖,黏腻腻的,像血一样刺眼。

走出交通运输综合行政执法支队的大门,外面的阳光格外刺眼,陈峰站在台阶上,有些恍惚。

马路上车水马龙,人来人往,世界依旧正常运转,只有他,刚刚被钉上了一个“非法营运”的耻辱柱。

手机震动了一下,是赵凯发来的微信消息:“陈哥,调查结束了吗?怎么样?没什么事吧?我就说嘛,配合调查,态度好点,问题不大。”

“要是罚款金额太高,你别硬扛着,跟我说一声,我能帮多少就帮多少。”

陈峰看着这条消息,胃里一阵翻搅,他没有回复,直接把赵凯的微信拉黑了。

12

接下来的一周,陈峰照常上班,但整个人像丢了魂一样,精神状态差到了极点。

同事们看出了他的不对劲,纷纷问他是不是生病了,脸色这么差。

陈峰只是摇摇头,说没事,就是没睡好。

处罚决定书是通过快递寄到公司的,前台小姑娘送进来的时候,眼神里带着一丝异样,欲言又止。

那是一个薄薄的信封,拿在手里却重似千斤,压得陈峰几乎喘不过气来。

他拆开信封,抽出那张盖着鲜红公章的纸,上面的每一个字都像针一样扎在他眼里。

“……经查,当事人陈峰于2023年7月18日22时许,在未取得巡游出租汽车经营许可的情况下,驾驶车牌号为江G·3D78的小型普通客车,搭载乘客赵凯、林薇二人,从和谐家园小区前往惠民妇幼保健院,并收取车费人民币2500元整。”

“其行为违反了《江城市巡游出租汽车经营服务管理条例》第二十三条之规定,构成非法从事巡游出租汽车经营活动……事实清楚,证据确凿……”

“决定给予以下行政处罚:一、责令立即停止违法行为;二、没收违法所得人民币2500元;三、处以罚款人民币三万五千元整……”

三万五千元。

陈峰盯着那个数字,看了很久很久。

这笔钱,是他大半年的积蓄,不算多,但也绝对不少。

更重要的是,这张纸,这个“非法营运”的认定,像一泡浓痰,糊在了他的脸上,糊在了他过去三十多年循规蹈矩、认真做事的人生上。

他冒着生命危险救了两条命,得到的却是一张三万五千元的罚单,和一个“黑车司机”的污名。

而那个真正的恶人,此刻正抱着他“来之不易”的儿子,享受着“维护法律尊严”带来的、扭曲的满足感。

这世界,真他妈魔幻得让人想笑。

陈峰拿着处罚决定书,走到办公室的窗边,楼下是车流不息的街道,远处是灰蒙蒙的城市天际线。

阳光很好,暖洋洋地洒在身上,但他却只觉得一股刺骨的寒意,从心底蔓延到全身。

他没有选择申诉,他知道,在现有的“证据链”面前,申诉成功的可能性微乎其微,只会浪费更多的时间和精力,让他一遍遍重温那种被算计、被污蔑的恶心感。

陈峰在规定的期限内,去银行交了罚款。

当三万五千元从银行卡里划出去的时候,柜台机吐出的回执单轻飘飘的,他却觉得自己的心脏像是被人剜掉了一块,空荡荡的,疼得厉害。

他以为这事就算完了,花钱买个教训,虽然这个教训来得如此荒唐和昂贵。

他告诉自己,离赵凯那家人远点,就当是被狗咬了一口,总不能再咬回去。

但他错了,赵凯根本没打算让这事就这么悄无声息地过去。

13

那天晚上,陈峰加完班回家,洗完澡瘫在沙发上刷手机,鬼使神差地,他点开了那个很久没看、已经屏蔽消息的业主群。

群里的未读消息已经达到了999+,密密麻麻的,让人心烦。

陈峰往上翻了翻,心脏猛地一沉,像是被重锤击中。

有人把他那张行政处罚决定书,拍了高清照片,发到了群里。

照片拍得无比清晰,他的名字、车牌号、罚款金额,还有“非法营运”那几个刺眼的大字,一目了然,像一把尖刀,狠狠扎在他的心上。

群里已经炸了锅,各种消息刷屏:

“我靠!真的假的?陈工竟然非法营运?”

