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武帝刘裕(363年4月16日—422年6月26日)
半壁江山中的南朝天子
“千古江山,英雄无觅,孙仲谋处。舞榭歌台,风流总被,雨打风吹去。斜阳草树,寻常巷陌,人道寄奴曾住。想当年,金戈铁马,气吞万里如虎。”
这是辛弃疾《永遇乐·京口北固亭怀古》的上阕。词中那个“寄奴”,便是宋武帝刘裕的小名。辛弃疾站在京口北固亭上,遥想孙权、刘裕这些曾经叱咤风云的人物,不禁生出江山依旧、英雄难再的苍凉之感。而“金戈铁马,气吞万里如虎”一句,更是把刘裕北伐中原、横扫强敌的气势,写得如在目前。
刘裕确实担得起这句词。
他挥师北伐,克洛阳,收长安,灭南燕,亡后秦,威震中原。虽然当时他的身份还只是东晋王朝的“太尉”,因此史家不得不把灭南燕、亡后秦的功劳记在东晋王朝的功劳簿上;可当时人心知肚明,东晋最后那两位皇帝——安帝司马德宗与恭帝司马德文——早已是刘裕手中的傀儡。别说那象征性的皇位,就连皇帝本人的性命,也捏在太尉刘裕的手里。刘裕北伐的辉煌,不仅达到了东晋一朝的最高点,在东吴、东晋、宋、齐、梁、陈这“六朝”三四百年的历史上,也几乎无人可望其项背。说它“气吞万里如虎”,并非虚誉。
然而,令人意想不到的是,仅仅在克长安、灭后秦之后两三个月,刘裕就准备撤军南返了。
《宋书》、《南史》与《资治通鉴》对这一段历史均有记载。《南史·宋宗室及诸王传上·庐陵孝献王刘义真》的记载最为明晰:
“帝将还,三秦父老泣诉曰:‘残生不沾王化,于今百年。始睹衣冠,方仰圣泽。长安十陵,是公家坟墓,咸阳宫殿,是公家屋宅,舍此何之?’武帝为之悯然,慰譬曰:‘受命朝廷,不得擅留。今留第二儿与文武才贤共镇此境。’”
这段发生于公元417年的历史,读来颇有些眼熟。因为它极似七百二十三年后,即公元1140年岳家军被迫南撤的情形。再看《宋史·岳飞传》:
“飞班师,民遮马恸哭,诉曰:‘我等戴香盆、运粮草以迎官军,金人悉知之。相公去,我辈无噍类矣。’飞亦悲泣,取诏示之曰:‘吾不得擅留。’哭声震野,飞留五日以待其徙,从而南者如市,亟奏以汉上六郡闲田处之。”
岳飞的故事大家早已熟悉。他取出的诏书,就是宋高宗赵构与权相秦桧迫令其班师的十二道金牌。岳飞是古往今来少有的忠臣,无论后人如何评价,他身为人臣不能抗旨不遵,自有其不得已的苦衷。接到金牌之后,他“愤惋泣下,东向再拜曰:‘十年之力,废于一旦。’”那么,刘裕当时又是怎样一种心境呢?
应该说,虽然时隔七百多年,老百姓的心情显然差不了多少。三秦父老的“泣诉”虽不如北宋遗民的“遮马恸哭”“哭声震野”那般感人,但他们希望刘裕留下的心情,与北宋遗民要求岳飞留下的心情并无多少区别。北宋遗民说,我们曾经那么热情地支持、欢迎你岳家军前来,你这一走,金人一定会凶残地报复,我们还有活路吗?他们主要是希望以自己即将遭受的巨大伤害来感化岳飞,让他留下来保护自己。三秦父老虽然也有“残民”整百年“不沾王化”、由于刘裕北伐胜利而“始睹衣冠”的感叹,主要还是希望激起刘裕的故国之情,激起他对这块土地的眷恋,让他留在长安。
因为无论《宋书》还是《南史》,都说刘裕是汉高祖刘邦之弟、楚元王刘交的后代,《南史》更明确地说他是刘交的第二十一代孙。长安十陵,包括汉高祖刘邦的长陵、惠帝刘盈的安陵、文帝刘恒的霸陵、景帝刘启的阳陵等,一直到平帝刘衎的康陵,共十一座,都在关中地区。这些可都是你刘家值得骄傲的祖坟啊;咸阳宫殿,也是你刘家的旧宅。你把这些都舍弃了,还要往哪儿去呢?
应该说,三秦父老所受的痛苦,比起北宋遗民来有过之而无不及。自从公元316年匈奴兵破长安、灭西晋,到刘裕收复长安的417年,已有一百零一年;而从公元1127年金兵破汴京、灭北宋,到1140年岳飞进军河南取得郾城大捷,才不过十三年。那匈奴族刘聪、刘曜与羯族石虎、氐族石生的统治之残暴,绝不亚于女真族的金太宗完颜晟与金熙宗完颜亶。对于百姓的痛苦,两位统帅都有怜悯之情。
岳飞的做法是,让部队留驻五日,掩护老百姓南迁,并奏请朝廷将汉上六郡闲田让这些南迁的老百姓耕种。刘裕则安慰老百姓说,我留下第二个儿子与一批文武贤才在这儿镇守,你们大可放心。虽然后来长安很快就被夏国赫连勃勃攻破,三秦父老又处于匈奴族的残暴统治之下,不过平心而论,这也不是刘裕愿意看到的情况。当他听说长安失陷、儿子刘义真不知下落时,一度也欲再次出兵;后来见刘义真脱险逃归,才停止了军事行动。由此可见,刘裕的“悯然”虽然也是真实感情,可是三秦父老、区区百姓,在他心中的分量,实在是太轻太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