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建国在出租屋甩麻绳上房梁,手抖得打不好结。
十三年前,他为救战友孙大勇,卖了老房,掏光积蓄,借出68万。
孙大勇说半年还,可不久人跑了,电话也成了空号。
妻子弟弟急需换肾,35万手术费却没着落。
从此也散了,赵建国也背负了一身债。
这天,他正准备自我了结,无意间发现了那张旧卡。
他来到银行准备注销,可工作人员说了一句话,让他直接愣在当场......
01
赵建国把麻绳甩过房梁的时候,手抖得厉害。
他在建筑工地干了八年高空作业,三十层楼的外墙都敢站,此刻却连个绳结都打不牢。
绳子是工地捡的,拇指粗的尼龙绳,承重两吨没问题,吊过他,吊过水泥,现在准备吊他的命。
房是租的,城中村顶楼铁皮屋,月租三百,除了一张木板床和褪色的退伍证,什么都没有。
哦,还有张银行卡。
中国工商银行的储蓄卡,卡面磨得发白,边角裂了道口子,像他的人生一样破旧。
这张卡里有他最后二十三块八毛钱,也是他和过去唯一的联系。
十三年前,他从这张卡里转出六十八万,转给一个叫孙大勇的人。
那是他八年搬砖攒的五万,加上把父母留下的老房子卖了六十三万,凑成的全部家当。
“建国,兄弟这次是真过不去了。”电话里孙大勇的声音带着哭腔,“厂子被查封,工人围着我讨薪,老婆要离婚,孩子下学期学费都没着落。”
“六十万,就借六十万,三个月,最多半年,行情回暖我连本带利还你八十万。”
赵建国握着手机,蹲在工地的水泥袋上,远处塔吊的灯光刺得他眼睛发酸。
孙大勇是他新兵连睡上下铺的兄弟,九八年抗洪,他在江堤晕倒,是孙大勇背着他冲过溃口,两人差点一起被洪水卷走。
退伍那天,两人喝得烂醉,孙大勇捶着他胸口说:“建国,这辈子你是我过命的兄弟,将来有事,刀山火海我替你趟。”
后来孙大勇南下做生意,他在老家当建筑工,联系渐渐少了。
“大勇,我现在手头就五万。”赵建国实话实说。
“五万也行!先救个急!”
“你等我想想。”
那天晚上赵建国抽了一整包红梅,凌晨三点给孙大勇回电话:“我给你六十八万,把房子卖了。”
电话那头沉默了很久,久到赵建国以为断线了。
然后他听见压抑的抽泣声。
“建国……这辈子我孙大勇要是对不起你,让我出门被车撞死。”
“别说晦气话,账号发我。”
第二天他去房产中介签合同,老房子是父母单位分的福利房,六十平米,学区一般,卖不上价。
中介小伙子劝他:“叔,这房再留两年能多卖十万,现在急着出手太亏了。”
“等不了。”
过户手续办了一周,拿到钱那天下午,他去了工商银行。
柜台小姑娘抬头看他:“全部转出?六十三万?”
“嗯。”
“对方是?”
“战友。”
小姑娘多看了他一眼,手指在键盘上敲打,打印机嗡嗡响着,吐出转账凭条。
赵建国签字时手很稳,八年高空作业练出来的稳,可笔尖还是戳破了纸张。
他把凭条折好塞进钱包,和退伍证放在一起。
回家的公交车上,他给妻子刘秀兰发了条短信:“晚上早点回,有事说。”
刘秀兰在纺织厂三班倒,那天上中班,晚上九点才到家。
她进门时赵建国已经炒好了两个菜,青椒肉丝和西红柿鸡蛋,桌上还摆着半瓶二锅头。
“太阳打西边出来了?”刘秀兰脱掉工装,四十岁的女人脸上已经有了深纹,那是长年熬夜留下的印记。
赵建国给她盛饭,手有点抖。
“秀兰,跟你商量个事。”
“说。”
“我把房子卖了。”
刘秀兰夹菜的手停在半空,青椒掉回盘子里。
她慢慢抬起头,眼睛一点点睁大。
“你说什么?”
