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贤者退出指南第五章

第五章 苦涩的药片与走调的协奏曲胃镜预约在下午两点。陆川早上依然去晨跑,脚步比前几天稳了一些,但呼吸还是重。苏柠照例“碰

第五章 苦涩的药片与走调的协奏曲

胃镜预约在下午两点。陆川早上依然去晨跑,脚步比前几天稳了一些,但呼吸还是重。苏柠照例“碰巧”出现,马尾辫晃悠着。

“哟,脸色不太好。”苏柠跑近,打量他,“昨晚没睡好?还是我那烤红薯不消化?”她语气调侃。

“没事。”陆川简短回答,加快了步伐,试图甩开一点距离。苏柠的关心过于直白,像阳光下的放大镜,让他这种习惯了阴影的人有些不自在。

苏柠却轻松跟上,兀自说着:“今天菜场鱼挺新鲜,我买了条鲈鱼,清蒸最好了。你要不要试试?不会做我教你啊,很简单,放点姜葱一蒸就好。”

“不用了,谢谢。”陆川再次拒绝,这次语气更硬了些。

苏柠愣了一下,脚步没停,侧头看他一眼,笑容淡了点,但没说什么。两人沉默着跑完了剩下的路。分开时,苏柠只挥了挥手,没再说“明天见”。

陆川回到住处,冲了个澡。水温调得偏低,试图让自己更清醒。他看着镜子里的人,眼下乌青顽固,胃部在冷水刺激下微微抽搐。他想起清单上 胃镜复查 后面那个空格。今天就要填上了。

下午,他提前到了那家以服务和隐私著称的私立医院。空气里弥漫着消毒水和某种昂贵精油的混合气味,地毯厚实吸音,护士们笑容标准,声音轻柔。他坐在单人等候间的沙发上,手里拿着一沓需要签字的文件,大多是免责声明和风险告知。条款冰冷,字体细小。他逐页翻看,那些“极低概率”、“可能发生”、“后果自负”的字眼,像一群黑色的蝌蚪,在纸上游弋。

护士进来做术前准备,微笑着问:“陆先生,一个人来的吗?需要通知家人来陪护吗?”

陆川摇摇头。家人?李蔓大概在某个商场血拼,沈静在忙工作或忙着生他的气,悠悠在上课。至于苏柠……一个连他真名都不知道的邻居。

“没关系,我们可以安排护工。”护士依旧笑着,递过一杯透明的、味道诡异的药水,“这个,现在喝掉。清空胃部。”

药水顺着喉咙滑下,留下难以言喻的苦涩和一种灼烧般的恶心感。陆川皱着眉,忍耐着。这感觉,有点像他第一次喝下为了拉投资而硬灌下去的、某位老板珍藏的所谓“养生酒”,只不过那次是心理上的恶心,这次是生理上的。

躺在移动病床上,被推向内镜室时,天花板的灯光一格一格向后掠过。他忽然想起很久以前看过的一部黑白电影,主角躺在火车卧铺上,看着上铺的木板纹路,奔赴一场未知的命运。有点滑稽。他现在,为了看自己胃里那几个可能存在的溃疡或更糟的东西,像个待检的零件,被推向一个发着冷光的“维修车间”。

麻药通过静脉注入时,冰凉的感觉顺着手臂血管蔓延。麻醉医生戴着口罩,只露出眼睛,声音隔着口罩有些模糊:“放松,陆先生,就像睡一觉。”

像睡一觉?他上一次真正“像睡一觉”是什么时候?不是靠酒精或安眠药,而是自然沉入黑甜乡的那种。记不清了。意识开始模糊前,最后一个念头居然是:要是就这么醒不过来,那张清单,还有好多没打勾呢。尤其是“弄清楚悠悠真正喜欢什么”。这个念头让他感到一种荒谬的、带着黑色幽默的遗憾。

然后,黑暗吞没了一切。

醒来时,喉咙里插着管子的不适感先于意识回归。他干呕了几声,护士熟练地帮他取出管子,动作轻柔。视野逐渐清晰,他躺在恢复室的病床上,窗帘拉着,光线昏暗。麻药的后劲让脑袋昏沉,胃部空荡荡的,残留着被粗暴探查过的不适感,但那种持续的钝痛似乎……暂时隐匿了。

