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年薪115万,每年我都会转给爸妈100万。
丈夫对此从不多言,我以为这是默许与理解。
直到父亲突发心梗住院,急需一大笔医疗费。
我让他去取钱,他却将我的银行卡丢在我面前说道:
“你自己好好看看,你这张卡里到底还剩多少钱。”
01
我叫沈清韵,今年三十七岁。
在A市的一家外资企业担任财务总监,每年税后收入大约一百一十五万元。
在朋友和同事的眼中,我是孝顺女儿的典范。
每年我都会给父母转账一百万,这个习惯持续了很多年,从没有间断过。
我的丈夫陆文谦对此从来没有多说过什么,他只是偶尔会用一种很深沉的眼光静静地看着我。
我一直都认为,他是理解我并且支持我的。
直到那个雨天,我六十八岁的父亲因为突发急性心肌梗塞被送进了医院,医生告诉我需要准备五十万元的住院押金。
我当时心慌意乱,立刻让陆文谦去银行从我的卡里取钱。
他回来之后,一句话也没有说。
只是将我的那张银行卡,用力地摔在了病房旁边的柜子上面。
“你自己好好看看,你这张卡里到底还剩多少钱。”
当我用发抖的手查询到账户余额的那个瞬间,我的全身都僵硬了,仿佛血液都停止了流动。
现在回想起来,许多事情其实早有预兆。
去年中秋假期,我带着陆文谦和儿子陆宸回老家看望父母。
父母住在县城里一栋崭新的三层小楼里,装修得十分气派,门口停着一辆黑色的豪华轿车。
“爸,您最近身体感觉怎么样?”我扶着父亲在客厅的沙发上坐下。
“好得很!每天吃得好睡得香,你妈还特意给我买了一个进口的按摩椅呢。”父亲笑得眼睛都眯成了一条缝。
弟弟沈清源从二楼慢悠悠地走下来,脖子上戴着一条很粗的金链子,手腕上那块表亮得刺眼。
“姐,姐夫,你们回来啦!”
“清源,店里最近的生意还好吗?”我随口问道。
“就那么回事吧,反正也不指望它赚大钱,就是给爸找个事情打发时间。”他语气很是随意。
母亲端着刚切好的水果从厨房走出来:“清韵啊,你每年都给家里汇那么多钱,我和你爸根本花不完,都存着呢。”
“妈,你们该花就花,千万别省着,我现在有能力了。”我接过果盘。
“还是我闺女有出息。”父亲看着我,脸上满是自豪的神色,“咱们家可就指望着你啦。”
陆文谦一直安静地坐在旁边的单人沙发上,手里端着茶杯,从头到尾没有插一句话。
我看向他的时候,他对我微微笑了一下,但那个笑容看起来有些勉强,好像里面藏着很多东西。
“文谦,你也多吃点水果。”母亲热情地招呼他。
“谢谢妈。”陆文谦礼貌地点了点头,声音很平静。
吃晚饭的时候,弟弟忽然开口说:“姐,我最近看上一款新出的越野车,你觉得怎么样?”
“你喜欢就好啊。”我正给儿子夹菜。
“就是价格有点高,全部办下来估计得九十万左右。”
“喜欢就买嘛,钱不够的话跟姐说。”我几乎是不假思索地接话。
“爸妈说让我再缓一缓,说今年家里各项开销有点大。”沈清源说着,瞥了父母一眼。
“清源,你姐刚到家,先别说这些。”母亲轻轻瞪了他一眼。
我放下筷子:“妈,家里是不是钱不够用了?我下个月多转一些过去。”
“没有没有,你妈是担心你一个人在外面压力太大。”父亲连忙摆手。
陆文谦低着头,专心吃着碗里的饭,依然没有参与我们的谈话。
那天晚上临睡前,父母给我们准备了红包。
我拿到的那一份很厚,足足有五万元,而陆文谦的那个,薄薄的,里面是两千元。
回到县城的宾馆房间,陆文谦把那个红包放在床头柜上,盯着它看了很久。
“清韵,你弟弟想买九十万的车,你父母却说今年开销大。”他突然开口说道。
“嗯,怎么了?”我愣了一下。
“你每年给他们一百万,他们还说开销大?”他的语气很平淡,听不出情绪。
“可能确实花销比较多吧,三层楼的房子,维护起来也要不少钱。”我试着解释。
“是吗?”陆文谦转过头看着我,“那你有没有仔细算过,这十年来,你一共给了家里多少钱?”
