每周六,我都要横穿半个城市,去给我的院士姨妈家做保洁。
母亲说,这是“攒人情”,手指缝里漏一点,就够我考研少走10年弯路。
于是我擦了一年的奖杯,拖了一年的地板,却连姨妈的面都见不到几回。
直到考研复试那天,我推开面试室的门。
4个主考官抬起头,我认出最左边那位——上周还在姨妈家门口,温和地祝我“考试顺利”。
最年长的考官推了推眼镜,声音平稳:
“你母亲周慧芳女士,和沈静书院士是什么关系?”
我握着简历边缘的手,微微渗出了汗。
01
考研成绩公布那天晚上,我盯着电脑屏幕上的分数。
母亲的名字在手机屏幕上闪烁。
我按下接听键。
她的声音混杂着委屈和愤怒。
“林叶,你看到分数没有?”
我沉默着。
“说话呀!”
她的声音带着哭腔。
“家里供你读书容易吗?”
电话挂断后,房间里只剩电脑屏幕的光。
第二天一早,母亲的电话又来了。
“你晓云姨妈调到云州大学当院士了。”
她说的是沈晓云。
我对这位远房姨妈印象很淡。
“你每周六去帮她收拾屋子。”
“我周六要复习……”
“复习?”
母亲的声音陡然拔高。
“她是院士!”
“她手指缝里漏点资源,就够你少走弯路!”
“别人想巴结都找不到门路!”
通话结束后,我看着微信上的地址。
云州大学家属院,青藤路七号。
第一个周六,我提着水果站在那栋爬满常春藤的红砖小楼前。
开门的姑娘二十七八岁,打扮利落。
“是林叶吧?沈老师交代过了。”
她递给我围裙和手套。
“我叫杨雪,是沈老师的生活助理。”
“你的工作范围是一楼客厅、餐厅、厨房、客卫,还有二楼除了书房和主卧以外的房间。”
“书房和沈老师的私人工作间请不要进入。”
我点点头。
房子内部很大,装修简约雅致。
杨雪指了指茶几上摆放的奖杯和证书。
“这些需要小心擦拭。”
我看向那些奖杯。
鎏金的刻字在晨光下闪光:“国家自然科学奖”、“杰出青年科学家”、“全球环境贡献奖”。
沈晓云通常不在家。
杨雪说她在学校有实验室团队,经常工作到深夜。
偶尔在周六上午遇见,她也总是匆匆忙忙。
“数据模型必须重新校准……”
她看到我,会微微点头。
“哦,小林来了。”
然后继续对着电话说话,很快离开。
那不到一秒钟的点头,就是我和这位院士姨妈一周里全部的交集。
母亲每周日都会打来电话。
“去了没有?”
“活干得怎么样?”
“有没有跟你姨妈多说几句话?”
“她很忙。”
我总是这样回答。
“忙你就不会找机会?”
母亲的声音充满焦躁。
“收拾完了,切点水果送到书房去!”
我尝试过一次。
那天沈晓云下午在家,书房门虚掩着。
我端着果盘站在门口,听见里面传来视频会议的声音。
是全英文的讨论,涉及“流域生态模型”和“多尺度耦合分析”。
我在门外站了将近二十分钟。
最终,我把果盘放回了厨房冰箱。
杨雪有一次检查我擦的窗户,随口闲聊。
“沈老师今年又要招硕士生了。”
“报她名下的学生竞争很激烈。”
“不过她大部分名额都给了保送生和直博生。”
“通过统考招的,可能就那么一两个名额。”
她转过头看我。
“你今年也考研吧?报的哪里?”
“还没完全确定。”
我撒了谎。
我的志愿表上填着“云州大学环境科学与工程学院”。
那是沈晓云执教的学院。
我没敢告诉母亲。
我知道,她一旦知晓,必定会闹得沸沸扬扬。
她会逼我去向姨妈索取“内部信息”。
她甚至会让我在面试时直接亮出“沈晓云亲戚”这张牌。
我太了解她了。
她人生中最有面子的事,就是在家庭聚会时提起。
“晓云啊?是我表姐。”
“老叫我去云州玩,就是抽不出空。”
实际上,沈晓云连我母亲的电话都很少接。
有一次,母亲让我带了一罐自家腌制的腊八蒜给沈晓云。
我把它放在厨房料理台上。
第二周我去的时候,那罐腊八蒜原封不动放在角落,玻璃罐壁凝着水珠。
杨雪轻描淡写地说:“沈老师肠胃敏感,很少吃这类腌制食品。”
每个月的最后一个周六,杨雪会递给我一个薄信封。
里面是八百元现金。
第一次拿到时,我愣住了。
“这是劳务费。”
杨雪解释道。
“沈老师特意嘱咐的,不能让你白干活。”
我没有告诉母亲这笔钱的存在。
我把它们单独存进一张银行卡里。
心里想着,等攒够了就租一个离市图书馆更近的房子。
那样我就不用每周六横跨大半个云州市来做保洁了。
日子一天天过去。
我用光了两大瓶清洁剂,用坏了一把拖把。
我熟悉了客卫水龙头向左拧到特定角度时会发出的轻微嘶鸣。
我知道厨房最上层橱柜的右滑轨不太顺畅。
我知道沈晓云那面获奖照片墙,是从她青年时代的第一张黑白集体照开始排列的。
最早的那张照片里,她梳着两条麻花辫,站在一台古老的计算机旁边。
而我租住屋的书桌上,考研真题和模拟试卷越堆越高。
用空的笔芯装满了整整一个旧的饼干铁盒。
云州大学环境科学专业去年的复试线是三百八十六分。
我的模拟考成绩在三百八十分上下挣扎。
十二月初的一个周六,云州下了第一场雪。
我照常去打扫,发现客厅角落多了一棵装饰好的小圣诞树。
树下堆着几个包装精美的礼物盒子。
杨雪指挥我清洁壁炉台上方的装饰架时随口说道:“下周末是沈老师生日,几个她以前带过的学生可能会来拜访。”
“你这周打扫得仔细些。”
那天我干得格外卖力。
擦拭楼梯扶手时,我听见书房里有说话声。
门没有关严。
“……初步的复试名单您过目了吗?”
