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古时的陇西,“打春”了

立春那日,陇西的黄土塬上还覆着薄薄一层寒霜,天色却透出些清明的意思来。官道两旁的枯草根里,已能瞧见一丝丝极嫩的绿意,像是

立春那日,陇西的黄土塬上还覆着薄薄一层寒霜,天色却透出些清明的意思来。官道两旁的枯草根里,已能瞧见一丝丝极嫩的绿意,像是大地在沉睡中忽然醒转,呵出的第一口暖气。城里城外的人,却比这节气醒得更早。天还未亮透,衙署前头的空场上,便已黑压压聚满了人。老人们袖着手,蹲在墙根下,嘴里呵出白气,眼巴巴地望着空场中央——那里,一座泥土塑成的春牛,已静默地立了一夜。

那春牛塑得极有精神。通身用黄泥掺了麦秸,夯得结实实,牛角弯弯,眸子点得黑亮,背上还披着一块褪了色的红布。牛身旁立着个纸扎的芒神,五彩斑斓的,手中执一根柳枝。牛与神都静默着,却仿佛有种说不出的威仪,叫围观的人群不敢喧哗,只低声议论着,像是怕惊扰了什么。

这“迎春”的仪仗,前一日便从东郊的春场请了过来。一路吹吹打打,笙箫鼓乐,官员们穿着朝服,百姓们跟着队伍,浩浩荡荡,将春牛与芒神迎进城中。那场面,我曾在小儿时见过一次——那时骑在父亲的肩头,只见满眼都是攒动的人头,耳中灌满了锣鼓与唢呐的喧响,空气里弥漫着香火与尘土混合的气息。春牛被抬着,缓缓从人群中穿过,所到之处,人们纷纷躬身,仿佛迎接的不是泥塑的牛,而是春天本身。

如今,我又站在这里,已是中年。岁月如陇西的风,刮走了许多东西,却刮不走这立春日的仪式。它年复一年,在这片干旱而坚韧的土地上重复着,像一种古老的诺言。

辰时三刻,日头终于爬过东边的山梁,将金红的光斜斜地洒在空场上。衙署的黑漆大门“吱呀”一声开了。一行人鱼贯而出,为首的是巩昌府的知府老爷。他穿着深青色的官服,补子上绣着鸂鶒,头戴乌纱,面容肃穆。身后跟着同知、通判、主簿等一干僚属,皆衣冠整齐。人群顿时静了下来,所有的目光都聚在那位最高长官身上。

知府老爷走到春牛前,先整了整衣冠,而后朝着东方——春神句芒所在的方位——深深三揖。有司仪在一旁高声唱礼,声音拖得长长的,在清冷的空气里荡开。礼毕,知府从身旁随从捧着的漆盘里,取过一根“彩杖”。那杖约五尺长,杖身彩绘着云纹与花草,杖头系着红绿绸缎,在晨风中微微飘动。

他双手执杖,凝神静气,面向春牛。全场鸦雀无声,连咳嗽声都听不见。那一刻,仿佛时间也凝固了,只有几片昨夜的残雪,从屋瓦上被风吹落,悄无声息地飘下。

“啪!”

第一杖,轻轻落在春牛的背脊上。声音并不响亮,却像一颗石子投入平静的湖面,在每个人心里激起涟漪。这是“劝耕”之击。知府朗声道:“一打风调雨顺!”声若洪钟,在空场上空回荡。百姓们跟着低声附和,嗡嗡的,像远处传来的春雷。

“啪!”

第二杖,力道重了些,打在春牛的肩胛处。泥屑微微溅起。“二打五谷丰登!”人群的应和声更响了些,带着期盼的热切。老农们的脸上,皱纹舒展开,仿佛已看见秋日里沉甸甸的麦穗。

“啪!”

第三杖,结实实地击在牛腹上。“三打国泰民安!”知府的声音已有几分激昂。这一击,像是号令。他打完,将彩杖交给身旁的同知。同知接杖,亦击三下,而后是通判、主簿……僚属们依次上前,每人都象征性地击打那泥牛。

仪式进行到这里,气氛已从肃穆转向一种蓄势待发的热烈。轮到衙役与乡绅中的代表时,击打便用力了许多。泥牛的腹部,开始出现细小的裂纹。围观的人群向前拥着,孩子们被大人举到肩上,眼睛瞪得溜圆。

最后,是百姓代表。几个被推选出来的老农,穿着最好的褂子,手微微发抖地接过彩杖。他们不像官员那样文雅,抡起杖来,带着黄土里劳作的那种实在的劲儿。“嘿!”一声闷响,牛腹的裂纹骤然扩大。这一下,像是点燃了引信。

“打春啦!”不知谁高喊了一声。这一声喊,冲开了所有约束。等候多时的青壮乡民们,欢呼着,争先恐后地涌上前去。他们手中拿的不再是彩杖,而是随手带来的棍棒、扁担,甚至锄头把子。场面顿时沸腾起来!

“啪!啪!哗啦——!”

击打声、欢叫声、泥土崩裂声、妇女孩子的笑声……混杂在一起,像一曲热烈而粗犷的春之交响。人们围住春牛,奋力击打。那已不是泥塑,而是严冬的化身,是懒惰的象征,是所有对丰收构成威胁的邪祟。每一杖下去,都带着一种宣泄,一种祈求,一种近乎虔诚的狂热。泥土四溅,沾在人们的衣上、脸上,却没人介意,反而笑得更加开怀。

终于,在无数次的击打下,那敦实的泥牛再也支撑不住。“轰”的一声闷响,牛腹彻底破裂,坍塌下来!