“@1501室陈哥,陈工出来说句话啊,是不是有什么误会?”

“那天晚上不是说送1502的孕妇去医院吗?怎么就变成非法营运了?”

“罚款三万五?这也太狠了吧!”

“我就说嘛,那天雨那么大,非亲非故的,怎么可能白送?果然是为了钱!”

各种猜测、质疑、同情、看热闹的言论刷了满屏,看得陈峰心里五味杂陈。

就在这时,一个熟悉的头像跳了出来,是赵凯。

他没有直接回应大家的疑问,而是发了一篇长长的、格式工整的文字,标题是《从“7·18”事件浅谈邻里互助与法律边界的思考》。

他在文章里,以“当事人之一”的身份,用极其客观、甚至带着几分“痛心”的口吻,回顾了那天晚上的情况。

他承认陈峰“最初”是出于好心,但话锋一转,开始引用《道路交通安全法》《巡游出租汽车经营服务管理条例》等一系列法律法规条文,详细论述“有偿搭乘”与“非法营运”的界定标准。

他写道:“……法律的意义在于维护公平和秩序,情感不能凌驾于法律之上。当时情况紧急,陈先生提供了帮助,我内心充满感激,但事后,基于对双方权益的保护,尤其是考虑到可能存在的安全风险与责任划分问题,我认为有必要将此事置于法律框架下进行澄清。”

“我曾主动提出补偿陈先生的油费与车辆损耗,并最终支付了相关费用,这原本是正常的民事补偿行为。”

“然而,当这一行为被置于‘非法营运’的审视下时,性质便发生了改变,我对此深感遗憾,但作为公民,有义务配合执法部门厘清事实。”

“此事对我个人而言,也是一个深刻的教训,它提醒我们,即使在最紧急的情况下,也应保持理性,遵守规则,否则,好心可能办坏事,善举也可能蒙上阴影。”

“希望各位邻居能引以为戒,共同营造一个既充满温情,又尊法守规的社区环境。”

这篇看似冠冕堂皇的文章,把赵凯自己摘得干干净净,甚至塑造成了一个“深明大义”“忍痛维护法律尊严”的模范公民。

而他陈峰,则成了一个“不懂法”“好心办坏事”“贪图钱财”,最终被法律制裁的糊涂蛋。

14

群里安静了片刻,然后开始有人附和:

“1502赵先生说得在理,现在这社会,光有好心不行,还得懂法。”

“是啊,万一路上出点什么事,责任算谁的?到时候扯皮更麻烦。”

“陈工也是,帮忙就帮忙,怎么还收钱呢?这下好了,得不偿失。”

“三万五块钱,唉,买个教训吧,以后可不敢随便让人搭车了。”

陈峰看着那些熟悉的ID,那些平时在电梯里见面会点头微笑、甚至会互相帮忙收个快递的邻居,此刻一个个化身法律专家和道德判官,轻飘飘地给他定了性。

他的手机开始嗡嗡地疯狂震动,有很多陌生人请求添加他为好友。

陈峰点开一看,其中一个人的验证消息让他浑身冰凉:“陈工,听说举报非法营运有奖金?是真的吗?奖金比例多少?能不能透露一下?”

陈峰盯着那条验证消息,看了足足一分钟,心里一片荒芜。

然后,他退出微信,关掉了手机。

房间里瞬间安静下来,只有空调出风口发出细微的嗡嗡声。

陈峰走到窗边,拉开窗帘,夜色中的城市灯火璀璨,每一盏灯后面,似乎都有一个温暖的家,一段正常的人生。

只有他,被隔绝在这片灯火之外,像个傻逼,像个笑话。

陈峰拉上窗帘,房间重新陷入黑暗,他靠着冰冷的墙壁,慢慢滑坐在地上。

愤怒吗?