“没有具体算过,但我爸妈养大我不容易……”我话还没说完。
“接近一千万。”他平静地打断了我的话,“你这十年,总共给了家里接近一千万。”
“那又怎么样呢?”我心里升起一股莫名的不悦,“我自己挣的钱,我想怎么支配是我的自由。”
“对,是你的钱。”陆文谦躺下,背对着我,“我确实没有资格说什么。”
“你这话是什么意思?”我追问。
他没有再回答。
我躺在另一侧,辗转反侧了很久都无法入睡。
陆文谦今晚说的话让我心里很不舒服,可我又说不清楚到底哪里不对劲。
02
今年春天,公司启动了一个非常重要的并购项目。
我作为财务负责人,连续加班了将近二十天,每天回到家都已经是深夜。
那天晚上十一点多,我拖着极度疲惫的身体推开家门。
客厅的灯还亮着,陆文谦还没有休息,正陪着儿子在沙发上看书。
“爸爸,这个故事里的王子后来找到公主了吗?”儿子陆宸指着绘本问道。
“找到了,他们最后幸福地生活在一起了。”陆文谦的声音很温和。
我换好拖鞋走过去:“宸宸,怎么这么晚了还不睡觉?”
“妈妈!”儿子看见我,立刻从沙发上跳下来扑进我怀里。
“妈妈工作很累了,宸宸该去睡觉了。”陆文谦轻声说。
“好吧,妈妈晚安。”儿子有些恋恋不舍地回了自己的房间。
我瘫坐在沙发上,感觉浑身的力气都被抽空了。
“文谦,我那张常用的银行卡里现在还有多少余额?”我突然想起,又快到每个月给父母转账的日子了。
“我不清楚,你自己的卡,应该自己最清楚。”他头也没抬,整理着儿子刚才看的绘本。
“我太累了,你帮我用手机银行查一下好吗?”
陆文谦停下了手里的动作,转过头看着我,他的眼神很深,让我有点心慌。
“清韵,你自己的银行卡,你自己都不知道里面有多少钱吗?”
“我每个月工资都按时打到那张卡上啊,应该有不少吧。”我的语气有些漫不经心。
“你每个月税后到手八万左右,年终奖还有三十万上下,对吗?”
“是啊,怎么了?”
“那你有没有算过,这十年下来,你总共挣了多少钱?”
“没仔细算过,但一千万总是有的吧。”我回答。
“一千万。”陆文谦低声重复了一遍这个数字,“那你知道,你现在那张卡里的余额具体是多少吗?”
“多少?”我下意识地坐直了身体。
他没有回答,只是那样静静地看着我。
那目光让我感到一阵莫名的恐慌。
“文谦,你到底想说什么?”
“没什么。”他站起身来,“你自己查一下就明白了。”
他说完便走进了卧室,留下我一个人坐在空荡荡的客厅里。
我拿出手机,解锁,打开手机银行的应用。
输入密码,页面跳转。
账户余额:101,502.37元。
我愣住了。
怎么会只有十万出头?
我赶紧点开交易明细,一页一页往前翻看。
记录显示,每个月工资到账八万多之后,几乎在一两天内,就会转出一笔九万元的款项。
收款人姓名:沈建国。
年底那笔三十万的年终奖到账后,第二天就转走了二十八万。
收款人依然是沈建国。
我继续往前翻看,一年,两年,三年……整整十年。
每一笔大额转账,最终都流向了父亲的那个账户。
“文谦,我这十年,到底给爸妈转了多少钱?”我冲进卧室,声音控制不住地发抖。
“你自己计算一下,不就清楚了。”他背对着我躺在床上。
我手指颤抖着在手机计算器上输入数字。
第一年二十万,第二年三十万,第三年开始直到现在,每年都是一百万左右。
加起来……
我的呼吸停滞了。
接近一千万。
我工作以来挣的绝大部分钱,几乎都给了父母。
“文谦,你早就知道这个情况了,对吗?”
