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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八岁那日,王爷迫不及待和我解除婚约,转身娶了妹妹。

那天下午三点三十三分,王府的管事把退婚书拍在我家堂屋的八仙桌上,墨迹还没干透。
我娘当场就瘫在了椅子上,手里的茶盏滚到地上,碎成三瓣。
我爹站在那儿,脸白得像糊窗户的纸,嘴唇哆嗦了半天,只挤出一句:“王爷……当真?”
管事皮笑肉不笑:“王爷说了,大小姐贤淑,自当配得上更好的人家。二小姐温婉,与王爷情投意合,已定了下月初八过门。”
我站在堂屋的门槛外面,手里还攥着刚从后院摘的一把青豆角。
那年我十八岁,和齐王府的婚约定了十二年。
六岁那年,我爹在西北平乱时替老王爷挡了一刀,刀口从肩胛划到腰眼,养了整整七个月。老王爷拉着我爹的手说,将来我孙子娶你孙女,咱们两家做一辈子的亲家。
那时候齐王世子才四岁,穿着开裆裤在院子里追鸡,鼻涕拖得老长。
这门亲事就这么定下了。
我十二岁那年,老王爷病故,世子齐绍承袭了王位。我爹说,承袭了也好,早点成亲,早点圆房,他也算对得起老王爷的托付。
可齐绍迟迟不提成亲的事。
我爹催过两回,齐绍都说边关未靖,身为王爷当以国事为重,儿女私情不急。
我爹信了。
我娘也信了。
只有我妹妹齐萱不信。
齐萱小我两岁,打小就长得比我好看,皮肤白,眼睛大,嘴巴甜。我像爹,骨架大,皮肤黑,说话直来直去,不讨人喜欢。
齐萱十五岁那年,齐绍来我家吃酒,席间多看了齐萱两眼。
那两眼我看见了。
我没吭声。
我娘后来跟我说,男人嘛,看两眼又不会少块肉,你将来是王妃,要大度。
我点了点头,没说话。
可齐绍看齐萱的次数越来越多。
去年中秋,齐绍来送节礼,在花园里碰见齐萱在扑蝴蝶,站那儿看了小半个时辰,直到齐萱发现他,红着脸叫了声王爷,他才笑着走了。
那天晚上我爹在书房里摔了茶壶。
我站在门外听见他说:“齐绍这小子不地道,当初老王爷定的是大丫头,他要是敢换人,我豁出这条老命也要参他一本。”
可第二天齐绍送来一匹西域进贡的雪缎,说是给大小姐裁衣裳的,我爹的气就消了一半。
雪缎我收下了,压在箱底没动。
我娘说,人家王爷心里还是有你的。
我没接话。
今年开春,齐绍忽然对我家格外热络,隔三差五送东西来,有时是南边新到的荔枝,有时是宫里赏的绸缎,有时是几本新刻的话本子。
我娘高兴得合不拢嘴,说齐绍终于开窍了。
我却看见那些东西的标签底下都压着一张小笺,上面写着“萱妹亲启”。
字是齐绍的笔迹,我认得。
十二年婚约,他给我写过三封信,每封不超过五行字。可给齐萱的小笺,一天能写三张。
我把那些小笺原样放回去,没拆穿。
我爹问起来,我就说王爷送来的东西我都收好了。
我爹点点头,说大丫头懂事。
懂事这两个字,我从小听到大。
我五岁那年,齐萱摔碎了祖母的玉镯,我替她认了错,我爹说大丫头懂事。
我十岁那年,齐萱偷穿我的新衣裳去赴宴,回来弄破了一个洞,我什么都没说,我娘说大丫头懂事。
我十五岁那年,齐萱跟隔壁侍郎家的公子在花园里说笑,被人撞见了,我替她遮掩过去,我爹说大丫头最懂事。
懂事就是,什么都让着妹妹。
懂事就是,什么都忍着不吭声。
懂事就是,连自己的男人要让出去,也得笑着说一声“应该的”。
退婚书送到的那天晚上,齐萱跪在我房门口,哭得梨花带雨。
“姐姐,我不是故意的,我真的不是故意的……”
她眼睛红肿,头发散着,身上穿着那匹雪缎裁的裙子。
那匹原本该给我做嫁衣的雪缎。
我站在门口看着她,一句话都没说。
“姐姐,你打我吧,你骂我吧,是我对不起你……”
她哭得快要晕过去。
我娘从后面赶过来,一把把她搂在怀里,转过头对我喊:“你还站着干什么?你妹妹都哭成这样了,你当姐姐的就不能让着点?”