一个年轻男声问道。
“大致看了一下。”
沈晓云的声音平稳。
“统考生里面,有没有特别突出的?”
“有一位初试三百九十三分的,本科期间以第二作者身份发过一篇SCI一区文章。”
“不过他的本科院校不是重点。”
“最终还是要看面试的综合表现。”
沈晓云沉默了片刻。
“今年面试组的老师阵容,确定下来了吗?”
“基本上还是沿袭往年的配置,陈老、李教授、孙院长,加上您。”
“但孙院长说那天可能有个重要的学术会议冲突,是否需要请赵老师做候补?”
沈晓云又沉默了几秒。
“先按原计划准备吧。”
“是否需要替换,等临近日期再看。”
我捏着微湿的抹布站在楼梯转角,心脏剧烈跳动起来。
云州大学环境学院的复试面试。
那正是我拼尽全力想要站上去的地方。
那天离开的时候,雪下得更大了。
杨雪送我到了院门口,递给我一个保温袋。
“沈老师让给你的,说下雪天冷。”
我走到公交站台才打开。
里面是两个温热的红糖馒头和一杯热豆浆。
公交车在积雪的路面上缓慢行驶。
我捧着那杯温热的豆浆,看着窗外被雪色渲染的城市夜景。
想起母亲常说的话。
“人情啊,就像在银行里存钱。”
“平时多存点,急用的时候才取得出来。”
我不知道我这几个月的擦拭与清扫算不算是“存钱”。
更不知道如果真的以考生的身份站到她面前,她会不会为我“取出”哪怕一丝一毫的关照。
我只希望如果真有那么一天,她在面试时不要当场认出我是那个每周来她家打扫卫生的远房亲戚。
这就够了。
雪花无声地落在车窗上。
我喝完最后一口豆浆,将空杯丢进垃圾桶,转身走向市图书馆。
距离考研初试还有十几天。
距离可能的复试还有好几个月。
时间应该还够。
够我再刷完七八套历年真题。
够我把专业课的难点从头到尾再啃上三四遍。
够我把自己变成一个分数足够有竞争力、让任何人都无法轻易忽视的考生。
到那时,或许我就不再需要依赖任何人“存”给我的人情了。
我这么想着,推开了图书馆厚重的大门。
02
初试成绩公布是在二月末的一个下午。
我反复刷新着网页。
当那个数字跳出来时,我盯着屏幕确认了三遍。
三百八十七分。
比去年学院公布的复试线高了一分。
比我自己的预估最高分高了五分。
我截了图发给母亲。
她的电话几乎在十秒之内就打来了。
“能进复试吗?”
她的声音急切。
“去年分数线是多少?”
“去年是三百八十六。”
我努力让声音平稳。
“我的分数是三百八十七,应该能进。”
“什么叫应该?”
母亲的不满几乎要溢出听筒。
“赶紧给你晓云姨妈打电话问啊!”
“学校不公开具体排名,只能等学院的正式复试通知。”
我试图解释。
“那你就问问你姨妈,能不能内部查查!”
电话被挂断了。
五分钟后,她的电话又打了过来。
“我给你晓云姨妈发微信了,她还没回。”
“你这周六去打扫的时候当面问!”
那个周六,我拖地时格外用力。
沈晓云在书房里待了整整一上午,下午快两点时才出来接水。
我鼓起勇气走到厨房门口。
“姨妈。”
她转过身,手里拿着一只玻璃杯。
我注意到她两鬓的白发比上次见面时又显眼了些。
“我考研的初试成绩出来了。”
我一口气说完。
“我报的是云州大学环境学院。”
“想问问您,学院的复试通知大概什么时候会发布?”
她喝了一口水,目光投向窗外那棵叶子落尽的银杏树。
“学院的官网会发布正式通知。”
“耐心等待就可以了。”
然后她就端着水杯返回了书房。
房门轻轻合拢,锁舌发出“咔哒”一声轻响。
杨雪那天下午外出了,整栋房子里只剩下我和沈晓云。
三点多的时候,书房里传来什么东西落地的闷响。
我走过去轻轻敲门。
敲到第三下,门开了一条缝。
沈晓云戴着细框眼镜,手里拿着一叠散开的文件。
“需要帮忙吗?”
我问。
“不用。”
她弯下腰去捡拾地上的纸张。
就在那一瞬间,我瞥见了散落在地、最上面那一页的标题。
《云州大学环境科学与工程学院2025年硕士生复试录取工作实施细则(征求意见稿)》。
她很快把文件整理好,直起身时目光在我脸上停留了半秒。
“客厅都打扫完了?”
“嗯,都好了。”
“那你今天可以早点回去。”
我离开时,那页标题一直在我脑海里盘旋。
征求意见稿。
这说明方案还没有最终敲定。
复试通知是在三月中旬的一个下午通过邮箱送达的。
邮件明确写着复试时间:四月十五日,周六,上午九点开始。
地点:环境学院主楼三零一会议室。
需要准备的材料列了长长一串。
最后一条要求是:“请自行准备个人简历八份,于面试时提交给面试考官。”
我把那封邮件反复读了五遍,确认上面没有列出任何一位考官的名字。
母亲当天晚上就打来了电话。
“简历一定要好好写!”
“把你帮你姨妈打扫卫生的事儿也写进去!”
“妈,这是学术面试,不是求职应聘……”
“你懂什么!”
她粗暴地打断我。
“听我的准没错!”