“老房子,我卖了,六十三万。”
“为什么?!”声音陡然拔高。
“孙大勇找我借钱,他厂子要倒了。”
02
刘秀兰手里的筷子“啪”一声拍在桌上,震得碗碟乱跳。
“孙大勇?那个十几年没联系的战友?赵建国你疯了?!那是我们的房子!是咱俩结婚的房子!是你爹妈留给你唯一的财产!”
“他说就借半年……”
“他说?!他说你就信?!赵建国你四十岁的人了怎么还这么天真?!那是六十三万!加上你攒的五万,六十八万!你全给一个十几年没见的人?!”
赵建国低头盯着饭碗,米饭的热气熏得他眼睛发涩。
“大勇救过我的命。”
“所以他就能要你的命?!”刘秀兰站起来,椅子在地上划出刺耳的声音,“那我呢?志强呢?我弟弟下个月要结婚,说好咱们出三万彩礼,现在钱呢?房子呢?!”
“彩礼钱我会再挣……”
“挣?你一个月四千块工资,不吃不喝要挣多少年?!赵建国我告诉你,这钱你必须追回来!现在!马上!”
“钱已经转了。”
这句话像一盆冰水,把刘秀兰浇了个透心凉。
她站在那里,肩膀开始发抖,不是气的,是绝望。
“转了……全转了……”她喃喃自语,然后突然笑起来,笑得眼泪都出来了,“好啊,赵建国,你真是个好兄弟,好战友,为了你的兄弟情义,老婆孩子都可以不要。”
“秀兰,大勇说了,半年就还……”
“滚。”
“什么?”
“我让你滚!”刘秀兰抓起桌上的碗狠狠砸在地上,瓷片四溅,“今晚你睡沙发,明天你去把钱要回来,要不回来,这日子就别过了!”
那一夜赵建国在沙发上睁眼到天亮。
他想给孙大勇打个电话,想问问钱收到没有,想再确认一下还款时间。
但最终没打。
他信孙大勇,就像信八年前洪水中那双手不会松开他一样。
三个月后,孙大勇主动打来电话。
“建国,厂子手续出了点问题,还得再拖两个月,放心,利息我按一分算。”
“不急,你处理好再说。”
半年后,电话越来越少。
“最近在跑贷款,银行审核严,下个月,下个月一定还。”
九个月后,孙大勇的手机开始关机。
赵建国打了三天,第四天晚上终于通了。
“建国,我对不起你。”孙大勇一开口就是哭腔,“我被人骗了,钱全砸进去了,我现在连房租都交不起……”
“大勇,你别急,慢慢说。”
“我没脸见你,等我翻身,砸锅卖铁也还你钱,你信我。”
电话挂断,再打,已是空号。
赵建国握着手机,站在工地三十层的楼边,风吹得他安全帽的带子啪啪响。
下面街道的车流像蚂蚁,人像灰尘。
他第一次想,如果跳下去,是不是就不用面对刘秀兰的眼睛了。
但他没跳。
他还有家,有老婆,有小舅子刘志强。
说到志强,那孩子最近脸色不太好。
刘志强比刘秀兰小十二岁,父母老来得子,惯得不像话,二十五岁了还在家待着,偶尔打点零工。
赵建国劝过几次,被刘秀兰怼回来:“我就这么一个弟弟,我乐意养着,你有意见?”
