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色迈巴赫横在酒店正门的时候,我正站在台阶边上帮表妹拽婚纱拖尾。那车停得太正了,不偏不斜,刚好把迎亲车队进来的口子堵死。前面头车已经拐到坡道一半,司机按了两声喇叭,又不敢再往前顶。后面几辆婚车全卡在转盘那儿,有人把头伸出来看,还以为是酒店安排出了岔子。
我第一眼没认出那车,只觉得黑得发沉,车头在太阳底下都不怎么反光。旁边不知道哪个亲戚小声说了句,迈巴赫。另一个接话,这车不便宜。我还没反应过来,就看见表妹整个人定在门口。
她穿着婚纱,妆化得很白,腮红打得不重,平时脸上那点血色本来就被粉盖着。可那一刻连粉都遮不住,脸唰地一下灰下去,嘴唇抿着,眼睛直直盯着那辆车,像被人从后脑勺敲了一下。旁边伴娘还扶着她胳膊,她一点没靠过去,自己站得僵直。
新郎站在她左手边,脸也白了。他不认识那车,也不一定认识车里的人,但门口这么一堵,谁都明白不是来送亲的。他转头看表妹,表妹没看他。
我顺着表妹的眼神再看那车,车窗没摇下来,驾驶座那边黑乎乎一片,只能看见一个侧影。就那么一下,我心里咯噔一声。那个肩,那个坐姿,我认得。
是周成。
表妹处了四年的前男友。
我心里那点乱一下子全翻上来了。不是闹婚,不是接亲的人不懂事。这是周成来了。他早不来晚不来,偏偏挑婚礼当天,开这么一辆车,横在酒店正门。
台阶下已经有人开始嘀咕。我听见后面三婶压着嗓子问,这谁啊?二姑接了一句,看着像来找事的。几个年轻亲戚举起手机要拍,被表妹她爸一把按下。他站在门边,脸黑着,低声说,别拍,都别拍。声音不大,可那语气我听得出来,是真急了。
表妹她爸平时最好面子,今天这场婚礼,他和表妹她妈前后补了六万多,就为了在亲戚面前把场面撑起来。酒店订得不差,婚庆布置也舍得花钱,门口迎宾牌上两个人的名字印得金灿灿的。现在车一堵,全白搭。
我站在那儿,脑子里却一下子跑回半年前。
表妹考上公务员那阵,家里是真高兴。她爸在饭桌上喝了不少,说我们家总算出了个吃公家饭的。表妹她妈更直接,拉着表妹的手说,以后找对象,得找个能配得上你的。当时周成还坐在旁边,脸上笑着,没接话。
我那时就觉得这话刺耳,可也没法说。周成和表妹从大学好到毕业,四年了。周成家条件一般,父母都是普通工人,他自己在私企上班,一个月挣得不算少,可跟表妹她妈眼里的“稳定”比,差着一截。表妹没考上之前,她妈也催过,但没这么明着说。考上之后,那层窗户纸就捅破了。
先是表妹她妈跟我妈念叨,说周成这孩子是不错,可两个人都年轻,以后过日子不能光靠感情。后来表妹她爸也找我爸喝过一回酒,话里话外就是想让家里帮着劝劝。再后来,表妹自己就不怎么带周成回家了。
我那时候问过表妹一句,你到底怎么想的。她没正面回我,只说,姐,有些事不是我想不想的问题。我当时没听懂,现在站在这门口,看着那辆迈巴赫,再想她这句话,心里更不是滋味。
三个月前,表妹跟周成提了分手。周成没闹,也没纠缠。我听表妹说,他就问了一句,想好了?表妹点头。周成站起来,把外套搭在胳膊上,走到门口又回头,说了一句,你会看见的。
表妹当时跟我学这话,还笑了一下,说,他就是不甘心。我也没当回事,觉得年轻人分手都这样,过几天就好了。后来表妹跟新郎认识,订婚,筹备婚礼,一切都快得很。快得我有时候都忘了,她跟周成那四年,是真的处过。
现在周成来了。
车门开了。
周成从驾驶座下来,穿一身黑,没打领带,头发梳得整齐。他绕过车头,站在车边上,抬头看了一眼酒店大门。那一眼不凶,也不急,像在等谁先开口。
表妹还站在门口,婚纱拖尾被风吹起来一点,又落下去。她没动。