我含糊地应付了几句,挂断了电话。
制作简历时,我在“社会实践与个人经历”那一栏停留了很久。
最终我敲下一行字:“2024年4月至2025年3月,定期参与社区公益服务与环保实践活动。”
我没有说谎。
只是没有说明服务的具体对象。
三月的最后一个周六,发生了一件特别的事。
那天杨雪请假,沈晓云也要去学校开全天会议。
她出门之前给了我一项新任务。
“书房需要一次比较彻底的清洁,你今天可以进去打扫。”
“注意,书桌和茶几上的所有文件、书籍、纸张都不要移动位置。”
“只清洁家具表面、书架的玻璃门、窗台,还有地板就可以了。”
这是我第一次被允许踏入书房。
房间很紧凑,三面墙都是顶天立地的深色实木书架。
窗边是一张宽大的暗红色书桌,上面堆着好几摞论文和打印资料。
我小心翼翼地擦拭着书架的玻璃门。
透过玻璃,能看到许多书脊上都印着同一个名字:沈晓云。
擦到第二排书架中间偏左的位置时,我的目光被一个透明的亚克力相框吸引。
相框里嵌着一张彩色合影。
七八个穿着学位服的年轻人簇拥着笑容温婉的沈晓云。
照片下方有一行烫银的小字:“2018届硕士毕业生与导师沈晓云教授留念”。
我的目光扫过那几张年轻的面孔,其中有两三个我觉得眼熟。
好像在学院官网的师资介绍页面见过。
窗外的阳光斜射进来,照亮了书桌一角那叠文件最上面的部分。
那是一个浅灰色的硬壳文件夹。
侧面的白色标签上打印着:“2025硕士复试-考生初筛材料”。
我的呼吸滞了一瞬。
我没有碰它,继续擦拭玻璃,擦完书架擦窗台,然后跪在地上清洁地板。
但那个灰色的文件夹始终停留在我的视线余光里。
我知道,如果我此刻翻开它,可能会看到进入复试的名单。
拖把头在文件夹旁边的地板上划过。
我起身去卫生间清洗拖把。
回来时,我发现那个灰色文件夹的位置似乎有了一点点挪动。
也许是我刚才擦地时不小心用拖把杆碰到的。
它现在微微斜靠在另一摞书上,封口有些松开,露出了里面打印纸的一角。
我站在原地,能清晰地听到自己心脏搏动的声音。
书房里非常安静,只有挂钟秒针的“滴答”声。
最后,我蹲下身。
用手中半干的抹布,小心翼翼地将那个灰色文件夹推回最初的位置。
摆正,确保它的边缘与书桌的边缘完全平行。
那天我提前完成了所有工作,在下午三点半就离开了沈家。
走到家属区门口时,恰好遇见沈晓云回来。
她提着公文包,身边跟着一位四十岁上下、戴着黑框眼镜的男性。
两人正在讨论着什么。
看见我时,谈话戛然而止。
“姨妈。”
我打招呼。
沈晓云点了点头,对身旁的男士介绍道:“赵老师,这就是我之前提过的,我亲戚家的孩子,林叶。每周六过来帮忙做些家务。”
她又转向我。
“这位是环境学院的赵教授,也是今年复试面试组的成员之一。”
赵教授朝我露出一个温和的笑容。
“听沈老师说你在备战考研?加油啊。”
我的掌心沁出了一层薄汗。
“谢谢赵教授。”
“报的哪个学校?”
他像是随口一问。
我还没来得及回答,沈晓云便接过了话头。
“她报了我们学院。”
“初试过线了,在等复试通知。”
赵教授脸上的笑意加深了些许。
“那很好。”
“认真准备,面试的时候好好表现。”
他们朝家属区内走去,我则走向公交站。
转身的刹那,一阵春风吹过,我隐约听到赵教授压低的声音。
“……沈老师,您这亲戚家的孩子要是进了复试,我们这边是不是需要……”
后半句话被风吹散了。
四月初,距离复试只剩下不到十天的时候,我母亲突然从老家赶到了云州。
她拖着一个大行李箱,直接找到了我租住的小屋。
“这么小的屋子怎么住人?”
她一进门就皱紧了眉头。
“我在你考场附近订好酒店了,这两天就搬过去。”
“妈,真的不用……”
“什么不用!”
她的声音拔高了。
“面试前一定要休息好!”
她打开行李箱,拿出两套用防尘袋装好的新衣服。
“这套偏职业点,面试穿。”
“这套休闲些,平时穿。”
“都是我在商场专柜买的,好牌子。”
我看着她把衣服挂进我那狭小的布衣柜。
“你是不是去找过晓云姨妈了?”
她手上的动作顿了一下。
“就去她家里坐了坐,带了点老家的新茶和笋干。”
“怎么了?亲戚之间走动一下不正常吗?”
“你跟她提我复试的事了?”
“当然说了!”
她转过身,脸上是“我全都是为你好”的表情。
“不然人家怎么知道要关照你?”
“你晓云姨妈说了,让你正常准备,别太紧张。”
“这意思还不够明白吗?”
我的脑袋“嗡”地一声。
“你怎么能这样……”
“我怎么能这样?”
母亲的声音陡然变得尖利。
“我是你妈!”
“你知道现在考研有多难吗?”
“三百八十七分!就比分数线高一分!”
“那些考更高分最后被刷下来的人多得是!”
“你不找关系,别人都在拼命找!”
我们爆发了激烈的争吵。
具体吵了些什么,我已经记不清了。
只记得最后,她指着我,声音颤抖。
“你清高!你了不起!”
“那你就全靠自己的本事去考!”
她摔门而去。
留下了那两套衣服和一张酒店房卡。
我没有去那家酒店,也没有动那套“面试战袍”。
我把它们塞进了行李箱最底层。
复试前三天,学院网站更新了详细的复试细则通知。
其中新增了一条:“本次面试将分为A、B两组同时进行,考生具体分组于面试当天现场随机抽签决定。”
我盯着“随机抽签”那四个字,想起了赵教授。
那天晚上,我做了一个混乱的梦。
梦见自己站在空旷的面试室里,对面坐着四团模糊的人影。
我递上简历,他们看了一眼便轻蔑地扔在地上。
“一个打扫卫生的,也配来考研?”