当然愤怒,他恨不得现在就冲到1502室,砸开赵凯家的门,问问他到底有没有良心。

委屈吗?

铺天盖地的委屈,几乎要将他淹没。

但更多的,是一种深入骨髓的疲惫和荒谬感。

他甚至开始怀疑自己,那天晚上,他是不是真的做错了?

如果他没有多管闲事,如果他像其他邻居一样,只在群里点一根虚拟的蜡烛,是不是现在的一切都不会发生?

“扶不扶”的问题,以前他只在新闻里看到过,现在,它以一种更尖锐、更恶毒的方式,硬生生扎进了他的生活。

他不仅“扶”了,还“扶”进了一个精心挖掘的坑里,摔得鼻青脸肿,而围观的人还在旁边指指点点,分析他摔倒的姿势不够优美,落地不够规范。

那几天,陈峰请了年假,把自己关在家里,不接电话,不回消息,像一只受伤的野兽,独自舔舐着伤口。

他睡不着,吃不下,脑子里反复回放那天晚上的每一个细节,回放赵凯在电话里那些冠冕堂皇的说辞,回放询问室里执法人员冰冷的脸,回放业主群里那些邻居的议论。

15

直到第三天下午,陈峰摇摇晃晃地走到书桌前,想找点水喝,目光无意间扫过桌面,落在了那本厚厚的、边角已经磨损的《城镇燃气设计规范 GB 50028》上。

这是他的饭碗,是他的“圣经”。

里面密密麻麻的条文、数据、图表,定义着燃气管道的压力、材质、间距、施工标准……每一个数字都精确无误,每一条规定都逻辑严密。

它们不会因为任何人的巧舌如簧而改变,不会因为任何人的恶意陷害而弯曲。

对就是对,错就是错,泄漏就是泄漏,爆炸极限就是爆炸极限,容不得半点含糊。

陈峰伸出手,拿起那本沉甸甸的规范,封面的触感冰凉而坚实,给了他一丝莫名的安全感。

他翻开书页,里面是他用各种颜色的笔做的笔记,红色的是重点,蓝色的是疑问,黑色的是补充说明。

这些密密麻麻的文字和数字,构建了一个绝对理性、绝对清晰的世界。

在这个世界里,没有“谈钱就见外了”的模糊话术,没有伪造的转账截图,没有剪辑过的录音,也没有那些似是而非的“道德审判”。

只有压力、流量、管径、焊缝、安全距离,这些实实在在的东西。

陈峰把那本规范和旁边那张皱巴巴的行政处罚决定书并排放在一起。

一张纸,轻飘飘的,却能用扭曲的“证据”和虚伪的人言,夺走他三万五千块钱和清白的名声。

一本书,沉甸甸的,里面是冰冷的钢铁法则,却能保障成千上万家庭灶台下的安全。

陈峰看着它们,看了很久很久。

然后,他慢慢坐直了身体,眼神里重新燃起了光芒。

赵凯,你喜欢讲规矩,是吗?

你觉得你钻透了人情社会的空子,用你那套扭曲的“法律”和“规则”把我踩在了脚下,很得意,是吗?

好。

那我就让你见识见识,什么叫真正的规矩。

不是你们保险行业那些算计赔付率的规则,不是交通法规里可以被钻营的模糊地带。

是物理的规矩,是工程的规矩,是那种你稍微碰一下,就可能家破人亡、绝无半点商量余地的——死规矩。

16

陈峰拿起手机,开机,拨通了部门主管老王的电话。

“王哥,是我,陈峰。”

“哎哟,小峰啊,你可算开机了!怎么样,没事吧?那罚款的事……”

老王的声音里带着一丝担忧,他早就听说了陈峰的遭遇。

“我没事,王哥。”

陈峰打断他,声音平静得连自己都感到意外,“今年和谐家园小区的年度燃气入户安检,是不是该排计划了?”

