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薇把刚炒好的清蒸鲈鱼端上桌时，门铃响了。
厨房的抽油烟机还在嗡嗡作响，遮盖了门铃声的第一遍鸣响。林薇关掉灶火，用围裙擦了擦手，透过猫眼看到一个熟悉的身影——丈夫陈浩那张带着笑意的脸，以及旁边站着一个陌生女孩的身影。
女孩约莫二十三四岁，穿着一条碎花连衣裙，长发披肩，背着一个看起来价格不菲的名牌包。
“薇薇，开门！”陈浩的声音隔着门板传来，带着某种抑制不住的兴奋，那种调调林薇已经很久没从他那里听到了——至少不是对她。
林薇拉开防盗门，陈浩便揽着女孩的肩膀径直走进来，两人都没换鞋，在刚擦过的木地板上留下浅浅的脚印。
“介绍一下，这是我新认的干妹妹，苏晴。”陈浩拍了拍女孩的肩膀，语气里透着不加掩饰的得意，“晴晴，这就是你嫂子，林薇。”
苏晴那双大眼睛在林薇身上迅速扫过，从她简单的居家服到未施粉黛的脸，再到她手上因为常年做家务而略显粗糙的皮肤。她的目光在林薇手腕上的玉镯上停留了片刻，然后才甜甜一笑：“嫂子好！打扰啦！”
声音甜得发腻，带着刻意训练过的娇柔。
林薇点点头，勉强扯出一个笑容：“你好。”
这已经是陈浩认的第三个“干妹妹”了……
01
第一个是两年前，叫小雅，是个刚毕业的大学生，说是陈浩同事的亲戚。陈浩帮她找了工作，还替她付了三个月的房租，直到小雅找到男朋友搬去同居。第二个是去年，叫婷婷，在陈浩公司楼下咖啡厅工作，陈浩借口她上班太远不方便，给她买了辆二手车。那辆车林薇只见过一次，粉色的车身，贴着卡通贴纸。
现在又来了第三个。
“你们先坐，饭马上好了。”林薇转身回厨房，将已经凉了一半的汤重新加热。
客厅里传来苏晴清脆的笑声和陈浩略带炫耀的说话声。
“哥，你家装修得真漂亮！这个沙发是意大利品牌的吧？”
“你眼光不错，去年买的，三万多。”
“哇！嫂子真贤惠，还会做饭。我只会煮泡面。”
“她也就这点优点了，平时工作不忙，时间多。”
林薇握着汤勺的手紧了紧，不锈钢手柄硌得掌心生疼。她深吸一口气，继续搅拌锅里的玉米排骨汤。
五年前，她和陈浩结婚时，两人都是普通职员，租住在三十平的小公寓里。那时林薇也在工作，经常加班到深夜。后来陈浩升职加薪，收入翻了几番，买了这套一百二十平米的房子。陈浩说“你别上班了，我养你”，林薇犹豫再三，最终辞去了自己喜欢的设计工作，专心打理家庭。
起初日子确实舒心，她有时间研究菜谱，布置家居，规划旅行。但渐渐地，陈浩回家的时间越来越晚，和她聊天的话题越来越少。直到第一个“干妹妹”出现，林薇才隐约意识到，她在这个家的地位，可能不如自己想象的稳固。
“开饭了。”林薇将最后一道菜端上桌，摆好碗筷。
陈浩和苏晴还在沙发上聊得火热，手机里播放着某短视频平台的搞笑内容，两人笑得前仰后合。
“陈浩，吃饭了。”林薇又叫了一声。
“来了来了！”陈浩这才起身，很自然地拉着苏晴的手腕走到餐桌旁，“晴晴，尝尝你嫂子的手艺，她做的清蒸鱼可是一绝。”
苏晴乖巧地坐下，眼睛扫过餐桌：清蒸鲈鱼、糖醋排骨、蒜蓉西兰花、玉米排骨汤，三菜一汤，家常但精致。
“嫂子真厉害！”苏晴夸赞道，但眼神里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轻蔑——那是年轻人对“家庭主妇”这种身份的本能轻视。
林薇捕捉到了这丝情绪，但没说什么，只是默默盛饭。
饭桌上，陈浩的注意力完全在苏晴身上。
“晴晴，尝尝这个鱼，腹部最嫩。”陈浩用公筷夹了一大块鱼腩放到苏晴碗里。
“哥，我自己来就行。”苏晴嘴上客气，碗却接得很快。