医生很快过来,手里拿着几张刚打印出来的彩色图片。陆川认得,那是他胃内部的影像,鲜艳得有些诡异,像某张抽象派画作,或者星际探索纪录片里某个陌生星球的地表。

“陆先生,感觉怎么样?”医生语气平和,指着图片,“你看这里,胃窦部,溃疡面比上次检查时有扩大,边缘也不太规则。这里,还有这里,有些轻微的炎性增生。我们取了活检,结果要等几天。但总体来说,”医生推了推眼镜,看向他,“情况不太乐观。必须立刻开始规范治疗,严格饮食控制,最重要的是——绝对、绝对不能再有精神压力和过度劳累。你的胃,已经在严重抗议了。”

陆川看着图片上那些狰狞的红色区域,那是他身体内部的风景,一个因为他多年忽视和透支而变得破败不堪的战场。他忽然觉得有点可笑。他在外面的世界打赢了那么多场商战,攻城略地,最后却在自己最该固守的城池里,一败涂地。

“会癌变吗?”他问,声音因为喉咙不适而沙哑。

“活检结果出来前,不能百分百排除。”医生措辞谨慎,“但目前看,风险比普通人高很多。所以,治疗和休养,刻不容缓。”医生又叮嘱了一堆注意事项,开了几大盒药,有抑制胃酸的,保护黏膜的,促进愈合的,还有抗焦虑的——大概是看他状态太差。

陆川拿着那一袋子药和医嘱,走出医院。下午的阳光很好,暖洋洋地照在身上,他却觉得骨头缝里发冷。那袋子药沉甸甸的,像拎着自己一部分被判了死缓的脏器。

他没有立刻回家。去了趟书店,在儿童读物区徘徊了很久。他完全不知道悠悠这个年纪看什么书。最后,在店员推荐下,买了一套口碑很好的儿童科普绘本,关于星空和海洋的。又鬼使神差地,拿了一本《家庭简易菜谱入门》,封面上画着色泽诱人、一看就和他之前作品有天壤之别的菜肴。

回到老房子楼下,恰好看到苏柠正从一辆快递三轮车上往下搬一个不小的纸箱,看起来有点吃力。她今天没跑步,穿着家居服,头发随便扎着。

陆川脚步顿了一下,想起早上略显生硬的拒绝,还是走过去。“需要帮忙吗?”

苏柠抬头,见是他,脸上没什么特别表情,指了指箱子:“买了个小花架,有点沉。麻烦你了。”

陆川把药和书放在一边,帮她把箱子抬上楼,放在她家门口。箱子不轻,他搬完微微有些喘,胃部被牵动,又是一阵隐痛。

“谢了。”苏柠拿出钥匙开门,随口问,“去医院了?”她目光扫过他放在地上的那个印着医院LOGO的塑料袋。

“嗯。”陆川不愿多说。

苏柠打开门,没立刻进去,靠在门框上,看着他:“我说,跑友,你这人吧,有时候绷得跟上了发条似的。”她指了指那个药袋,“身体不舒服就好好歇着,别硬撑。这老小区隔音不好,我半夜好像听你咳嗽过。”

陆川一愣。他以为自己足够安静。

“行了,不打听你隐私。”苏柠摆摆手,语气随意,“花架装好了,分你两盆好养的多肉,放你窗台,比绿萝省心。算劳务费。”她说完,也不等他同意,转身进屋,很快拿了两小盆胖嘟嘟的绿色植物出来,塞进他手里。“蔫了记得浇水,别浇多了。”

陆川看着手里那两盆多肉,圆滚滚的,憨态可掬,和他此刻的心情形成诡异反差。他再次感到那种被不由分说“照顾”的别扭,但这一次,拒绝的话没能说出口。“谢谢。”他干巴巴地说。

“不客气。”苏柠终于笑了笑,不是之前那种明亮的笑,有点淡,“赶紧回去吧,脸色跟那墙皮似的。”她指了指斑驳的楼道墙壁,然后关上了门。

陆川拎着药、书和多肉,回到自己屋子。他把多肉放在窗台,挨着绿萝和悠悠的照片。三个不同来源的物件,硬凑在一起,有种奇怪的和谐。他按照医嘱,抠出几粒颜色形状各异的药片,就着冷水吞下。药片黏在喉咙口,苦涩缓慢化开。他皱着眉,想起医生开的抗焦虑药,犹豫了一下,没动。他不需要药物来平静,他的问题,药物解决不了。

他翻开那本菜谱,目光扫过那些“茄汁大虾”、“糖醋排骨”的图片,最终停在“清蒸鲈鱼”那一页。苏柠早上提过的。步骤看起来确实不难。他合上书。下次试试吧。

晚上,他准时去接悠悠放学。悠悠看到他,还是那副怯怯的样子,但眼神里似乎多了点什么。回去的路上,他试着把新买的绘本拿出来给她看。

“看看喜欢吗?讲星星和鲸鱼的。”

悠悠接过去,翻了翻彩页,小声说:“我们自然课……老师讲过星星。”

“是吗?喜欢星星?”