我在凌晨三点惊醒,浑身冷汗。
索性爬起来背诵英文自我介绍的稿子。
背到第四遍的时候,手机屏幕亮了。
是小柯发来的微信。
“沈老师让我提醒你,本周六(四月十五日)上午她有安排,你不用过来打扫了。”
“面试加油。”
一条非常平常的告知信息。
如果我不是每周六都雷打不动地去打扫的话。
四月十五日,周六。
正是复试面试的日子。
我盯着手机屏幕,直到它自动暗下去。
所以,沈晓云在那天确实有“安排”。
这安排很可能就是作为考官参加面试。
所以她提前通知我不用去了。
但她没有说她会不会恰好是我的考官。
也没有说我该不该在面试时提及我们认识。
周六上午有安排。
周六上午有面试。
这两个信息在我脑中盘旋。
复试前一天,周五傍晚,我不知怎么就绕路走到了青藤路。
站在那栋熟悉的红砖小楼院门外,我没有按门铃。
直到院门从里面被打开,杨雪提着一袋垃圾走出来。
“林叶?你怎么今天来了?明天才是……”
“我来送点东西。”
我打断她,把手里的纸袋递过去。
“老家带来的新茶,给姨妈的。”
“明天我有点事,可能过不来。”
杨雪接过纸袋,眼神复杂地看了我一眼。
“其实沈老师明天也不在家。”
“她要去学院,那边有个重要的会要开一整天。”
“我知道。”
我说。
我们站在门口,四月的晚风轻柔。
我想问杨雪是否知道明天开的是什么会。
想问她听没听说面试分组和抽签的细节。
最终我什么也没有问出口。
“那我先走了。”
“这段时间,谢谢你的照顾。”
转身时,杨雪叫住了我。
“林叶。”
她很少这样连名带姓地叫我。
我回过头。
“面试的时候就像平时那样表现就好。”
“别想太多,也别给自己太大压力。”
我点了点头,转身走进了暮色里。
那天晚上,我最后一次核对手中所有的材料。
八份简历,本科成绩单,身份证,准考证,各类证书复印件。
我把它们整齐地码放进透明的文件袋,塞进背包最外面的夹层。
然后我打开手机,翻到与沈晓云的微信对话框。
我们的聊天记录寥寥无几。
我点开输入框,手指悬在屏幕上。
“姨妈,明天我参加复试面试。谢谢您这段时间的关照。”
想了想,删掉了。
改成:“姨妈,明天我会尽全力的。”
还是删掉了。
最后我发送出去的是:“姨妈,明天我去学院参加复试。祝您一切顺利。”
她没有回复。
直到我关灯躺下,对话框里依然只有我那条孤零零的消息。
03
四月十五日,周六,清晨七点整,闹钟响起。
我起床洗漱。
换上了白色棉质衬衫和深蓝色休闲长裤。
没有穿母亲买来的那套衣服。
对着镜子练习微笑时,我想起过去每个周六早晨我也是这样准备出门。
只是目的地从院士家变成了环境学院大楼。
收拾背包时,我犹豫了一下。
把那副用了几个月、边缘磨损的淡黄色橡胶手套塞进了背包侧袋。
没有特别理由,只是一种习惯。
我关上出租屋的门,走向公交站。
清晨的云州还带着春寒。
背包里文件袋和橡胶手套随着步伐轻轻碰撞。
路很长。
需要换乘一次公交,总计超过五十分钟车程。
我戴上耳机,里面播放的是昨晚录制的英语问答练习。
公交车上乘客稀稀拉拉。
我找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看着城市从沉睡中苏醒。
早餐摊点蒸腾着白色雾气。
背着书包的中学生奔跑赶车。
上班族一边等车一边滑动手机屏幕。
这只是一个普通的周六上午。
如果我没有每周去那栋小楼打扫卫生。
如果我不认识沈晓云。
如果我的初试成绩不是三百八十七分。
此刻的我或许还在睡懒觉,或许正去图书馆占座。
但人生没有“如果”。
我已经在这里了。
背着一个装有八份简历和一副橡胶手套的背包,朝着可能改变人生轨迹的地方前进。
车窗外的街景开始变得熟悉。
我认出了云州大学那古朴的校门。
公交车报站音响了起来。
“云州大学站到了。”
我按下停车铃,背好背包。
车门打开时,清晨的阳光照进来。
脚踩到实地的那一刻,我在心里对自己说。
好了,就这样吧。
不管面试室里坐着谁。
不管他们是否认识我。
不管母亲做了多少多余的事。
不管沈晓云究竟怎么想。
我只需要走进去,坐下,说出我的名字和考号,递上我的简历。
然后听凭命运的裁决。
环境学院主楼是一幢灰色建筑,外墙覆盖着爬山虎。
我站在三零一会议室门口时是上午八点四十五分。
走廊里已经聚集了十几位考生。
有人小声背诵英文,有人反复翻看资料笔记。
空气里弥漫着紧绷的气息。
我找了个靠墙的角落坐下,把背包放在膝盖上。
橡胶手套在包里发出轻微的摩擦声。
八点五十五分,一位年轻助教拿着名单走了出来。
“现在公布分组抽签结果。”
“念到名字的同学请记住自己的组别。”
“A组在三零一室面试,B组在斜对面的三零三室。”
我的心向下一沉。
三零一。
就是我此刻所在的这间会议室门口。
这意味着我不需要移动。
但也意味着我看不到三零三室里的考官是谁。
助教开始念名字。
“A组:陈宇、张薇、刘浩然、林叶……”
我的名字排在第四位。
根据前面同学的时间估算,我大概在十点二十分左右进场。
“B组:王梓轩、孙悦、李想……”
我默默数了一下,A组七人,B组八人。
九点整,会议室的门开了。
第一位考生走了进去。
门关上的瞬间,我瞥见里面是一张长条会议桌,对面坐着四个人影。
距离太远,看不清面容。
等待的时间被无限拉长。
第二位考生进去时,我隐约听见里面传来用英文提问的声音。
第三位考生进去前一直不自觉地抖腿。
出来时脸色苍白。
“A组,林叶。”
助教在门口叫到我的名字。
我深吸一口气,站了起来。
推开那扇厚重的木门前最后一瞬,我想起了每个周六推开沈家院门的感觉。
一样是未知。
一样是踏入一个由他人主导的领域。
门在我身后轻轻合拢。
会议室比想象中小一些,窗户朝东,晨光斜射而入。
桌子对面端坐着四位考官,三男一女。
我几乎立刻认出了最左侧的赵教授。
他今天穿着浅蓝色衬衫,朝我微微颔首。
正中间是一位白发苍苍的老教授,戴着金丝边眼镜,面前摊开着我的简历。
右侧是一位约莫四十多岁、面容严肃的男老师,正低头记录着什么。
最右边是一位五十岁上下的女教授,头发一丝不苟地挽在脑后,神情肃穆。
我在心中快速核对。
赵教授,认识。
其他三位,陌生。
“请坐。”
中间的白发老教授开口,声音温和。
我将八份简历依次递到每位考官面前。
他们各自拿起一份翻看起来。
那位女教授翻开第一页,目光在“个人信息”栏停留了片刻。
“林叶同学,请先用英文做一段自我介绍。”
那位严肃的男老师率先提问。
我开始背诵那篇演练过无数遍的英文自我介绍。
声音还算平稳。
两分钟时间到,四位考官都在简历上记录着什么。
白发老教授推了推眼镜。
“你本科阶段在南滨生态研究所参与的湿地修复课题,具体研究方向和技术路线是什么?”
