把一只敞口的玻璃罐放在桌上，先放入拳头大的鹅卵石，此时罐子看似已满，但空隙无处不在。再将一把碎石撒进去，那些细碎的颗粒便像水流一样，顺着石头间的缝隙蜿蜒而下，原本松动的大石头被牢牢卡住，直到碎石也堆到了罐口。奇迹还在后面，如再把细如粉尘的砂子倒入罐中，它们无孔不入，填补了所有被忽略的空间，整个容器的密度达到了前所未有的程度。由此可见，碎砂子对瓶子有着三大核心价值：
1.终极填充者：碎砂子填补了大石头和小石头之间存在的微观空隙，将原本“闲置”的空间转化为有效容量。
2.系统稳定器：单独的大石头容易滚动，小石头也容易移位。碎砂子则起到了“缓冲垫”和“粘合剂”作用，将分散的个体连接成一个不可分割的整体。
3.价值倍增器：碎砂子通过填充空隙，让大石头和小石头能够更加稳固地发挥作用，它让1+1>2成为可能。
这个案例同样喻示了现代产业生态的基本结构：
大石头：代表行业龙头企业、核心支柱产业、战新产业、重大基础设施和关键核心技术。它们决定了一个地区或国家产业的基本框架和体量，是经济的“压舱石”。
小石头：代表专精特新企业、中小科技型企业、细分领域冠军、核心配套供应商。它们构成了产业链的关键环节，是产业竞争力的重要支撑。
碎砂子：代表海量的OPC企业、自由职业者、小微企业在科技创新、生产性服务业和生活性服务业的作用，它们数量庞大、分布广泛、形态多样，是产业生态中最末端、最有活力和韧性的部分。
图源：IT时报
这种组合对产业生态意味着：
1.完整的生态比单一龙头更重要。没有小石头和碎砂子的填充，龙头企业就会成为“孤岛”，产业链会出现大量断点，运营成本会居高不下。
2.OPC等小微企业是产业韧性的关键。它们是产业生态的“毛细血管”，不仅提供了80%以上的就业岗位，还承担了大量的个性化、定制化、碎片化的生产和服务需求。而且，每1家OPC平均能带动0.5-3个外部协作岗位，在经济下行期，它们的灵活性和适应性更是经济能够渡过难关的重要保障。
3.产业升级要靠优化生态结构。它不是简单地“腾笼换鸟”，把小石头换成大石头，把大石头换成更大的石头，而是要注重优化大石头、小石头和碎砂子的比例及结构，使三者相互依存、相互促进。
4.“缝隙市场”蕴含着巨大市场价值。碎砂子填充的是空隙，虽然单个规模不大，但总量惊人，而且往往是创新的发源地。很多伟大的企业都是从填补一个小小的市场空白开始，逐渐成长为新的“大石头”。
回过头来看上海的产业生态，“大石头”是支撑城市经济基本盘的核心力量，决定了上海产业的高度和体量。如拥有12家世界500强企业总部、24家中国500强企业总部；制造业有中国宝武、上汽集团、江南造船、中芯国际等，还拥有交通银行、浦发银行、中国太保和拼多多、韦尔股份等全国性金融、科技与消费企业。它们贡献了上海约40%的工业总产值和50%以上的税收，是国家重大战略的主要承担者，吸引了全球高端要素资源向上海集聚。
上海的“小石头”也门类众多，越来越成为产业链的“硬脊梁”，尤其在专精特新企业和细分领域冠军方面，支撑着上海产业的厚度和竞争力。如国家级专精特新“小巨人”1026家；市级专精特新中小企业超1.5万家；形成了20个国家级中小企业特色产业集群，科创板上市企业中，专精特新企业占比超过60%；国家级制造业单项冠军129家；创新型中小企业超过2.3万家；专精特新企业中71%为制造业企业；集成电路、生物医药、人工智能三大先导产业占41.5%，其中75.6%是民营企业；它们构成了上海硬科技创新中最活跃的主体。
相比之下，上海的“碎砂子”，即经济的“毛细血管”部分尚属“软肋”亟需大大“扩张”。从现实和发展看，以自发性、草根型和成长性为特点的OPC等小微企业、个体经营户和自由职业者，决定着上海产业的活力和韧性。而这方面上海一直以来与深圳、广州等城市相比差距明显：如从个体经营户从业人数看，广州为256.86万人，深圳为115.79万人，上海仅为63.9万人；个体经营从业人员占常住人口比例，广州为13.64%，深圳为6.51%，上海仅为2.57%。而且，上海的个体经营户大都分布在批发零售、住宿餐饮、居民服务等生活服务领域，在科技创新、生产性服务业等领域，无论数量、质量还都远远不足。
