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完:我是他养大的妹妹,满朝文武却骂我狐媚惑主

我叫姜聆韵,五岁这年,干了一件惊天动地的大事——我把清远伯楚念微的床,尿成了舆图。
这事说来话长,但我尽量短说。
我娘姜湛岚身子不好,带着我来清远伯府投奔闺友沈老夫人。伯府看着气派,其实里头冷清得很。我刚来那天,楚念微从宫里回来,一身玄色锦袍,腰上系着玉带,脸比玉还冷。我摔破了膝盖坐在台阶上哭,他脚步一顿,低头看我。
十二岁的少年,眉目已经能看出日后祸害人的底子。丹凤眼,薄嘴唇,鼻梁挺得像刀削的。
「哭什么。」他蹲下来,声音硬邦邦的。
我抽抽噎噎:「疼……」
他把我抱起来往屋里走,我吓得直蹬腿。他手臂一紧,冷声道:「不许动。」
我怕得不敢动,他又放软了声音,低低地哄:「乖,宝宝,哥哥给你上药。」
宝宝。
我长这么大,头一回有人这么叫我。我娘都没这么叫过。我愣愣看着他,眼泪还挂在脸上,他拿帕子给我擦,动作笨得要命,把我脸都搓红了。
晚上我赖在他房里不肯走。他坐在榻边看书,我趴在床上看他,看着看着就睡着了。半夜尿急醒来,已经来不及了——褥子湿了一大片,他的衣裤也被我祸害了。
我吓坏了,扯着嗓子哭。
他醒了,低头一看,又看我哭得快要背过气去,伸手把我嘴捂住。
「别哭。不许哭。」
「别……别告诉别人……求你了哥哥……」我哭得打嗝。
他盯着我看了两息,叹口气:「我自己打翻的茶。」
第二天丫鬟来收拾,他面不改色说是自己不小心。没人敢问伯爷怎么把茶打翻在床正中间。他自己蹲在井边搓我的小裤子,搓两下洗三遍手,洁癖发作得脸都绿了,愣是没让旁人碰。
我蹲在旁边看他,小声说:「哥哥,你真好。」
他手一顿,没回头,耳朵尖红透了。
从那天起,我天天赖在他房里睡。我娘没说不行,沈老夫人没吭声,整个伯府上上下下都装看不见。只有我的丫鬟青杏,隔三差五拿那种欲言又止的眼神看我。
我五岁,不懂。后来我懂了——有些事,从一开始就不对,但没人愿意点破。
因为那间屋子里,楚念微难得会笑。
我娘咳血是背着我咳的。
但我五岁就学会偷听了。她屋里烧着地龙,被子盖到下巴,脸白得像宣纸,拉着我的手说:「韵韵,娘要是走了,你只听大哥的,知道吗?」
「娘不走。」我爬上去抱她脖子。
她笑了一下,笑得我心里发慌。那天夜里她烧得厉害,说胡话,我在屏风后面听见她念叨——「十岁丧母……送进宫……短命白月光……」
我听不懂什么书不书的,但「十岁没娘」四个字,我扎扎实实听进去了。
我跑去找楚念微,他刚从翰林院回来,官袍还没换。我一头撞在他腿上,抱着他大腿不撒手。
「怎么了?」
「哥哥,我娘是不是要死了?」
他蹲下来,跟我平视。那天夕阳从窗棂漏进来,打在他侧脸上,睫毛真长。他伸手把我黏在脸上的碎发拨开,声音放得很低:「谁说的?」
「我听见了。她说我十岁没娘。」
他沉默了一会儿,把我抱起来放到椅子上,自己蹲在我面前,两只手撑在扶手上,把我圈在椅子里。
「你娘不会死。」他说,「哥哥在,谁也带不走你。」
「骗人。」我眼泪啪嗒啪嗒掉,「我爹也没了,我外祖父也病得快死了……」
他伸手把我脑袋按在他肩窝里,一只手在我后背一下一下地拍。那会儿他身上还有外头的寒气,我缩着脖子往他怀里拱,他把大氅解开裹住我。
「姜聆韵。」他很少连名带姓叫我,「你记住了,从今往后,你归我管。天塌下来,先压哥哥。」
我从他怀里仰起头,他低头看我,目光又软又沉。
「那……哥哥管我一辈子?」
「嗯。一辈子。」
他说这话的时候才十二岁,但语气稳得像在朝堂上议政。我信了。我娘在里屋隔着屏风听见了,捂着嘴咳了两声,眼底却亮得吓人。
后来我才知道,她等这句话,等了很久。
我八岁那年,交了个朋友。
礼部侍郎家的二小姐赵墨霜。长得杏眼桃腮,说话细声细气,每次来都给我带城南的桂花糕。我那时候傻,觉得她真好。
「韵韵,你哥哥对你真好。」她托着腮看我,「以后你哥哥娶了嫂子,嫂子要是排挤你怎么办?」
我嘴里的桂花糕顿时不香了。
晚上我趴在楚念微书桌对面,愁眉苦脸。他批公文,我叹气,他批一件,我叹三声。
「嗓子不舒服?」
「哥哥,你要娶嫂子吗?」
他笔尖一顿,抬眼:「谁跟你说的?」
「赵家姐姐。她说嫂子会排挤我。」
他把笔搁下,往椅背上一靠,手指在桌面上不紧不慢地敲了两下:「她说的?」
「嗯。」
「那你怕不怕?」
我想了想,老实点头:「怕。嫂子要是不让我跟你睡怎么办?」
他笑了一声,很短,像从鼻子里溢出来的。然后他伸手在我脑门上弹了一下:「傻不傻。」
我捂着脑门瞪他。他站起来绕到我这边,俯身在我耳边说:「不管娶谁,这个家你说了算。行了?」
我信了。转头就去找我娘,说我要撮合赵家姐姐和哥哥。我娘躺在榻上,咳了两声,眼里闪过一丝我看不懂的光:「行啊,你邀她去荷塘泛舟,看你哥哥什么反应。」
荷塘那天,楚念微全程只给我剥莲子。赵墨霜坐在对面,笑着搭话,他「嗯」「啊」应付两声,转头就问我困不困、渴不渴、晒不晒。我困了,习惯性伸手要他抱。手伸到一半,瞥见赵墨霜的眼神——那种上下打量、带着算计的眼神,我手一缩,躲开了。
楚念微的手僵在半空。
回府他脸色就不对,把自己关在书房。青杏悄悄跟我说:「伯爷生气了。」
「为什么?」
「姑娘,您当众躲伯爷,伯爷心里能好受?」
我跑到书房门口,听见里面摔了东西。我吓得一哆嗦,又想起我娘说「万事听大哥的」,深吸一口气推开门,他站在窗前背对着我,地上碎了个茶盏。
「哥哥,我错了。」
他没回头。
「我不该躲你。我就是……就是怕赵家姐姐笑话。」
他肩膀动了动,缓缓转过身,脸色还是冷的,但眼神已经松了:「过来。」
我跑过去,他把我抱起来放到桌上坐着,跟我平视。他伸手捏了捏我的脸:「赵墨霜想嫁进伯府。你看不出来?」
「看出来了。」
「看出来还往哥哥身边推?」
「我……我不想哥哥娶别人。」
他愣了一下,然后笑了,笑得眼睛弯起来。他低头凑近我,鼻尖快碰上我的鼻尖:「为什么?」
「不知道。就是不想。」