新郎往前迈了半步,挡在表妹身前,声音发紧,问了一句,你谁啊?周成没看他,眼睛一直看着表妹,过了几秒才说,我来看看。
就四个字。
我站在台阶边上,手心里全是汗。旁边亲戚的议论声更大了,有人已经猜出来,这是表妹以前那个对象。三婶又凑过来,拽我袖子,小声问,是不是周成?我没说话,只点了一下头。她倒吸一口气,退回去跟二姑咬耳朵。
表妹她爸从门里出来,走到周成跟前,压着嗓子说,今天什么日子你不知道?有什么事以后说。周成没动,也没回嘴,只是把目光从表妹身上收回来,看了她爸一眼。那眼神不冷,可也不让。
表妹她爸又说,别在这儿闹,亲戚都看着。周成这才开口,声音不高,可门口的人都听得见。他说,叔,我没闹。我就是想让她看看。
让她看看。
这四个字落在表妹脸上,她终于动了。她往前迈了一步,又停住。伴娘拉她,她甩开了。她看着周成,嘴唇动了动,没出声。我离她近,看见她眼眶红了,可那红不是要哭,是硬憋着。
新郎脸色更难看了,转头看表妹,问你到底认不认识他?表妹没回答。新郎又看周成,说,今天是我结婚,你别找不痛快。周成没理他,还是看着表妹。
我站在那儿,心里那点乱越滚越大。我知道周成不是那种会砸场子的人。他今天来,不是要抢亲,也不是要闹事。他就是想让表妹看见。让她看见什么?看见这辆车?看见他过得好了?还是看见她当初那个“想好了”,到底有多轻?
我忽然想起表妹提分手那天,周成最后那句话。你会看见的。
现在她看见了。
门口的风有点大,把表妹头纱吹得往一边偏。她抬手按了一下,没按住,索性不管了。她看着周成,终于说了一句,你走吧。
周成没动。
表妹又说了一遍,你走吧,今天是我结婚。
周成还是没动。过了几秒,他笑了一下。那笑不像是高兴,也不像是嘲,就是轻轻一扯嘴角,像早就知道她会这么说。他转身拉开车门,坐进去,发动了车。
发动机声音很低,车慢慢往后倒了一点,又打了一把方向,从酒店正门绕开,停到了路边。他没走,就停在那儿。
婚车队伍这才慢慢往前挪。头车开上坡道,后面一辆接一辆跟上来。门口的人还在看,有人小声说,走了走了。可我知道,周成没走。他只是把门让开了。
表妹还站在门口,脸上那点灰白没退。新郎伸手去拉她,她躲了一下,又停住,由着他牵住了。两个人转身往里走,伴娘在后面跟着。表妹她爸站在门边,长出一口气,又回头看了一眼路边那辆黑车,脸色还是不好看。
我跟着往里走,经过表妹身边时,她忽然低声叫了我一声,姐。
我回头看她。
她说,我没事。
我没说话。她那个样子,哪里像没事。
进了大厅,音乐已经响起来了。司仪在台上热场,亲戚们陆陆续续往里坐。我站在门口,回头又看了一眼外面。那辆迈巴赫还停在路边,车窗关着,看不见里面的人。
我心里说不清是什么滋味。不是替周成委屈,也不是替表妹难堪。就是觉得,这四年,好像不该是这么个收场。
可它偏偏就这么收场了。
其实这事,从半年前表妹考上公务员那天起,味道就变了。
我还记得那天,我姨父——也就是表妹她爸——在家族群里连发三个红包,每个都是两百块,群里一下就炸了。三婶说祖坟冒青烟,二姑说以后家里总算有个吃公家饭的了,我妈也跟着凑热闹,说这孩子从小就稳当,我就知道她有出息。那天晚上全家在外面吃饭,表妹穿了件新裙子,坐在她爸旁边,笑起来眼睛弯成一条缝。周成也去了,坐在最边上,给大家倒茶递纸巾,忙前忙后,跟以前每次家庭聚会一样。
那时候没人说周成不好。
真的,没人说。我姨父还拍着周成的肩膀说,小周啊,以后你也加把劲,两个人一起把日子过好。周成点头,说是,叔,我知道。表妹在旁边偷偷掐他胳膊,两个人对视一眼,都笑。我那时候还想,这俩孩子处了三年多,感情是真稳,再过一年差不多该办事了。