“啊?对,是有这个计划,本来打算下个月安排的。”

老王愣了一下,有些疑惑地问,“怎么,你有兴趣?这活儿可累得很,挨家挨户敲门,还容易受气,一般都是让刚入职的小年轻去……”

“我去。”

陈峰毫不犹豫地说,“今年我去负责这个小区的安检,名单给我,流程我熟,肯定能做好。”

老王在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下,似乎有点不明白陈峰为什么突然对这个苦差事感兴趣:“小峰,你是不是……因为那笔罚款,手头有点紧?想赚点外快?”

“跟你说实话,这安检没多少补贴,赚不了什么钱。”

“不是钱的事,王哥。”

陈峰看着桌上那本《燃气设计规范》,一字一句地说,“我就是觉得,安全无小事,尤其是燃气安全,关系到家家户户的生命财产安全,有些规矩,必须有人盯着,严格执行才行。”

老王又沉默了几秒,最后轻轻叹了口气:“行吧,你想去就去,我支持你。”

“名单和安检通知单,我明天让人事发给你,你注意点工作态度,别跟住户起冲突,有什么问题及时跟我沟通。”

“放心,王哥。”

陈峰扯了扯嘴角,露出一个没有任何温度的笑,“我一定,按规矩办事。”

挂掉电话,陈峰走到阳台,推开窗户,傍晚的风从外面吹进来,带着夏末特有的、燥热褪去后的微凉,让他混乱的思绪清醒了不少。

楼下的小区花园里,赵凯正推着婴儿车,和林薇一起散步。

赵凯指着远处的什么东西,对林薇说着话,侧脸上带着得意的笑容。

林薇低着头,眼神落在婴儿车上,没什么表情,看起来有些落寞。

陈峰静静地看着他们,看着这个用最卑劣的方式,“回报”了他救命之恩的邻居,看着这个即将迎来他“专业、规范、一丝不苟”的燃气安全检查的家。

他的手指,无意识地敲打着阳台的栏杆,发出嗒、嗒、嗒的声音,像某种无声的倒计时。

17

三天后,陈峰拿到了和谐家园小区二期全部住户的燃气安检名单,还有厚厚一沓空白的《居民用户燃气设施安全检查表》。

名单是按楼栋、单元、门牌号依次排列的,陈峰的目光直接落在了B栋15楼那几行。

1501,1502,1503。

“1502,户主:赵凯。”

后面跟着一串熟悉的电话号码,那串数字,陈峰早就背熟了。

他把名单折好,小心翼翼地塞进工装口袋里。

工具箱已经重新整理过,便携式激光甲烷遥测仪充满了电,电子压力计校准归零,检漏皂液换了新的,那台带LED光源和可弯曲探头的工业内窥镜也擦拭得干干净净,没有一点灰尘。

每一样工具,都处在最佳工作状态。

这是他的规矩,工作前的准备工作,必须万无一失,不能有任何纰漏。

安检通知提前三天就由物业贴在了每个单元楼的公告栏和电梯里,蓝底黑字的通知上,盖着燃气公司和物业的红色公章,上面写着明确的检查日期、时间段,还有“请家中留人配合安检工作”的提示。

那几天,陈峰在小区里碰到过赵凯一次。

赵凯像是完全忘了举报他非法营运那回事,或者说,他根本不在乎陈峰是否记得。

他怀里抱着胖乎乎的儿子,迎面走过来,脸上堆起那种无懈可击的、社交性的笑容。

“哟,陈工!忙着呢?”

赵凯主动打招呼,目光扫过陈峰手里的工具箱和身上的工装,带着一丝探究,“这是……有什么工作任务?”

陈峰停下脚步,看着他怀里的孩子,孩子胖乎乎的,穿着精致的连体衣,正津津有味地啃着自己的小拳头。

林薇跟在赵凯身后半步远的地方,手里拎着一个大大的母婴包,看到陈峰,立刻低下头,盯着自己的鞋尖,不敢与他对视。

“嗯,小区年度燃气安检。”

陈峰晃了晃手里的工具箱,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赵凯脸上的笑容僵了半秒,随即变得更加热情:“哎呀,辛苦辛苦!这可是为咱们小区居民的安全服务啊!”

“哪天轮到我们家?我们一定全力配合,绝不拖后腿!”