他看着我,目光暗沉沉的,像被什么东西烧着了。然后他退开,把我从桌上抱下来:「行。不娶。谁也不娶。」
我高兴了不到一个时辰,青杏就跌跌撞撞跑进来:「姑娘!夫人说中秋之后带您回淮扬,不回来了!」
我娘要带我回淮扬的消息,是青杏从正院听来的。
我还没反应过来,楚念微先炸了。当然,他面上没炸。他听完之后沉默了很久,然后起身去了正院,在廊下站了整整一个时辰才进去。
我跟在后头,趴在窗根底下偷听。
「干娘要带韵韵回淮扬?」他声音很稳,稳得有点吓人。
「外祖父病重,该回去尽孝。韵韵终究是干亲,长久住这里不合规矩。」我娘声音淡淡的。
「若我请母亲正式认韵韵为养女,记入族谱呢?」
屋里安静了好一会儿。
「你舍得?」我娘问。
「求之不得。」
我娘笑了一声,笑得咳起来:「好。好。那我暂且不走了。」
楚念微出来的时候,我蹲在廊下数蚂蚁,他弯腰把我拎起来,难得没训我偷听,只是把我往怀里一按:「不走了。」
「真的?」
「嗯。以后你是楚家的人了。」
我搂着他脖子,在他脸上响响亮亮亲了一口。他僵了一下,耳朵又红了。青杏在旁边扭过头去,嘴里嘟囔着什么「八岁了还不避嫌」之类的话。
没人理她。
养女入谱那天,楚念微亲手把玉牌挂在我脖子上。他的手指从我后颈划过,带着薄茧的指腹蹭过皮肤,我缩了缩脖子,他低笑:「怕痒?」
「哥哥别闹。」
他凑近我耳边,气息喷在耳廓上,热热的:「往后,这个家你横着走。哥哥给你撑腰。」
我抬头看他。十五岁的少年已经比去年又高了一截,下颌线条利落,喉结微微滚动,目光低垂着看我,像看什么易碎的宝贝。
我心里突然怦怦跳,不知道怎么回事,捂着胸口跑开了。
他在后面笑:「跑什么?回来。」
我没回去。那天晚上我躺在他旁边,第一次觉得床太挤了,翻身都不敢。
养女身份定了,日子好过了,闲话也多了。
伯府出去采买的婆子回来学嘴,说外头有人嚼舌头,讲清远伯养个干妹妹当童养媳。我八岁,不懂童养媳什么意思,青杏给我解释完,我气得晚饭多吃了半碗。
「谁说的?我去找他。」
青杏一把拉住我:「姑娘!您一个姑娘家去跟人吵架,像什么话!」
「那怎么办?总不能让他们白说哥哥!」
第二天楚念微下朝回来,脸色不太好。我缠着他问,他不说。后来楚骧偷偷告诉我:「大哥在朝堂上被御史参了一本,说他『私德不修,宠溺养妹』。」
楚骧比我大四岁,说话还带着少年气,愤愤不平:「那帮老东西天天没事干,盯着别人家后院看。」
「哥哥被欺负了?」
「也不算欺负。大哥当场把那个御史的底细抖了个底朝天——那御史养了三个外室,还好意思说别人。大哥原话是『陈大人先管好自己的家事,再来管我楚家的』。当场把人噎得脸发紫。」
我听完,又骄傲又心疼。
晚上我溜进书房,楚念微在灯下写字,我从背后抱住他的腰,脸贴在他后背上。
「又怎么了?」他没回头,笔没停。
「哥哥,我以后不惹事了。不给你添麻烦。」
他停笔,转过身把我拉到前面来,低头看我:「谁说你惹事了?」
「外头的人……」
「外头的人算什么东西。」他伸手把我抱到腿上坐着,手指绕着我的一缕头发,「韵韵,你记住了,你不需要为任何人改变。包括哥哥。」
「可是他们骂你……」
「哥哥不怕骂。」他低头,额头抵上我的额头,鼻尖碰着鼻尖,压低声音,「哥哥怕你受委屈。」
他离得太近了,我能看清他眼底映着我的影子,暖融融的灯色晃在里面。我脸烧起来,伸手推他:「放我下去。」
「不放。」
「我要去写字!」
「就在这写。」他把宣纸铺在我面前,「我看着你写。」
那天晚上我趴在他腿上写完了十张大字。他一边看公文一边点评我的笔划,我写得歪歪扭扭,他嘴上嫌弃,手却握着我的手一笔一划地教。他的掌心很热,指节分明,把我肉乎乎的小手整个包住。
青杏进来添茶,看了一眼就默默退出去。我听见她在门外跟小丫鬟嘀咕:「这哪是养妹妹,这是养……」
后面的话被风吹散了。
我九岁那年冬天,我娘开始咳血。
起初是痰里带点红丝,她说是上火。后来是整口整口的血,吓得我腿软。大夫来了一拨又一拨,药方堆了半桌子,我娘却一天比一天瘦。
那天她把我叫到跟前,拉着我的手,指甲泛白,指节细得吓人。
「韵韵,你喜不喜欢大哥?」
「喜欢。」
「要是娘走了,你愿不愿意一辈子跟着大哥?」
「愿意。哥哥说了他管我一辈子。」
她笑了一下,又咳了两声,嘴角渗出血丝。我拿帕子给她擦,她握住我的手,握得很紧:「记住,无论以后发生什么,都听大哥的。他不会害你。」
「娘,你别死。」
「人都会死的。娘只是早一点。」她抬手摸了摸我的脸,掌心凉得像井水,「但娘不会白死。娘给你铺好路了。」
那天晚上她单独把楚念微叫进去。我趴在门外偷听,听见她说:「我不求别的,只求你护她一生,别让她被旁人作践。」
楚念微的声音低低的,我听不太清,但最后一句很清楚:「干娘放心。韵韵这条命,我担了。」
我娘笑了一声,笑得很轻,像风吹过枯叶。
三天后,我娘走了。
我哭得背过气去,谁哄都不好使。楚念微把我从灵堂抱走,我死死攥着他的衣襟,指甲掐进他肉里,他眉头都没皱一下。
「哥哥……我没娘了……」
「嗯。你还有我。」
「我什么都没有了……」
他抱着我坐在春晖院的台阶上,下巴抵着我的头顶,手臂收得紧紧的,像是要把我嵌进身体里。
「姜聆韵,你听好了。从今往后,我就是你的家。你娘把你交给我了,我就得管你一辈子。哭够了没有?哭够了就起来吃饭。」
我抽抽搭搭抬头看他,他拿袖子给我擦脸,动作比五岁那年熟练多了,没再把我脸搓红。
「丑死了。」他说。
「那你别看。」
「不看?不看谁看你?」他把我抱起来往饭厅走,「哥哥看。一辈子都得看。」
我趴在他肩头,把鼻涕眼泪全蹭在他新换的玄色外袍上。他叹了口气,到底没把我扔出去。
我十岁这年,楚念微突然开始跟我分床睡。
理由冠冕堂皇:「你大了,不合适。」
我抱着枕头站在他房门口,满脸不可置信:「你以前怎么不说?」
他站在门里,手扶着门框,居高临下看我。十七岁的少年已经比我高出两个头,肩宽腿长,往那儿一站,压迫感十足。
「以前你小。」他伸手把我怀里的枕头抽走,扔回我床上,「回去睡。」
