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功成名就那天,陆川在庆功宴上突然宣布退出商界。
前妻冷笑:“装什么清高,孩子学费你付了吗?”
女儿躲在后妈身后,怯生生说:“爸爸,你变了。”
第二天他卖掉公司股份,搬进老旧公寓,成了接送女儿上学的家庭煮夫。
商业对手们等着看他笑话,却见他晨跑遛狗,研究菜谱,活得像个退休老干部。
直到金融危机席卷全城,前妻破产,女儿患病,对手们资金链断裂纷纷求援。
陆川打开书房里那台旧电脑,登录了一个加密十年的账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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陆川站在宴会厅璀璨夺目的水晶吊灯下,光刺得他眼角有些发涩。香槟的泡沫在细长的杯沿无声破裂,远处衣香鬓影,低语与浅笑织成一张密不透风的网,轻柔地包裹着他,也勒着他。空气里浮动着昂贵的香水、雪茄尾调,还有烤到恰到好处的安格斯牛肉油脂香气。这是他一手缔造的王国,今日加冕。
主持人富有磁性的嗓音透过顶级音响传遍每个角落,那些关于“商业传奇”、“远见卓识”、“时代标杆”的词汇,流水般泼洒在他身上。掌声适时响起,潮水般涌来,又退去。他看见一张张熟悉或半熟悉的面孔,仰着,带着热度,眼神里掺和着钦佩、嫉妒、算计,或者仅仅是这场合必需的应景热情。他的副手,那个跟了他十二年、头发已见稀疏的王韬,正激动地与某位行长碰杯,脸颊绯红。几位平日里需要他小心权衡的董事,此刻也端着酒杯,远远朝他致意,笑容比平时真切几分。
他抬手,指尖无意识地蹭过西服内侧口袋,那里硬硬的,是一张对折的纸,医院的诊断书。纸张粗糙的边缘硌着皮肤,细微,却无法忽略。胃部深处那个隐约的、被名酒佳肴暂时麻痹的钝痛,又悄悄苏醒,盘踞着。
该他致辞了。他走向那个光芒汇聚的讲台,脚步稳健,是多年历练出的、无懈可击的沉稳。接过话筒,触手冰凉。他扫视台下,目光掠过那一张张脸,忽然觉得有些模糊,像隔着一层毛玻璃。那些他曾经殚精竭虑想要争取的认同,此刻轻飘飘的,失去了重量。
“感谢各位。”他的声音透过话筒传出去,平稳,甚至带着一丝惯常的、令人放松的温和笑意。“走到今天,离不开在座每一位朋友、伙伴的支持。”
例行公事的感谢名单,他流畅地报出几个关键名字,引来相应的掌声与微笑。王韬在台下用力点头。一切都很完美,符合这场合的所有预期。
然后,他顿了顿。宴会厅也跟着静了一瞬,只有背景音乐如流水般继续淌着。
“但是,”陆川清晰地吐出这两个字,感觉到自己胸腔里某种东西,啪地一声,断了,又或许是终于接上了。“在今天,在这个标志性的时刻,我也要宣布一个关于我个人的决定。”
他捕捉到王韬眼中一闪而过的困惑,董事们交换的微妙眼神。他视若无睹。
“我决定,从明天起,正式退出公司的日常管理,并出售我名下所有股份。”
死寂。真正的死寂,连背景音乐似乎都被人掐断了。所有的笑容凝固在脸上,困惑迅速发酵成震惊、难以置信。有人手中的酒杯歪了,酒液洒在光可鉴人的地板上,像一小摊突兀的血迹。
王韬猛地站起来,椅子腿与大理石地面摩擦出刺耳的声响。“陆总!你……你说什么?”
陆川没有看他,目光似乎落在虚空中的某一点,又似乎穿透了这华丽的四壁,看到了很远的地方。“我说,我退出。累了。”
“哗——”声浪这才轰然炸开。惊诧的抽气声,急促的议论声,杯盘轻微的碰撞声。闪光灯开始疯狂闪烁,像一群受惊的萤火虫。记者们挤向前排,话筒如林般举起。
“陆先生,是健康原因吗?”
“陆总,是否与董事会意见不合?”
“请问继任者是谁?公司战略会调整吗?”