他说着,还腾出一只手,想拍拍陈峰的肩膀,做出那种“好邻居”“力挺你工作”的姿态。

陈峰微微侧身,巧妙地避开了他的手:“按名单顺序来,轮到你家的时候,我会提前敲门。”

说完,陈峰点了下头,没再停留,径直从赵凯身边走了过去。

他能感觉到背后有两道目光紧紧地钉在他背上,一道是赵凯的,带着探究和一丝不易察觉的警惕;另一道是林薇的,怯生生的,充满了不安。

陈峰没有回头,脚步坚定地往前走。

18

燃气安检工作从小区顶楼开始,一层层往下推进。

陈峰的工作流程标准得像教科书一样:敲门,出示工作证,礼貌地说明来意,穿上鞋套后再入户检查。

检查内容包括燃气表、阀门、立管,用遥测仪仔细扫描每一个可能的泄漏点,检查连接软管的材质和使用状况,测试灶具的熄火保护功能,查看热水器排烟管道是否规范伸出窗外等。

大部分住户都还算配合,虽然也有人抱怨安检人员来得太早,或者嫌检查过程耽误时间,但总体来说都能理解。

有一位独居的老太太,拉着陈峰的手,非要让他帮忙看看家里用了八年的老灶具还能不能继续使用,担心存在安全隐患。

陈峰耐心地仔细检查后,告诉老太太,灶具的软管已经严重老化,存在很大的安全风险,建议她尽快更换,并给她写了燃气公司合作的、有资质的灶具销售点的电话和地址。

老太太感动得不行,一个劲地向陈峰道谢。

也有比较难缠的住户,有一户是几个年轻人合租的,屋里乱得像垃圾场,厨房的台面上堆满了外卖盒子和各种杂物。

他们对陈峰的到来显得很不耐烦,其中一个光着膀子打游戏的男生,头也不抬地说:“有什么好检查的?又没闻到煤气味,你们就是没事找事,闲得慌。”

陈峰没有跟他争辩,只是平静地告诉他,根据相关规定,如果住户拒绝入户安检,他需要在记录表上注明“拒检”,并将情况上报给街道办事处和消防部门,由此可能引发的安全隐患及一切后果,都将由住户自行承担。

那个男生虽然骂骂咧咧的,但最终还是不情不愿地让开了门,允许陈峰进行检查。

陈峰一丝不苟地完成了检查和记录工作,表具读数正常,阀门无泄漏,立管防腐层完好……每一项检查结果后面,他都认真地打上勾,或者详细写上具体的数值、状况描述。

他的字迹工整清晰,不容置疑。

这是他的规矩,所有的记录,都必须准确、可追溯,不能有任何模糊不清的地方。

中午,陈峰在小区门口的便利店随便吃了点东西,简单休息了一下,下午继续投入到安检工作中。

越往下走,陈峰的心跳反而越平稳,那种感觉很奇怪,不是兴奋,也不是紧张,而是一种冰冷的、近乎机械的专注。

他知道自己要去哪里,知道自己要做什么,每一步,都在既定的程序里,没有丝毫偏差。

19

终于,陈峰站在了B栋15楼的走廊里。

上午的阳光从走廊尽头的窗户斜射进来,在地面上投下明亮的光斑,照亮了空气中漂浮的细微尘埃。

1501和1503室已经检查完毕,住户也都签字确认了。

现在,只剩下1502室,赵凯的家。

陈峰走到那扇深棕色的防盗门前,门上新贴了一个红色的“喜”字,大概是庆祝孩子满月时贴的,看起来格外刺眼。

他抬起手,食指关节轻轻落在门板上。

咚,咚,咚。

敲门声在安静的楼道里回荡,清晰而有力。

等了几秒,屋里传来了迟疑的脚步声,慢慢靠近门口。

门上的猫眼暗了一下,又亮了起来,显然,里面的人正在观察门外的情况。

门开了一条缝,林薇苍白的脸出现在门后,她看到门外站着的是陈峰,眼睛瞬间睁大,手下意识地攥紧了门边的把手,身体微微发抖。

“你……陈工?”