没意见,他哪敢有意见。
卖房的事已经让他在这个家抬不起头,刘秀兰连续三个月没跟他说话,吃饭分桌,睡觉分房。
直到那天晚上,刘秀兰突然冲进他睡的储物间,脸色白得像纸。
“志强晕倒了,送医院了。”
市人民医院急诊室,医生拿着化验单眉头紧锁。
“急性肾衰竭,肌酐值已经破千,需要立刻透析,然后准备换肾。”
“换……肾?”刘秀兰腿一软,赵建国赶紧扶住她。
“费用大概多少?”赵建国问。
“透析一次八百,每周三次,换肾手术加术后抗排异,准备四十万吧。”
四十万。
赵建国脑子里嗡的一声。
如果那六十八万在,如果房子在,如果……
“医生,我们先做透析。”他说。
“去缴费吧,押金两万。”
赵建国翻遍所有银行卡,凑出一万二,又找工头预支了三个月工资,勉强交上押金。
03
那天晚上,刘秀兰坐在透析室外的长椅上,眼睛直勾勾盯着地面。
“建国,把钱要回来。”
“我……”
“我不管你用什么方法,找到孙大勇,把钱要回来,志强等不起。”
赵建国开始疯狂寻找孙大勇。
他请了假,坐火车去孙大勇当年说的城市,按身份证地址找到老房子,早已拆迁。
去工商局查企业注册,公司三年前就注销了。
问遍所有可能认识孙大勇的战友,得到的消息支离破碎:
“听说去南方了。”
“好像欠了高利贷,跑路了。”
“去年还有人看见他在建筑工地搬砖。”
一个月,两个月,三个月。
赵建国花光了所有积蓄,甚至借了网贷,一边找孙大勇,一边应付医院的催费单。
刘志强的病情在恶化。
透析只能维持,医生说肾脏已经萎缩,必须尽快换肾。
肾源找到了,是个意外去世的年轻人,配型合适。
手术费三十五万。
“哥,姐,我不想死。”刘志强躺在病床上,瘦得脱了形,才二十六岁的人,眼睛已经像老人一样浑浊。
刘秀兰握着弟弟的手,转头看赵建国。
那眼神他这辈子忘不了。
没有恨,没有怒,只有一片死寂的绝望。
“建国,最后三天,交不上钱,肾源就给别人了。”
赵建国跪在了医院走廊里。
他给所有认识的人磕头,借到三万。
给岳父母磕头,老两口把养老金拿出来,凑了五万。
工友们你一千我五百,凑了一万二。
还差二十五万八千。
第三天晚上,赵建国拨通了最后一个电话,那是孙大勇姐姐的号码,辗转多次才要到。
“大姐,我求求你,告诉我大勇在哪,我小舅子要死了,等着钱救命……”
电话那头沉默良久。
“建国,大勇半年前出国了,去了柬埔寨,我也联系不上。”
“那他有没有留钱……”
“他欠的债比你多,房子车子全卖了,还欠三百多万,建国,你那钱……别指望了。”
电话挂断。
赵建国坐在医院楼梯间,把脸埋在手里,肩膀剧烈抖动,却哭不出声。
凌晨五点,他回到病房。
刘秀兰抬起头,看见他的脸,什么都明白了。
她没说话,只是轻轻给弟弟掖了掖被角,俯身在他耳边说了句什么。
刘志强闭着眼,一滴泪从眼角滑进鬓发。
三天后,肾源给了另一个病人。
一个月后,刘志强在透析室突发心衰,抢救无效。
死亡证明上写着:终末期肾病,多器官功能衰竭。
葬礼那天下了小雨,岳母一巴掌扇在赵建国脸上。
“杀人犯!是你杀了我儿子!”