“看你瘦的，多吃点。”陈浩又夹了一块排骨，“这个糖醋排骨你嫂子做得特别好吃，外面餐厅都比不上。”
02
苏晴咬了一口，眼睛亮起来：“真的耶！嫂子手艺真好！”
林薇淡淡一笑：“喜欢就多吃点。”
她给自己夹了一筷子西兰花，慢慢咀嚼。陈浩已经很久没给她夹过菜了，更别说这么殷勤周到。
“晴晴现在做什么工作？”林薇随口问道，试图让对话正常一些。
“我在一家新媒体公司做文案。”苏晴回答，语气里带着点小骄傲，“不过刚入职，工资不高，才六千多。”
“慢慢来，刚工作都这样。”林薇说。
陈浩却接话：“六千多在江城哪够花啊！房租就去掉一半，吃饭交通再买点衣服化妆品，根本剩不下钱。”他转向苏晴，语气心疼，“晴晴租的房子我去看过，老小区，没电梯，治安也不好。一个女孩子住那种地方太不安全了。”
苏晴适时地低下头，露出脆弱的表情：“没办法呀，刚工作，家里也帮不上忙。不过我已经很幸运了，至少找到工作能养活自己。”
“那怎么行！”陈浩一拍桌子，“你是我妹妹，我不能让你受这委屈！”
林薇心里一沉，预感到接下来会发生什么。
果然，晚饭后苏晴没有要走的意思，反而和陈浩坐在客厅里边吃水果边看电视，聊得热火朝天。
林薇收拾完厨房出来时，陈浩朝她招手：“薇薇，你过来一下，有事商量。”
林薇擦了擦手，走到客厅。陈浩从口袋里掏出钱包，动作流畅自然，显然已经酝酿了很久。
“晴晴刚工作不久，工资不高，租的房子条件也不好，我挺担心的。”陈浩边说边从钱包里抽出一张银行卡，银色的卡面在灯光下反着光，“我想帮帮她，让她搬个好点的地方，至少安全些。”
林薇看着那张卡，心脏像被一只手攥紧了。她认出了那张卡——是她副卡中的一张，尾号3689，绑定的是她婚前就开通的个人账户。这个账户里的钱，一部分是她工作多年的积蓄，一部分是父母给她的嫁妆，还有一部分是她辞职前最后一笔项目奖金。
“这是我给你的那张副卡？”她的声音有些干涩。
陈浩点点头，一脸理所当然：“是啊，反正里面钱不少，我记得有十几万吧？先给晴晴应应急，租个好点的房子，再买些生活用品。”
苏晴眼睛一亮，却故作矜持地摆手：“哥，这怎么好意思……我怎么能拿你的钱……”
“跟哥客气什么！”陈浩豪气地把卡塞到苏晴手里，动作近乎粗鲁，“哥有钱，里面的钱你随便花！不够再跟哥说！”
那一瞬间，林薇清晰地看到苏晴眼中闪过的狂喜和贪婪。女孩纤细的手指紧紧攥住银行卡，像抓住救命稻草——或者说，像抓住一张中奖彩票。
“陈浩。”林薇的声音冷了下来，“那是我的副卡，绑定的是我的个人账户。”
陈浩摆摆手，一副不耐烦的样子：“什么你的我的，咱们夫妻俩还分那么清楚？再说了，我是你丈夫，用一下你的卡怎么了？你的不就是我的吗？”
“那你的也是我的吗？”林薇反问。
陈浩一愣，显然没料到她会这么问，随即皱起眉头：“林薇，你这就没意思了。晴晴一个女孩子在外打拼不容易，我们帮帮她怎么了？你怎么这么小气？”
“小气？”林薇重复这个词，感觉一股热血冲上头顶，“陈浩，这是原则问题。你帮朋友可以，但至少要提前跟我商量，更不能用我的钱去帮。”
03
苏晴这时插话，声音带着哭腔：“嫂子，对不起，我不知道这卡是你的……哥，我还是不要了，我不能让嫂子不高兴……”她作势要把卡还给陈浩，手却攥得紧紧的。
陈浩推开她的手：“拿着！我说给你就给你！这个家我还做不了主了？”
他转头瞪向林薇，语气强硬：“林薇，我告诉你，这卡我今天就给晴晴了。你要是懂事，就别说那些有的没的。晴晴是我认的妹妹，也就是你妹妹，咱们帮她是应该的。”
林薇看着眼前这一幕，突然感到一阵荒谬。她的丈夫，当着她的面，把她的银行卡送给另一个年轻女孩，还理直气壮地命令她接受这个事实。