“知道。”
“那你为什么从来不告诉我?”我的声音有些尖锐。
“告诉你什么?”他翻过身,看着天花板,“告诉你给你父母的钱太多了?告诉你不应该这么‘孝顺’?那我成了什么样的人?”
“可你心里明明有意见!”我脱口而出。
“我当然有意见!”陆文谦猛地坐起身,声音是我从未听过的高,“可我说了又有什么用?你会听我的劝吗?”
我被他的反应吓住了。
“你知道这十年我是怎么过来的吗?”他看着我,眼睛里有一种让我感到陌生的情绪,“我看着你每个月把工资转走,把年终奖转走,把项目奖金也转走。”
“我……”
“我们这个家,这十年的房贷、车贷、宸宸的学费、日常所有开销、逢年过节的人情往来,全都是我一个人在负担。”他的声音渐渐低了下去,却反而更让人心头发紧,“我一个月七万左右的收入,要还三万二的房贷,一万的车贷,宸宸上私立学校一年学费就要二十万,还有各种杂七杂八的生活费用。”
“我从来没让你一个人承担家里……”我的辩解显得苍白无力。
“对,你没让我一个人承担。”陆文谦打断了我,“因为你的钱,全都给了你父母。你从来就没有认真想过,我们这个小家,我们的未来,需要什么。”
“可我爸妈他们也需要照顾啊……”我的声音越来越小。
“需要?”他苦笑了一下,那笑容里满是疲惫,“他们需要你每年给一百万?你弟弟戴着几十万的名表想换九十万的车,你父母住着三层小楼开着豪车,他们真的需要你每年给一百万吗?”
我哑口无言,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清韵,你知道吗,去年宸宸很想参加一个国际象棋的暑期特训营,费用是两万五,我跟他说家里最近经济比较紧张,让他等一等。”陆文谦的声音恢复了平静,却像钝刀子割肉一样疼,“结果没过两天,我就看到短信提醒,你给你弟弟转了三万块钱,说是给他换新手机。”
“我……我真的不知道宸宸想去那个特训营……”我的眼眶开始发热。
“你当然不知道。”他重新躺下,再次背对着我,“你从来不关心家里的具体开销,因为你总觉得,还有我在。”
房间里陷入死一般的寂静。
我僵立在床边,感觉全身的血液都凉透了。
03
从那个夜晚之后,我和陆文谦之间的气氛变得异常微妙。
他依然每天按时上班下班,接送孩子,做饭收拾家务。
但他的话变得很少,我们之间的交流几乎只剩下必要的生活对话。
我也不知道该如何打破这种僵局,心里乱糟糟的。
我开始下意识地留意家里的各项支出。
这才惊觉,在过去整整十年里,陆文谦真的从来没有让我为钱操过心。
每月的房贷还款短信,车辆保养保险费用,水电燃气物业账单,儿子的学费通知单,课外兴趣班的缴费提醒……
所有这些,都是他在默默处理。
而我,除了每年固定转给父母的那一百万,似乎没有为这个共同的家,真正投入过什么。
这种认知让我感到一阵阵心悸。
变故发生在六月中的一个凌晨。
凌晨一点多,我的手机突然尖锐地响了起来,在寂静的夜里格外刺耳。
是母亲打来的电话。
“清韵!你快回来!你爸出事了!”母亲的声音带着明显的哭腔和惊恐。
“妈,爸怎么了?您慢慢说!”我瞬间清醒,从床上坐起来。
“你爸……你爸他突然胸口疼得厉害,喘不上气,现在在县医院抢救!医生说是急性心肌梗塞,情况很危险,要立刻转到市里的大医院做手术!”母亲语无伦次,我能听到背景里嘈杂的人声和仪器声。
“我马上订最早的机票回去!”我的声音也开始发抖。
挂了电话,我手忙脚乱地开始穿衣服。
陆文谦也醒了,他打开台灯坐起来。
“出什么事了?”