我看着她,忽然笑了。
“娘,我让了她十八年,还要让到什么时候?”
我娘愣住了。
那天晚上我没睡,坐在后院的假山旁边,手里攥着那块退了婚的玉佩。
那是老王爷当年给我的聘礼,成色不算顶好,但胜在年头久,握在手里温温热热的。
月亮照在假山上,把石头染成青白色。
我听见假山另一头有人喘气。
像是跑了很远的路,又像是忍着什么巨大的情绪。
我绕过去,看见一个人蹲在假山缝里,双手抱着头,指节发白。
是太子萧琰。
他抬起脸的时候,眼眶红得像要滴血。
“幸亏他眼瞎。”
他的声音哑得厉害,像是从嗓子眼里挤出来的。
我愣住了。
萧琰站起来,比我高出大半个头,影子把我整个人罩住。他穿着便服,袖口上沾着灰,靴子边上全是泥,像是从宫里一路跑来的。
“你都知道?”我问他。
他没回答,只是伸出手,把我攥着玉佩的手指一根一根掰开。
“别攥了,再攥下去手要出血了。”
玉佩掉在地上,闷闷的一声响。
他弯腰捡起来,用自己的袖子擦了擦,揣进怀里。
“这个我收着,将来还你。”
我看着他,忽然不知道说什么。
萧琰和我认识很多年了,他和我哥是伴读,小时候常来我家,每次来都跟在我后面叫“沈家姐姐”。
后来他当了太子,来的次数少了,但每年我生日,他都会派人送一份礼来,不重,有时是一盒点心,有时是一方砚台,有时就是一张字条,上面写着“安好”两个字。
我从来没往深里想过。
他是太子,我是将军府的孙女,中间隔着宫墙和规矩。
可那天晚上,他把玉佩揣进怀里的时候,我看见他手在抖。
“你什么时候知道的?”我问他。
“十二岁那年,你替齐萱顶罪,被你爹罚跪在祠堂里,我翻墙进来给你送馒头。”
他说。
“那晚你睡着了,我站在门口看了你很久。”
“后来每一次你替她遮掩,每一次你什么都不说,我都知道。”
“我在宫里长大,见惯了明争暗斗,可我没见过一个人像你这样,把什么都往自己肚子里咽。”
“你知道我最气什么吗?”
他看着我,眼睛还是红的。
“我最气的是,你明明什么都知道,却什么都不争。”
我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可喉咙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
“齐绍眼瞎,他不配。”
萧琰说。
“可我等了这么多年,就是在等他眼瞎。”
那天晚上他走的时候,月亮已经偏西了,他翻墙出去,在墙头上回头看了我一眼。
“沈家姐姐,你什么时候能替自己活一回?”
墙头上的人影一闪就不见了,只剩下墙外更夫敲梆子的声音,一下一下,敲在人心口上。
退婚的事第二天就传遍了京城。
齐王府动作快,三天之内就把聘礼退了回来,装了整整六辆马车。我爹站在门口看着那些箱子一箱一箱往下搬,脸上一会儿青一会儿白,最后什么都没说,转身回了书房,把门关得死死的。
我娘在屋里哭,边哭边骂我爹没用,连女儿的婚事都保不住。
齐萱躲在自己房里不出来,丫鬟端进去的饭原样端出来,说是二小姐吃不下。
我站在院子里,看着那些箱子,忽然觉得好笑。
十二年,就装了六辆马车。
我娘哭完了,从屋里出来,看见我站在院子里,劈头就是一句:“你还有心思站这儿看?你妹妹都两天没吃东西了,你当姐姐的就不能去劝劝?”
“娘,被退婚的是我。”
我说。
我娘愣了一下,随即又提高了嗓门:“退婚怎么了?退了就退了,你妹妹又不是故意的,再说了,王爷看上她,她能怎么办?你总不能让你妹妹去死吧?”
“那让我去死?”