可没过俩月,话就不对了。
先是我姨父在家念叨,说单位里谁谁家的闺女,也是刚考上,找了个同系统的对象,两家老人都体面,以后升职也有个帮衬。我姨就跟着附和,说可不是嘛,女孩子家,找对象还是得找个条件相当的,不然以后累的是自己。
这话一开始是对着空气说的,后来就慢慢往表妹身上靠。
有次我去他们家吃饭,饭桌上我姨父就问表妹,你们单位那些小伙子,就没个合适的?表妹扒着饭,说爸你说什么呢,我有对象。我姨父把筷子一放,说有对象怎么了,又没结婚。我是为你好,你现在身份不一样了,以后接触的人也不一样,别老盯着眼前那点。
表妹没说话,把碗往桌上一放,回屋了。
我姨在旁边打圆场,说你爸也是为你好,你想啊,周成那工作,说好听点是做销售的,说不好听点,不就是到处跑着看人脸色?一个月挣多挣少没个准数,家里又是农村的,下面还有个弟弟,以后老人养老、弟弟结婚,哪一样不得你们帮衬?你现在是公务员,稳稳当当的,以后找个条件差不多的,少奋斗多少年。
我站在客厅,进也不是,退也不是。
这些话,说难听吗?也不算难听。都是大实话。谁家父母不希望自己闺女过得好点?可这些话从他们嘴里说出来,我听着就是别扭。周成跟表妹处了三年多,哪次来家里不是拎着东西,哪次不是抢着干活?去年我姨父住院,周成在医院守了三天三夜,端屎端尿,比亲儿子还周到。那时候他们怎么不说周成家里是农村的?
可这话我没说出口。
我是表姐,又不是亲姐。有些话,轮不到我讲。
后来我私下问过表妹,你爸你妈天天这么念叨,你受得了吗?表妹坐在我家沙发上,抱着个抱枕,半天没说话。过了好久才说,姐,我也知道周成好。可我爸说的也没错,他那个工作,真的太不稳定了。去年他那个项目黄了,连着三个月没开单,房租都是我帮他交的。我不是嫌他穷,我就是怕,怕以后一辈子都这样。
我看着她,不知道该说什么。
我能说她错吗?她想要安稳的日子,有错吗?可我又觉得,哪里不对。周成不是不上进的人,他每天早出晚归,跑客户跑到脚都磨破了,他只是还没熬出来而已。可“还没熬出来”这五个字,太熬人了。你不知道要等多久,也不知道能不能等到。
那阵子,表妹回家越来越晚。有时候说是单位加班,有时候说是跟同事吃饭。周成给她打电话,她也经常说不了两句就挂。我问过她一次,是不是真的想分。她摇头,说不知道,再想想。
可家里的压力,一天比一天大。
我姨父甚至开始托人给她介绍对象了。都是什么系统里的,什么家里做生意的,什么父母都是干部的。表妹一开始不去,后来被她爸骂了两次,也就去了。去了回来也不说好不好,就那样。
我那时候就觉得,这事儿,悬了。
周成不是没察觉。
有次他给我打电话,声音很低,说姐,你能不能跟我说说,她最近到底怎么了。我支支吾吾,说可能是刚考上,工作忙,压力大。他在电话那头沉默了半天,说,姐,你不用骗我。我知道她家里人现在看不起我。可我会努力的,你让她再等等我。
我拿着电话,心里酸得慌。
我说,周成,你别多想,她就是最近事多。
话是这么说,可我自己都不信。
真正压垮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是三个月前的那次家庭聚会。
那天是我奶奶过生日,一大家子人都去了。饭桌上,三婶嘴快,问表妹,你跟小周什么时候办事啊?都处四年了,也该定下来了吧?
表妹还没说话,我姨父先开口了。他把酒杯往桌上一顿,说,定什么定,年轻人的事,谁说得准。
桌上一下就静了。
三婶也愣了,说,怎么了?之前不还说挺好的吗?
我姨父哼了一声,说,好什么好。人往高处走,水往低处流。我闺女现在是公务员,总不能找个连正经工作都没有的吧?以后说出去,我这老脸往哪搁?