“我爸心梗,正在抢救,我必须立刻赶回去。”我的手指因为慌乱而不听使唤,扣子都扣错了。
“我陪你一起回去。”他的语气没有任何犹豫。
“不用,你在家照顾宸宸,我……”我想拒绝。
“清韵。”陆文谦握住我的手腕,他的手掌温暖而有力,眼神坚定地看着我,“我陪你一起回去。”
我看着他,点了点头,慌乱的心莫名安定了一丝。
我们以最快的速度收拾了简单的行李,叫醒睡得迷迷糊糊的儿子,拜托邻居帮忙照看一晚,然后赶往机场。
乘坐最早的一班飞机,上午九点多,我们抵达了老家的省会城市。
弟弟沈清源开着他那辆黑色的豪华轿车来接我们。
“姐,姐夫,爸现在在省人民医院的重症监护室,医生说情况很不稳定。”沈清源的眼睛有些红肿,脸色也不太好。
“手术呢?医生怎么说?”我急切地问。
“必须马上做心脏支架手术,但爸年纪大了,手术风险很高。”弟弟的声音很低沉。
“手术费和后续治疗,大概需要多少钱?”这是我最现实的问题。
“光是入院押金就要先交五十万,后续手术和治疗费用,医生估计总共可能要八九十万。”沈清源看了我和陆文谦一眼。
五十万。
我脑子里立刻浮现出手机银行里那个数字——十万出头。
“我卡里现在没那么多现金。”我几乎是本能地转向陆文谦,“文谦,你帮我去取钱,密码你是知道的……”
“不用说了。”陆文谦平静地打断我,“我知道密码。”
他接过我递过去的银行卡,转身朝着医院大门外的方向走去。
我和母亲、弟弟守在重症监护室门外狭窄的走廊里。
透过门上小小的玻璃窗,能看到父亲躺在里面的病床上,脸色灰白,身上连接着许多监控仪器和管子。
母亲紧紧抓着我的手,眼泪不停地流下来。
“清韵,你爸怎么会这样啊……昨晚他还好好的,吃了两碗饭,说今天要和老伙计们去钓鱼,怎么就……”母亲的声音破碎不堪。
“妈,您别太担心,爸一定会挺过来的,现在医疗技术很发达。”我用力握紧母亲的手,既是安慰她,也是安慰自己。
“五十万的押金……你们手边有这么多现钱吗?”母亲忽然抬起头问我,语气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试探。
这话让我愣了一下。
母亲似乎也意识到自己问得不太合适,赶忙补充道:“我是说,你们在A市生活开销那么大,又要还房贷,一下子拿出五十万现金,会不会很困难?”
“能拿出来的,您别担心,文谦已经去取了。”我勉强扯出一个笑容,心里却空落落的。
大约四十分钟后,陆文谦回来了。
他手里拿着我的那张银行卡,脸色看起来非常糟糕,嘴唇抿得很紧。
“怎么了?钱取出来了吗?”我迎上去问。
陆文谦没有说话,他只是径直走到我面前,将那张银行卡重重地拍在了走廊边的金属长椅上。
“你自己仔细看看,你这张卡里,到底还有多少钱。”
他的声音冰冷,没有任何温度。
母亲和弟弟都诧异地看向我们。
我捡起那张卡,手指不受控制地轻颤,再次打开手机银行查询。
余额:101,502.37元。
还是那个数字,一分未变。
“怎么会这样……我明明每个月都有收入进账……”我喃喃自语,无法接受这个现实。
“你是每个月都有钱进账。”陆文谦的声音里压抑着明显的怒火,“可你转出去的钱,比你进账的还要多得多。”
“姐夫,你这话是什么意思?”弟弟沈清源站起来,脸色有些涨红,“我姐孝顺爸妈,给家里钱,难道还有错了?”