「我不。我冷。」
「有地龙。」
「地龙不够暖。」
「姜聆韵。」他眯了眯眼。
「哥哥。」我瞪回去。
我们对峙了足足十息。最后他认输似的叹了口气,侧身让我进去,但加了个条件:「只许睡塌。不许上床。」
我抱着枕头爬上窗边的矮塌,翻来覆去睡不着。他在床上也翻了个身,面朝我这边,黑暗里眼睛亮亮的。
「睡不着?」
「嗯。哥哥,你是不是不喜欢我了?」
「胡说。」
「那你为什么不让我睡床?」
他沉默了一会儿,声音闷闷的:「你长大了,韵韵。男女有别。」
「你是我哥哥。」
「我不是你亲哥哥。」
我愣住。这是我第一次听他这么直白地说这句话。窗外的月光透进来,照在他脸上,他皱着眉,眼神很复杂,像在跟自己较劲。
「那……不是亲哥哥就不能一起睡吗?」
「不能。」
「为什么?」
「因为……」他翻了个身仰面朝上,一只手搭在额头上,声音低哑,「因为哥哥怕自己不是人。」
我没听懂,但不敢问了。
后来青杏悄悄跟我解释:「伯爷十七了,姑娘也十岁了,该避嫌了。」
「他是我哥哥!」
「又不是亲的……」青杏嘟囔。
我拿枕头砸她。但那天晚上我躺在自己床上,盯着帐顶想了很久。想起他替我上药时手指的温度,想起他抱着我时手臂的力道,想起他看我时眼睛里那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光。
我好像有点明白了。又好像更糊涂了。
我及笄那年,望京城里刮了一阵风,说楚家养女姜聆韵艳冠京华。
我对着铜镜看了半天,也没看出哪儿艳了。还是那个鼻子那个眼,就是脸圆了点,被楚念微养得好,面色红润,笑起来嘴角两个梨涡。
楚念微二十二岁,已经入了内阁,朝堂上翻云覆雨。但回了家,他还是那个给我剥果子、替我系斗篷的哥哥。
唯一的区别是,他开始看我不太一样了。
我及笄礼那天,他亲手替我簪发。铜镜里映出我们两个的影子,我坐着,他站在我身后,低头把玉簪插进我发髻里。他的手指顺着我后颈滑下去,在耳后那块皮肤上停了一瞬。
我脖子后面汗毛都竖起来了。
「哥哥?」
「嗯?」他声音有点哑。
「你……手抖了。」
「没有。」
「有。簪子都歪了。」
他重新插了一遍,这回手稳了。但插完之后没退开,两只手撑在我肩头的椅背上,俯身凑近,下巴快搁到我头顶。
「韵韵。」
「嗯?」
「外头那些提亲的帖子,哥哥都替你拒了。」
「我知道。」
「你怪哥哥吗?」
我从镜子里看他。他垂着眼,睫毛在眼下投出一小片阴影,嘴角抿着,看上去有点紧张——楚念微居然会紧张。
「不怪。」我说,「我本来也不想嫁。」
「那你想干什么?」
「我想……」我转过身仰头看他,「我想一直这样。」
「哪样?」
「就现在这样。你在外头忙,我在家等你。你回来了陪我吃饭,给我剥果子,晚上……」
「晚上不行。」他直起身,退开半步,耳尖红得滴血。
「我又没说晚上要一起睡!」我脸也红了。
他别过头清了清嗓子:「行了。出去见客。」
「哥哥。」我拉住他袖子。
「又怎么了?」
「你要是……要是真有想娶的人,跟我说。我给她腾地方。」
他转过来看我,目光沉下来,跟刚才的窘迫判若两人。他弯腰凑近,一字一句:「姜聆韵,你再说一遍?」
我被他看得腿软,往后退了一步,后腰撞在梳妆台上。他伸手垫在我腰后,把我整个人困在他和妆台之间。
「哥哥……」
「听好了。哥哥谁也不娶。」他低头,嘴唇几乎贴着我耳廓,气息滚烫,「哥哥就养你一个。养到老。」
我耳朵嗡的一声,整个人烧起来。他退开的时候嘴角勾着,笑得又坏又得意,像偷了腥的猫。

楚念微遇刺的消息是半夜传来的。
我正在卸妆,青杏连滚带爬跑进来,脸白得像纸:「姑娘!伯爷在巷口遇刺,被人捅了两刀!」
我脑子「嗡」的一声,鞋都没穿好就往外跑。跑到二门,正撞上楚骧带人把楚念微抬进来。他一身血,玄色外袍湿透了,脸色白得吓人,但眼睛还睁着,看见我就骂:「回去!谁让你出来的!」
「你闭嘴!」我扑过去跪在担架旁边,手抖得不知道往哪儿放,「大夫呢?大夫!」
他抬手攥住我的手腕,手指冰凉,力气却大得吓人:「别怕。捅偏了,死不了。」
「你骗人!你流这么多血!」
「看着多而已。」他居然还笑了一下,「韵韵,给哥哥倒杯水。」
我爬起来去倒水,手抖得水壶都拿不稳。回来喂他喝,他喝了两口就呛咳起来,嘴角渗出血丝。我眼泪唰地就下来了。
「哭什么。」他抬手指我脸,「丑。」
「你才丑!你全家都丑!」
「你也是我家的。」他咳着笑。
大夫来处置伤口,我守在外间。楚骧出来跟我说话,脸色沉重:「大哥这回是被人算计了。刺客是裴彧的人。」
「裴彧是谁?」
「大哥的政敌。他抓着大哥『宠溺养妹』的把柄,想逼大哥退出内阁。」
我攥紧了拳头。
后半夜楚念微烧起来,我端了药进去,让所有人都退下。他半靠在床头,衣襟散着,纱布裹了半个胸膛,平时那副冷硬模样全没了,脆弱得像个纸糊的人。
我拿勺子喂药,他不肯喝,偏要就着我的手。我喂一口,他喝一口,眼睛一直盯着我看。
「看什么?」
「看不够。」
「喝药。」
「韵韵。」
「嗯?」
「今天吓着了?」
「嗯。」
「过来。」
我凑过去,他抬手按在我后脑勺上,把我压向他。嘴唇碰上我的额头,烫得吓人。他一触即离,退回去靠在床头,嘴角弯着:「好了。药给我。」
我整个人都烧成了虾米,把碗往他手里一塞就跑了出去。跑到门外蹲下,把脸埋在膝盖里,心跳得像擂鼓。
青杏跟出来问怎么了。我说不出话。
从那晚开始,有些东西不一样了。
楚念微养伤那阵子,我天天往他屋里跑。喂药、换药、端饭,事必躬亲,把丫鬟的活儿全干了。青杏说我这是「把自己当通房丫鬟使」,被我拿枕头撵了出去。
换药的时候最难熬。他靠在床头,衣襟敞着,锁骨和胸膛露在外面。刀伤从右肩斜劈到左腰,幸好不深,但看着吓人。我用棉布蘸了药,一点一点往伤口上抹,手指碰着他的皮肤,能感觉到他肌肉绷紧又松开。
「疼?」
「不疼。」
「骗人。你牙都咬紧了。」
「那你还问。」
我赌气加大了手劲,他「嘶」了一声,一把攥住我的手腕。我抬头瞪他,他低头看我,两个人离得很近,呼吸都缠在一起。他的眼睛颜色很深,灯下看像化开的墨。我心跳越来越快,他喉结动了动。
