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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87年,98岁张群过寿宴,有记者问:蒋介石惨败,你该不该负责。

楔子/
一九八七年五月,台北的梅雨来得比往年早。

张群坐在书房里,听见院子里雨打芭蕉的声音。佣人进来换第三次茶,他摆摆手,示意不必。桌上的请柬堆了半尺高,都是这几日送来的。九十八岁了,他有时自己也觉得恍惚,镜子里那个白发稀疏、眼袋沉重的人,好像和记忆里那个穿灰布军装、腰杆笔挺的年轻人隔了好几层雾。

寿宴定在圆山饭店。他原本不想大办,但身边人劝,说您这个年纪,图个热闹也好。他没再坚持。

那天来了很多人。有旧部,有故交,有几位从海外专程赶来的晚辈。大厅里灯火通明,红绸从梁上垂下来,寿字贴得端端正正。他被人搀着坐定,看着满堂的人脸,许多都认不清了。年纪大了,记忆像一张被反复折叠的纸,有些折痕深,有些已经磨平。

宴席过半,司仪正要宣布切蛋糕,有个年轻记者挤上前来。那人很年轻,头发梳得一丝不乱,手里攥着录音机,眼睛亮得有些逼人。

“张先生,我是《联合报》的记者。想问您一个问题。”

旁边有人想拦,张群抬了抬手。

年轻人便问:“蒋介石惨败,您该不该负责?”

满堂忽然静了。那静是一种沉甸甸的、往下坠的东西,仿佛所有人的呼吸同时被按住了。

张群看着他,没有立刻回答。

窗外雨还在下,玻璃上蒙了一层水汽。他的视线越过那个年轻人,越过满桌的杯盘,越过雕花的木门,落向很远的地方。

很久以前,也是这样的雨。

一九〇八年,他十九岁,从四川华阳出发,坐船出三峡,过汉口,到上海,再东渡日本。船在海上走了好几天,他站在甲板上,看浪一层层涌过来,年轻的心像被什么东西鼓满了风。到了东京,他进了振武学校,后来升入士官学校。那时候,他和一个浙江来的青年住同一间宿舍。那人叫蒋志清,后来改名介石。

他们常常在熄灯后躺在各自的铺上说话。说孙中山,说革命,说怎么把满清推翻,怎么把中国救起来。蒋的嗓子有些沙哑,说话时总爱把手臂枕在脑后,眼睛望着天花板。张群记得他说过:“岳军,我们这一代人,是要做大事的。”

那时候的“大事”是什么?是枪,是血,是把一个旧世界打碎。他们回国,参加辛亥革命,在上海、在南京、在武汉,一次次起事,一次次逃亡。有一回在南京,他险些被巡捕抓住,躲进一条小巷,蹲在墙根下,听见脚步声从身边擦过去,心跳得几乎要从嗓子里蹦出来。后来蒋找到他,什么也没说,只把自己那支手枪塞进他手里。

“拿着。”

“你自己呢?”

“我还有。”

那支枪,他一直带了很多年。

后来黄埔军校成立,蒋当校长,他是战术教官。再后来北伐,他是总司令部参谋长。抗战的时候,他当行政院副院长、四川省主席,在大后方筹粮筹饷,安置流亡的学生和难民。重庆的防空洞里,他一坐就是一整夜,听防空警报拉响,看远处火光冲天。有一年冬天,他回成都,看到街上冻死的人,蹲下去摸了摸那人的手,冰凉僵硬。他站起来,好半天说不出话。

再后来,内战。辽沈、淮海、平津。电报一封接一封地来,每一封都比上一封更糟。他那时候已经不完全在军事核心了,但消息是知道的。锦州丢了,长春丢了,沈阳丢了。徐蚌会战,几十万大军,几天之内就散了架。他在南京的官邸里,半夜接到电话,听完只说了两个字:“知道了。”