“我没说她错了。”陆文谦看向沈清源,目光锐利得像刀子,“我只是在陈述一个事实。”
“你……你这是什么态度?”母亲的脸色也变得不好看起来。
“我应该是什么态度?”陆文谦转向母亲,每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十年,一千万,现在连五十万救命钱都拿不出来,您觉得,我该是什么态度?”
空气仿佛在这一刻凝固了。
母亲的脸一阵红一阵白,嘴唇哆嗦着,却发不出声音。
弟弟张了张嘴,似乎想反驳,但最终什么也没能说出来。
我僵在原地,感觉周围的嘈杂声都消失了,只有陆文谦那句话在耳边嗡嗡作响。
“文谦,你别说了,这里是医院……”我拉住他的手臂,声音干涩发颤。
“好,我不说。”陆文谦轻轻但坚定地甩开了我的手,他的表情异常平静,可这种平静反而更让人害怕,“五十万是吧,我去想办法。”
他说完,转身就走,步伐很快。
“文谦!”我追上去几步。
他停下脚步,但没有回头。
“你别这样,我爸还在里面抢救……”
“我知道。”陆文谦的背影显得格外僵直,“所以我才要去想办法弄钱。”
“你从哪里一下子弄这么多钱……”我的眼泪终于掉了下来。
“我的事,不用你操心。”
他就这样离开了。
我站在充满消毒水气味的医院走廊里,双腿发软,几乎要站不住。
母亲走过来,小心翼翼地扶住我的胳膊:“清韵,文谦他……是不是对咱们家,一直都有很大的意见?”
“没有的事,妈,他只是太担心我爸了,压力也大。”我胡乱地抹掉眼泪,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
“可他刚才说的话……”弟弟沈清源皱着眉,语气不满,“好像咱们家花了他多少钱似的。”
“清源!”母亲低声呵斥了他一句,“你别乱说话。”
我没有接话,脑子里乱成一团麻。
陆文谦说出的那些数字,像一把把烧红的铁锥,狠狠扎在我的心口。
一千万。
十年。
我几乎把所有的收入都给了父母。
可当父亲生命垂危躺在医院时,我却连五十万都拿不出来。
那些钱,究竟都去了哪里?
04
三个多小时之后,陆文谦回来了。
他手里拿着一张新的银行卡,眼底布满了红血丝,整个人看起来疲惫不堪。
“五十万,先交押金,应该够了。”
“够了……”我接过那张卡,感觉它沉甸甸的,“你从哪儿……”
“别问。”他的声音沙哑得厉害,“先去交钱,别耽误治疗。”
我拿着卡去了住院缴费处。
办理完押金手续,回到重症监护室外,主治医生正好从里面出来。
“哪位是沈建国的家属?”