她的声音很小,带着明显的颤音,显得格外紧张。

陈峰举起胸前挂着的工作证,让它正对着林薇的视线:“您好,我是市政燃气公司的工作人员,负责小区年度入户安全检查,请您配合一下。”

他的声音没有任何起伏,就像之前对每一户住户说的一样,平静而专业。

林薇没有动,也没有把门完全打开,只是慌乱地回头看了一眼屋里,又快速转回来看着陈峰,嘴唇翕动着,却半天说不出一句话。

“谁啊?”

赵凯的声音从屋里传来,由远及近,带着一丝不耐烦。

他走到门口,看到门外的陈峰,脸上的表情瞬间变换了好几次——惊讶、了然,然后迅速堆起热情的笑容,一把将门完全拉开。

“哎呀!陈工!这么快就轮到我们家了?快请进!快请进!”

赵凯侧身让开,动作幅度很大,显得异常热情,“薇薇,愣着干什么呢?快给陈工拿拖鞋啊!”

林薇像是被惊醒了一样,慌忙弯腰从鞋柜里拿出一双崭新的男士拖鞋,放在陈峰脚边,她的手指因为紧张而有些发抖。

“不用换鞋,我们有鞋套。”

陈峰从工具箱的侧袋里抽出两个蓝色的塑料鞋套,熟练地套在自己的工装鞋外面,鞋套摩擦地面,发出轻微的沙沙声。

20

陈峰提着工具箱走进屋里,屋里开着空调,温度适宜,空气中飘着淡淡的奶香味和一股空气清新剂的味道,掩盖了原本的家居气息。

装修是时下流行的现代简约风格,浅灰色的地砖,白色的墙面,家具线条利落,看起来很整洁。

客厅的电视墙上挂着一幅巨大的婚纱照,照片里的赵凯和林薇笑得格外灿烂,旁边还摆着一个小巧的相框,里面是他们孩子的艺术照,孩子被包裹得像个小蚕蛹,看起来很可爱。

“陈工,喝口水吧?这么热的天,跑上跑下的,辛苦你了。”

赵凯跟在陈峰旁边,热情地招呼着,试图引导他去客厅的沙发上坐下休息。

“不用了,先工作吧,早点检查完,也不耽误你们时间。”

陈峰没有停留,径直走向厨房,赵凯家的户型和他自己家的一样,厨房的位置他非常清楚。

厨房面积不大,但收拾得还算整洁,崭新的抽油烟机,亮晶晶的不锈钢水槽,看起来都是刚买不久的。

陈峰一眼就看到了靠近窗户位置的燃气立管,还有挂在墙上的燃气表。

“燃气表就在这里,陈工。”

赵凯跟进来,指着墙上的燃气表,语气轻松,仿佛在展示一件无关紧要的家具。

陈峰没有说话,打开工具箱,先取出激光甲烷遥测仪,按下开机键,仪器发出轻微的嗡鸣声,绿灯闪烁,开始自检。

他将仪器的探头对准燃气表的进气口法兰连接处,缓慢地移动,仔细检测每一个可能存在泄漏的部位。

屏幕上的甲烷浓度读数始终在“0”附近轻微跳动,属于正常的环境本底值,没有异常。

接着,他又检测了表具出气口与户内管道的连接处,然后是户内总阀门,所有检测部位的读数都显示正常,没有发现泄漏情况。

赵凯站在厨房门口,抱着胳膊,脸上带着一种观察的、甚至有点看好戏的神情,似乎在等待陈峰“无功而返”。

林薇则远远地站在客厅通往厨房的过道那里,怀里抱着孩子,眼神飘忽不定,不敢往厨房这边看。

检查完立管和燃气表部分,陈峰收起遥测仪,目光落在了灶台上。

那是一台崭新的、黑色钢化玻璃面板的嵌入式燃气灶,款式很新潮,看起来价格不菲。

但连接灶具和墙壁角阀的那根软管,却让陈峰的瞳孔微微一缩,心里有了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