纵队司令员何克希坐在土坯房的油灯下，看着桌上的账本眉头拧成了疙瘩：部队的奎宁只剩最后三盒，前线伤员的伤口感染已经熬死了三个同志，步枪的平均弹药量不足五发，炊事班的米缸见了底，连给重病号熬粥的糙米都凑不齐。
就在这时，机要员脸色煞白地冲了进来，递上来一封被油纸包了三层的密信，信封上只写了七个字：“周迪道亲呈何司令”。何克希心里“咯噔”一下——周迪道是纵队最得力的情报员，三天前派他去宁波城里联络地下党买药品，刚进城就传来了被俘的消息，纵队上下都以为他已经牺牲了，怎么会突然送来密信？
拆开信封，里面的字歪歪扭扭，是周迪道的笔迹：“日军争取我投降，我无法逃脱，只能将计就计，暂留敌营，后续情报会通过鱼摊王老板送出，万勿怀疑。”何克希捏着信纸看了半天，旁边的政治部主任忍不住开口：“司令，会不会是诈降？周迪道刚被俘就送来这封信，万一日本人是想借着他的身份钻我们的空子怎么办？”
何克希摇了摇头，他太了解周迪道了。这个1938年就入党的老情报员，三年前为了送情报，被日军追得跳了冰河，冻得差点截肢都没吐半个字，怎么可能真的投降？他沉默了半天，对着机要员说：“通知地下党，留意宁波城里鱼摊王老板的消息，凡是他送出来的情报，第一时间送到我这。”
此时的宁波城里，周迪道正坐在日军特务科的办公室里，穿着一身崭新的伪军军装，对面的日军特务头子木下一郎举着一杯清酒，笑着对他说：“周先生果然识时务，只要你好好为大日本皇军效力，房子、金子、女人，你要什么我给你什么。”周迪道端起酒杯一饮而尽，脸上陪着笑，心里却把刚才过审时的冷汗擦了又擦——三天前他刚进城就被叛徒出卖，落在了日军手里，老虎凳、辣椒水都尝了个遍，他知道硬扛下去只有死路一条，部队还等着药品救命，他不能就这么死了。
为了取得日军的信任，他“供”出了几个早就废弃的地下党联络点，还“带队”抓了几个事先安排好的“地下党嫌疑人”，都是些早就暴露身份、已经撤离到根据地的同志。木下一郎看着他递上来的“功劳簿”，彻底放下了戒心，把他提拔成了特务科的行动队副队长，给了他进出日军物资仓库的权限。
周迪道的第一步计划成了。他每次去日军仓库检查，都会偷偷把药品、子弹塞进自己的挎包里，趁着下班的功夫送到鱼摊王老板那里，藏在装鱼的木桶夹层里送出去。短短三个月，他给根据地送出去了一百多盒奎宁、两千多发子弹，还有好几箱压缩饼干，解了部队的燃眉之急。
可时间长了，木下一郎也起了疑心。有一次，周迪道刚把十盒奎宁塞进木桶，木下一郎突然带着人出现在了鱼摊门口，盯着王老板装鱼的木桶，笑着问周迪道：“周副队长，你今天来买鱼？能不能让我看看这桶里装的是什么？”周迪道心里一紧，脸上却不动声色，抬脚就把木桶踹翻了，几条大鲤鱼蹦了出来，里面的奎宁盒滚到了泥水里。他故作生气地对着王老板骂：“你敢把发霉的药混在鱼里当保鲜剂？上次我吃了你家的鱼拉了三天肚子，我看你是不想活了！”
没等木下一郎反应过来，他掏出手枪就对着王老板的肩膀开了一枪，鲜血瞬间流了一地。木下一郎看着地上混在泥水里的药盒，以为真的是鱼贩子用来保鲜的过期药，摆了摆手就带着人走了。等人走远了，周迪道蹲下来，握着王老板的手声音发颤：“老大哥，对不住了，我这一枪必须开，不然我们俩都得死，药品也送不出去。”王老板咬着牙摇摇头：“我知道，你是为了部队，这点伤不算啥。”
那次之后，木下一郎彻底信任了周迪道，甚至把日军扫荡的行动计划都提前告诉他，让他带队打先锋。周迪道每次都把行动计划提前送出去，让根据地的部队提前转移，好几次日军的扫荡都扑了空，木下一郎还以为是周迪道带队走漏了风声，从来没怀疑到他头上。
1945年日军投降前夕，周迪道拿到了日军在浙东的所有据点分布图，还有伪军的兵力部署表。他知道自己潜伏的任务快完成了，趁着日军忙着撤退的功夫，带着十几个被他策反的伪军士兵，拉着满满三卡车的药品和武器，连夜冲出了宁波城，回到了四明山根据地。
何克希带着纵队的干部在驻地门口迎接他，看着他穿着一身伪军军装，脸上还有一道审讯时留下的伤疤，上去紧紧握住他的手说：“迪道同志，这一年你受苦了，你给部队送的药品和情报，救了我们几百个同志的命，你是我们的大功臣！”
后来有人问过周迪道，那段日子天天在日军眼皮子底下打转，还被自己人误会是叛徒，有没有后悔过？他总是笑着说：“我是共产党员，只要能让部队活下去，能把日本人赶出中国，受点委屈算什么？就算别人都骂我是汉奸，我自己知道我是为了谁就行。”
抗战胜利之后，周迪道从来没跟人提过自己当年潜伏的功劳，解放后一直在宁波的渔业公司当普通干部，连自己的子女都不知道父亲当年是立过大功的情报员。直到上世纪八十年代，整理浙东抗战史料的时候，他当年的事迹才被公开，人们才知道，这个被骂了一年“汉奸”的地下工作者，是把命拴在裤腰带上，为抗战胜利立下了汗马功劳的无名英雄。
像周迪道这样的潜伏工作者，在抗战年代还有千千万万。他们隐姓埋名，背负着骂名，在敌人的心脏里孤军奋战，没有鲜花，没有掌声，甚至连一句肯定都得不到，可他们从来没有后悔过自己的选择。正是因为有了这些无名英雄的付出，我们才迎来了最后的胜利，才有了今天的太平日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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