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西北的雪从不是江南那样的缠绵,它带着戈壁的凛冽与高原的辽阔,一来便声势浩大,像是天地间铺开的素帛,把黄土坡、戈壁滩、老榆树都裹进一片纯粹的白里。

初雪落时总在深夜。炕头还留着灶火的余温,窗外便传来“簌簌”的轻响,不是雨的密集,是雪片撞上窗棂的温柔。晨起推开门,世界早换了模样。塬上的沟壑被雪填平,只剩一道淡蓝的天际线横在远方;村口的老槐树落尽了叶子,枝桠上积着厚雪,像极了奶奶缝棉袄时缀的棉絮,粗粝里藏着软和。风过处,雪沫子从枝头簌簌落下,落在衣领里,凉得人一缩脖子,却忍不住再抬眼,看那雪雾里的村庄,像沉在梦里的剪影。
日头升得迟,雪在阳光下会泛着细碎的光。塬上的路被踩出一串深浅不一的脚印,是赶早去镇上买煤的人,或是背着书包去村小的孩子。偶有羊群从雪地里走过,白的羊、白的雪,只剩牧羊人腰间的红腰带在雪地里晃,像一簇跳动的火。我总爱跟着祖父去塬上的麦地,他说“瑞雪兆丰年”,雪盖得越厚,来年的麦子越壮。他弯腰拨开积雪,露出底下青嫩的麦尖,雪水沾在他的老布鞋上,冻成一层薄冰,他却笑得眉眼舒展,说这雪是“老天爷给庄稼盖的棉被”。

夜里的雪最静。炉火在灶膛里“噼啪”响,奶奶在灯下纳鞋底,窗外的雪还在下,把月光都滤得柔和。远处传来几声狗吠,被雪裹着,听起来也远了几分。我趴在窗台上,看雪片落在玻璃上,先融成一小点水,又很快冻成冰花,像谁用细针绣的图案。有时风大,雪会顺着门缝钻进来,落在窗台上,积成一小堆,我偷偷用指尖去碰,凉得指尖发麻,却觉得心里暖烘烘的。这雪是故乡的信,落在掌心,便懂了大西北的冬。
如今再想故乡的雪,不是冷,是暖。是雪地里的脚印,是祖父拨雪的手,是奶奶灯下的线,是那片把天地都裹进怀里的白,让每个在外的日子,都有了归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