陆川抬了抬手,压下喧哗。他的动作不大,却带着一种奇异的、不容置疑的力量。“没有阴谋,没有健康问题,也没有不满。”他顿了顿,声音不大,却让每个人都听得清清楚楚,“只是我个人,想换一种活法。”
说完,他放下话筒,没有再理会身后瞬间爆发的更大声浪、王韬急切的呼喊、董事们铁青的脸。他径直穿过人群,像一艘破冰船切开浮冰。那些伸过来的手、试图阻拦的身体、焦急的询问,都被他沉默而坚决地拨开。衣角带起的风,卷过一丝香槟的甜腻。
他没有走向酒店大门,而是拐进了消防通道。厚重的防火门在身后合拢,将那个喧腾的、金碧辉煌的世界隔绝开来。通道里灯光惨白,照着一级级粗糙的水泥台阶,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灰尘和旧油漆的味道。他靠在冰冷的墙壁上,缓缓吁出一口长气。西装革履与这简陋环境格格不入,但他却感到一阵虚脱般的轻松。
嗡嗡。手机在口袋里震动。他掏出来,屏幕上跳跃着“沈静”两个字。他的前妻。
接通,没有称呼。
听筒里传来一声短促的冷笑,像冰锥刺破耳膜。“陆川,可以啊。功成名就,万众瞩目的时候玩激流勇退?装什么清高给谁看呢?”她的语速很快,带着惯有的、刀子般的锋利,“孩子的学费、夏令营费用,这个季度的抚养费,你打了吗?别告诉我你‘退出’了,连该负的责任也想一并‘退出’。”
陆川闭上眼,指节捏得手机外壳咯吱轻响。“钱,明天会到你账上。”
“明天?”沈静嗤笑,“陆总,您的‘明天’现在可是价值千金,我这种小市民等不起。还有,下周末悠悠学校亲子日,原来说好你陪她去科技馆,别忘了。当然,您现在是大忙人,要是没空……”
“我会去。”他打断她。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似乎没想到他答应得这么干脆。“……随便你。”沈静的语气硬邦邦的,带着未尽的嘲讽,挂了电话。
陆川看着暗下去的手机屏幕,锁屏壁纸是女儿悠悠五岁时的照片,扎着羊角辫,笑得缺了一颗门牙。他指尖摩挲着那个笑容,然后点开通讯录,找到“李蔓”。他的现任妻子。
铃声响了很久才被接起。背景音有些嘈杂,有舒缓的爵士乐,还有模糊的谈笑声。
“喂?老公?”李蔓的声音压得有些低,带着惯常的、甜腻的温柔,但此刻听来,有点心不在焉,“致辞结束了?我这边陪几个太太打牌呢,王太太今天手气可好了……你那边怎么样?一定很轰动吧?”她似乎用手捂住了话筒,对旁边人轻声说了句“是我家老陆”,然后又转回来,“晚上早点回来吗?我给你炖了汤。”
“李蔓,”陆川开口,声音干涩,“我辞职了。刚刚宣布的。”
“……什么?”李蔓似乎没听清,或者是不敢相信,“你说什么?辞职?陆川,今天不是愚人节。”
“我说真的。我退出公司了。”
长久的沉默。背景的爵士乐和谈笑声消失了,她可能走到了安静的地方。再开口时,那甜腻的温柔不见了,只剩下尖利的质问和难以置信:“陆川你疯了?!你今天酒喝多了是不是?你知道你在说什么吗?公司是你的命根子!你说不要就不要了?你跟我商量过吗?啊?我们以后怎么办?你让我……”
“我会处理好的。”他重复着苍白的话。
“处理好?你怎么处理?陆川,我告诉你,你别想一出是一出!你现在立刻给我回来!我们当面说清楚!”李蔓的声音拔高了,带着哭腔和怒火。
“我晚点回去。”陆川挂了电话,并关了机。
世界清静了。只有消防通道里嘶嘶的换气扇声响,单调,永恒。
他没有立刻离开。在台阶上坐了下来,昂贵的西装裤直接接触着冰冷的水泥灰。他低头,看着自己修剪整齐的指甲,手腕上那块价值不菲的机械表,秒针一格一格,跳得稳稳当当,测量着与这简陋环境截然不同的另一种时间。胃部的隐痛似乎又清晰了一点。他想起医生的话:“……陆先生,长期高强度工作、精神压力、饮食不规律,导致胃部溃疡面积较大,并有恶化倾向。必须立刻休养,系统治疗,否则……”
否则。后面的话医生没说完,但他听懂了。这些年,他吞下多少应酬的酒,熬过多少无眠的夜,计算过多少盈亏得失,才垒起今天这座众人仰望的高塔。可这塔,好像从一开始就建在流沙上。