「韵韵。」他声音哑得不成样子。
「嗯?」
「亲哥哥一下。」
我僵住。
「就一下。」他说,嗓音低得发颤,「哥哥要疼死了。」
我知道他是装的。刀伤早就不怎么疼了。但我还是凑了过去,嘴唇在他脸颊上碰了一下,又轻又快,跟偷东西似的。
他偏过头,嘴唇擦着我的嘴角滑过去,最后落在我的唇上。
我只觉得脑子「嗡」的一声,整个人都不会动了。他的手从手腕滑到后腰,把我往上带了带,嘴唇贴着我碾磨,不重,但磨人得很。等我反应过来要退,他另一只手扣住我后脑勺,加深了这个吻。
跟脸颊上碰一下完全不一样。我五岁就跟他睡一张床,七岁还赖在他背上要他背,但那都是小孩子瞎闹。这个不一样。
这个很吓人。吓人到我腿软。
他松开的时候我整个人都在抖,脸烧得厉害,眼泪都出来了。他拿拇指替我擦掉,低低地笑:「吓哭了?」
「你……你耍赖……」
「嗯。哥哥耍赖。」他又凑过来,在我嘴角碰了一下,「谁让你天天在哥哥跟前晃,还上手摸。」
「我那是换药!」
「换药就换药。你手抖什么?」
我答不上来,推开他就跑了。跑回自己屋里把门关上,心口还在狂跳。青杏在门外问:「姑娘,脸怎么这么红?发烧了?」
「没有!被狗咬了!」
屋里,我趴在床上,把脸埋进被子里。被子上有他身上那种沉水香的味道——他屋子里熏的香沾到我这儿来了。
完了。我好像真的完了。
亲过之后,楚念微躲了我三天。
白天早出晚归,晚上把自己锁在书房,连饭都在书房吃。我端了汤送过去,他隔着门说「放门口」,连面都不露。
我端着汤站在门外,鼻子一酸。
第四天我忍不了了,趁他下朝回来堵在书房门口。他往左我往左,他往右我往右,来来回回三四趟,他站定了低头看我:「让开。」
「不让。」
「姜聆韵。」
「楚念微!」我头一回连名带姓叫他,「你亲都亲了,现在躲着我算怎么回事!」
他脸上一闪而过的心虚,随即板起来:「那天是哥哥不对。以后不会了。」
「什么叫以后不会了?」
「就是不会了。」他别开眼,「你还小……」
「我十五了!」
「十五也小。」他伸手把我拨到一边,推开门往里走,「回去。哥哥要批折子。」
我跟进去,把门从里面关上。他回头看我,眉头皱起来:「出去。」
「我不。你今天把话说清楚,到底什么意思?你是不是……是不是觉得我特别好欺负?」
他深吸一口气,把手里公文往桌上一拍,转过来看我。那眼神里全是挣扎,像困兽似的。
「姜聆韵,你知道外头现在怎么说?说哥哥养着你,就是为了自己享用。说楚家养女就是童养媳。这些话多难听你知不知道?」
「我知道!我又不是聋子!」
「那你知不知道一旦坐实了,哥哥的官位、楚家的门楣、你往后在望京城怎么做人——」
「我不管!」
「我管!」他猛地提高声音,随即又压下去,哑着嗓子,「我管……韵韵,哥哥不能这么自私。你往后还有大好日子,好人家……」
「好人家?」我气笑了,「楚念微,你摸着良心说,哪家好人家敢来提亲?来一个你赶一个,来两个你赶一双。贺兰玦好好一个公子哥儿,你把人调到岭南去了!你现在跟我说好人家?」
他被我堵得说不出话,半晌憋出一句:「……那不一样。」
「哪儿不一样?」
「岭南富庶,他又没吃苦。」
我气得直跺脚:「楚念微你讲不讲理!」
他沉默了。长长地沉默。书房里安静得能听见窗外风吹竹叶的声音。然后他走过来,站在我面前,抬起手,犹豫了一下,落在我头顶上,轻轻拍了拍。
「韵韵。哥哥比你大七岁,比你多活七年。这七年里哥哥见多了——见多了感情上头不管不顾,最后两个人都跌进泥里的。哥哥无所谓,哥哥什么脏水都能扛。但你不行。」
他弯下腰,跟我平视:「你才十五。你得有退路。」
「我不要退路。」
「你得有。」
「那我问你,」我仰头看他,「你放我走,你受得了吗?」
他嘴唇动了动,没说出话来。眼睛里那点强撑的镇定碎了个干净,露出底下的东西——疼。真疼。像被人活生生剜了一块肉。
「你看。你也受不了。」我说,「那咱们别互相折磨了行不行?」
他闭上眼,深吸了一口气。再睁眼时,像是做了什么天大的决定,退后一步,跟我拉开距离。
「等你及笄满一年。一年之后,如果你还这么想,哥哥再给你答复。」
「凭什么!」
「凭我是你哥哥。」他板起脸,「还有,从今天起,没我允许,不许进书房。」
「你——」
「青杏!送姑娘回房!」
青杏从门外探进头来,被我一瞪又缩回去。我气得跺脚走了,走到门口回头看他,他站在书桌前,背对着我,肩膀绷得紧紧的。
「楚念微,你等着。」
他没回头。
楚骧找我喝茶,我一看他那心虚的样子就知道是来当说客的。
「大哥让我来的。」
「知道。他不敢自己来。」
楚骧嘿嘿一笑,给我倒了杯茶:「嫂子——」
「谁是你嫂子。」
「迟早的事。」他摆摆手,「大哥那个人你还不知道?嘴上说着让你有退路,心里恨不得把你拴裤腰带上。贺兰玦是他故意调的,赵墨霜是他故意整的,就连外头说你闲话那几个,他都记了小本本,一个一个收拾。」
「他为什么不跟我说?」
「因为他是大哥啊。」楚骧叹了口气,难得正经起来,「大哥那个人,打小就这样。父亲死在地牢里那年他才九岁,母亲天天哭,我成天尿裤子,家里被贬了爵,满京城看笑话。大哥十三岁就袭了爵,一个人撑起伯府,外头那些豺狼虎豹全是他一个人挡的。他习惯了——什么都不说,什么都自己扛。」
我心里一揪。
「他喜欢你,瞎子都看得出来。但他觉得他比你大七岁,又担着养你的名分,他得替你打算。他宁可自己疼死,也得确保你不会后悔。」
「我不后悔。」
「你跟他说去。跟我说没用。」楚骧嗑着瓜子,「不过我劝你一句,别硬来。大哥吃软不吃硬。你越跟他吵,他越觉得自己做得对。你得来点别的招。」
「什么招?」
楚骧嘿嘿一笑,凑过来耳语了几句。我听完脸一红,拿瓜子壳砸他:「下流!」
「这叫策略!嫂子你可想好了,一年呢。一年够大哥给你相看八百个世家公子了。」
我攥紧了茶杯。
当天晚上我就行动了。
我绝食了。
第一天,青杏端着饭菜进来,我躺在床上有气无力:「拿走。没胃口。」
「姑娘,您多少吃点……」