我按照准备的内容如实回答。
他紧接着追问了几个技术细节和实验方法。
我回答得还算流畅。
女教授接着发问。
“你为什么选择报考云州大学环境学院?”
我给出了准备过的标准答案。
她没有继续追问,但目光始终没有离开手中的简历。
赵教授开口了。
他问的是一个具体的专业问题。
“谈谈你对新型全氟化合物在多介质环境中迁移转化机制的理解。”
我尽力将本科所学与近期阅读的文献结合起来回答。
说到一半时,我注意到了一个细节。
赵教授手中转动着一支笔。
笔杆是深蓝色,上面镶嵌着金色的细密螺旋纹路。
非常眼熟。
我在哪里见过?
大脑开始飞速搜索记忆。
沈晓云的书房。
那张红木书桌的笔筒里,就有一支一模一样的笔。
有一次我擦拭书桌时,那支笔滚落在地,我小心翼翼地把它捡起来放回了原处。
赵教授又追问了一个关于模型应用的问题。
我勉强回答完毕。
但我的注意力已经无法完全集中在那道题目上了。
那支笔。
如果是普通的款式也就罢了。
但那支笔的设计颇具辨识度。
而且沈晓云笔筒里的笔多数是黑色或暗红色,唯有那一支是蓝金配色。
会是巧合吗?
女教授再次开口,这次问的是实践经历。
“简历上提到你长期参与社区公益服务,具体负责什么工作?”
“主要是环保知识宣传,以及一些基础的社区环境维护工作。”
我回答。
“持续了多长时间?”
“大概十一个月。”
她点了点头,在简历上写了几个字。
面试进行到二十分钟左右时,我紧绷的神经稍微放松了一些。
问题大多在准备范围之内。
直到白发老教授问出了最后一个问题。
“林叶同学。”
他摘下眼镜,双手交叉放在桌面上。
“你的母亲是叫周慧芳,对吗?”
我愣住了。
简历上确实有家庭联系人信息,但面试中通常无人问及。
“……是的。”
“周慧芳女士和沈晓云院士是亲戚关系,对吗?”
会议室里的空气瞬间凝固了。
我能听见自己心脏在胸腔里沉重搏动的声音。
四位考官的目光齐刷刷地聚焦在我脸上。
赵教授的表情平静无波。
女教授微微蹙起了眉头。
那位严肃的男老师停下了记录的笔。
“是……是远房亲戚。”
“有多远?”
女教授紧跟着追问。
“我母亲的表姐。”
我尽力让声音保持平稳。
“血缘上不算很近。”
“你们两家平时来往密切吗?”
我沉默了两秒钟。
在这两秒钟里,无数画面闪过脑海。
母亲每周日的查岗电话。
那罐在厨房角落发霉的腊八蒜。
那些被我擦拭得锃亮的奖杯。
沈晓云夹着电话匆匆出门的背影。
信封里那八张百元钞票。
杨雪说“面试时正常表现就行”时的眼神。
还有那些独自刷题到深夜的时光。
屏幕上显示的三百八十七分。
背包侧袋里那副半旧的橡胶手套。
“不密切。”
我听见自己的声音响起。
“只在一些必要的家庭聚会时偶尔会见。”
我没有提打扫卫生的事。
一个字也没有提。
女教授低下头,在我的简历上写了很长一段评语。
写完后她抬起头,深深地看了我一眼。
那眼神极其复杂。
白发老教授重新戴上了眼镜。
“好的,面试到此结束。”
“你可以离开了。”
“最终结果会在三个工作日内通过学院官网公布。”
我站起身,朝考官席鞠了一躬,转身向门口走去。
手握住冰凉的门把手时,身后传来了赵教授的声音。
“对了,林叶。”
我回过头。
他脸上带着温和的笑容。
“沈晓云老师今天也在学院,你知道吗?”
