同学聚会，我穿着工作服去的。
当年暗恋的班花坐在主位，挽着个大腹便便的男人——我们班混得最好的，据说现在开了三家4S店。
“哎，那个送快递的，往里坐，别挡着贵客。”有人喊。
我没说话，坐到角落。
班花端着酒杯过来，笑得很假：“听说你还在送外卖？哦不对，快递。也挺好，靠自己双手吃饭嘛。”
她男人走过来，拍了拍我肩膀。
“兄弟，我店里正好缺个送货的，月薪四千，干不干？”
我抬头看他，笑了一下。
“谢谢，不用。”
他脸一沉：“不识抬举。”
饭吃到一半，他电话响了。
“什么？店被封了？消防不合格？不可能，我上个月刚打点过——”
他脸色苍白挂断电话，看到一条消息推送。
所有人都看见了：
【本市首富林建华之子低调回国，放弃继承百亿家产，选择自主创业——】
配图是一张首富儿子的照片。
所有人慢慢转过头，看着我。
01
我叫林远。
林建华的林，遥远的远。
我爸是本市首富，但这跟我没什么关系——
三年前我从家里搬出来的时候，他就说过一句话：“行，有骨气。别后悔。”
我没后悔。
后悔的是他。
这三年他变着法儿想让我回去，我变着法儿拒绝。
现在我住城中村，月租八百，工作是快递员，每天骑着电驴跑七八十公里。
累是累了点，但踏实。
手机响的时候，我正蹲在路边吃盒饭。
是班级群的消息。
【本周六晚上六点，老地方富贵酒楼，毕业十年聚会，能来的接龙。】
我划拉了一下，已经接了几十条。
排在第一个的是周琳，当年班花，现在嫁给了张磊——我们班混得最好的那个，据说开了三家4S店。
后面跟着一串【收到】【准时到】，热闹得很。
我没接龙。
但有人@了我。
【林远，来不来啊？听说你现在送快递？有空的话来坐坐呗，不用随礼。】
发消息的是周琳。
下面跟着几个【哈哈哈】，还有人说【人家忙得很，送一单赚一单】。
我把手机揣回兜里，继续吃饭。
晚上回去，群里又热闹了一波。
有人发了聚会的座位图，主位赫然写着周琳和张磊的名字，旁边一圈是当年跟他们玩得好的。我扫了一眼，最角落的位置空着，没写名字。
周六下午，我送完最后一单快递，看了眼时间，五点四十。
离富贵酒楼两条街。
我低头看了眼自己——工作服，深蓝色，胸口印着“极达速递”。
裤腿上还有下午下雨溅的泥点子。
要不，就不去了吧。
但脚已经往那边走了。
02
我也不知道为什么。可能想看看那些人现在什么样，也可能想让他们看看我现在什么样.
—不是为了证明什么，就是想看看，十年过去，大家还能不能正常说话。
事实证明，不能。
我到的时候，包间里已经坐满了。
推门进去的瞬间，空气安静了一秒。
“哎，那个送快递的，往里坐，别挡着贵客。”
有人喊了一嗓子，是张磊的发小，当年班里的小跟班，现在据说在张磊店里干销售。
我没说话，走到最角落那个空位坐下。
桌上已经摆满了凉菜，没人动筷子。他们在等张磊和周琳。
六点整，门开了。
周琳挽着张磊走进来，像一对新人入场。
她穿了条红裙子，踩着小高跟，比十年前精致多了。张磊挺着肚子，夹着个手包，进门就开始发名片。
“来来来，一人一张，提我名字打折。”
发到我这儿的时候，他顿了一下。
“哟，林远？”他上下打量我一眼，笑了一下，“真来了啊，我还以为你忙得没空呢。”
周琳在旁边扯了扯他袖子，轻声说：“人家来就是给你面子，说什么呢。”
然后她端着酒杯走过来，站在我面前，笑得很假。
“听说你还在送外卖？哦不对，快递。也挺好，靠自己双手吃饭嘛。”
我看着她，没说话。
她又往前凑了凑，压低声音，像是说悄悄话，但音量足够让周围几个人听见。
“其实吧，你也别太倔。张磊店里正好缺个送货的，一个月四千，比你跑单稳当。要不我帮你说说？”
我抬头看她，笑了一下。
“谢谢，不用。”
她脸色变了变，还没来得及说话，张磊已经走过来了。