「不吃。」
第二天,楚骧来看我,我躺着装死。他走的时候直摇头:「嫂子,你这招也太狠了。大哥在书房转圈呢。」
「让他转。」
第三天,沈晚蘅派人来叫我过去吃饭。我去了,桌上菜色丰富,我吃了两筷子就放下了,垂着眼说:「不太饿。」
沈晚蘅看了我一眼,又看了楚念微一眼。他坐在对面,面无表情,但筷子快被他捏断了。
「韵韵瘦了。」沈晚蘅说,「念微,你劝劝。」
「不用劝。饿了自己会吃。」楚念微冷着脸。
我放下筷子:「我吃饱了。」
刚站起来,眼前一黑,往前栽。楚念微比我娘还快,一把捞住我的腰,把我整个人提溜起来,又气又急:「姜聆韵你闹什么闹!」
「你不是不管我吗。」我靠在他怀里,声音软绵绵的,「饿死算了。省得你操心。」
他气得脸都绿了,当着满屋子人的面把我打横抱起来,往春晖院走。我搂着他脖子,听见他心跳快得吓人。
「你放我下来我自己走。」
「闭嘴。」
「我腿又没断。」
「让你闭嘴。」
进了屋把我往榻上一放,转身吩咐青杏传饭。回头瞪着我:「几天没吃?」
「三天。」
「你行。姜聆韵你真行。」他在屋里转了两圈,又转回来,蹲在我面前,咬牙切齿,「你拿自己身体逼哥哥,是吧?」
「跟你学的。」我眨眨眼,「你不是最会拿自己扛事来逼我吗?」
他噎住了。
饭菜端来,他端了碗粥一勺一勺喂我。我吃了两口,看他眼睛底下青黑一片,显然三天没睡好。心里一软,伸手摸了摸他的脸。
他手一顿,抬眼看我。
「哥哥。你别老想着让我有退路。我娘把我交给你,不是让你把我推给别人的。」
他沉默半晌,把粥碗放下,两只手撑在我身体两侧,把我圈在怀里。额头抵着我的额头,呼吸有点抖。
「姜聆韵。哥哥上辈子欠你的。」
「嗯。欠大了。」
他笑了一声,很轻,带着鼻音。然后他偏头,嘴唇落在我嘴角,慢慢碾过去。粥的甜味儿混着他身上的沉水香,我闭着眼,手攥着他前襟,被他亲得喘不上气。
「还绝食吗?」他贴着我嘴唇问。
「看心情。」
「你敢。」
他咬了我下唇一下,没使劲,跟小狗磨牙似的。我咯咯笑,他拿我没办法,又亲了两下才放开。
青杏在门外咳了一声:「伯爷,姑娘,粥凉了。」
「换一碗。」他头也不回。
那天之后,他没再提一年之期。也没再躲我。只是晚上还是把我赶回自己屋睡——但半夜我偷偷溜过去,他也就往旁边挪了挪,给我腾地方。
「下不为例。」
「嗯嗯嗯。」
第二天晚上还是一样。
裴彧终于出手了。
早朝上,御史台连上三本弹劾折子,说楚念微「以养妹之名行苟且之事」「纲常败坏,有辱官箴」,要求皇帝彻查清远伯府。
消息传出来那天,望京城炸了锅。茶楼酒肆全是议论的,话越传越难听。青杏出去采买,回来气得直哭,说有人往咱们府门口扔烂菜叶。
我坐在屋里,把报纸翻来覆去看了三遍。报纸上虽然没点名,但字字句句都在影射楚家养女「狐媚惑主」「攀附权贵」。
「姑娘……」青杏红着眼睛看我。
「我没事。」我把报纸合上,「哥哥呢?」
「被叫进宫了。御史台要皇上给个说法。」
我攥紧了拳头。
那天晚上楚念微回来,脸色平静得吓人。他先来看了我,上上下下打量了一遍:「没出去吧?」
「没有。」
「这几天别出门。哥哥来处理。」
「怎么处理?」
他没回答,只是伸手把我额前的碎发别到耳后:「韵韵。信哥哥吗?」
「信。」
「那就乖乖在家。天塌了哥哥顶着。」
他转身要走,我拉住他的袖子。他回头,我踮起脚在他嘴唇上碰了一下:「早点回来。」
他愣了一下,笑了:「嗯。」
楚念微的处理方式简单粗暴。他先查了弹劾他的那几个御史,查出其中两个养外室、一个侵吞赈灾银两,把证据往御案上一拍。裴彧那派折了一员大将,暂时消停了。
但这只是止血,没治本。
「哥哥。」我某天夜里趴在他胸口,戳他下巴,「你什么时候能把我的养女身份除了?」
他垂眼看我:「想好了?」
「早想好了。」
「除了籍,你就不是楚家的人了。外头骂得更难听。」
「你不是首辅吗?」我理直气壮,「连自己媳妇都护不住?」
他眯了眯眼,翻身把我压在下面,鼻尖蹭着我的鼻尖:「谁是你媳妇。」
「你管呢。」
他低低地笑,笑得胸腔都在震。然后他凑到我耳边:「等哥哥把裴彧摁死,就除了你的籍,八抬大轿迎你进门。」
「万一你摁不死呢?」
「那就慢慢摁。一年不行两年,两年不行三年。」他亲了亲我的耳垂,「反正你跑不了。」
「谁说的。我明儿就去找贺兰玦。」
他一口咬在我脖子上。
「楚念微你属狗的!」
「还敢不敢提贺兰玦?」
「不……不敢了……」
他松开,满意地舔了舔牙尖。
楚念微用了一年时间,把裴彧摁死了。
过程我没太看见。只知道他先是查出了裴彧和赵侍郎勾结的旧账,又翻出裴彧在江南私设税卡的证据,最后借着科考舞弊案把裴彧一党连根拔起。裴彧被贬岭南那天,楚念微在书房里跟我下棋,落了一子,淡淡说了句:「行了。」
「什么行了?」
「裴彧走了。没人挡路了。」
第二天他就上了奏疏,请求解除姜聆韵养女身份。族谱上那一笔划掉得干脆利落,楚氏宗亲来了七八个长辈,挨个签字画押。沈晚蘅坐在主位上,全程没怎么说话,只在最后看了我一眼,眼神复杂得我琢磨不透。
除籍那天晚上,楚念微把我叫到书房。他坐在太师椅里,指了指桌上两张纸。
一张是除籍文书。另一张是聘礼单子,写得满满当当。
「选一个。」
「什么?」
「签了这张,你明天就收拾包袱走人。哥哥给你备了嫁妆,淮扬那边宅子也置好了,你外祖父家的旧宅我替你赎回来了。」
他顿了顿,声音沉下去:「签了这张,你明天就是楚夫人。」
我看着他。
「楚念微。」
「嗯。」
「你是不是傻?」
他愣住了。
「我五岁就睡你床上了。七岁就爬你背上了。十岁你就不让别人碰我了。现在你让我选?」我拿起聘礼单子,拍在他胸口,「我有的选吗?」
他低头看了看那张单子,又抬头看我,嘴角慢慢弯起来,弯出一个极盛的笑。我从没见他这么笑过,眼睛弯弯的,眼角眉梢全是光。
「那说好了。」他把除籍文书揉成一团扔进炭盆,「反悔来不及了。」
「谁反悔谁是狗。」
「行。」他站起来,把我抱到桌案上坐着,两只手撑在我身侧,「那哥哥得先盖个章。」