“……我知道。”
“她原本是今天面试组的成员之一。”
赵教授的声音不疾不徐。
“但因为一些临时安排,由我替她参与。”
“她让我转告你一句话。”
我屏住了呼吸。
“无论结果如何,都要保持努力,走好自己的路。”
我张了张嘴,喉咙有些发紧。
最终我只说出了两个字。
“谢谢。”
走出会议室,走廊里明亮的阳光刺得我几乎睁不开眼睛。
下一位考生已经等在门口,与我擦肩而过时,我看到他脸上写满了紧张。
我快步走到楼梯间转角,背靠着冰凉的墙壁,才感觉到双腿在微微发软。
沈晓云原本是今天的考官。
但因为临时安排,换成了赵教授。
也就是说,如果她没有临时变动,今天坐在那里审视我的人就会有她。
我走下楼梯,脑子里纷乱如麻。
走到二楼拐角时,我瞥见走廊尽头有一个熟悉的身影。
是杨雪。
她正在和一位女老师交谈,手里拿着一个文件夹。
我下意识地侧身躲到了一根承重柱后面。
杨雪的声音隐约传来。
“……沈老师让我送过来的,说是给面试组参考。”
那位女老师接过了文件夹。
“沈院士今天真不过来了?”
“不过来了,学校那边有个紧急会议需要她主持。”
杨雪回答。
“赵老师不是在A组了吗?沈老师说,有他在就可以了。”
“那倒也是。”
女老师点了点头,翻开文件夹看了看。
“赵教授是她带出来的第一批博士,面试的标准和尺度肯定都清楚。”
“这里面是……”
“一些往年的优秀面试记录案例,还有……”
杨雪的声音压低了下去。
后面的话我听不清了。
女老师拿着文件夹朝三零一会议室的方向走去。
杨雪则转身下了楼。
我躲在柱子后面,等她们的脚步声都完全消失才慢慢走了出来。
心脏在胸腔里跳得厉害。
赵教授是沈晓云带出来的第一批博士。
这个信息在我脑中轰然炸开。
我忽然想起书房里那张合影——2018届毕业生。
赵教授看起来四十多岁,他的博士毕业时间至少是十几年前。
所以他不止是她的学生,更是早期的弟子。
那么今天面试我的四位考官中,至少有一位是沈晓云学术血脉的直系传承者。
我脚步有些虚浮地走下楼梯。
来到一楼大厅时,我的目光被墙上的学院师资介绍栏吸引。
我一个个看过去。
白发老教授——陈教授,学科泰斗,简介中并未提及师承。
女教授——李教授,研究方向是水污染控制与生态修复。
那位严肃的男老师——孙副教授。
赵教授——简介的最后一行小字清晰印着:“师从沈晓云院士,2005年获博士学位。”
我的手指顺着玻璃展板继续向下滑动。
然后猛地停住了。
李教授,那位神情严肃的女教授。
她的简介里有一行描述:“2010年至2013年,于沈晓云院士课题组从事博士后研究工作。”
她也是沈晓云的学生。
我快速扫过其他几位可能担任考官的老师简介。
孙副教授没有明确关联。
但陈教授……我重新仔细阅读他那密密麻麻的学术成果列表,在中间位置发现了一句:“曾作为核心成员,与沈晓云院士共同承担国家‘十二五’重大科技专项。”
是紧密的合作者关系。
也就是说,三零一会议室里坐着的四位考官。
一位是沈晓云早年亲授的博士。
一位是她指导过的博士后。
一位是她长期的科研合作者。
只有一位可能关系相对疏远。
而这个阵容原本的构成中应该有沈晓云本人的位置。
我走出环境学院大楼,四月的阳光温暖。
我在门口的花坛边缘坐下,想从背包里拿水喝,手指却先触碰到了那副橡胶手套。
我盯着那副边缘已经磨损的淡黄色手套看了很久。
过去十一个月每个周六的上午,我都戴着它擦拭家具、拖洗地板。
而刚才那间面试室里坐着四个人。
其中三个都与那个我每周去为其打扫房屋的女人有着直接或极其紧密的学术关联。
他们知道我的身份吗?
赵教授肯定知道。
他不仅在家属区门口见过我,知晓我是“亲戚家的孩子”。
他今天更是特意问了我母亲的名字,特意提起了沈晓云。
李教授呢?
她反复追问我的家庭关系,在简历上留下了大段的评语。
陈教授呢?
他看起来最是和蔼,但最后那个关于亲戚关系的关键问题正是由他问出的。
他们都知道我是谁。
知道我和沈晓云之间那层薄薄的亲戚关系。
知道我为何会站在云州大学环境学院的复试考场上。
但是没有人知道——或者说没有人在乎——我每周六去她家打扫卫生。
没有人知道我是擦拭着那些代表无上荣耀的奖杯来准备考研复习的。
没有人知道我把每个月那八百元“劳务费”悄悄存起来梦想着租一个离知识更近的容身之所。
他们只知道我是“沈院士的亲戚”。
手机在口袋里震动起来,是我母亲。
我没有回复。
直接将手机塞回了口袋深处。
在花坛边呆坐的二十分钟里,我看着其他考生陆续从大楼里走出来。
有人兴奋地打着电话。
有人垂头丧气。
我看见杨雪从大楼的侧门出来,开着一辆白色的小车离开了。
我看见赵教授和一位年轻助教边走边聊,经过花坛时他看见了我。
他的脚步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但并未停留也没有说话。
最后我站起身,因为久坐双腿有些发麻。
我该回到那个十平米的出租屋等待三天后或许早已注定的结果。
但我没有走向校门。
我转过身重新走进了环境学院大楼。
我不知道自己还想做什么。
也许是想看看三零三会议室是什么样子。
也许只是内心深处那份强烈的不甘心驱使着我的脚步。
二楼的走廊已经空荡荡,面试全部结束了。
三零一和三零三的门都敞开着,保洁阿姨正在里面清扫。
我在三零三门口停住向里张望——同样的会议桌,同样的四张考官座椅。
保洁阿姨拖着清洁车出来。
“同学,落东西了?”
“……没有。”
“在江州租的房子?”
“嗯。”
“考研不容易。”
他说,手中的笔转得更快了。
“尤其是考我们学院。”
我不知道该接什么话,只能点了点头。
李教授忽然开口问道。
“你每周六都去沈老师家里帮忙做家务?”