“我是,我是他女儿。”我连忙上前。
“病人情况暂时稳定了一些,但必须尽快进行心脏支架手术,不能再拖了。”医生翻看着手里的病历,“手术费用加上后续在ICU观察治疗的费用,初步估算需要八十万左右,你们家属要有个心理准备。”
八十万。
我的脑袋“嗡”的一声,眼前都有些发黑。
“医生,手术请您尽快安排,钱的问题我们一定会想办法解决。”我听到自己的声音在说。
“可以,但手术前需要再补交三十万的预付金。”
三十万。
我下意识地回头看向陆文谦。
他靠在对面的墙上,闭着眼睛,眉心紧紧拧成一个川字,整个人看起来摇摇欲坠。
“文谦……”
“我知道了。”他睁开眼,眼睛里是浓得化不开的疲惫,“我再去想办法。”
“对不起……真的对不起……”我的眼泪又涌了上来,除了道歉,我不知道还能说什么。
“现在别说这些。”陆文谦看着我,眼神复杂难辨,“救命要紧。”
他再次转身离开,背影消失在走廊拐角。
这次他离开的时间更久。
天色从明亮到昏暗,走廊里的灯都亮了起来,他才回来。
手里拿着另一张银行卡,脚步虚浮,脸色苍白得像纸一样。
“三十万。”
“你到底怎么弄到……”我的心揪紧了。
“把家里的车抵押了。”陆文谦打断我,声音嘶哑得几乎破碎,“又找几个关系好的同事,凑了十万。”
我的眼泪瞬间决堤。
“文谦……”
“快去交钱。”他把卡塞进我手里,冰凉的手指触碰到我的皮肤,“别让医生等,也别让你爸等。”
手术进行了将近六个小时。
晚上十点多,父亲被医护人员从手术室推出来,送回了重症监护室。
主刀医生告诉我们,手术过程还算顺利,但接下来二十四小时是危险期,需要密切观察。
所有人都暂时松了口气。
母亲紧紧握着陆文谦的手,老泪纵横:“文谦啊,这次多亏了你,要不是你,你爸他……他可能就……”
“妈,这都是我应该做的。”陆文谦的声音很轻,听不出什么情绪。
“姐夫,这次真是辛苦你了,也难为你了。”弟弟沈清源也走过来,语气诚恳了许多。
陆文谦只是看了他一眼,点了点头,什么话也没说。
他在走廊的长椅上坐下,背靠着冰凉的墙壁,闭上眼睛,仿佛所有力气都被抽干了。
我走过去,在他身边轻轻坐下。
“文谦,谢谢你。”这句话苍白无力,但我必须说。
“嗯。”
“等爸出院,身体康复了,这些钱,我一定想办法还给你。”我低声承诺。
“怎么还?”他忽然问,眼睛依旧闭着,声音空洞。
“我……我可以多接项目,多拿奖金,还可以……”
“清韵。”陆文谦转过头,睁开眼看着我,那双眼睛里只剩下深不见底的倦意,“你知道你这十年,为我们这个小家,真正存下了多少钱吗?”
我张了张嘴,喉咙像是被堵住了。
“零。”他替我回答了,声音平静无波,“你挣了接近一千万,可我们家的共同存款,几乎是零。”
这句话像一记沉重的耳光,狠狠扇在我的脸上,让我头晕目眩。
“我给我爸妈的钱,那是……”我想辩解。
“你给你父母的钱,是你的一片孝心,我从来没有说过这样做不对。”陆文谦再次打断我,他的语气依旧平静,可每个字都像带着倒刺的钩子,扎进我心里,“但是清韵,你有没有哪怕一刻想过,你除了是沈建国的女儿,沈清源的姐姐,你还是陆宸的妈妈,是我陆文谦的妻子?你对这个属于我们四个人的家,尽过多少责任?”
我像是被掐住了脖子,一个字也吐不出来,只有滚烫的眼泪不断往外流。
“算了。”陆文谦重新闭上眼睛,靠回墙上,“现在说这些没意义,等你爸平安出院再说吧。”
05
父亲在重症监护室里住了五天,生命体征终于稳定,转入了普通病房。
这五天,陆文谦每天都会来医院。
但他和从前那个温和体贴的丈夫判若两人。
他很少说话,大部分时间只是默默地坐在病房角落的椅子上,看着手机,或者望着窗外发呆。
该做的事情,他一件不少。
帮父亲擦洗身体,协助护士换药,端水倒尿壶,细致周到得连护工都称赞。
母亲和弟弟看着他忙碌的背影,脸上的表情越来越不自在。
“文谦啊,你快歇会儿,这些事让清源来做就行。”母亲忍不住开口。
“没事,我顺手就做了。”陆文谦淡淡回应,手上动作没停。
弟弟沈清源坐在旁边的沙发上,低头玩着手机游戏,仿佛没听见。
我看着这一幕,心里像压了一块巨石,沉甸甸地喘不过气。