他低头,吻得又深又重,把我按在桌案上起不来。我攀着他的肩膀,被他亲得晕头转向,满脑子都是他身上的沉水香。
「楚念微……」
「叫哥哥。」
「哥哥。」
他满意地亲了亲我的鼻尖:「乖。」
楚念微要娶姜聆韵的消息,比裴彧被贬还轰动。
满朝文武哗然。御史台的折子堆了半人高,什么「罔顾人伦」「欺君罔上」「首辅专权」,能扣的帽子全扣上了。宗人府的老王爷们拄着拐杖进宫,说楚念微这是带头败坏纲常,要皇帝下旨阻止。
最狠的一份折子说:「楚念微以权谋私,强娶养妹,是视朝廷法度如无物。」
楚念微上朝的时候,把这些折子全摊在大殿上,一份一份念。
念完一份,点评一句:「李大人,您上个月刚纳了第四房妾,年方十五,比您孙女还小两岁。您先管管自己?」
再念一份:「王大人,您儿子强占民田那案子结了没有?楚某查了查,好像还挂着。」
念到第三份,没人敢上了。
昭元帝坐在龙椅上,端着茶盏,等楚念微念完了才慢悠悠开口:「楚卿,朕听说姜氏女是你养大的?」
「回陛下,是。五岁寄养府中,臣亲手带大。」
「那这算兄妹?」
「臣与她并无血缘。养女身份已于上月除籍,官府文书记录在案。如今她是良家女,臣是鳏居未娶的伯爵,三书六礼,明媒正娶,哪里不合规矩?」
昭元帝沉吟了一会儿。满殿安静,落针可闻。
「朕记得,姜氏女的母亲,是穿……」
「陛下。」楚念微打断他,「臣岳母临终前,将女儿托付于臣。臣若辜负,那才是真的不仁不义。」
昭元帝看了他半天,叹了口气:「罢了。你楚念微要娶谁,朕管不着。但有一条——别闹得太过,朕还得用你。」
「谢陛下。」
出了宫门,楚骧在外面等他,急得团团转:「怎么样怎么样?」
「准了。」
「那那些老东西——」
「让他们骂。骂累了就不骂了。」
楚骧目瞪口呆。后来他跟我说:「嫂子你知道大哥多狠吗?他当晚就把带头骂他的三个御史的底细查了个底朝天,第二天送到人家府上,附了张字条:『再骂,下次就不是送府上了。』」
我笑得前仰后合。
沈晚蘅这关最难过。
她知道消息那天,把楚念微叫到正院,母子俩关着门吵了整整一个时辰。我守在门外,听不清具体内容,只听见沈晚蘅最后哭着喊了一句:「你让满京城怎么看楚家!你让外头人怎么骂你弟弟!」
楚念微出来的时候,脸上没表情,但手背上有道抓痕——自己攥拳攥的。
「哥哥……」
「没事。母亲一时想不通。慢慢来。」
可沈晚蘅没打算慢慢来。第二天她把我叫过去,当着满屋子丫鬟婆子的面,抬手给了我一巴掌。
不重,但响。
「姜聆韵,我自问待你不薄。你娘把你托付给我,我好吃好喝养你这么大,不是让你来祸害我儿子的。」
我捂着脸跪下去:「老夫人,我没有祸害他。」
「没有?外头人都戳断楚家脊梁骨了!你哥哥的官位、骧儿的亲事、楚家的脸面,全让你毁了!」
「我……」
「母亲。」楚念微不知道什么时候站在门口,脸色铁青,「您打她?」
沈晚蘅回头,有点慌,但嘴硬:「我教训我养女,怎么了?」
「她是我要娶的人。」楚念微走过来,把我从地上捞起来,护在身后,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清清楚楚,「您打她,就是打我。母亲要是不认这个儿媳妇,那连我这个儿子也别认了。」
沈晚蘅脸都白了:「你——你为了个女人不要娘?」
「我要娘,也要她。但娘要是非逼着儿子选——」他顿了顿,「儿子选她。」
满屋子寂静。
沈晚蘅气得发抖,指着他半天说不出话,最后转身就走,撂下一句:「行!你娶!我看你能娶出个什么花来!」
楚念微拉着我回了春晖院,进门就转身看我脸上的伤。指痕已经淡了,他拿热帕子敷着,脸色一直不好看。
「疼不疼?」
「不疼。老夫人没使劲。」
「她凭什么打你。」他声音闷闷的,像憋着一股气。
「她是你娘。」
「你是我媳妇。」
「还没过门呢。」
他抬眼看我,把帕子一扔,凑过来在我被打的那边脸上亲了一下:「现在过了。」
我拿膝盖顶他:「你走开!没个正形!」
他偏不走,把我圈在怀里,下巴搁在我头顶,闷声说:「韵韵,忍忍。等过了门,搬出去住,离她远远的。」
「搬出去?你不当首辅了?」
「当。首辅不能搬,那就少回来。」
我叹口气:「你跟你娘好好说。她不容易,你爹走得早,她一个人拉扯你们兄弟俩。她不是恨我,她就是怕。」
「怕什么?」
「怕你为了我,把什么都丢了。她是当娘的心。」
楚念微沉默了一会儿,把我搂紧了点:「我回头跟她好好说。」
后来他真去说了,说了什么我不知道。只知道半个月后沈晚蘅派人送了一对翡翠镯子过来,附了句话:「给你媳妇的。」
婚期定在三月十八。楚念微一手操办的,聘礼从伯府大门一直摆到巷子口,半条街堵得水泄不通。外头人一边骂一边看热闹,说楚首辅这是把半个家底都掏出来娶媳妇了。
我躲在屋里不敢出门。满城风雨,话越说越难听。有人说我「狐媚」,有人说我「爬上养兄的床」,还有人说楚念微「色令智昏」。
大婚前三天,我做了个噩梦。梦见我娘坐在床边哭,说:「韵韵,娘是不是害了你?」
我吓醒了,满头冷汗。
大婚前夜,我彻底怂了。我坐在床上,攥着被角,把青杏叫进来:「你去跟哥哥说,这婚不结了。」
青杏眼珠子快瞪出来:「姑娘你疯了!」
「你去说!就说我反悔了!」
青杏当然没去。去的是楚念微,他大概得了信儿,半夜翻窗进来的,吓得我差点喊人。
「想反悔?」
「你……你怎么翻窗!」
「我媳妇要跑了,我还能走正门?」他坐到床边,把我往里头挤了挤,「说说,为什么反悔?」
「外头骂得那么难听……」
「骂的是我,又不是你。」
「他们说我配不上你。」
他静了一会儿,伸手把我脸掰过来,对着他:「姜聆韵,你听好了。哥哥这辈子没求过谁。先帝面前没跪过,昭元帝面前没软过。但哥哥求你一件事。」
「什么?」
「别把外头那些烂话听进去。你配不配得上,哥哥说了算。」他低头,鼻尖蹭着我的鼻尖,「哥哥说你配,你就配。天塌了哥哥顶着,骂名哥哥背着。你只管漂漂亮亮嫁给哥哥,剩下的全交给哥哥。」
我眼睛酸了:「你万一后悔了呢?」
