近期我最佩服一个22岁的小女生,刚刚退役的跳水冠军张家齐。
很多人应该都有过这种感觉,当你和他人尤其是亲人、对其有所期待的人争辩时,想起自己的委屈,要不气得嘴唇哆嗦,要不哽咽难鸣,语不成句。
而张家齐,在她妈无论是示弱的软刀子还是尖锐的刺面前,一直保持着平静、锋利,平静地化作利刃,戳穿对方的意图,语气表情都没有过一丝失控,这是积累了多少不甘、失望,才能化作今天的八风不动?
她和她妈妈上了一个真人秀《我家那闺女》,这综艺出圈的片段就是张家齐妈妈说在女儿13岁参加第十三届全运会时为她订制了一条13.1克的金项链。
但是从来没给过她,因为担心她大大咧咧搞丢了。因为怕她搞丢,所以后来再也没给张家齐买过礼物。说着说着,张妈哭了出来。
真是魔鬼逻辑:我爱你,但我不能表现出爱你,因为怕你骄傲。像不像虐女剧里的男主?妈妈知道,上帝知道,张家齐不知道,但不重要。这根赋予重大意义的项链是放在家里还是挂在母亲的脖子,天知道。
然后我就开始看有张家齐的片段。她妈说要和她修复关系,带了四五个鸡蛋来到她的出租屋做菜——耐人寻味的是张家齐身为北京独生女,远在上海租房,众所周知北京人是最恋家的。
张家齐四岁学游泳,六岁学跳水,网上有张模糊的图是她在另一位小队员旁边跳,那身影小到有网友以为她是剥落的墙皮。网传她六岁前是祖辈带大,后面一直呆在队里,所以当她妈说我们养了你时,张家齐很有底气地反驳:是队里养了我。
她父母曾是工人,早就不上班了,张家齐从孩童时就反哺父母,养活全家,这应该也是她能一直傲然伫立的基础。
她和她母亲有几次交锋值得反复咀嚼。一次是她妈想上十米跳台体验一下,在张家齐已经退役之后。在跳台上她妈妈根本站不起来,匍匐着仰望着张家齐,嘴里却要的是表扬:“我能走到这儿来,也很勇敢。”
张家齐并没客套,而是叉腰吐出一句:“一般吧!”六岁的小豆丁站在十米高台时,有谁安慰过她呢?七岁骨折她没告诉任何人,是教练发现的,那时她就知道告诉了也没用。她父母曾接受电视采访,她爸轻描淡写:“运动员难免磕磕碰碰。”她妈笑吟吟:“我也不能替她疼,一切都得自己承担。”
这要是电视剧,想起闺女一身伤,父母应该心疼到哽住。可是她妈对张家齐说得最多的一句话:“我也帮不了你。”
工作上帮不了,生活上也帮不了,反复强调就是免责声明。当张妈揽功说每个周日都去队里看她时,张家齐及时纠正:“并没有,如果每周看我不会和你不亲。”她妈妈没敢再接这个话茬,北京人,又在北京队,父母都不工作,这是真的不怎么想孩子。
最犀利的一次交锋是母女吃饭,她妈妈说:“这次我弥补你。”张家齐哂笑:“拿一顿饭弥补我,太会做买卖了吧。”不过也能看出以往都是谁请客,张家齐的三张银行卡和密码都交给了父母。
吃着吃着,她妈妈掏出一封家书,是东京奥运会之前他们写的,那年张家齐17岁,相当于高考的年龄,在这次奥运会上她夺得了双人金牌。这封家书两次把她与别的队友相比,要她像郭晶晶、孙杨一样,嗯,郭晶晶成绩好,嫁得好,孙杨成绩好,可是她父母看不到别人的短板,比如孙杨的性格人品,也看不到女儿的长处。
虽然她妈细声细气地念,但家书措辞越到后面越是问责:“你把我们对你的信任当作什么了?你的优点很多,缺点也不少。虽然你表现不太好,妈妈还是选择信任你,原谅你。”这劈头盖脸一通指责,在最重要的大赛前,什么都没做就先给判刑了。
张家齐起初只是冷冷听着,渐渐抱起手肘作防御姿势。她的反应很棒,首先没有被对方左右情绪,既不愤懑也不自责,甚至也没掉入自证陷阱,只有在涉及事实部分的时候及时澄清。
比如她妈揽功说:“你后悔我给你选的(路)吗?”她回答:“不是你选的,误打误撞,尝试了很多课外班。”
再比如对撒娇和示弱不为所动。她妈说:“吵架了也得带着我玩,你把我当小孩,我要24小时跟着你。”张家齐指出这是在要求她命令她。她妈说自己是第一次当妈,张家齐马上提醒到底谁才是小孩:“我(那时)才活了十三年,你把我当大人看待。我对你没任何需求,干嘛和你亲呢?”
