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吕齐走了101岁‘演员的每一场演出,都应当是一次认真地体验’

2026年11月1日,吕齐走了101岁。消息传出来的时候,很多人的、是“哦,陈主编啊”,然后才慢慢想起来,原来《霸王别姬》里那个拿烟袋锅敲程蝶衣的关师傅,也是他。两个角色,一个坐在九十年代的编辑部里眯着眼听人耍贫嘴,一个站在旧社会的戏班院子里逼徒弟“自个儿成全自个儿”,中间隔着的,是一个在话剧舞台上站了七十多年、演了七十多部戏的人。

吕齐是山东龙口人,1925年生,1947年考进南京国立戏剧学校,1954年进了北京人艺。那会儿的人艺,于是之、郑榕、蓝天野一班人正当年,吕齐在台上演《雷雨》,演《北京人》里的袁任敢,演《伊索》,演《吴王金戈越王剑》里的勾践。濮存昕后来复排这部戏,特意把勾践这个角色从别人手里“抢”过来,就因为他一直想学吕齐,说吕齐的表演“夸张到极致,但又非常合情合理,是敢在舞台上横着干的”。一个演员在台上能“横着干”,底下得有多少部戏垫着,行家心里都有数。


真正让全国观众记住他的,是1992年的《编辑部的故事》。吕齐接陈主编这个角色的时候已经六十六岁了,原定演员演不了,赵宝刚临时换人,他一个晚上读完剧本就进了组。一个在话剧台上磨了几十年的老演员,头一回正儿八经面对电视剧的镜头,没露怯,反倒把那个容易演成“官架子符号”的老主编演出了肉感。他哼一声都带着戏,对葛优演的李冬宝,一句冷嘲里藏着笑意;编辑部出了乱子,他半夜伏案写检讨的背影,又让人瞧见那一代知识分子骨子里的较真。后来有人翻出他当年琢磨这个角色时说的话,大意是陈主编不能光说官话,于是才有了那些带着烟火气的金句。

紧跟着就是《霸王别姬》。关师傅这个角色,吕齐一开始是犹豫的,他不熟悉京剧艺人的生活,觉得离自己太远。可转念一想,开拓戏路更待何时,反差越大越要演,那才见功夫。结果那几场戏,每一场都钉在人的记忆里。程蝶衣和段小楼成了角儿之后糟蹋戏,病重的关师傅把两个人叫到跟前跪下,吕齐的怒不是喊出来的,是一口气堵在胸口怎么也顺不下去的悲愤。一个把“戏比天大”当命的人,看着自己教出来的徒弟丢了根本,那种疼比打骂沉得多。苏民当年给吕齐题过一首诗,头一句叫“轻送幽默若无痕”,一个“轻”字,一个“无痕”,把他在台上抖包袱、递情绪的分寸感说透了。何冰说得更直白,吕齐不是名气最大的演员,但在他心里是最棒的之一,而且“不可学”。什么叫不可学?就是你看着觉得好,回去照着比划,怎么比划都不是那个味儿。

吕齐自己倒没把这些太当回事。他说过一句话:“演员的每一场演出,都应当是一次认真地体验,而不应当是一次简单地重复。”这话听着平常,做起来是笨功夫。七十多部话剧,一场一场地“体验”下来,才托住了后来屏幕上那几十分钟。关师傅对程蝶衣说的那句“人呐,得自个儿成全自个儿”,放在吕齐身上,像一个提前写好的注脚。他没在任何一个年纪“爆”过,也没赶过什么风口,就是在人艺的台上,一部接一部地演,演到头发白了,演到镜头偶然转过来,逮住了他,然后观众记了他几十年。


2022年北京人艺建院七十周年,九十六岁的吕齐还录了一段视频,祝剧院“永远辉煌”。2026年11月1日他走后,丧事一切从简。一个在台上站了一辈子的人,退场的时候也跟活着的时候一样,不响。

一个人一辈子把一件事做透了,到底是吃亏还是占便宜?热搜上挂三天名字,和二十年后还有人翻出你的角色说“哦,是他啊”,哪一样更算“成全”?吕齐大概从来没琢磨过这道题,他只是把每一场戏当成了那场戏,没当成通往别处的台阶。可偏偏就是这种不′紧不慢的笨人,走得最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