「后悔?」他笑了一声,凑过来,嘴唇贴着我的嘴唇,一字一字地说,「姜聆韵,你五岁尿湿的褥子是我烘的,十岁还钻我被窝,及笄的簪子是我插的……那些敢觊觎你的人都会消失。你生来就是哥哥要护一辈子的人。」
他退开一点点,看着我:「这话我搁这儿了。你要还想跑,现在跑。哥哥数到三。」
「一。」
我没动。
「二。」
我攥紧了他的袖子。
「三。」
我扑上去搂住他脖子,把脸埋在他颈窝里。他闷声笑了,拍着我的后背:「怂货。」
「你才怂。翻窗的怂货。」
「行。我是怂货。」他抱着我晃了晃,「怂货明儿娶媳妇。媳妇,给爷笑一个。」
「滚。」
三月十八,晴。
我坐在铜镜前,看青杏给我上妆。镜子里的人凤冠霞帔,脸被胭脂映得红扑扑的,眉眼还是那个眉眼,但看上去不太像我了。
「姑娘真好看。」青杏一边抹粉一边感慨。
「谁?」
「夫人。夫人真好看。」
我笑了一下,嘴角刚弯起来就被她拍平:「别动!粉要花了!」
迎亲的队伍来得热闹。楚念微骑着高头大马,一身大红喜袍,衬得整个人又冷又艳。外头有人起哄,他微微一笑,那笑不达眼底,但该给的面子都给了。
我被搀上花轿,在里头晃了一路。晃到伯府门口,轿帘掀开,一只手伸进来。手指修长,指节分明,掌心朝上,稳稳当当。
我搭上去,被他攥紧了。
「别怕。」他声音很低,「跟哥哥走。」
「嗯。」
拜堂的时候我盖头蒙着看不见,只听满屋子人声。沈晚蘅坐在上首,受了礼,给红包的时候手顿了一下,到底没为难我。楚骧在旁边起哄:「嫂子!红封不够厚啊!」
楚念微在盖头底下捏了捏我的手。
进了洞房,他挑盖头的时候手很稳。盖头掀开,他看着我,看了好一会儿,然后笑了。
「看什么?」
「我媳妇。」他弯腰凑近,「真好看。」
「油嘴滑舌。」
「实话。」他坐下来,拉着我的手,忽然正色,「韵韵。」
「嗯?」
「从今往后,我是你夫君了。不是哥哥了。」
「嗯。」
「叫一声听听。」
我脸烧起来,小声:「夫君。」
他眼睛亮了一下:「再叫一声。」
「……夫君。」
他满意了,低头亲了亲我的手背,又亲了亲我的指尖,一路往上,亲到手腕、手臂、肩膀。红烛高照,帐幔低垂,他把我压在枕头上,声音低哑:「韵韵。」
「嗯……」
「怕不怕?」
「……有点。」
「不怕。」他亲了亲我的眼睛,「哥哥在。」
我伸手搂住他脖子,把他拉下来。他笑了一声,灭了两根蜡烛,只留床头一盏。
「你灭蜡烛干什么?」
「哥哥怕羞。」
「你放屁……唔。」
第二天早上我醒来,浑身酸得像被车碾过。楚念微已经起了,坐在床边看书,见我睁眼就放下书俯身过来:「醒了?」
「你干的好事。」
他挑眉,一脸餍足:「嗯。我干的。」
我拿枕头砸他。
婚后楚念微跟变了个人似的。
在外头还是那个杀伐决断的楚首辅,脸一冷满朝文武都哆嗦。回了家,进门先找我,找着了先亲一口,然后才换衣裳吃饭。
有回他下朝回来,我正在院子里逗狗。他走过来,直接把我从石凳上捞起来放腿上坐着,当着满院丫鬟小厮的面,低头在我脖子上啃了一口。
「楚念微!你属狗的!」
「嗯。你是我的肉骨头。」
丫鬟们齐刷刷扭头看天。青杏叹了口气,见怪不怪地领着人退下了。
他闷声笑,下巴搁在我肩膀上:「今天有人参我。」
「又参?」
「嗯。说我『首辅威仪尽失,沉溺儿女私情』。」
「那你怎么回的?」
「我说,臣娶妻不易,望陛下体恤。然后哭了一鼻子。」
「你哭?」
「装的。」他理直气壮。
我笑得直不起腰。他抱着我晃了晃,凑过来亲我嘴角:「不闹了。今天想吃什么?哥哥给你做。」
他真去做了。楚首辅洗手作羹汤,做了碗面,卖相一般,味道还行。我吃着面,他在旁边托腮看,眼神柔得能滴水。
「好吃吗?」
「凑合。」
「凑合?」他凑过来就着我筷子吃了一口,皱起眉,「是有点咸。明天重做。」
「明天你还做?」
「天天做。」
后来他真天天做。做了半个月,厨艺突飞猛进。沈晚蘅听说儿子天天给媳妇下厨,脸黑了好几天。楚骧跑来蹭饭,吃完感慨:「大哥,你以前连灶台都不靠近的。」
楚念微给媳妇剥虾,头都没抬:「那是以前没媳妇。」
沈晚蘅那对翡翠镯子,我戴了一个月,她终于绷不住了。
那天我去正院请安,她盯着我手腕看了半天,欲言又止。我假装没看见,跟她说些家常话。临走时她叫住我:「韵韵。」
「母亲?」
「那镯子……戴着沉不沉?」
「不沉。刚好。」
她嘴动了动,半天憋出一句:「我那儿还有对红玛瑙的,明儿让丫鬟给你送去。」
我愣了一下,笑了:「谢谢母亲。」
她别过脸去:「谢什么。你……你好好跟他过。」
「嗯。」
「他要是欺负你,你跟我说。」
「好。」
出门的时候我回头看了一眼,沈晚蘅坐在榻上,手边放着那对镯子的空盒子,低着头不知道在想什么。我突然觉得她也没那么讨厌了。
晚上跟楚念微说起这事,他笑了一声:「母亲就是嘴硬。她心里认你了。」
「你怎么知道?」
「她把你娘留下的那幅画挂正院去了。」
那幅画是我娘画的,画的是我跟楚念微小时候——他蹲着给我上药,我哭得满脸通红。画得不算好,但能看出是谁。
「她挂那个干什么?」
「示威。」楚念微捏了捏我的脸,「跟满京城示威——楚家认了这个媳妇。谁再嚼舌头,自己掂量。」
我生了个闺女。
楚念微抱着孩子的时候手都是僵的,那么大一个首辅,对着个皱巴巴的婴儿,连呼吸都小心翼翼的。
「像你。」他说。
「皱巴巴的哪儿看得出像谁。」
「就是像你。」他固执地重复,低头碰了碰孩子的额头,「闺女,我是你爹。」
小团子吐了个泡泡。
楚骧来看侄女,抱着不撒手:「哥,我给她起个名吧?楚金戈怎么样?铁骨铮铮!」
「滚。」
「那楚铁锤?」
「滚出去。」
楚骧被我笑着推出去了。
孩子满月那天,楚念微在春晖院摆了酒。沈晚蘅抱着孙女不撒手,一口一个「心肝」,跟从前那个阴郁的老夫人判若两人。楚骧喝多了,拍着楚念微的肩膀说:「大哥,我服你。你是我亲哥。」
「你本来就是我亲弟。」
「我说的是这个!」楚骧竖了个大拇指,「你扛住了!满京城骂你骂了半年,你愣是扛住了!」
楚念微把他的手从我肩膀上扒拉下去:「别搭你嫂子。」
「嫂子又不是外人!」
「外人不是外人都不行。手拿开。」
楚骧翻了个白眼,跑去逗孩子了。