我当时就坐在表妹旁边,看见她手里的筷子攥得紧紧的,指节都发白了。她低着头,没说话,也没抬头。
周成那天也在。
他就坐在桌子另一头,手里端着个杯子,刚要站起来给我奶奶敬酒,听到这话,整个人就僵在那儿了。我看着他,脸一点点白下去,又一点点红上来。那杯子举着,放也不是,不放也不是。
最后是我奶奶打了个圆场,说,吃饭吃饭,孩子的事让孩子自己做主。
可那顿饭,后面吃得什么滋味,谁都知道。
散场的时候,周成跟表妹在楼下说话。我站在楼上窗户边,看着他们。周成背对着我,表妹低着头,两个人站了好久,也不知道说了些什么。最后周成伸手,好像想摸一下表妹的头,手伸到一半,又收回去了。然后他转身走了,走得很快,没回头。
表妹站在原地,站了很久很久。
第二天,表妹就跟我说,她跟周成提分手了。
我当时正在洗碗,手里的碗差点掉地上。我说,你可想好了?四年呢。
她坐在厨房门口的小凳子上,说,想好了。昨天饭桌上我爸说那话,我就知道,再耗下去也没意义了。他今天能当着那么多亲戚的面说周成没正经工作,明天就能当着周成爸妈的面说更难听的。与其等到那时候撕破脸,不如现在好聚好散。
我擦了擦手,坐在她旁边。
我说,你就一点都不后悔?
她没看我,盯着地面,说,后不后悔的,有什么用。人总得现实点。
我没说话。
现实点。这三个字,我最近听太多了。从我姨父嘴里,从我姨嘴里,从三婶二姑嘴里,现在从表妹嘴里也说出来了。好像“现实”是个什么特别了不起的优点,谁不现实谁就是傻子。
可我总记得,四年前,表妹第一次带周成来我家的时候,是什么样子。
那时候他们刚在一起,都还没毕业。周成穿了件洗得发白的牛仔裤,手里拎着一兜橘子,紧张得话都不会说。表妹坐在他旁边,一个劲给他夹菜,眼睛亮晶晶的,跟我说,姐,你别看他现在这样,他可厉害了,他们系里他成绩最好,以后肯定有出息。
那时候她眼里的光,是真的。
她跟周成挤在出租屋里,冬天没有暖气,两个人裹着一床被子看电影,冻得直哆嗦还笑,那也是真的。
周成第一次发工资,给她买了个银项链,几百块钱,她戴了三年,洗澡都舍不得摘,那也是真的。
怎么到了今天,就都不算数了呢?
我不是怪表妹。真的。我比谁都知道,她不是那种嫌贫爱富的人。要是她真的那么看重钱,当初就不会跟周成在一起。可有些事,不是你一个人说了算的。家里的压力,亲戚的眼光,以后几十年的日子,像一座山一样压过来,你光有“喜欢”两个字,扛不住的。
可扛不住,就该放下吗?
这个问题,我想了三个月,也没想明白。
表妹跟周成分手后,消沉了一阵子。每天下班就回家,也不出去玩,话也少了。我姨父我妈还以为她是舍不得,正想着要不要劝劝,结果没过半个月,单位里一个前辈给她介绍了现在这个新郎。
新郎家里条件是真不错。父母都是事业单位的,他自己在国企上班,有房有车,长相也周正。第一次见面,两个人就聊得挺投机。男方对表妹很满意,觉得她工作稳定,人也文静。表妹对他,说不上多喜欢,可也不讨厌。
我姨父我姨满意得不得了,恨不得第二天就把婚事定下来。
从认识到订婚,只用了一个多月。
快吧?快得我都反应不过来。
订婚后,表妹就开始忙着筹备婚礼。拍婚纱照,选酒店,挑喜糖,每天忙得脚不沾地。她朋友圈里发的都是婚纱照,两个人笑得都挺好看。可我总觉得,她笑的时候,眼睛里少了点什么。
有次我们一起去试婚纱,她穿着婚纱站在镜子前,化妆师在旁边给她补妆,夸她皮肤好。她对着镜子笑,笑着笑着就走神了。眼睛看着镜子里的自己,也不知道在想什么。
我站在她身后,从镜子里看着她。
我说,想什么呢?
她一下就回过神来,说,没什么,就是觉得有点不真实。
我说,有什么不真实的,你马上就要结婚了。
她没说话,只是对着镜子扯了扯嘴角。
还有一次,我们去看婚庆现场布置。新郎在跟婚庆公司的人谈细节,表妹站在边上,手里拿着手机,屏幕亮着,可她半天都没动一下。我凑过去看了一眼,她手机屏幕停在微信聊天界面,上面是一个没有备注的头像,对话框里最后一条消息,是三个月前的。
只有四个字:你会看见的。
我心里咯噔一下。
她很快就把手机按黑了,转头跟我说,姐,你说我选这个粉色的纱幔好不好看?