我全身的肌肉瞬间僵住了。
她怎么会知道?
赵教授也停下了转笔的动作,看向李教授。
李教授的表情很自然,仿佛只是在询问一件日常小事。
“……是的。”
我听见自己的声音干涩。
“主要帮忙做些什么?”
她继续问,目光平静地看着我。
“打扫卫生。”
我回答。
“擦家具,拖地,清洁厨房和卫生间。”
“哦。”
她点了点头,又喝了一口水。
“沈老师家面积不小,打扫起来挺费工夫的吧。”
“还好。”
“做了多长时间了?”
“差不多十一个月。”
办公室里出现了短暂的沉默。
只有墙上挂钟的秒针发出规律而清晰的“咔、咔”声。
赵教授将手中的笔放回笔筒,站了起来。
“林叶,你先回去吧。”
“最终结果出来学院会统一通知。”
我如蒙大赦转身就要离开。
“等一下。”
李教授叫住了我。
我回过头。
她放下水杯走到我面前。
她的眼神锐利如刀。
“你知不知道沈老师今天为什么坚持不来担任考官?”
我摇了摇头。
“因为她不想让你为难也不想让她自己为难。”
李教授的声音很清晰。
“她让我和赵老师来是因为我们都是她一手带出来的学生。”
“我们最清楚她的学术标准也最明白她为人处世的原则。”
赵教授皱了下眉似乎想说什么。
“李老师……”
李教授没有理会他继续看着我。
“沈老师的原则是学术归学术人情归人情。”
“所以她从来不曾招收任何亲戚朋友的孩子进入自己的课题组。”
“一个都没有。”
我站在原地感觉全身的血液都在一点点变冷。
“但你是第一个。”
李教授说。
“第一个以亲戚身份来报考她所在学院硕士研究生的孩子。”
“所以她非常为难。”
“不招家族人情上或许说不过去。”
“招就打破了她坚守了近三十年的规矩。”
“所以她让你每周去她家。”
赵教授接过话他的声音比刚才低沉了一些。
“她想亲眼看一看你究竟是个什么样的孩子。”
“是想真心实意做科研还是仅仅想借她这块‘跳板’。”
过去的那些周六清晨一幕幕在我眼前闪过。
沈晓云匆匆离去的背影。
她偶尔投来的含义不明的目光。
她说“好好复习”时的平淡语气。
杨雪递过来的装着八百元的信封。
所以那不仅仅是劳务费。
那是一场持续十一个月的沉默的观察?
一场关乎品行与动机的测试?
“你今天面试的表现可圈可点。”
李教授说。
“专业基础回答得比较扎实英语口语也流畅。”
“初试三百八十七分过了线。”
她停顿了一下目光依然锁定着我。
“但你知道B组有个考生初试三百九十一分吗?”
“还有一个本科期间就以第一作者发表过SCI论文。”
我知道。
那张纸上写着。
“今年全院通过统考招收的名额非常有限。”
赵教授的声音响起。
“我们这组与B组最终可能各自只有一个录取名额。”
我忽然明白了。
为什么要分成A、B两组。
为什么要把我和其他高分考生分隔开。
为什么我的面试顺序被安排在A组第四位。
因为如果我被分到B组将不得不与那位三百九十一分的考生正面竞争。
而在A组……
“A组其他几位考生初试最高分是多少?”
我问。
赵教授和李教授交换了一个眼神。
李教授开口。
“三百八十六分。”
“还有一个是三百八十五分。”
所以在A组我的初试分数是最高的。
高一分或者两分。
“面试成绩在总评中占据百分之五十的权重。”
赵教授说。
“如果你的面试表现足够出色综合评分就能占据优势。”
如果。
如果。
“我们刚刚已经给你的面试打了分。”
李教授从桌面上拿起一张评分表。
“但最终的录取结果需要综合初试与面试分数经过加权计算才能确定。”
“同时也需要……”
她没有把话说完。
但我知道后半句。
也需要沈晓云院士的最终首肯。
因为赵教授和李教授都是她的学生他们必定会尊重她的意见。
而陈教授是她的重要合作者同样会充分考虑她的态度。
所以决定权兜兜转转依然握在那个我每周去为其打扫房屋的女人手中。
“她今天没有出现是因为她还没有做出最后的决定。”
赵教授说。
“她需要时间。”
我走出那间办公室时双腿沉重得像灌满了铅。
走廊长得仿佛没有尽头。
口袋里的那张纸坚硬的折角硌着我的大腿。
我伸手进去指尖触碰到那行冰冷的字迹:“沈院士交代:一切按既定章程与标准执行无需特殊考虑。”
无需特殊考虑。
所以面试评分会严格按照标准进行。
所以结果会按流程产生。
但“既定章程与标准”是什么?
是把我当作普通考生仅凭分数与表现裁决?
还是当作“需要避嫌的亲戚”进行更严苛的审视?
我不知道。
走到楼梯口时我听见身后办公室的门又被打开了。
赵教授的声音传来这一次压得很低。
“……沈老师刚来电话。”
“她说她改主意了。”
“她要求调看今天所有面试的全程录像。”
“尤其是林叶的那一场。”
李教授的回应紧接着响起。
“那她今晚肯定会找我们要详细的面试记录。”
“你把我和陈老师上午记的评估笔记整理好一并发给她。”
“她知道林叶每周去打扫卫生的事吗?”
赵教授问。
“小柯应该汇报过。”
李教授的声音很平静。
“但她从未在我们面前主动提起过。”
“刚才那孩子自己承认了。”
“承认了也好。”
李教授顿了顿。
“至少态度是诚实的。”
脚步声向门口靠近。
我急忙快步下楼心脏在胸腔里擂鼓般狂跳。
沈晓云要亲自看面试录像。
她要重新评估。
就在今晚。
我走出环境学院大楼午后的阳光刺眼得让人眩晕。
手机又在口袋里震动起来依旧是我母亲。
我没有理会。
直接按下了手机侧面的静音键。
走到公交站台时我下意识地回头望向学院大楼。
四楼教师办公区的一扇窗户敞开着。
窗边似乎站着一个人影。
距离太远看不清面容但那身形和站姿像极了沈晓云。
她在看什么?