没心的人许的愿里最没用的那句就是:下辈子我如何如何。明摆着是这辈子不想有任何付出,当张妈说她想重做一回妈时,张家齐立刻请她打住:“不要了。”她妈说:“可是我想怎么办?”张家齐说:“那就想想吧,我不觉得非要改变什么了。”
她妈妈试图用罕有的夸赞挽回这段关系,说她是自己的骄傲。张家齐讲出了一句揭穿所有伪亲情的铮言:“如果我是其他妈妈的孩子,我也会是她们的骄傲,只是恰好那个妈妈是你。”
张家齐面对妈妈只动嘴的感情牌,说:“我无法理解亲情这个东西,我对这点不敏感。”而她妈妈执着于在每集节目里细数她的缺点,比如爱吃零食、化妆像鬼、和男生相处没有边界感等等,说她这样会被网友挑剔甚至网暴,结果舆论完全出乎其预料。
老中父母热爱卷孩子,张家齐父母是卷里的一种典型:自己没有任何成就和付出,却贪心到想要一个完美小孩。
这个小孩要生来不会哭不会疼不能抱怨有超人自律,成绩好不用操心成为左邻右舍羡慕的对象,不顶嘴只愚孝,钱都给父母花自己俭朴度日,父母理财失败不能有意见,25岁之前不谈恋爱,25岁嘎嘣结婚生孩子,生的孩子也要可爱听话。
不,这只是爹味那部分要求,张家齐的妈妈还有做女儿的要求。她要家齐呵护她的情绪,把她当小女孩看。她想住在张家齐的小出租屋,张家齐说给她订了酒店,她就像个小孩一样无法找到小区出口,一路上打电话抱怨张家齐不管她,张家齐毫不留情:“我要不管你就挂了。”
她埋怨张家齐不回她微信,让她闭嘴,那看看她发的什么微信吧,全是别人不爱听的。各种毒鸡汤,各种“为你好”但毫无科学依据的劝诫,自己理财失败却让张家齐除了国债什么都不能买,张家齐全部沉默以对,沉默已经是最大的礼貌。
去年张家齐在VLOG里还欢喜地想在北京四环买房,今年就冰冷地和父母做物理隔离,孤身去上海租房,她一身伤病换来的工资奖金都去哪了呢?
有些父母把孩子当彩票刮,自己明明是个平庸人,却要求孩子是天才,是挣钱机器,同时又要承欢膝下,他们知不知道事业有成和恋家是互斥的?拥有了狼性就不可能再变回小绵羊。
张家齐虽然说了她不会不管他们,以后还会赡养,毕竟法律这么规定了,但她已经做到了心理和生理的双重强大,头也不回地离开了那个家。
断亲就像戒毒,绝大多数人是做不到的。即便是成年甚至老迈了,也意识到父母不爱自己,可到死还是渴求那一点点得不到的亲情。我以前讲过的家庭中的“夹心饼干”,最中间的那个孩子往往是父母最不疼爱的,但又是最孝顺陪到最后的。虐待产生忠诚,就因为看到兄弟姐妹有过父母的爱,自己就无法放弃那份想要公平的执念。
托计划生育的福,张家齐没看到她父母对其他孩子什么样,也就不会产生奢望和比较心态,从而更快更清醒地意识到不是所有人都爱孩子。我们不知道这份决心炼成需要怎样的心路历程,但她是我在电视上看到展现最决绝最彻底的那个,她的家庭让很多人觉得自己的父母还有救。
心理学上有个概念叫客体分离,婴幼儿以为自己和母亲是一体的,长大后许多人还是会把内心想象的亲人和真实的那个人无法区分,从而陷入深深的失望。可是张家齐,小小年纪就完成了客体分离。
相信今后她能拥有另外的幸福,一个人放弃对原生家庭的幻想后,可以更有动力组建属于自己的家,不管是爱人、孩子,或是朋友,没有谁是不可替代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