我说,好看。
她笑了笑,没再说话。
新郎其实也察觉出点什么。
有次我们一起吃饭,新郎中途去洗手间,回来的时候,表妹正在发呆,筷子夹着一块肉,悬在半空中,半天没放进嘴里。新郎坐下来,看了她一眼,没说什么,只是把她面前的空杯子倒满了水。
表妹回过神来,说了声谢谢。
新郎说,你最近是不是太累了?要是累的话,婚礼的事你就少操点心,我来弄。
表妹摇头,说,没事,我就是最近没睡好。
新郎哦了一声,没再追问。
他是个聪明人。有些事,他不问,不代表他不知道。他只是觉得,既然要结婚了,以前的事,过去就过去了。谁还没点过去呢?
可他不知道,有些过去,不是你想让它过去,它就真的能过去的。
就像今天,周成开着那辆迈巴赫,往酒店门口一停,什么都不用说,所有的过去就都回来了。
我站在大厅门口,听着里面的音乐声,看着台上的司仪在那儿调动气氛,心里乱得像一团麻。
我想起半年前,表妹考上公务员那天,全家都在笑。那时候谁能想到,会有今天这一幕?
我想起三个月前,表妹跟我说“人总得现实点”的时候,语气那么坚定,好像她真的什么都想好了。可今天她站在门口,看着周成,脸色灰白,嘴唇发抖,那副样子,哪里像是什么都想好了。
我想起周成说的那句“你会看见的”。
现在她看见了。
可看见之后呢?
是后悔,还是庆幸?是觉得自己当初眼瞎,还是觉得幸好分了?
我不知道。
我甚至不知道,周成今天来,到底是为了什么。是为了出一口气,让她看看自己现在过得有多好?还是为了……还抱着那么一点念想?
可不管是为了什么,今天这日子,他来这么一出,对谁都不好。
对表妹不好,对新郎不好,对他自己,也没什么好处。
可他还是来了。
我回头又看了一眼外面。那辆黑色的迈巴赫还停在路边,安安静静的,像一头蹲在那儿的野兽。车窗关着,看不见里面的人。也不知道周成坐在里面,在想什么。
他会不会也在后悔?
后悔当初没再坚持一下,后悔就那么轻易放了手?
还是说,他今天就是来送祝福的?
我摇摇头,把这个荒唐的念头甩出去。
送祝福?哪有开着迈巴赫堵在人家婚礼门口送祝福的。
大厅里,音乐忽然变了。司仪提高了声音,说,让我们用最热烈的掌声,有请今天最美丽的新娘,和最帅气的新郎,闪亮登场!
掌声响起来了。
我看见表妹和新郎,从后台的方向走了出来。表妹挽着新郎的胳膊,头纱垂下来,遮住了半张脸。她走得很慢,背挺得很直,可我知道,她的手在抖。
因为新郎的手,也攥得很紧。
两个人走到台中央,司仪开始念开场白。说什么缘分天注定,说什么百年修得同船渡,说什么从今往后,风雨同舟,不离不弃。
这些话,平时听着挺感人的,可今天听着,怎么就那么讽刺呢?
我站在台下,看着台上的表妹。她低着头,看不清表情。新郎站在她旁边,脸上带着笑,可那笑,有点僵。
我忽然就想起,四年前,表妹第一次跟周成去见我爸妈的时候,也是这样,低着头,有点害羞,可嘴角一直翘着,压都压不住。
那时候的她,眼里是有光的。
现在的她,光没了。
我不知道这是不是她想要的。稳定的工作,体面的丈夫,不错的家境,以后的日子,大概率会过得很安稳,不用为钱发愁,不用为未来担心。
可安稳的日子,过着过着,会不会也觉得空呢?
我不知道。
每个人都有自己的选择,每个选择,都有代价。
表妹选择了安稳,就要放弃那些滚烫的、不确定的、却曾经照亮过她整个青春的东西。
周成选择了离开,选择了用这样一种方式回来,就要承受所有的议论和猜测,还有那些没说出口的遗憾。
新郎呢?新郎什么都没做错,却要在自己婚礼上,承受这么一出。他以后会不会心里有根刺?会不会在某个深夜,想起今天门口的那辆迈巴赫,想起表妹当时的沉默,然后翻来覆去睡不着?