父亲清醒后的第二天,精神好了很多。
他看着陆文谦为他忙前忙后,眼神里充满了复杂难言的情绪。
“文谦啊,这次爸这条老命,真是多亏了你。”父亲的声音还很虚弱。
“爸,您别这么说,好好养身体最重要。”陆文谦扶父亲慢慢坐起,在他背后垫好枕头。
“这次……让你受累了,也破费了。”父亲的声音更低了。
“都是一家人,不说这些。”陆文谦的语气依旧没什么波澜。
父亲长长地叹了口气,没再说话,只是看着天花板,眼神有些空洞。
当天下午,主治医生来查房,详细检查后,告诉我们父亲恢复得不错,过两天就可以办理出院回家休养了。
母亲要去结算所有的住院费用。
“清韵,你陪妈一起去楼下结算窗口吧,妈不太会弄这些机器。”
“好的,妈。”
我们来到住院部一楼的结算中心。
工作人员核对了父亲的身份信息和病历号,电脑屏幕上很快显示出长长的费用清单。
“患者沈建国,总医疗费用是七十六万八千元,医保可以报销一部分,按政策比例计算,你们需要自付的部分是三十四万五千六百元。”
三十四万多。
我的心又往下沉了沉。
“清韵,这钱……”母亲看着我,欲言又止。
“我去跟文谦说。”我的声音干涩。
回到病房,陆文谦正在整理父亲的日常用品,准备打包。
“文谦,出院结算……还需要三十四万多。”我的声音低得像蚊子哼。
他停下了手里的动作,抬眼看向我。
“我……我那张卡里,真的没钱了。”我羞愧得抬不起头。
陆文谦什么都没说,只是拿出手机,走到病房外的走廊上。
我隔着玻璃门,看到他背对着病房,一个接一个地打电话。
“陈哥,不好意思又打扰你,是我,文谦……对,还想再跟你周转一点……十万?五万也行……是,岳父住院……好,谢谢,太感谢了,我一定尽快……”
“王姐,是我……想问问你手头方便吗……不多,就八万……嗯,我知道我知道,上次借的还没还……实在是没办法了……好的,谢谢,真的非常感谢……”
他的声音断断续续地传进来,每一个“谢谢”都像针一样扎在我耳朵里。
我站在门内,看着他微微佝偻的背影,看着他为了我的父亲,低声下气地向人借钱,心痛得像被一只无形的手紧紧攥住,无法呼吸。
大约过了四十多分钟,他收起手机走了回来,眼睛比刚才更红了。
“凑到了,我去交钱。”
“文谦……”我的眼泪又涌了上来。
“你在这陪着你爸,我很快回来。”他接过我手里的出院小结,转身离开了病房。
一个多小时后,所有费用结清,出院手续全部办妥。
我们开车送父母和弟弟回县城老家。
一路上,车厢里异常安静,只有导航偶尔发出的提示音。
弟弟坐在副驾驶玩手机,母亲搂着虚弱的父亲坐在后排,我坐在母亲旁边,看着窗外飞速倒退的景物,脑子里一片空白。
终于到了那栋熟悉的三层小楼前。
我搀扶着父亲慢慢下车。
“清韵,文谦,进屋坐坐,喝口茶再走吧,妈给你们做点吃的。”母亲拉着我的手。
“不了,妈,我们得赶回A市,明天还要上班,宸宸也在邻居家麻烦人家太久了。”我轻声拒绝。
“这么赶啊……”母亲脸上写满了失落。
“等爸身体再好些,我们再回来看你们。”我拍了拍母亲的手。
我拉着陆文谦准备上车。
“清韵。”父亲忽然在门口喊了一声。
我回过头。
他扶着门框站着,初愈的身体还有些摇晃,他看着我,眼神里充满了复杂的情绪,有愧疚,有不舍,还有许多我读不懂的东西。
“路上……开车慢点,注意安全。”最终,他只说出了这句最平常的叮嘱。
我的鼻子一酸,用力点了点头,迅速钻进了车里,生怕再多待一秒,眼泪就会再次失控。
车子启动,缓缓驶离了家门口。
我从后视镜里看到,母亲一直站在门口朝我们挥手,身影越来越小。
弟弟沈清源只是抬头看了一眼我们的车,很快又低下头继续看他的手机。
车子驶上返回A市的高速公路。
陆文谦专注地开着车,双手紧握方向盘,目光直视前方,依旧沉默不语。
我侧头看着他冷峻的侧脸线条,又转头看向窗外飞速掠过的田野和远山,过去十天的种种,以及更早十年间的无数片段,不受控制地在我脑海里翻腾、碰撞。
“文谦。”我轻声开口。
“嗯?”他应了一声,没有看我。
“你之前说,等爸出院后,有话要跟我说。”我深吸一口气,“是什么话?”