她深吸一口气，试图保持冷静：“陈浩，我们进屋谈谈。”
“有什么好谈的？就这么定了。”陈浩别过脸，不再看她，转而安慰苏晴，“晴晴别怕，有哥在，没人能欺负你。”
苏晴偷偷瞄了林薇一眼，那眼神里有挑衅，有得意，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嘲讽。她轻声说：“谢谢哥……哥对我最好了。”
林薇站在原地，看着这对“兄妹”情深义重的表演，突然觉得胃里一阵翻涌。她转身回了卧室，轻轻关上门，背靠着门板缓缓滑坐在地板上。
客厅里传来陈浩和苏晴的说笑声，还有电视综艺节目夸张的笑声伴奏。
那些声音钻进门缝，钻进她的耳朵，钻进她心里最柔软的地方，然后变成一根根细针，扎得她千疮百孔。
那一晚，陈浩凌晨一点才回卧室。
林薇背对着门侧躺着，闭着眼睛，但意识清醒。她闻到陈浩身上淡淡的烟酒味，还有一丝不属于这个家的香水味——甜腻的花果香调，是年轻女孩喜欢的类型。
陈浩窸窸窣窣地脱衣服，钻进被窝，背对着林薇躺下。不到五分钟，均匀的鼾声响起。
他睡得很香，毫无心理负担。
林薇却睁着眼睛，盯着黑暗中模糊的天花板轮廓，直到窗外天空泛起鱼肚白。
清晨六点，她照常起床做早餐。煎蛋、烤面包、热牛奶，摆盘精致得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陈浩八点才起床，洗漱时手机一直响个不停，他边刷牙边回微信，脸上带着笑。
“晴晴说谢谢我，她昨晚激动得睡不着。”陈浩坐到餐桌前，咬了一口煎蛋，“你看，帮人是多开心的事。”
林薇没接话，默默喝着自己的牛奶。
“对了，我上午陪晴晴去看房子。”陈浩说，“她一个女孩子不懂这些，容易被人骗，我得去把把关。”
“用我的卡付房租？”林薇问，语气平静。
陈浩顿了顿：“可能吧，先看看。如果合适的话，押一付三肯定要的，她哪来那么多钱。”
“所以你打算用我的钱给她租房。”
“林薇！”陈浩放下筷子，语气不悦，“你能不能别总‘我的钱我的钱’的？我们是夫妻，财产是共同的！我帮人有什么错？再说了，晴晴又不是外人，她是我妹妹！”
“法律上她没有继承权，道德上她没有赡养义务。”林薇直视陈浩的眼睛，“她只是你‘认的妹妹’，一个认识不到一个月的年轻女孩。陈浩，你觉得这样合适吗？”
陈浩被问得哑口无言，脸色涨红：“你……你就是小心眼！见不得我对别人好！”
他摔下筷子，起身穿外套：“不可理喻！”
04
门被用力关上，震得餐桌上的杯子轻颤。
林薇坐在原地，看着对面那份没动几口的早餐，突然觉得很累。不是身体上的疲惫，而是心里那种被掏空的感觉，像是所有支撑她的东西都在一夜之间崩塌了。
九点半，她的手机震动了一下。
银行发来的消费提醒短信：“您的尾号3689的信用卡消费人民币5800元。”
林薇盯着那条短信，手指在屏幕上轻轻划过。5800元，相当于她辞职前大半个月的工资，是陈浩刚工作时一个月的薪水。而现在，这笔钱被一个认识不到一个月的女孩，在一家高档商场里，轻飘飘地刷掉了。
几分钟后，第二条短信来了：“您的尾号3689的信用卡消费人民币3200元。”
紧接着是第三条、第四条……
林薇打开手机银行APP，查看实时消费记录，每一条都像一把小刀，在她心上划出口子。
上午十点，某高档商场，消费5800元——应该是衣服或包包。
上午十点半，同一商场，消费3200元——化妆品或首饰。
上午十一点，某品牌珠宝店，消费12800元——钻石项链，她昨晚在苏晴的朋友圈看到了预览图。