我娘被这句话噎住了,瞪着我看了半天,最后丢下一句“你这孩子怎么这么不懂事”,转身走了。
院子里就剩我一个人。
风把地上的落叶卷起来,打着旋儿贴在那些箱子上。
我走过去,打开其中一个箱子,里面是我给齐绍绣的荷包,一共十二个,每年一个,绣了十二年。针脚从歪歪扭扭到整整齐齐,从歪七扭八的鸳鸯到活灵活现的并蒂莲。
我把荷包拿出来,一个一个摆在台阶上,然后转身回屋拿了火折子。
火苗舔上丝线的时候,发出细微的滋滋声,像是什么东西在哭。
我蹲在那儿看着,直到十二个荷包全烧成灰。
灰被风吹起来,散了一地。
第二天我去了一趟城外的白云观。
我不是去求签,我是去找一个人。
观里有个老道姑,姓周,六十多岁,头发全白了,但眼睛亮得很。我祖母在世的时候常来找她说话,祖母走后,我每年替祖母来送一次香火钱。
周道姑看见我,什么都没问,只递了一杯茶过来。
“心里不痛快?”
我点了点头。
“为什么事?”
我把退婚的事说了。
周道姑听完,笑了一声:“男人不要你了,你来道观做什么?”
“我不知道。”
“你心里有气,可你不知道这气该往哪儿撒。”
她端起茶喝了一口,慢悠悠地说。
“我在这儿住了三十年,见过不少像你这样的姑娘,被退了婚,被休了妻,被抢了男人,来观里哭一场,回去接着过日子。”
“可你不一样。”
她看着我。
“你眼睛里没有眼泪。”
我没说话。
“你心里有数。”
她放下茶杯,从袖子里掏出一张折好的纸递给我。
“有人托我给你的。”
我展开一看,上面只有一行字:明日酉时,城东清溪茶楼,二楼雅间。
字是萧琰的笔迹。
我去了。
清溪茶楼是城东最不起眼的一个小茶楼,夹在一家米铺和一家布庄中间,招牌都褪了色。我上了二楼,推开雅间的门,萧琰已经坐在里面了。
他穿着一身青布直裰,头发只用一根木簪绾着,像个寻常人家的子弟。
桌上摆着一碟花生米,一碟酱牛肉,两碗茶。
“坐。”
他给我倒茶。
我坐下来,没动筷子。
“你找我来,有什么事?”
萧琰把茶碗推到我面前,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齐绍跟齐萱的事,你知道多少?”
“该知道的都知道。”
“那你知不知道,齐绍为什么突然退婚?”
我看着他。
“三个月前,有人在御前递了一道折子,参齐绍私通北狄,证据确凿。”
萧琰的声音很平。
“折子递到御书房那天,齐绍就慌了。他跑去找我父皇哭诉,说他是被人陷害的,说他愿意交出部分兵权以证清白。”
“我父皇没理他。”
“第二天,齐绍又去找了我母后,说他愿意退掉与沈家的婚约,娶沈家二小姐为妻,以示与沈家划清界限。”
我手里的茶碗晃了一下,茶水溅出来,烫在手背上。
“划清界限?”
“沈家手握西北兵权,齐绍怕被人说他与沈家勾结,意图不轨。所以他要退婚,而且要退得干干净净。”
萧琰看着我。
“他娶你妹妹,是因为齐萱好拿捏。你妹妹性子软,耳根子也软,嫁过去之后什么都听他的,不会给他惹麻烦。”
“可你不一样。”
“你太聪明了,他怕你。”
我坐在那儿,半天没说话。
原来十二年婚约,在他眼里什么都不是。
原来我替妹妹遮掩了那么多年,在他眼里就是个聪明人。
原来他退婚,不是因为齐萱多好,是因为我不好拿捏。
“我告诉你这些,不是让你恨他。”
萧琰说。
“我是让你看清楚,你这些年让来让去的东西,到底值不值得。”
茶凉了,他拿过去倒了,重新给我斟了一碗。
“沈家姐姐,你有没有想过,你为什么一直让?”
“因为你娘让你让,你爹让你让,所有人都让你让。”
“可你有没有问过自己,你让出去的,到底是别人抢走的,还是你自己扔掉的?”
那天从茶楼出来,天已经黑了。
我没回家,一个人沿着城东的巷子慢慢走。
巷子里有人在烧晚饭,烟火气混着饭菜的香味从门缝里飘出来。一个小孩端着碗蹲在门口吃饭,碗里是青菜面条,小孩吃得呼噜呼噜响。
我忽然想起小时候,祖母还在的时候,每次吃饭她都会把我叫到跟前,给我碗里夹一筷子菜,然后说:“大丫头多吃点,别总让着妹妹,你也是祖母的心头肉。”
祖母走了以后,就再也没人跟我说过这句话。
回到家,院子里静悄悄的。
齐萱的屋里亮着灯,窗户纸上映出她跟丫鬟说话的影子。
我站在院子里看了一会儿,然后回了自己屋。
第二天一早,齐萱来找我。
她穿着那匹雪缎裁的裙子,头上插着一支新打的银簪,脸上扑了粉,嘴唇点得红红的。
“姐姐,王爷说下个月初八成亲,你来给我梳头吧。”
她站在我面前,笑得天真烂漫。
“娘说你梳头最好看了。”
我看着她。
“齐萱,你知不知道王爷为什么娶你?”
