梁守诚今年五十九岁,做了三十多年建材生意,不缺钱。但每年六月,他会关掉门市,拿起准考证,走进高考考场。今年是第三十次。
从一九九七年第一次正式报名起他年年不落,最好的一年考了五百三十八分,差川大录取线两分;最差的一年也没低于四百。今年备考他状态好,跟记者说"感觉乱考都有550"。记者问他图什么,他想了一会儿说"我不相信自己永远考不上"。
儿子大学都毕业五年了,老婆不再问他"今年还考吗"。邻居叫他"高考钉子户",他不否认。考场门口那些十八岁的孩子管他叫叔,他说——"叫同学"。
第一章
六月六号晚上十一点,梁守诚在书房里做最后一套模拟卷。
书房不大,十来平方米,但四面墙全是书架。书架上不是什么名著——全是高考复习资料。从最早的五年高考三年模拟到现在的各省联考真题,从二零零几年的纸张发黄的旧卷子到今年刚买的新版辅导书,摞起来比他人还高。
他戴着老花镜,坐在台灯下面,右手握着一支用了十几年的0.5黑色中性笔。面前摊着一张理综卷子,做到选择题第十八题的时候他停了一下——有机化学,酯化反应的条件判断。他咂了下嘴,把四个选项看了两遍,选了C,然后翻到答案页核对。
C。对了。
他在试卷上打了一个小勾,动作很轻,像做了三十年的习惯动作。
客厅里传来电视声,是他老婆魏秀芳在看电视剧。声音不大,她把音量调低了——这是每年六月她的固定操作,不用他提醒。
梁守诚今年五十九岁。他个子不高,一米六八,但精神头很足。头发花白了大半,但都是自己的,没掉。脸上皱纹不少,但眼睛亮,尤其是做题做对了的时候——那种亮跟十八岁的学生没区别。
他在成都做建材生意做了三十多年。八十年代末入的行,从给人送沙子水泥开始,到后来自己开门市、搞批发,最好的时候在城南有三个店面。现在半退休了,生意交给了侄子打理,他每年的任务就两件事:管管账,还有——考试。
高考。
三十次了。
第一次报名是一九九七年,他三十岁。在那之前他也试过几次,但八十年代政策对社会考生限制多,有几年报不上名。九七年政策松了,他正式开始了他的"年度项目"——他自己这么叫的,像一个工程一样,一年一个周期。
其实他本来有机会上大学的。一九八三年他十六岁第一次参加高考,差录取线二十分。那年家里穷,他爸说"别念了,去学做生意"。他听了。但从那以后,那二十分就一直扎在心里面,扎了四十三年。
二十几年过去了。这期间他结了婚、生了儿子、儿子上了大学、儿子毕业了、孙女都两岁了。他的生意从小做到大又从大做到收缩。他的同龄人开始跳广场舞、钓鱼、带孙子。
他还在考。
有人说他疯了。有人说他执着。有人说他浪费社会资源。有人说他是行为艺术。每年高考季他都会上一次本地新闻,标题永远是"高考钉子户梁守诚第X次出征"。评论区永远吵成两半——一半说敬佩,一半说可笑。
他不看评论。看了也不影响他什么。
最好的一次是二零一八年,五百三十八分。那年四川理科一本线是546,他差了八分。但川大——他的目标——录取线是612。差了七十四分。
去年考了四百九十多,差本科线十三分。这是他考得最差的一年之一。
他不服气。
他跟来采访他的记者说:"去年身体不好,考前拉了两天肚子,影响状态。今年完全不一样,我感觉乱考都有550。"
记者问他:"梁大叔,您考了三十年了,还是想上川大吗?"
他想了想说:"能上当然好。上不了……再说吧。"
"如果今年还是上不了呢?"
他笑了一下。五十九岁的男人,笑起来眼角的褶子展开一层一层的。
"那就明年。"
记者走了以后魏秀芳从厨房出来,说了一句:"你倒是说得轻巧。明年你六十了。"
他没接话。低头继续做题。
魏秀芳站在书房门口看了他一会儿。台灯底下他的白头发一根一根的,亮得扎眼。她想起三十年前他第一次跟她说"我想考大学"的时候,他们儿子刚满一岁。那时候她觉得他有志气。后来觉得他犟。再后来不觉得什么了——就像吃饭睡觉一样,这件事变成了他们家的一部分。她不支持,也不反对。每年六月帮他把准考证放好,把早饭做好,仅此而已。
她摇了摇头,转身走了。
十一点半,他把卷子收了,笔放回笔筒。从书桌抽屉里拿出明天要带的东西:准考证、身份证、两支笔、一块橡皮、一把直尺。他把这些东西整整齐齐地放在茶几上——每年都放在这个位置,三十年了。
魏秀芳从卧室门口探出头来:"早点睡。明天五点半要起的。"
"知道了。"
"闹钟定了没?"
"定了。"
"笔带够了?"
"带了。"
魏秀芳看了他一眼,缩回去了。
梁守诚关了书房的灯,在客厅站了一会儿。窗外的城市还亮着,远处有建筑工地的塔吊灯在闪。
明天。第三十次。
他深吸一口气,回卧室睡觉。
* * *
第二章
六月七号早上七点二十,梁守诚走进考场大门。
考点在一所中学,离他家开车十五分钟。他来过这里很多次了——不是每年都分到同一个考点,但这个学校他至少来过七八次。门口的保安都认识他了,看到他过来笑着说:"梁哥又来了。"
"来了来了。"他笑着点头,拿出准考证给保安看。
校门口停着一排送考的家长的车。有人在车里等,有人站在路边看孩子走进去。有个妈妈在校门口抱着女儿哭,说"没事没事,正常发挥就行"。旁边一个爸爸给儿子递了一瓶红牛,拍了拍肩膀说"加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