中午十二点，某高级餐厅，消费2600元——两人午餐，陈浩拍了餐厅环境发朋友圈，配文“带妹妹吃顿好的”。
下午一点，某奢侈品牌店，消费21800元——陈浩的朋友圈更新了，苏晴提着一个名牌包笑得灿烂。
下午两点，另一家商场，消费6700元——陈浩发来微信：“晴晴买了件外套，说谢谢你。”
林薇看着那条微信，突然笑了，笑声干涩而凄凉。
谢谢你？
用她的钱，买自己喜欢的东西，然后说谢谢她？
下午三点，消费记录暂时停止了。林薇算了一下，不到半天时间，这张卡已经被刷掉了五万多。
她想起五年前，她和陈浩刚结婚时，两人去商场逛街。她看中一条五百块的裙子，试了又试，最后还是没买，因为那个月要交房租。陈浩拉着她的手说：“薇薇，等我赚钱了，一定给你买所有你喜欢的东西。”
后来陈浩确实赚了钱，但他买的第一条名牌裙子，是送给第一个干妹妹小雅的生日礼物。林薇当时没说什么，只是那晚偷偷哭了很久。
手机响了，是陈浩打来的。
“薇薇，我的西装你放哪儿了？那套深灰色的阿玛尼。”
林薇平静地回答：“在衣柜最右边，干洗后刚拿回来。”
“找到了。”陈浩那边传来窸窸窣窣的声音，还有苏晴娇滴滴的说话声：“哥，这件衬衫好看吗？”“好看，我妹妹穿什么都好看。”
陈浩捂住话筒，但隔音效果不好，林薇还是听到了。
她握紧手机，指甲陷进掌心。
“对了，晚上我不回家吃饭。”陈浩的声音重新清晰起来，“陪晴晴庆祝她搬新家，房子看好了，就在公司附近，精装公寓，月租五千。”
“用我的卡付的定金？”林薇问。
“是啊，押一付三，加中介费，刷了两万。”陈浩语气轻松，“晴晴可高兴了，说你真是个好嫂子，这么大方。”
林薇沉默了几秒：“庆祝需要穿西装？”
“晴晴订的餐厅挺高档的，得穿正式点。”陈浩说，“不说了，晴晴叫我。晚上可能回来晚，不用等我。”
05
电话挂断了。
林薇盯着黑屏的手机，看了很久很久。
她站起身，腿有些发麻，缓了一会儿才走向书房。打开电脑，输入密码，登录网上银行。界面上显示着那张尾号3689的信用卡实时余额：已消费52800元，可用额度还剩72000元。
鼠标光标在“冻结账户”的选项上停留了很久。
她想起母亲常说的话：“婚姻需要忍耐，需要包容，不要为一点小事闹得不愉快。”
她想起陈浩求婚时单膝跪地的样子：“薇薇，我会让你成为世界上最幸福的女人。”
她想起这五年来的点点滴滴，好的坏的，甜的苦的。
然后她想起昨晚，陈浩当着她的面，把她的卡递给苏晴，说“哥有钱，随便花”。
林薇闭上眼睛，深吸一口气，再睁开时，眼神变得坚定。
她移动鼠标，点击“冻结账户”。
系统弹窗提示：“您确定要冻结此账户吗？冻结后该卡将无法进行任何交易。”
确定。
“操作成功，该卡已冻结。”
林薇关掉电脑，走出书房，开始整理家务。她擦桌子，拖地，洗衣服，把沙发靠垫拍松，给绿植浇水，就像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
下午三点十五分，她的手机开始频繁震动。
第一条是消费失败的提示短信：“您的尾号3689的信用卡交易失败，原因：账户已冻结。”
紧接着是第二条、第三条……
手机响了，是陈浩打来的。
林薇看着屏幕上跳动的“老公”两个字，按了静音，没有接。
电话自动挂断后又响起，如此反复七八次后，终于安静下来。
但十分钟后，门被钥匙粗暴地打开，紧接着是用力摔门的声音。陈浩怒气冲冲地走进来，苏晴跟在他身后，眼睛红红的，手里拎着七八个购物袋，脸上还挂着泪痕。
“林薇！”陈浩的声音震得客厅嗡嗡作响，“你给我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