她愣了一下,笑容僵在脸上。
“姐姐,你这话什么意思?”
“他娶你,是因为你听话,是因为你好拿捏,是因为他不会因为你而被人猜忌。”
“他不是因为喜欢你。”
齐萱的脸一下子白了。
“你胡说!”
她喊起来。
“王爷说他喜欢我,他说他第一次见我就喜欢我,他说他这辈子只娶我一个人……”
“他说这些话的时候,是不是也在别人面前说过?”
我问她。
“他跟你说这些话的时候,是在什么场合?有没有第三个人在场?有没有留下任何字据?”
齐萱张了张嘴,什么都说不出来。
眼泪从她脸上滚下来,把粉冲出一道一道的印子。
“姐姐,你就是嫉妒我……”
她哭着跑了出去。
我娘随后就冲了进来,指着我的鼻子骂:“你是不是要把你妹妹逼死才甘心?她好不容易找了一门好亲事,你非要搅黄了不可?”
“娘,齐绍不是良人。”
“是不是良人你说了算?王爷看上你妹妹,那是你妹妹的福气!你自己没本事留住王爷,倒来怪你妹妹?”
我没再说话。
我娘骂累了,丢下一句“你要是还认我这个娘,就去给你妹妹道歉”,摔门走了。
我没去道歉。
那天下午,我爹把我叫进书房。
他坐在太师椅上,手里捏着一封信,脸上的褶子比平时深了许多。
“大丫头,爹问你一件事。”
“爹,您说。”
“你是不是跟太子有来往?”
我愣了一下。
“昨天有人看见你进了清溪茶楼,跟一个男人在二楼说话。那人跟了你一路,看见你从茶楼出来之后,又去了城东巷子。”
“那人是谁?”
我爹盯着我,手在发抖。
“是太子,对不对?”
我没否认。
我爹猛地站起来,又猛地坐回去,像是浑身的力气都被抽走了。
“你知不知道你在做什么?”
他的声音哑得厉害。
“太子是什么人?那是储君!你是什么人?你是被退了婚的姑娘!你跟他来往,是要掉脑袋的!”
“爹,太子只是跟我说了几句话。”
“几句话?你知道外头现在怎么传的吗?说你被王爷退了婚,转头就勾搭上了太子!说沈家脚踏两条船,一边跟齐王府结亲,一边跟东宫暗通款曲!”
我爹的手拍在桌子上,茶碗跳起来,盖子掉在地上摔碎了。
“你妹妹马上就要嫁进齐王府了,你这时候闹出这种事,你让你妹妹怎么在王府立足?”
我看着地上碎成几瓣的茶碗盖子,忽然觉得累。
“爹,被退婚的是我。”
“我知道。”
“齐绍娶的是齐萱。”
“我知道。”
“可你们所有人都在替齐萱操心,没有一个人问我一句,我疼不疼。”
我爹张了张嘴,什么都没说出来。
书房里静了很久。
最后我爹摆了摆手,像是老了好几岁。
“你走吧,这几天别出门了。”
我转身往外走,走到门口的时候,我爹在身后说了一句:“大丫头,爹不是不疼你,爹是怕你出事。”
我没回头。
那天晚上,齐萱上吊了。
丫鬟发现的时候,她刚把白绫挂上房梁,凳子还没踢翻。丫鬟尖叫着跑出来喊人,整个沈府都惊动了。
我赶到的时候,齐萱已经被放下来了,躺在地上哭得上气不接下气。我娘抱着她,一边哭一边喊:“我的儿啊,你怎么这么傻啊……”
齐萱哭着说:“娘,姐姐说王爷不喜欢我,姐姐说王爷只是利用我……我活着还有什么意思……”
我娘抬起头,眼睛红得像要杀人。
“沈云昭,你给我滚出去!”
她指着门口。
“从今天起,我没有你这个女儿!”