看着楼下散去的人群?
看着我们这些刚刚经历完淬炼的考生?
公交车进站了。
我上车找了一个最后排靠窗的位置。
车辆启动缓缓驶离路边。
我回过头透过布满灰尘的车窗再次看向那扇四楼的窗户。
那个人影依然站在那里。
公交车转弯那扇窗那幢灰色的楼彻底消失在城市的街景之后。
我将头靠在冰凉的玻璃窗上闭上了眼睛。
脑海中今天的画面不受控制地反复闪回。
四位考官或严肃或平和的面容。
赵教授手中那支蓝金条纹的笔。
三零三会议室垃圾桶里那张写着“林(亲)”的备忘纸。
李教授锐利如刀的眼神。
赵教授转笔时灵活的手指。
还有口袋深处那张纸上冰冷的话语。
以及刚才听到的那句石破天惊的——“她改主意了要亲自看录像。”
公交车在城市的街道上摇晃着行驶。
我看着窗外飞速掠过的商铺、行人、高架桥。
这座城市我待了将近一年。
每周六穿越半个城区去做保洁。
每天泡在图书馆或出租屋里刷题。
住着月租六百只有十平米的小房间。
吃着最简单最便宜的快餐。
所有这一切都只是为了今天这场二十分钟的面试。
都只是为了等待一个或许早已被诸多复杂因素缠绕的结果。
而那个能一锤定音的人此刻就在那幢灰色大楼的四层那扇敞开的窗边。
她改主意了。
为什么?
因为我的面试表现超出了她的预期?
因为赵教授或李教授向她汇报了什么?
因为我亲口承认了每周去打扫卫生的事实?
还是因为她终于不得不直面这个困扰了她八个月的难题——是否要为自己远房亲戚的孩子破一次例?
我不知道。
但我知道今晚她会坐在屏幕前调出录像。
她会看到我坐在三零一会议室里回答每一个问题。
她会看到我说“不密切”看到我被问及亲戚关系时那两秒钟的沉默。
也会看到赵教授手中那支和她书房里如出一辙的笔。
公交车到站了。
我下车走向那栋熟悉的略显破旧的居民楼。
上楼开门将背包扔在冰冷的水泥地上。
那副橡胶手套滑了出来无声地落在地面。
我弯腰把它捡起放在手里看了很久。
然后我走进狭小逼仄的卫生间拧开了水龙头。
冰凉的自来水哗哗流出。
我将手套浸湿挤上一点廉价的洗手液开始用力搓洗。
就像过去十一个月的每个周六一样仔细地洗去上面的灰尘与污渍。
洗着洗着视线忽然变得一片模糊。
眼泪毫无征兆地大颗大颗掉下来砸进满是泡沫的水池里。
我不知道自己为什么哭。
也许是因为这漫长的十一个月实在太累了。
也许是因为今天面试室里那二十分钟太过煎熬。
也许是因为那张纸上那个冰冷的“亲”字。
也许是因为在那一刻我突然无比清晰地意识到:
这十一个月我擦遍了那栋小楼的每一个角落擦亮了她所有的奖杯与荣光。
却从未真正看清过奖杯背后那个名叫沈晓云的女人。
我甚至不知道今晚她看完录像后指间轻轻落下的一笔会为我勾勒出怎样的未来。
我更不知道如果我真的被录取了。
那究竟是因为我的三百八十七分和还算及格的面试表现。
还是因为我是那个每周六默默去她家打扫卫生的远房亲戚的女儿。
手套洗干净了。
我拧干水分将它晾在窗边那道细窄的防盗网栏杆上。
四月的风从窗户缝隙钻进来吹动着那双淡黄色的橡胶手套轻轻摇晃。
就像沈晓云书房里那些我擦拭过无数次的奖杯。
在透过百叶窗的疏落光影里沉默地陈列着一个人毕生的信仰与坚持。
而我的命运此刻就悬在那位奖杯主人的一念之间。
她改主意了。
口袋里的手机再次剧烈震动起来。
不是母亲。
是一个我从未存储过的本地的陌生号码。
我按下接听键将手机放到耳边。
“喂?”
“是林叶吗?”
听筒里传来的女声平静清晰带着一种我熟悉的属于实验室和学术报告厅的冷静质感。
是沈晓云。
我的手猛地一抖手机差点滑落。
“姨……姨妈?”
“你现在方便说话吗?”
她的声音听不出任何情绪起伏。
“方便。”
“明天上午九点你来我家一趟。”
她说。
“不用带任何清洁工具。”
“我有一些话需要当面和你谈清楚。”
“是关于……面试的事吗?”
电话那头陷入了短暂的沉默。
我甚至能听见她那边极其轻微的呼吸声。
“是关于所有事。”
她终于开口每个字都清晰得如同冰珠坠地。
“关于你为什么坚持每周六来我家做保洁。”
“关于你为什么一定要报考我所在的学院。”
“关于今天面试时你为什么没有告诉任何一位考官——”
她的话语在这里刻意停顿。
我屏住了呼吸心跳如雷。
“——你其实早就知道赵教授李教授甚至陈教授都与我有着千丝万缕的学术关联。”
我的大脑“轰”地一声变得一片空白。
她知道了。
她全都知道了。
“而我更想知道的是。”
沈晓云的声音终于沉了下去带上了一丝冰冷的探究的意味。
“今天在面试室里当你看到赵教授手中那支和我书房里一模一样的笔时。”
“你心里究竟在想什么。”
电话被挂断了。
听筒里只剩下急促而单调的忙音。
我握着手机僵立在四月的穿堂风中。
浑身冰凉。
她果然全都知道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