不知坐了多久,直到感应灯熄灭,黑暗淹没了他。他在黑暗中睁开眼,又闭上。然后起身,拍了拍裤子上并不存在的灰尘,推开消防通道的门。
他没有回家。那个位于市中心顶级公寓、可以俯瞰半个城市灯火、此刻想必正被李蔓的怒火或泪水浸泡的“家”。他开车,漫无目的地在夜色中的城市穿行。灯火流转,高楼如林,这座城市他太熟悉了,每一个地标都见证过他的一段征程。此刻看来,却陌生得像别人的故事。
最终,车停在了一个老式小区门口。墙皮斑驳,铁门锈蚀,门口坐着摇扇乘凉的老头老太太,好奇地打量着这辆与周遭环境格格不入的黑色轿车。这里是城市扩张时被遗忘的角落,他创业初期租住过的地方。他把车停在路边阴影里,熄了火。
疲惫,从未有过的疲惫,从骨头缝里渗出来。他趴在方向盘上,额头顶着冰凉的真皮。宴会上的声浪、沈静的冷笑、李蔓的哭喊、医生的欲言又止、王韬震惊的脸、女儿悠悠照片上缺牙的笑容……所有声音和画面搅在一起,嗡嗡作响。
就在这昏沉与清醒的交界,车门被轻轻拉开的声音让他猛地一激灵,抬起头。
车外站着李蔓。她显然匆匆赶来,精致的妆容有些花,眼眶红着,手里紧紧攥着手机,指节发白。她身边,跟着一个穿着粉色睡裙、抱着旧兔子玩偶的小女孩——悠悠。孩子似乎刚从睡梦中被拉起来,头发有些蓬乱,眼睛睁得很大,望着他,有些茫然,也有些怯意。
“你手机关机,我就知道你会在这儿!”李蔓的声音因为激动而发抖,“陆川,你跟我回去!把话说清楚!”
陆川看着她,又看看女儿,喉咙发紧。“悠悠怎么来了?这么晚……”
“你还知道晚?”李蔓的眼泪掉下来,“你不回家,电话不通,你想过家里人担心吗?悠悠非要跟着我来找爸爸!”
陆川推开车门下车。蹲下身,视线与女儿齐平,想摸摸她的头。“悠悠,爸爸……”
悠悠却下意识地往后缩了半步,躲到了李蔓身后,只露出半张小脸,和一只紧紧揪着李蔓衣角的手。她看着陆川,眼睛像受惊的小鹿,轻轻开口,声音细弱,却像一把小锤子,敲在陆川心上:
“爸爸……你变了。”
你变了。
三个字。轻飘飘的。陆川蹲在那里,维持着伸手的姿势,夜风穿过老旧的街道,卷起地上的落叶,沙沙地响。李蔓的抽泣,远处隐约的狗吠,都褪成了背景音。只有女儿那双清澈的、带着陌生和怯意的眼睛,和那三个字,在脑海里不断放大,回荡。
变了。哪里变了?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是宣布退出那一刻?还是更早,早到他开始习惯用笑容掩饰胃痛,用会议填充夜晚,用银行卡数字衡量对女儿的关爱的时候?
他缓缓站起身,膝盖有些发僵。看着李蔓通红的眼,和女儿躲闪的眼神。
“先送悠悠回去睡觉。”他的声音沙哑得厉害,“明天……明天我会处理好所有事。”
李蔓还想说什么,但看着他的脸色,最终还是咬着唇,一把抱起悠悠,转身走向停在后面的自家车,高跟鞋敲击地面的声音,在寂静的夜里格外清晰、脆硬。
陆川站在原地,看着尾灯消失在街道拐角。然后他转身,重新看向那片昏暗、嘈杂、充满烟火人声的老旧小区。某一扇窗后,是否还留着当年那个熬夜写策划案、吃泡面、对未来充满无限憧憬的年轻人的影子?
他拉开车门,没有再坐进去。只是拿出手机,开机,无视瞬间涌进来的无数未接来电和消息提示,找到一个号码,拨通。
“王韬,”他对电话那头显然焦虑万分的副手说,声音平静得连自己都有些意外,“明天上午九点,召集全体董事和核心管理层。我有安排要交代。另外,联系张律师,启动我的股权转让程序,按我们之前谈过的那个预案。”
“陆总!您到底……”
“照做。”他挂了电话。
夜风更凉了。他靠在车边,点燃一支烟。久违的烟草味呛入肺腑,引起一阵剧烈的咳嗽。他咳得弯下腰,眼泪都呛了出来。抬起头时,眼角余光瞥见副驾驶座上,那张被遗忘的、精美的庆功宴邀请函,烫金字体在车内灯下微微反光。
他伸手拿起它,看了看,然后摇下车窗,将它轻轻扔进了路边的垃圾桶。
“哐当”一声,很轻。却像某个时代的句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