晚上客人散了,楚念微抱着闺女坐在廊下,我靠着他。月光白晃晃的,春晖院那棵老槐树还跟从前一样。
「哥哥。」
「嗯?」
「你幸福吗?」
他低头看了我一眼,又看了看怀里打哈欠的小团子,笑了:「你说呢?」
「我不知道。我要你说。」
他把闺女往我怀里一塞,两只手捧住我的脸,认认真真地说:「姜聆韵。楚念微这辈子,最走运的事,就是五岁那年你尿了我的床。」
「……能不能换个说法。」
「不能。」他亲了我一口,「尿都尿了,认命吧。」
小团子在我怀里咯咯笑。
我有时候会梦见我娘。
梦里她还是那副病恹恹的样子,坐在春晖院的窗前,手里拿着画笔,一笔一笔地画。我蹲在她脚边看,问她:「娘,你画什么呢?」
「画你往后的日子。」
「我往后什么日子?」
「好日子。」她低头看我,笑着摸摸我的头,「娘给你挑了一条最好的路。你顺着走,别回头。」
我醒了,天还没亮。楚念微睡在旁边,一只胳膊搭在我腰上,呼吸均匀。小团子睡在旁边的摇篮里,奶香奶香的。
我轻轻把楚念微的胳膊挪开,披了件衣裳起来,走到窗前。春晖院那棵老槐树又抽了新芽,天边泛着青白色。
五岁那年我摔在台阶上哭,他蹲下来看我。十二岁的少年,眉眼还带着稚气,口气却老气横秋:「哭什么。」
一晃这么多年了。
「睡不着?」身后传来声音,楚念微不知道什么时候醒了,靠在床头看我。
「嗯。做了个梦,梦到我娘。」
他静了一瞬,起身走过来从背后抱住我,下巴搁在我肩上:「想她了?」
「嗯。」
「明天去给她上坟。」
「好。」
我们俩站在窗前,看天一点点亮起来。过了一会儿他说:「韵韵,你娘把你交给我了。我这辈子做的最对的事,就是没辜负她。」
我偏头看他:「那最错的事呢?」
「最错的事……」他想了想,「最错的事是十二岁那年给你洗裤子,我应该让你自己洗。惯坏了。」
「你再说一遍?」
「不说了。怕你。」
我笑着拿胳膊肘顶他,他假装被顶疼了,捂着肚子哎哟哎哟地叫。小团子在摇篮里被吵醒了,哇哇哭。楚念微赶紧跑过去抱,一边哄一边瞪我:「看,闺女随你,脾气大。」
「随你!你脾气才大!」
「行行行,随我。都随我。」
后来楚念微又做了十年首辅,昭元帝驾崩之后新帝登基,他又辅佐了三年才退下来。退下来那天,他把官袍往箱子底一塞,转头问我:「媳妇,想去哪儿玩?」
「江南。」
「走。」
我们带着孩子一路南下,把江南玩了个遍。路过淮扬的时候,我去外祖父家的老宅看了看,宅子被楚念微修葺一新,院里的老桂花树还活着,一到秋天满院飘香。
「你什么时候修的?」
「除籍那年。想着万一你跟我闹翻了,总得有个地方去。」
「楚念微你是不是盼着我跟你闹翻?」
「现在不盼了。」他搂着我的腰晃了晃,「现在盼着你跟我闹一辈子。」
小团子从屋里跑出来,手里攥着一把桂花:「爹!娘!香!」
楚念微把她抱起来,让她骑在脖子上:「走,爹带你摇桂花去。」
我跟在后面,看他们爷俩在桂花树底下折腾,阳光暖融融地洒了一身。
晚上吃饭,小团子突然问:「爹,你为什么老抱着娘?」
楚念微面不改色:「因为你娘好看。」
「那我呢?」
「你也好看。」
「那谁最好看?」
「你娘。」
小团子噘嘴:「爹偏心。」
「嗯。爹偏心。爹这辈子就偏你娘一个。」
我在桌子底下踢他。他反手把我的手攥住,在桌面上若无其事地给我夹菜。
小团子捂着嘴笑。
那天晚上我在日记上写了一行字:五岁那年尿了他的床,大概是我这辈子干得最对的一件事。
想了想,又添了一句:娘,您看见了吗?我过得挺好的。
楚怀瑾八岁这年,问了她娘一个要命的问题。
「娘,你跟爹成亲之前,是兄妹?」
姜聆韵手里剥着橘子,闻言差点把橘子捏烂。她看了一眼旁边看公文装死的楚念微,清了清嗓子:「也不算兄妹。就是……养女。」
「养女不就是妹妹?」
「名义上的。没有血缘。」
「那你们睡觉了吗?」
姜聆韵被橘子汁呛住了。楚念微把公文一放,板起脸:「楚怀瑾,谁教你问这个的?」
「二叔啊。二叔说你和娘小时候天天睡一张床。」
楚念微深吸一口气:「明天我就把楚骧调到岭南去。」
「二叔说你还给娘洗过裤子。」
「……楚骧你给我等着。」
楚怀瑾眨巴着大眼睛:「所以到底是不是真的?」
姜聆韵把剥好的橘子塞进闺女嘴里:「吃橘子,少打听。」
「娘害羞了!」
「楚怀瑾。」
「爹也害羞了!」
楚念微一把捞起闺女举高高:「小崽子,再打听把你扔给二叔带。」
「二叔说他要带我去骑马!」
「他做梦。」
晚上把闺女哄睡了,楚念微搂着媳妇叹气:「楚骧那张嘴,早晚得缝上。」
「缝上之前先把闺女教坏了。」
「已经坏了。」他低头亲了亲姜聆韵的发顶,「不过坏就坏吧。反正以后有人问,就说爹娘是青梅竹马。」
「谁跟你青梅竹马。我是被你拐来的。」
「嗯。拐来的。」他笑着翻身,「那哥哥再拐一次。」
「你走开……」
门外传来楚怀瑾的童声:「娘!我要喝水!」
楚念微把头埋进枕头里:「……楚骧我明天就参他。」
姜湛岚死后的第十七年,楚怀瑾在祠堂里翻出了一张旧画。
画上是个病恹恹的女人,坐在窗前画画,脚边蹲着个小姑娘。小姑娘扎着两个揪揪,仰着脸笑,笑得没心没肺。
「娘,这是谁?」
姜聆韵走过来,看见那幅画愣了一下:「这是我娘。你外祖母。」
「外祖母长这样啊。」
「嗯。她年轻时候可好看了。」
楚怀瑾把画翻过来,背面有一行小字,墨迹已经很淡了,但还能认出来:「韵韵,娘给你挑了一条最好的路。你顺着走,别回头。」
姜聆韵看着那行字,鼻子一酸。
楚念微不知道什么时候走过来,把娘俩都搂进怀里:「别哭。你娘看着呢。」
「我没哭。」
「嗯。没哭。就是眼睛出汗了。」
「楚念微你烦不烦。」
楚怀瑾在中间咯咯笑:「爹,娘,我也要抱!」
楚念微把闺女捞起来,一手抱一个。姜聆韵靠在他肩膀上,看着那幅画,忽然笑了。
「哥哥。」
「嗯?」
「你说我娘在那边,能看见咱们吗?」
「能。」
「那她肯定在笑。」
楚念微低头亲了亲她的额头:「嗯。她赢了。」
画上那个病恹恹的女人,嘴角好像真的弯了弯。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