就在那一瞬间,奇迹发生了。

从破碎的牛腹中,哗啦啦涌出无数的东西:黄澄澄的小麦、金灿灿的粟米、饱满的豆粒……它们像瀑布一样倾泻在土地上。红枣如红雨纷落,象征着早生贵子、日子红火。更有那青亮的铜制钱,混在谷物中,“叮叮当当”地跳跃、滚动,在阳光下闪着诱人的光。

人群先是一静,随即爆发出更大的欢呼!

“抢春福啦!”

男女老少,一拥而上。他们蹲着、跪着、半趴着,用双手拼命地往怀里揽,往衣兜里装。老汉捡起一把麦粒,捧在手心,凑到眼前细细地看,仿佛那是比黄金还珍贵的东西。妇人将红枣塞进孩子的怀里,念叨着“吃枣,吃枣,春来早”。年轻的后生们则争抢着那些制钱,谁捡到一枚,便高举过头,引来一片羡慕的喝彩。孩子们最是欢腾,在大人腿间钻来钻去,捡拾散落的谷粒,小脸蛋上满是泥土和兴奋的红晕。

我站在稍远的地方,看着这沸腾的、近乎原始的欢乐场面。空气中弥漫着尘土味、谷物新鲜的香气,还有汗水的味道。每个人的眼睛都亮晶晶的,那里面没有平日生活的愁苦与艰辛,只有一种纯粹的、近乎盲目的希望。他们争抢的,哪里只是几粒粮食、几枚铜钱?他们争抢的是“春气”,是“时运”,是一个关于风调雨顺、仓廪殷实的承诺。那破裂的泥牛,就像冬天最后一道坚硬的壳,被众人的热情与期盼彻底击碎。散落一地的,是春天慷慨的赐予,是大地复苏的密码。

一位须发皆白的老者,颤巍巍地从地上拾起一粒沾了泥土的麦种,小心翼翼地用手帕包好,揣进贴身的口袋。他抬头,眯着眼看了看明朗起来的天空,对身边人说:“春气抢到了,地气就动了。明儿个,该去地里看看墒情了。”

是啊,打春,打春,名为“打”,实为“催”。用这喧腾的、戏剧性的一幕,催促着沉睡的土地,催促着闲散了一冬的农人,也催促着那似乎步履蹒跚的春天。官府的仪轨,到了百姓这里,化作了最直接、最澎湃的力量。它告诉每一个人,无论去岁是丰是歉,无论冬日有多漫长,此刻,旧的周期已经结束。那鞭杖,打碎的是残冬的旧梦;那争抢,拾起的是新春的生机。官家用这种方式“示劝农之意”,而农人则用他们的热情,完成了与天地、与官府的某种契约。

太阳渐渐升高,寒霜化尽,黄土的地面蒸腾起微微的暖气。抢到“春福”的人们,心满意足地渐渐散去。他们怀里揣着、兜里装着那点微小的吉兆,脸上带着笑,三三两两地谈论着,走向城墙外的田畴。空地上,只剩下春牛的残骸,和一地狼藉的碎泥、麦秸。几个衙役正在打扫。芒神的纸架歪在一边,色彩依旧鲜艳,在风中轻轻晃动。

我独自留下,走近那片残迹。弯腰拾起一小块带着牛身纹路的泥块。泥土还很湿润,带着河塘底的腥气与麦草的清香。我忽然想起《礼记·月令》里的句子:“立春之日,天子亲率三公九卿诸侯大夫,以迎春于东郊。”这源自周天子的古老仪典,穿过数千年的时光,竟然在这偏远的陇西小城,以如此鲜活、如此尘土飞扬的方式延续着。它褪去了帝京的雍容华贵,却染上了黄土的浑厚与百姓的体温。它不再仅仅是“国家祀典”,更是渗透到田间地头、农夫血脉中的季节律令。

远处,隐隐传来开渠放水的号子声,清脆而有力。山坡上,已有性急的农人赶着牛,开始试犁第一道土沟。黝黑的泥土像浪花一样,从犁铧边翻卷开来,散发出深沉而芬芳的气息。那是大地沉睡一冬后,苏醒的呼吸。

我将那块泥小心放入怀中。它不重,却仿佛承载着某种难以言说的重量。这不是简单的泥土,这是一块“春信”,是时间节点上的一枚印章。

离开空场,我信步走上城墙。极目望去,陇西的塬、梁、峁、川,在初春的阳光下伸展着它雄浑而又贫瘠的躯体。沟壑纵横,像老人脸上深刻的皱纹。但就在那皱纹深处,我仿佛看见,有一股无形的、绿色的潮水,正在泥土下悄悄涌动、汇聚,只待一声温润的春雷,便要破土而出,染绿这苍黄的天地。

打春过了。春天,真的被这喧天的锣鼓、飞舞的彩杖、百姓的欢嚷,给实实在在地“打”来了,也“催”来了。官衙的仪典已毕,而大地之上,更宏大、更持久的仪式——春耕,才刚刚拉开序幕。那将是数以万计的农夫,用汗水与希望,在无垠的田野上书写的、最为壮丽的散文。

风从北方吹来,已不带刺骨的寒意,反而有种酥软的感觉,像母亲的手,拂过城墙,拂过枯树,拂过每一个归家农人怀揣着种子的胸膛。

我深吸一口气,那空气里,满是泥土解冻的腥甜,和远方隐约的、生命萌动的气息。

春天,在陇西,是这样被打出来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