那两个字压下去,像石头沉进深井里。

一九四九年春天,南京失守。他随蒋去了台湾。飞机升空的时候,他从舷窗往下看,长江像一条灰白的带子,稻田和村庄一点点变小,最后全被云吞没了。

他没想到,这一走就是几十年。

刚到台湾那几年,他常常做梦。梦见成都的老宅,梦见母亲在灶台边蒸饭,梦见少年时一起读书的伙伴。醒来时,窗外是台北的夜,湿热、陌生,远处有狗在叫。他点一支烟,坐在黑暗里,直到天亮。

蒋在士林官邸住着。他们还是会见面,但不像从前那样随意了。蒋老了,脾气也变了,常常一个人坐着不说话,或者忽然发怒,摔东西。有一回,张群去汇报事情,说完正事,蒋忽然问:“岳军,你说我们怎么会到今天这一步?”

他没有回答。

他怎么回答呢?

那之后,蒋的身体一天天坏下去。一九七五年四月,蒋去世。他赶到官邸的时候,人已经凉了。他站在床前,看了很久。那张脸闭着眼睛,安静得像一块石头。他想伸手去碰,终究没有。

“蒋公,”他在心里说,“你先走一步。”

然后转身出去,外面天已经亮了。

寿宴上,那个记者还站着,等他的回答。

张群慢慢开口:“你今年多大?”

年轻人愣了一下:“二十七。”

“二十七。”他重复了一遍,“我二十七岁的时候,正在北伐。那时候我们觉得,中国有救了。”

他停了一下,又说:“后来才知道,救不救得了,不是一个人说了算的。”

年轻人追问:“那您觉得,失败的责任在谁?”

张群没有看他,目光落在对面墙上那幅字上。那是他自己写的,录的是杜甫的诗:“国破山河在,城春草木深。”

“责任,”他说,“不是该不该由谁来负的问题。我们那一代人,做的事情,好的坏的,都做了。有的人死了,有的人活着。活着的人,还要往下活。”

年轻人还想再问,旁边的人已经上来打了圆场。寿宴继续,笑声重新响起来,但张群知道,刚才那一阵静,很多人心里都过了一遍。

宴罢,他回到书房,已经很晚了。

他坐在椅子上,闭着眼睛。佣人端来一碗醒酒汤,他喝了一口,放在手边。雨还在下,比白天小了些,滴滴答答地敲在瓦上。

他忽然想起一个人。

那是一九四八年的冬天,他在南京。有一天,一个从徐州前线回来的旧部来看他。那人满身泥泞,军装上还有血渍,一进门就跪下了。

“长官,完了。全完了。”

他扶那人起来,问:“你怎么回来的?”

“跑回来的。一路上都是死人。”

“多少人?”

“不知道。数不清。”

那人说着就哭了。一个打了半辈子仗的军人,坐在他办公室里,像个孩子一样哭。

他给那人倒了杯热水,说:“你先歇一歇。”

那人喝了水,又问:“长官,我们是不是错了?”

他没有回答。

他不知道怎么回答。

那天晚上,他送那人出门,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巷子尽头。后来他听说,那人回到住处,开枪自杀了。

他记得那人的名字。他记得很多人的名字。

那些人,有的死在战场上,有的死在监狱里,有的死在异乡。他们临死的时候,想的是什么?是家乡的田,是母亲做的饭,还是当年一起唱过的歌?

张群睁开眼睛,看着天花板。

九十八年了。他比蒋多活了十二年。这十二年里,他常常想,如果当初做了别的选择,会不会不一样?但历史没有如果。发生过的事,像钉子一样钉在那里,拔出来也会留一个洞。

他想起一九〇八年在日本,他和蒋躺在宿舍的铺上,说到未来。蒋说:“等革命成功了,我要回奉化,种几亩田,安安静静过日子。”

他当时笑了:“你会种田?”

蒋也笑:“不会可以学。”

后来他们都没有种成田。

他站起来,走到窗前。雨停了,天边有一线微光。远处台北的街灯还亮着,橙黄的一串,像一条河。他站了很久,直到天渐渐发白。

第二天,有旧部来探望。聊了一阵,那人小心翼翼地问:“昨天那个记者的问题,您别放在心上。”

张群笑了笑:“放在心上又怎样?”