他沉默了很长时间,久到我以为他不会回答了。
“等回到家,你自然就会知道了。”
“不能现在告诉我吗?”我追问。
“不能。”他的声音很稳,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决断,“有些事,有些真相,需要你亲眼看到,才能真正明白。”
我没敢再问下去。
车窗外,夜幕已经完全降临,远处城市的灯火连成一片璀璨的光带,近处的路灯像流动的光珠,飞快地向后掠去。
那些光点明明灭灭,映在车窗上,仿佛一只只沉默的眼睛,无声地注视着我们,注视着这场持续了十年,终于走到悬崖边缘的婚姻。
06
回到我们在A市的家,已经是深夜十一点。
儿子陆宸已经在邻居家睡着了,我们轻轻把他抱回他自己的小床上。
家里安静极了,静得能听到时钟秒针走动的细微声响。
我放下背包,浑身脱力地陷进客厅的沙发里。
陆文谦没有开大灯,只点亮了一盏落地灯,昏黄的光线让客厅显得格外空旷。
他径直走进书房,在里面待了好一会儿。
然后,他拿着一个厚厚的牛皮纸档案袋走了出来。
他把那个档案袋放在我面前的茶几玻璃上,发出“嗒”的一声轻响,在寂静中格外清晰。
我的目光落在那鼓鼓囊囊的档案袋上,心脏突然开始不受控制地狂跳,一种强烈的不安攥住了我。
“这是什么?”我的声音有些发颤。
“你打开看看,就明白了。”他在我对面的单人沙发上坐下,双手交握放在膝上,姿态平静,眼神却深邃得像看不见底的寒潭。
“文谦,你到底……”我想问,却又不敢问完。
陆文谦静静地看着我,那目光里有失望,有疲惫,但似乎也有一丝解脱。
“这是我收集了十年的东西。”他缓缓开口,声音平静无波,“我原本没打算这么快拿给你看。”
“我本来想,也许有一天,你自己能想明白,能看清楚。”
“但经过这次你父亲的事,我想,是时候了。”
“你必须亲眼看看,这十年,到底发生了什么。”
我伸出手,指尖碰到那个牛皮纸档案袋。
封口处贴着一张米黄色的便签纸,上面是陆文谦熟悉又有些陌生的笔迹,力透纸背:
“清韵,若你有一天开启此袋,望你能懂,我十年沉默,十年等待,只为让你亲眼见证真相。”
我的手指停在封口的胶带处,微微发抖。
“撕拉——”
胶带被撕开的声音,在过分安静的客厅里被放大,显得格外刺耳。
陆文谦依旧坐在对面,一动不动,像一座凝固的雕像,只有他的目光,牢牢锁在我身上。
我将手伸进敞开的档案袋口。
指尖最先触到的,是硬质的照片边缘,凉凉的。
我捏住它,慢慢抽了出来。
当照片的画面完全展露在我眼前时,我的瞳孔猛地收缩,呼吸骤然停止。
拿照片的手抖得厉害,几乎要拿不住。
陆文谦坐在对面,声音很轻,却像惊雷一样,在我耳边轰然炸响:
“打开吧,好好看看,看看你这十年,辛辛苦苦挣来的每一分钱,最后究竟都流向了哪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