刘秀兰穿着黑衣服,站在墓前,自始至终没看赵建国一眼。
晚上回家,她拿出两份离婚协议。
“签字吧。”
“秀兰,我……”
“赵建国,我不恨你借钱,我恨你明明要不回钱,还让我弟弟等,如果早一点卖血卖肾,如果早一点去借高利贷,志强可能还有救。”
“你在等你的战友情,我弟弟在等死。”
“这辈子,我不想再看见你。”
赵建国签了字,净身出户。
其实也没什么身可出,房子早就卖了,存款早就空了,只有一身债务和一张磨白的银行卡。
他离开那天,刘秀兰在门口最后说了一句话。
“赵建国,你记住,是你那六十八万,买了你战友的良心,买了我弟弟的命,买了我们这个家。”
门关上。
赵建国背着编织袋走下楼梯,袋子里装着几件衣服,退伍证,和那张工商银行卡。
卡里还有六十八块钱,是当初转账时剩的零头。
他留了十三年。
此后的日子像一滩烂泥。
建筑工地不要他了,四十多岁的高空作业工,反应慢了,老板怕出事。
他去搬水泥,一袋一百斤,一天搬两百袋,挣一百五十块。
去码头卸货,夜班,通宵,腰椎间盘突出发作时疼得直不起腰。
睡过桥洞,捡过垃圾,在城中村最便宜的床位和十几个民工挤一间屋。
每个月的工资,一半还网贷,一半寄给刘秀兰——虽然她从来不收,每次都退回来。
但他坚持寄了十年。
04
第十三年春天,赵建国四十五岁了。
腰彻底坏了,重活干不了,只能在菜市场帮人看摊,一个月一千八,吃最便宜的盒饭,抽最便宜的烟。
网贷终于还清那天,他买了瓶五块钱的二锅头,坐在出租屋的屋顶喝。
夜风吹过来,带着城市浑浊的味道。
他忽然觉得很累。
累到不想明天去哪里,不想下个月房租怎么交,不想还要活多少年。
他想起工地上那根尼龙绳。
起身,下楼,去工地废墟转了一圈,真找回一截绳子。
回到出租屋,站在椅子上,把绳子抛过房梁。
打结的时候他在想,死后这张卡怎么办,里面还有二十三块八毛,应该够火化费吧。
不对,火化要三千,不够。
那就算了,让收尸的处理吧。
不过卡得注销,不想留任何东西在这世上。
他看了看手机,晚上八点,银行应该还没关门。
从出租屋到工商银行支行,走路二十分钟。
他走得很慢,腰疼,走几步就要歇一下。
银行大厅亮着刺眼的白光,空调开得很足,他破旧的工装和周围的环境格格不入。
取号,等待,前面还有三个人。
他坐在塑料椅上,盯着地面瓷砖的裂缝,想起十三年前也是这样的椅子,他坐着等转账。
那时心里有期待,有不安,但还有希望。
现在什么都没有。
“请A037号到3号窗口。”
机械的女声响起。
赵建国起身,走到柜台前,把那张磨白的银行卡从窗口递进去。
“注销这张卡。”
柜员是个年轻姑娘,接过卡,在机器上刷了一下。
她看着屏幕,手指在键盘上敲了几下,忽然停住。
眉头微微皱起,又仔细看了看屏幕。
然后她抬起头,打量了一下赵建国破旧的衣着,迟疑了一下,开口:
“先生,您这张卡最近有一笔大额转账进来,按照规定,需要先取出来才能办理注销。”
赵建国怔住了。
大额转账?
最近?
他的心跳忽然漏了一拍,一个荒诞的念头冒出来,又被他狠狠压下去。
不可能。
绝对不可能。
十三年了,那个人早就消失在世界的某个角落,怎么可能……
“多少钱?”他的声音干涩得像砂纸摩擦。
柜员看着屏幕,又看了看他,眼神里闪过一丝复杂的神色。
她没有直接回答,而是把显示屏转过来,推向玻璃窗内侧。
“先生,您自己看吧。”
赵建国弯下腰,眯起眼睛,凑近那块防弹玻璃。
屏幕上的光刺得他眼花,他适应了好几秒,才看清那行数字。
然后,他整个人僵在了那里。
呼吸停了。
血液凝固了。
世界安静了。
他看见的不是数字,而是一串足以颠覆他十三年所有认知的字符。
而在那串数字下面,还有一行小小的备注。
他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很久,久到柜员开始不安地轻声提醒:“先生?”
赵建国缓缓直起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