图源：上海写字楼创意园
因此，对上海这样一座超大型的国际化大城市，怎样才能有足够数量的与“大石头”、“小石头”相匹配的“碎砂子”呢？从当前趋势看，上海正遇上了一个千载难逢的“机遇期”。这就是OPC超级个体在全球的迅速崛起，从2024年“一人独角兽”的提出，到去年为止，仅全国的一人有限公司就突破了1600万家，接近新登记企业总数的1/4。当AI时代的到来，OPC（一人公司）已不再是小众的职业选择，而是一场正在改写经济发展逻辑的结构性变革。它像无数个充满活力的细胞，渗透到经济的毛细血管中，重塑着就业结构、创新模式和产业生态，成为衡量城市创新活力与未来竞争力的新标尺。
图源：上海漕泾数字游民国际村
目前，国内深圳、广州、杭州、苏州和上海的OPC数量大体都处在上千家的水平，差距尚不明显，长三角、珠三角贡献了全国45%的新增OPC企业，成为这一浪潮的引领者。其实，OPC的兴起远不止中国，它是一场全球性的经济现象，如欧盟27国OPC存量已突破1200万家，占企业总数的22%，吸纳就业超2000万人；日本2025年新注册合同会社中OPC占比高达57.4%；新加坡2025年新注册私人公司中OPC比例也达41.2%。由此可见，OPC是城市发展到后工业化阶段的必然产物，这种迅猛发展势头是有其底层逻辑支撑的。
图源：苏州黎里数字游民OPC驿站
从技术维度看，人工智能技术的革命性突破是OPC兴起的核心驱动力。通用大模型、垂直AI智能体、低代码/无代码开发工具的普及，彻底重构了创业的底层逻辑。过去需要一个小团队协作完成的产品研发、市场营销、客户服务等工作，现在一个人借助AI工具就能独立完成。
从经济维度看，上海已进入后工业化发展阶段，经济结构从“规模经济”向“范围经济”转型。传统的规模化生产模式难以满足消费者日益个性化、多元化的需求，而OPC凭借其极致的灵活性和快速响应能力，能够精准捕捉细分市场机会，实现“小团队，大市场”。
从社会维度看，就业观念的转变为OPC的发展提供了土壤。90后、00后更加追求工作的自主性、创造性和生活品质，不再满足于传统的雇佣关系。OPC模式让他们能够按照自己的兴趣和专长创业，实现个人价值与事业发展的统一，行业呈现“轻资产、高智力、新业态”的特点。
图源：看看新闻
从制度维度看，法律政策也为OPC发展扫清了障碍。2024年中国新《公司法》修订，删除“一个自然人只能设一家一人公司”的限制，进一步扩容了创业主体。尤其是各地近期密集出台专项扶持政策，为OPC提供了全周期的成长支持。
从未来趋势看，已从“现象”转为“常态”的演进。它不是短期风口，而是AI时代经济的主流形态。
一是技术赋能持续深化，“1+N+X”模式成为标准配置。未来将形成“1个核心决策者+N个AI智能体+X个外部服务”的标准模式。AI将从辅助工具升级为核心生产力，人类则专注于创意、战略和决策等高价值工作。
二是产业融合加速，OPC将渗透到实体经济的各个领域。未来，随着AI与实体经济的深度融合，OPC将向制造业、农业、服务业等传统产业延伸。
三是生态化成为主流，OPC社区将成为城市创新的新载体。各地正在建设的OPC社区不仅提供办公空间，还将整合算力、数据、场景、资金、人才等全要素资源，形成“创业即有资源，研发即能落地”的良好生态。
图源：妞妈杂谈
对上海而言，大力发展以OPC这种“小砂子”更具有特殊的意义，它将充分依托独特的区位、产业、金融、商务、场景、市场、人才、人流和开放等优势，让以OPC为代表的“小砂子”快速培育壮大，使之成为激活城市发展的“细胞因子”和“动力源泉”。
一是能激活微观创新动能，筑牢城市创新“底座”，打破传统企业的层级束缚，让创新思想能够快速转化为产品和服务，这是上海最迫切需要的。据《2025年中国数字经济创业白皮书》显示，全国已有超1200万个体创业者选择OPC模式，创造的价值占新经济总量的23%。