“那些人不懂。”

“他们不懂,”张群说,“我们也不懂。”

那人沉默了。

张群又说:“我活到九十八岁,才明白一件事。人这一辈子,不是在做成什么,是在承受什么。”

“承受?”

“对。承受自己做的选择,承受别人做的选择,承受时代给的,承受时代拿走的。承受得住,就活着;承受不住,就死了。就这么简单。”

那人不说话了。

张群看着窗外的院子。院子里有一棵榕树,很大,枝繁叶茂,气根垂下来,像老人的胡须。那是他刚到台湾时种的,如今已经长了几十年。

他忽然想起四川的老宅。老宅院子里也有一棵树,是柚子树。秋天的时候,柚子熟了,母亲会摘下来,切成片,晾在竹筛上。他小时候爱吃柚子糖,母亲做的,甜里带着一点点苦。

他离开的时候,母亲已经去世了。他没能回去送终。后来听说,母亲的坟在老家后山,很多年没人打理,荒草长得比人还高。

他闭上眼睛。

“妈,”他在心里说,“我老了。”

下午,有个孙辈的孩子来看他。小孩七八岁,趴在桌上画画,画了一只鸟,蓝色的,站在树枝上。

“爷爷,这是什么鸟?”

“这是青鸟。”

“青鸟是什么?”

“青鸟是……会带来幸福的鸟。”

“那它能带我们回家吗?”

张群愣住了。

小孩又说:“妈妈说,我们的家在海那边。爷爷,海那边是什么样子?”

他摸了摸孩子的头,没有回答。

他想起很多年前,他离开大陆的时候,也曾想过,过几年就回去。那时候他六十岁,身体还好,觉得还有时间。可是时间一年一年过去,他七十岁、八十岁、九十岁,那个“几年”始终没有来。

后来他不再想了。不想,就不会疼。

但有时候,夜里醒来,他会听见一个声音。那声音很轻,像风穿过竹林,又像雨落在瓦上。他知道那是记忆。记忆里的四川,记忆里的青春,记忆里那些再也回不去的人和事。

寿宴之后,陆续有记者来采访。他都婉拒了。只有那个年轻记者,后来又来过一次。

那天下午,阳光很好。张群坐在院子里的藤椅上,让那人坐在对面。

年轻人问:“张先生,我上次的问题,您没有正面回答。”

张群说:“有些问题,没有正面的答案。”

“那您后悔吗?”

“后悔什么?”

“后悔当初的选择。”

张群看着院子里的榕树。阳光从叶缝间漏下来,地上斑斑驳驳。他慢慢说:“我十九岁离开家的时候,我母亲站在门口,没有哭,只说了一句话。她说,‘出去了,就好好做人。’”

“我这一辈子,做过很多事,有对有错。但我记得她的话。做人,要对得起自己的良心。”

“那您觉得,您对得起吗?”

张群沉默了很久。

“不知道。”他说,“只有到了那边,见了他们,才知道。”

年轻人没有再问。

临走的时候,张群叫住他:“你问的那个问题,我再想一想。”

年轻人点头,走了。

张群坐在藤椅上,看着夕阳一点点落下去。天边红了,像烧起来的云。他想起杜甫的另一句诗:“人生不相见,动如参与商。”

他和蒋,和那些故人,就像参星和商星,一个升起,一个落下,永远不能相见。

但他知道,在某个地方,在记忆里,在历史里,他们还在一起。还是年轻的样子,还是满怀希望的样子。

那天晚上,他睡得特别早。

梦里,他回到了四川。老宅的柚子树开花了,白色的,很香。母亲在灶台边蒸饭,回头对他笑。他走过去,想说些什么,却发现自己变成了少年。

母亲说:“回来了?”

他说:“回来了。”

然后他就醒了。

窗外天已经亮了。台北的早晨,有鸟在叫。

他躺在床上,看着天花板。眼角有一滴泪,慢慢滑下来,落在枕头上。

他九十八岁了。

他还活着。
(全书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