“兄弟，我刚才听见了。”
他拍着我肩膀，力道不小，“我店里缺人，四千块，干不干？看你也不容易，我这个当老同学的能帮就帮一把。”
包间里安静下来，所有人都看着我。
我把他的手从肩膀上拿下来。
“谢谢，不用。”
他脸一沉。
“不识抬举。”
这四个字他咬得很重，包间里的气氛像被抽了一鞭子。有人干咳一声，有人低头看手机，但更多的是看好戏的眼神——张磊发火，这可是稀罕事。
周琳在旁边扯了扯他袖子：“行了，别跟一个送快递的一般见识。”
这话像是火上浇油。
张磊甩开她的手，往前跨了一步，正正好好站在我面前。
03
他比我矮半头，但仰着下巴，肚子几乎顶到我身上。
“林远，我今天把话撂这儿。”
他声音不大，但足够整个包间听见，“我那是给你脸，你别给脸不要脸。四千块，你跑快递得跑很久吧？我一句话的事，你就得跪着谢我。”
我没动。
“怎么着？”他上下打量我，嗤笑一声，“还端着？你一个送快递的，一个月能挣多少？看看在座的，哪个不比你混得好？让你来是可怜你，你还真当自己是个人物了？”
有人跟着笑了几声，稀稀拉拉的。
周琳在旁边叹了口气，声音不大不小。
“林远，张磊说话直，但理不糙。你也别往心里去，大家都是为你好。你看你这身衣服，泥点子都没干就来了，我们也没说你什么。让你去店里，那是帮你，你说你犟什么呢？”
她一边说，一边伸手在我袖子上掸了掸，像是掸灰，但那个动作比掸灰更让人难受。
我往后退了一步，自己把袖子上的泥点拍掉。
“谢谢，不用。”
还是这四个字。
张磊脸色彻底变了。
“行，有种。”他点点头，转身走回主位，一屁股坐下，端起酒杯，“来，咱们喝咱们的，别让一个送快递的扫了兴。”
周琳也跟着回去，临走前回头看了我一眼，那眼神复杂得很——有惋惜，有轻视，还有一点说不清道不明的快意。
接下来的半个小时，我被彻底晾在角落里。
没人跟我说话，没人往我这边看。
04
他们聊张磊的新店，聊周琳的新包，聊谁谁谁又换车了。
我面前的凉菜没人动，转盘转到我这儿的时候，总有人恰到好处地喊一嗓子“把那个鱼转过来”。
我低头吃花生米。
吃到第七颗的时候，张磊那边又热闹起来了。
“来来来，给咱们林大才子敬杯酒！”
他站起来，举着杯子朝我这边晃了晃，脸上挂着笑。
“林远，当年你可是咱们班的高材生啊，语文老师天天夸你作文写得好。现在怎么样？写快递单练字儿呢？”
包间里哄笑一片。
有人接茬：“张总你这话就不对了，人家现在送快递，写的不是快递单，是电子签名！高科技！”
又是一阵笑。
周琳笑得最矜持，捂着嘴，她转头跟旁边的人咬耳朵，声音不大不小，刚好飘进我耳朵里。
“当年我还觉得他有才华呢，幸亏没选他。”
张磊揽着她的肩，得意洋洋地在我这边看了一眼。
我继续吃花生米。
吃到第十颗的时候，手机震了一下。
我掏出来看，是“老林”发来的微信：
【儿子，今天聚会怎么样？有没有人欺负你？用不用老爸派个车队去接你？】
我盯着屏幕，嘴角忍不住往上弯了弯。
这老头，三年了，还是这副德行。
我打字回他：【不用，我骑电驴来的。】
他秒回：【电驴？那玩意儿能骑吗？我给你买那辆奔驰呢？】
【卖了。】
【……你真行。】
我又夹了颗花生米，手机又震：
【对了，你妈问你周末回不回家吃饭，她炖了你爱吃的排骨。】
我想了想，回：【看情况吧，最近单子多。】
【行吧。那有没有什么事儿是你爹我能做的？你要是被人欺负了，跟我说，我让那谁吃不了兜着走。】
我正想回他【不用】，突然想起刚才张磊炫耀他那些店的时候，好像提过一嘴位置。
什么来着？好像是在城东那边……
我打字：【爸，你认识消防的人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