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正气存内,邪不可干。”
正气,或曰本真、气韵、真元,是一个人最纯粹的内核,更是藏于骨血的高级气质。那是一种无需虚张声势的能量场,恰如我落笔作画时,笔墨与心性的同频共振。研墨时,看松烟在清水中缓缓晕染开,似岁月漫过心底的褶皱;提笔时,每一笔都不敢有半分敷衍。画纸从不会欺人,本心亦不会欺人,落笔的轻重缓急里,藏着最真实的自己。就像画卷上的笔墨,浓淡枯湿皆见风骨,灵魂若无游离,生命便无内耗。这份气,从不是凭空而来的天赋,而是在日复一日的修为中慢慢养成——如同我每日晨起的随笔,中锋行笔的沉稳、侧锋皴擦的劲道,都是在千百次的重复里,磨出的笔墨底气,亦是做人的风骨。

我曾以为,正气是寒光凛凛的铠甲,是对自我的严苛束缚。正如学画之初,总要守着笔墨的规矩,忌的是急功近利的浮躁,怕的是心浮气躁毁了笔下乾坤。后来才慢慢懂得,所谓规矩从不是绳索,而是让笔墨更通透、人心更坦荡的根基。如今再提笔,早已不执着于技法的炫耀,寥寥数笔间,求的是笔墨干净,心灵清澈;漫漫人生路,求的是内心安稳。这份安稳,能让你活得踏实,睡得香甜,不必在深夜里与自己较劲——即便画得不满意,也能坦然面对,重铺宣纸,不纠结,不内耗;内心坦荡,无需在人前戴面具演戏,正如写生时面对山石草木,只如实描摹,不刻意修饰。这份正气带来的,从不是旁人的追捧喝彩,而是刻进骨子里的自我认同。纵使人世间喧嚣鼎沸,你始终清楚自己是谁,懂得尊重自己,这份底气,远比任何虚名光环更有分量。

浩然正气,亦是刚劲之气。它从不是装出来的威严,就像作画的气势,从不是靠浓墨重彩的堆砌,而是笔墨背后的气韵——那是身心高度统一后,自然外溢的生命分量。我常去山野间写生,看流水穿乱石而过,蜿蜒曲折却始终向东奔涌,便懂了做人当如溪流,坦荡磊落,遇阻碍亦不改初心。这份正气,从不是温室里的娇柔产物,而是在生活的熔炉里千锤百炼的结晶。像画山水,要反复勾勒、层层积染,待删繁就简之后,方能见得内心山河的本真。那最后一笔的沉稳有力,藏着无数次取舍的笃定;那一身的浩然正气,一半是天性里的光明火种,一半是后天在红尘中摸爬滚打,历万般考验仍未熄灭的纯粹。画室里的废稿早已堆积如山,草书练过的墨汁汇成小溪,瓷画创作中,那些探索中产生的废瓷,怕也早已逾三吨之数。正是这无数次的打磨与舍弃,才淬炼出这份浑然天成的正气。



也曾遇过创作瓶颈时的迷茫,却始终不愿为迎合市场而扭曲笔墨;见过世态炎凉的薄情,依旧选择以真诚之心待人。这份坚守,渐渐成了刻在骨子里的本能,也修炼出独属于自己的生命气象,让笔下的画作,都有了可触摸的温度。朋友曾问我:“你已然颇有成就,何苦对自己这般严苛?”我默然,只在一幅新作上题下几行字:以书法为骨,国画为魂,陶瓷为体,以求纸与瓷互通,书画器三位一体。于我而言,学习永远在路上,所谓的成就,不过是在艺术殿堂的漫漫长夜里,瞥见了门缝中透进的一缕微光。


终其一生,我们都在与自己的灵魂对话。修得一身正气,从不是为了成为别人眼中的完人,而是为了每个清晨醒来时,都能坦然面对镜中的自己:为了每幅画完成后,能对着眼前的笔墨,释然一笑。这份坦荡,便是生命最好的馈赠,亦是艺术最本真的归宿。

坚持,是一种最强大的力量;坚守,是时间给自我最好的答案。守愚堂中,至今挂着一幅我自作的小诗,权作前半生的注解:青灯传岁月,夜染鬓发苍。卅年寒窗冷,书画欲登堂。
本文章作者:画家大翁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