我不知道。
这些问题,没有答案。
我只知道,今天这场婚礼,从那辆迈巴赫停在酒店门口的那一刻起,就不一样了。
表面上看起来,一切都很顺利。新郎新娘交换了戒指,喝了交杯酒,给双方父母敬了茶,台下掌声雷动,所有人都在笑,都在说祝福的话。
可有些东西,碎了就是碎了。
你可以假装看不见,可以把碎片扫到角落里,可以在上面铺一层漂亮的地毯,假装什么都没发生。可那些碎片,还在那儿。
说不定哪天,你一不小心,就会踩到。
扎脚。
婚礼仪式结束的时候,我腿都站麻了。
司仪在台上喊最后一句“祝两位新人百年好合”,台下亲戚朋友跟着鼓掌,有人站起来拍照,有人端着酒杯往台前挤。我看着表妹和新郎从台上下来,伴娘伴郎跟在后面,一群人热热闹闹地往宴会厅外面走,准备去换衣服敬酒。
表妹从我身边过去的时候,脚步顿了一下。
她没看我,只是低声说了一句,姐,你帮我看看外面。
我点了点头。
她没说看什么,我也没问。我们心里都清楚,外面那辆黑色迈巴赫还停在那儿。
我穿过大厅,走到酒店门口。天已经暗下来了,门口的灯亮着,把那辆车照得发亮。车窗还是关着的,看不出里面有没有人。
我站在台阶上,犹豫了一下,还是走了过去。
走到车旁边,我敲了敲驾驶座的玻璃。
玻璃降下来一点,周成的脸露出来。他比三个月前瘦了,下巴上有点青,像是没怎么收拾。他看见我,愣了一下,然后笑了笑,说,姐,你也来了。
我说,你停在这儿,想干什么?
他沉默了一会儿,说,我没想干什么。我就是想让她看看。
我说,她已经看见了。
周成点点头,说,我知道。
我又说,那你还不走?
他看着我,眼神很平静,说,姐,我不是来闹的。我要是想闹,刚才就不会把车挪开。我停在这儿,就是等她一句话。
我说,什么话?
他说,分手的时候,她跟我说,我们不合适。我问她哪儿不合适,她说不上来。后来她爸给我打电话,说让我别缠着他女儿,说她现在有正经工作,以后要过正经日子,让我别耽误她。我那时候就想问一句,这四年,到底算什么。可我没问。我觉得没意思。
他说到这儿,停了一下,嗓子有点紧。
我站在车外面,没说话。
周成又说,今天我来,不是想让她难堪。我就是想当面听她说一句,是不是考上公务员了,我就配不上她了。只要她说清楚,我马上走,以后再也不出现。
我回头看了一眼酒店里面。宴会厅里还亮着灯,音乐声隐隐约约传出来。
我说,你等一会儿。
我转身往回走。
回到宴会厅,表妹正站在更衣室门口,伴娘在帮她整理裙摆。我走过去,把她拉到一边,说,周成还在外面。他说,只要你说清楚分手原因,他马上走。
表妹的脸色一下子变了。
她看着我,嘴唇动了动,没出声。
我说,你去不去?
她低下头,手指绞着裙摆上的纱,半天才说,姐,我该说什么?
我说,你心里怎么想的,就怎么说。
她抬起头,眼眶又红了,可还是没哭。她说,我不知道怎么说。
我叹了口气,说,那你就去告诉他,你不知道。也比躲着强。
表妹没说话。
这时候,新郎从旁边走过来,看见我们站在这儿,问,怎么了?
我还没开口,表妹就摇了摇头,说,没事,我出去一下。
新郎看着她,脸色有点发白,说,去哪儿?
表妹说,门口,马上回来。
新郎没再问,只是站在原地,看着她往外面走。
我跟在后面。
表妹走出酒店大门,站在台阶上,看着那辆迈巴赫。她站了几秒钟,才慢慢走下去。
周成看见她过来,推开车门,下了车。
两个人隔着两三步远,面对面站着。
我在后面,没敢靠太近。
周成先开口,说,你来了。
表妹点了点头,说,嗯。
周成说,我就问你一件事。这四年,到底算什么?
表妹张了张嘴,没说话。
周成又说,你考上公务员,我不怪你。你想过好日子,我也不怪你。可你总得给我一句实话。是不是从一开始,你就觉得我配不上你?