我站在门口,看着地上哭成一团的母女俩,看着站在旁边一声不吭的我爹,看着院子里探头探脑的下人们。
忽然觉得这个家,我可能真的待不下去了。
我转身走了出去。
那天晚上我在城外的白云观住了一夜。
周道姑什么都没问,给我收拾了一间屋子,送了一床被子过来。
“睡不着就躺着,天亮还早。”
她说完就出去了。
我躺在硬板床上,盯着房顶的横梁看了一整夜。
第二天一早,萧琰来了。
他穿着一身玄色常服,站在道观门口的松树下,手里提着一个食盒。
“周道姑说你昨晚没吃饭。”
他把食盒放在石桌上,打开盖子,里面是一碗小米粥,两个素包子,一碟咸菜。
“吃吧。”
我没动。
“齐萱上吊了。”
我说。
“我知道。”
“我娘说她没有我这个女儿。”
“我知道。”
“我爹让我别出门。”
“我也知道。”
他坐在我对面,把粥碗往我面前推了推。
“沈云昭,你听我说。”
他很少叫我的全名,每次叫都是认真的。
“齐绍的折子是我递的。”
我猛地抬起头。
“参他私通北狄的折子,是我让人递的。”
萧琰看着我,眼睛很平静。
“我查了他两年,证据确凿。我本来可以等,等父皇下旨彻查,等他身败名裂。”
“可我等不了了。”
“因为我知道他要退婚,我知道他要娶你妹妹,我知道你肯定会让。”
“你会笑着让,你会说没关系,你会一个人躲起来把眼泪咽回去。”
“我不想看你再让了。”
他站起来,走到我面前,蹲下来,仰头看着我。
“沈云昭,十二年前你替齐萱顶罪的时候,我就想跟你说一句话。”
“什么话?”
“你别怕,我在。”
他伸出手,把我冰凉的手指攥在他掌心里。
“你爹怕你出事,你娘怕你妹妹出事,齐绍怕自己出事。”
“可你有没有想过,我怕你出事?”
那天早上,阳光从松针的缝隙里漏下来,碎碎地洒在他肩上。
我第一次觉得,原来有人站在你这边的时候,连风都是暖的。
三天后,齐绍私通北狄的事被御史上书弹劾,证据里包括他与北狄来往的密信、他私吞军饷的账册、以及他暗中调动边关守军的令牌。
皇上震怒,下旨彻查。
齐王府被围,齐绍被软禁在府中听候发落。
齐萱的婚事自然退了。
我娘听说这个消息的时候,当场晕了过去。醒来之后坐在床上,愣愣地看着房顶,嘴里翻来覆去就一句话:“怎么会这样……怎么会这样……”
我爹站在院子里,看着齐王府的方向,一根接一根地抽烟。
齐萱躲在房里哭,哭了两天之后,忽然不哭了。
她从房里出来,走到我面前,看着我。
“姐姐,你是不是早就知道?”
我没说话。
“你是不是早就知道他会有这一天?”
“我只是知道他不是好人。”
齐萱盯着我看了很久,然后笑了一声。
那笑声有点冷,听得人心里发毛。
“所以你什么都不说,你看着我往火坑里跳,你等着看我的笑话。”
“我没有。”
“你有。”
她转身走了,走的时候脊背挺得很直。
我看着她的背影,忽然觉得这个妹妹我好像从来没有真正认识过。
齐绍的事查了一个月,最后定了罪,削爵流放岭南,家产充公。
齐王府的人走的走散的散,曾经门庭若市的王府门口,只剩下两只石狮子孤零零地蹲着。
齐萱的婚事退了,名声也毁了。我娘到处托人给她说亲,可京城里没人敢要一个差点嫁给罪臣的女人。
齐萱倒是不急了,每天在屋里绣花,绣完了就摆在窗台上,绣了满满一窗台。
我爹因为跟齐王府结过亲,被停了三个月的俸禄,在家闲了三个月,头发白了一大半。
沈家元气大伤。
可我爹没有怪我。
有一天晚上他喝多了,坐在院子里跟我说:“大丫头,爹对不住你。”
“爹不该让你让着她。”
“你妹妹从小身子弱,你娘偏疼她,我也就跟着偏了心。”
“可你也是爹的女儿。”
他抹了一把脸,不知道是抹汗还是抹泪。
“齐绍的事,太子都跟爹说了。”
“他说你这些年受了不少委屈,让爹以后好好待你。”
我爹看着我,浑浊的眼睛里有点亮光。
“大丫头,太子是个好的。”
我没接话。
那年秋天,太子萧琰请旨赐婚,求娶沈家长女沈云昭为太子妃。