二是能重构就业结构，创造高质量就业岗位。一个成功的OPC往往需要与设计师、程序员、营销人员、物流服务商等合作，形成一个微型的就业生态。同时，OPC模式也为灵活就业人员提供了更多的发展机会，让他们能够以自由职业者的身份参与到经济活动中，实现收入的多元化。
三是能提升城市韧性，增强经济抗风险能力。上海经济长期习惯依赖大型企业和支柱产业，一旦外部环境发生变化，容易出现“一荣俱荣，一损俱损”的局面。而OPC数量众多、分布广泛、行业多样，形成了“蚂蚁雄兵”的格局，能够有效分散经济风险。尤其在经济下行期，OPC凭借其低成本、高弹性的优势，更容易生存和发展，成为城市经济的“稳定器”。
四是能促进产业升级，完善产业链供应链。OPC专注于细分市场和特定环节，能够提供更加专业、更加精准的产品和服务。它们与大企业形成互补关系，为其提供配套服务和创新解决方案。这种“大企业+小OPC”的产业生态，能够极大提升整个产业链的效率和竞争力。
五是能丰富城市文化，塑造创新包容的城市精神。OPC创业者大多是年纪轻、有活力、有梦想的群体，他们带来了新思想、新理念和新的生活方式。OPC社区不仅是产业空间，更是创新文化的平台。“鼓励冒险、宽容失败、尊重个性、开放包容、勇于创新”的城市精神，是上海持续不断吸引八方英才来创业发展的核心优势。
图源：解放日报
由此可见，大力推动构建OPC友好型城市，似应成为上海当前乃至今后经济工作的重中之重。尤其要转变观念，为OPC创造良好的发展环境。
首先，要完善法律法规体系，进一步修订和完善相关法律法规。解决OPC在注册登记、税收征管、知识产权保护等方面存在的问题。建立健全OPC信用体系，加强事中事后监管，防范法律风险。同时，探索建立OPC与个体工商户、合伙企业之间的转换机制，为创业者提供更多的选择。
其次，要加大政策支持力度，降低OPC创业成本。借鉴苏州、杭州、深圳、广州等地的经验，推出针对性的扶持政策。设立OPC专项发展基金，为优质项目提供资金支持；发放各类“优惠券”，降低OPC的运营成本；提供免费或低价的办公空间和人才公寓，解决创业者的后顾之忧。
图源：上海大调研
再次，要提升为OPC服务的能力。整合政府、企业、高校、科研机构等各方资源，建设OPC公共服务平台。除了提供技术研发、检验检测、知识产权、法律咨询、财务代理等一站式服务外；还应开放政府数据和应用场景，为OPC技术落地提供“试验田”；建立与大型企业的对接机制，个体创业并不意味着孤军奋战，如何扮演OPC“合伙人”角色，精准填补个体创业者的能力盲区，是政府支持举措中的应有之义，包括促进产业链上下游的合作。
第四，要培育OPC社区生态，促进创业者交流合作。从现有的文创园、科技园、软件园中，改造转型一批特色鲜明、功能完善的OPC社区，打造“办公+居住+社交+服务+资源”的综合平台，OPC需要的生态，是社区平台能否从“空间”升维到“信用与机会的放大器”，能否用服务的颗粒度换创业的存活率，用平台的背书力换个体的爆发力，用生态的耦合度换产业的进化速度。这些才是上海发展OPC以及各类OPC社区真正要做的重中之重。
最后，要加强人才培养和引进，为OPC提供智力支持。高校和职业院校要抓紧开设相关课程，培养适应AI时代需求的复合型人才；完善人才政策，吸引国内外优秀人才来上海创办OPC；建立OPC创业者培训体系，提升创业者的经营管理能力和创新能力。
总之，对上海而言，率先拥抱OPC这一新兴业态，是在未来城市竞争中继续领先的战略之举，要以“海纳百川、开放包容”的心态，支持OPC在魔都如雨后春笋般地生根开花结果，让无数怀揣梦想的“小砂子”找到施展的舞台，构筑上海“大石头顶天立地、小石头撑天柱地、碎砂子漫天遍地”的完整产业生态，使之既有高度，又有厚度，还有韧度。
原创作者：上海产业转型发展研究院首席研究员
责任编辑：胡珊毓
策划审核：夏 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