悠悠点点头,又摇摇头,手指无意识地抠着书页:“星星……太远了。”她抬起头,看了一眼车窗外的天空,灰蒙蒙的,什么也看不见,“妈妈……李蔓妈妈,说周末带我去天文馆。”

又是李蔓。陆川握着方向盘的手紧了紧。他试图建立的、缓慢的父女连接,似乎总是被李蔓更“有趣”、更“高级”的安排轻易覆盖。

“天文馆挺好的。”他听见自己说,声音平静,“爸爸……也可以带你去。”

悠悠没接话,低头继续翻书,长长的睫毛垂着,遮住了眼睛。

把悠悠送回沈静那里,陆川没上楼。沈静在楼下等他,脸色不太好。

“李蔓今天又给我打电话了,”沈静开门见山,语气讥讽,“说周末要带悠悠去什么亲子烘焙课,还要住她那边一晚。陆川,你听听,亲子烘焙?她跟悠悠‘亲子’?她那是做给你看,还是做给我看?演戏上瘾了是吧?”

陆川沉默。他胃里的药片似乎开始起效,一种麻木的平静蔓延开来,让他面对沈静的怒火也能保持表象的镇定。“你怎么说?”

“我能怎么说?我说悠悠周末有安排!”沈静没好气,“但我拦得住一次,拦得住每次?她现在有钱有闲,变着法儿地讨好孩子,悠悠才多大?能分辨什么?”她盯着陆川,“你要是真为悠悠好,就拿出点当爸的样子来!别整天沉浸在你那个‘看破红尘’的自我感动里!你那些清单,”她突然嗤笑一声,仿佛看穿了他最隐秘的角落,“勾完了几项?勾完了,悠悠就跟你亲了?生活就变好了?”

沈静的话像一把淬了冰的锥子,精准地刺破了他用清单和简单日常构建起来的脆弱防护。他无言以对。

“周末,”他最终开口,声音有些哑,“我陪悠悠。去天文馆,或者别的她想去的。”

沈静看了他几秒,眼神复杂,最后叹了口气,摆摆手:“随你吧。我只要悠悠开心,别被某些人带歪了就行。”她转身上楼。

陆川回到车上,没有立刻发动。他拿出手机,看着日历。周末。他需要规划。天文馆的门票,附近的餐厅,悠悠可能会喜欢的纪念品……他在备忘录里一条条记下。这感觉,有点像准备一场重要的商业谈判,只不过对手是女儿的疏离,和李蔓无形的竞争。

然后,他看到了林薇又发来的信息。这次不是文字,是一张照片。一家新开业的、格调很高的咖啡馆内景,窗边位置,两杯咖啡,其中一杯旁边放着一本财经杂志,封面人物……恰好是几年前意气风发的他自己。配文:“路过,看到‘老朋友’,可惜物是人非。咖啡凉了。”

这挑衅,或者说试探,已经近乎直白。陆川盯着那张照片,封面上的自己眼神锐利,充满掌控力。现在的自己呢?坐在廉价的车里,胃里装着刚检查出的溃疡和一把药片,计划着如何用一场天文馆之旅去“争夺”女儿的关注。

物是人非。确实。

他手指悬在删除键上,最终却只是锁屏,把手机扔到副驾驶座。黑色幽默到了极点。他退出了最复杂的商业游戏,却发现自己掉进了一个更琐碎、更无章法、更考验耐心和情感计算的家庭关系迷宫里。而迷宫的墙壁上,还映着过去那些未能妥善处理的人际幽灵。

车子发动,驶入夜色。城市的灯光流线般划过车窗。他感到一种深深的、带着苦涩滋味的疲惫。清单上的裂痕在扩大,而生活这首他试图重新谱写的曲子,不仅充满了走调的音符,还被迫加入了太多不请自来的、杂乱无章的协奏声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