圣旨下来的那天,我娘坐在屋里,半天没说话。
齐萱站在院子里,看着那些来道贺的人,脸上没有表情。
我爹接过圣旨的时候手在抖,抖得差点把圣旨掉在地上。
我站在堂屋里,看着那些贺礼一箱一箱抬进来,忽然想起去年这个时候,齐王府的聘礼一箱一箱抬回去。
那年冬天,我嫁进了东宫。
成亲那天,齐萱没来。
我娘来了,坐在堂上,看着我穿大红嫁衣,看着我被人扶上花轿,从头到尾一句话都没说。
临上轿的时候,她忽然拉住我的手。
“大丫头,娘对不住你。”
她眼眶红了,但没哭出来。
“你好好过日子。”
我点了点头,抽回手,上了花轿。
轿帘放下来的时候,我隔着帘子看见她站在门口,一只手扶着门框,肩膀在抖。
成亲之后第三个月,齐萱走了。
她留下一封信,说她去南边投奔姨母,让家里别找她。
信上写:姐姐,我不恨你了,但我也不想再看见你。
我爹拿着那封信,在书房里坐了一整夜。
第二天早上他出来的时候,眼睛是肿的。
他跟我说:“让她去吧,出去了也好。”
从那以后,我再也没见过齐萱。
偶尔有南边来的商队,我会托人打听她的消息,听说她在南边开了个绣庄,生意不错,一直没嫁人。
我让人捎了些银子过去,她把银子退了回来,附了一张字条,上面只写了四个字:我不需要。
我把字条收在妆奁最底层,再也没动过。
萧琰登基那年,我二十四岁。
他登基之后,只立了我一个皇后,后宫空着,大臣们劝他选妃,他说国事为重,不急。
我听了这话,笑了一声。
当年齐绍也是这么说的。
萧琰问我笑什么,我说没什么,就是想起了一些旧事。
他没再问,只是握着我的手,拇指在我手背上慢慢摩挲。
如今我三十一岁了,坐在未央宫的窗前,看着院子里那棵老槐树。
槐树是萧琰登基那年种下的,如今已经长得比殿顶还高了。
每年春天,槐花开的时候,满院子都是甜丝丝的香气。
昨天有个小宫女在院子里摘槐花,说要给我做槐花糕。
她蹲在树下,一朵一朵往篮子里捡,捡着捡着忽然抬头问我:“娘娘,您小时候也摘槐花吗?”
我看着她,忽然想起沈府后院里也有一棵老槐树。
小时候每到春天,我和齐萱就搬着梯子去摘槐花。齐萱在下面扶着梯子,我爬上去摘,摘满一篮子就下来,两个人分着吃。
有一次我摘了满满一篮子,齐萱伸手来接,我没拿稳,篮子掉在地上,槐花撒了一地。
齐萱蹲在地上哭,说姐姐你故意的。
我说我不是故意的。
她说你就是故意的,你不想让我吃。
那天我们谁也没吃到槐花。
后来祖母知道了,把我们都叫去骂了一顿。
祖母说:“你们是亲姐妹,为了一篮子槐花吵成这样,值不值?”
齐萱不哭了,我也不生气了。
可那句话我一直记到今天。
为了一篮子槐花,为了一件衣裳,为一个男人,值不值?
我到现在也没想明白。
昨天下午三点三十三分,萧琰从御书房过来,手里拿了一个荷包。
是我当年烧掉的那种荷包,但针脚歪歪扭扭的,一看就不是我绣的。
“我绣的。”
他说,有点不好意思。
“绣废了七个,这是第八个,勉强能看。”
我接过来看了看,上面绣着并蒂莲,一只莲蓬歪着,一只莲花斜着,像喝醉了酒。
“你绣这个干什么?”
“当年你烧了十二个,我没来得及抢。”
他坐在我旁边,把荷包放在我手心里。
“往后我每年给你绣一个,补上。”
我把荷包攥在手里,丝线软软的,有点糙,不像我绣的那样平滑。
可我觉得挺好的。
窗外槐花还在落,小宫女捡了满满一篮子,正蹲在树下数数。
数着数着,她忽然抬起头冲屋里喊:“娘娘,摘这么多够不够?”
我没回答她。
我看着手心里的荷包,忽然想起十八岁那年的假山后面,萧琰红着眼睛跟我说的话。
“幸亏他眼瞎。”
是幸亏他眼瞎,还是幸亏我瞎了这么多年,终于看见了该看见的人?
我不知道。
这事我到现在也没想明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