表妹看着他,嘴唇抖得厉害。过了好一会儿,她才说出一句,不是。
周成问,那是什么?
表妹说,是我自己害怕。
周成愣了一下。
表妹的声音很低,说,我害怕以后的日子,一直像以前那样,看不到头。我害怕我妈天天念叨,害怕我爸在亲戚面前抬不起头。我害怕我选错了,以后连后悔的资格都没有。
她说到这儿,眼泪终于掉下来了。
周成站在那儿,没动,也没伸手。
表妹抬手擦了一下脸,说,我知道我对不起你。可我没想过要骗你。我是真的想过跟你过一辈子。可后来……后来我考上了,家里天天说,我也开始觉得,我们可能真的不合适。
周成看着她,过了很久,才说,所以,不是因为我不好。
表妹摇头,说,不是。
周成笑了一下,那笑很轻,像松了一口气,又像更难受了。
他说,行。有你这句话,就够了。
他转身拉开车门,坐进去。车窗升上去之前,他看了表妹一眼,说,祝你幸福。
然后车发动了,慢慢汇进路上的车流里,越来越远。
表妹站在酒店门口,看着那辆车消失,一动不动。
我走过去,轻轻拉了她一下,说,进去吧,里面还等着呢。
她点点头,转身往里面走。走了几步,她忽然说,姐,我是不是特别不是东西?
我说,别这么说。
她没再说话。
回到宴会厅,新郎正站在门口等。看见表妹进来,他迎上来,低声问,没事吧?
表妹摇摇头,说,没事。
新郎看了我一眼,没说什么。
接下来的敬酒环节,表妹一直在笑。她端着酒杯,一桌一桌地敬,亲戚朋友说什么,她都点头,说谢谢。可我知道,她那个笑,是硬撑出来的。
新郎也一直在笑,可他的笑,比表妹还僵。
敬到三婶那桌的时候,三婶拉着表妹的手,说,今天真漂亮,以后好好过日子。表妹笑着说,好。
三婶又看了我一眼,凑过来小声问,刚才门口那个,是不是她以前那个对象?
我没说话,只是笑了笑。
三婶叹了口气,说,这都什么事儿啊。
我没接话。
酒席散了以后,亲戚们陆陆续续走了。我帮着收拾东西,忙到快十点。
表妹和新郎站在酒店门口送客。我经过他们身边的时候,听见新郎低声问了一句,你跟我说实话,你是不是还放不下?
表妹没说话。
我停下脚步,回头看了一眼。
新郎看着她,脸色很平静,可那平静下面,压着一层说不清的东西。
表妹低着头,过了好一会儿,才说,不是放不下。是觉得,欠他一句对不起。
新郎沉默了一会儿,说,那现在说完了吗?
表妹点点头,说,说完了。
新郎说,那以后,就别再提了。
表妹抬头看了他一眼,说,好。
两个人没再说话,一起转身往里面走。
我站在门口,看着他们的背影,心里说不上来是什么滋味。
这场婚礼,到底还是办完了。没有砸场子,没有大吵大闹,没有亲戚们想象中那种撕破脸的场面。周成来了,又走了。表妹哭了,又笑了。新郎问了,又没再追问。
可我知道,有些东西,从今天起,就不一样了。
表妹和新郎之间,多了一道看不见的缝。这道缝,不是周成撕开的,是表妹自己心里早就有的。只是以前,她把它藏起来了。今天,那辆迈巴赫往门口一停,把她藏了三个月的东西,全逼出来了。
我不知道他们以后会怎么样。
也许过一阵子,这件事就过去了。日子照常过,班照常上,孩子照常生。表妹会慢慢忘了今天站在门口掉眼泪的感觉,新郎也会慢慢忘了那辆黑色迈巴赫。
也许不会。
也许在以后的某一天,他们为了一点小事吵架,吵着吵着,就会有人想起今天。想起那辆车,想起那句“祝你幸福”,想起表妹当时的沉默。
到那时候,这道缝,会不会裂得更大?
我不知道。
我只知道,考上公务员,从来不是表妹分手的真正原因。
那只是一个借口。
一个让早就有的裂缝,再也藏不住的借口。
她害怕的,也不是周成给不了她好日子。
她害怕的是,自己选了一条路,就再也回不了头。
可这世上,哪条路能回头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