婚礼前一晚,我收到了父母300万的转账,备注是“给薇薇的嫁妆”。
我正想把这个消息分享给未婚夫陈禹州,他却先1步开口,语气郑重得有些异样。
他却突然说道:“来到我们家,有些规矩你必须懂。”
我看着他们一家人,拎起早就收拾好的行李箱,对着他们笑了笑道:
“这婚,不结也罢。”
01
婚礼前一晚,沈念薇独自在精心布置的新房里做最后检查。
洁白的婚纱挂在衣帽间中央,像一片柔软的云,空气里还残留着白天亲友们留下的淡淡香水与欢笑气息。
她坐在铺着大红锦缎的床边,手指无意识摩挲着丝滑的床单,对明天的仪式既期待又有些许新婚前夕特有的紧张。
房门被轻轻推开,陈禹州走了进来。
他换下了白天接待亲友时穿的西装,只着一件舒适的灰色羊绒衫,手里端着一杯冒着热气的牛奶,脸上是她熟悉的温柔笑意。
“还在忙呢?”他把牛奶递到她手里,温热的杯壁恰好暖着她微凉的指尖,“喝点热牛奶,好好睡一觉,明天可是我们的大日子。”
沈念薇接过杯子,牛奶的醇香让她放松下来。
陈禹州在她身边坐下,很自然地将她揽入怀中,下巴轻轻蹭着她的发顶。
两人依偎着,有一搭没一搭地聊起对未来的设想,从蜜月旅行地点,聊到以后要不要养一只狗,再聊到将来孩子的教育。
窗外的夜色宁静而深沉,仿佛将世上所有的温柔都包裹在了这个小小的房间里。
“对了薇薇,”陈禹州的声音在她头顶响起,语气随意得像是在聊明天的天气,“爸妈之前提过给你准备嫁妆,具体是怎么安排的?我也好心里有个数,明天敬酒的时候,得好好谢谢二老。”
沈念薇心里一暖,正想告诉他父母的心意,放在梳妆台上的手机就在这时清脆地响了一声。
是银行APP的特制提示音,用于大额交易。
她起身去拿手机,陈禹州也跟着站了起来,手臂仍松松地环着她的腰。
屏幕解锁,一条醒目的到账信息跳了出来。
【您尾号8877的账户收到人民币3,000,000.00元转账。备注:给薇薇的嫁妆。宝贝女儿,要永远幸福,爸爸妈妈永远是你的后盾。】
整整三百万。
沈念薇的鼻子瞬间就酸了。
她知道父母其实一直不太赞成她远嫁到这个陌生的城市,对陈禹州那个观念传统的家庭也颇有微词,为此家里甚至冷战过好一阵子。
可最终,他们还是把大半积蓄给了她,只为了让她有足够的底气。
泪水模糊了视线,她下意识地转身,想把手机屏幕举给陈禹州看,想和他分享这份沉甸甸的爱与安心,想告诉他我们以后不用那么辛苦还房贷了,甚至可以换一辆好一点的车。
就在她抬头、手机即将递出的那个瞬间,她的目光无意间扫过了陈禹州的脸。
他脸上惯有的温柔笑意似乎还挂着,但那双总是含情脉脉看着她的眼睛,此刻正紧紧盯着她的手机屏幕。
那眼神里飞快掠过的一丝东西,绝非惊喜或感动,而是一种锐利的、近乎贪婪的精光,像黑暗中突然出鞘的刀锋,快得几乎让人以为是错觉。
沈念薇伸出去的手,就那么突兀地僵在了半空。
陈禹州似乎立刻察觉到了自己的失态,那异样的眼神瞬间消失,快得无影无踪。
他脸上的笑容加深了些,无比自然地伸出手,却不是去接手机,而是握住了她僵住的手腕,力道温和却不容挣脱。
“老婆,”他的声音压得低低的,带着一种诱哄般的磁性,“明天之后,我们就是真正血脉相连的一家人了,以后所有风雨都要一起扛。”
他顿了顿,目光紧紧锁住她的眼睛,仿佛要看到她心底去。
“所以,有件事我觉得今晚必须告诉你,这代表我对你毫无保留的信任,也希望我们之间从最开始就没有任何秘密。”
沈念薇的心跳莫名漏了一拍,先前那点因巨额嫁妆而产生的激动和温暖,像是被一阵不知从何而来的冷风吹散了不少。
她看着陈禹州松开她的手,转身走向他晚上带回来的那个公文包。
那是一个她给他买的生日礼物,进口小牛皮材质,低调而实用。
看着他打开公文包,从内侧一个不起眼的夹层里,取出一个薄薄的、没有任何logo的白色文件袋,沈念薇忽然觉得那文件袋的颜色,白得有些刺眼。
陈禹州拿着文件袋走回她面前,并没有立刻打开,而是用一种混合着歉意与郑重的语气开口。
“薇薇,你知道我家里的情况,观念比较老派,有些规矩传了好几代人。”
他轻轻叹了口气,抬手似乎想抚摸她的头发,却又在半途停住,转而将文件袋递到她面前。
“这是我母亲,还有家里几位长辈,反复提点的……一些婚后需要注意的事项。我知道你可能觉得有些难以接受,但请你理解,这绝不是刁难,而是老一辈人用他们的方式,希望我们的小家能长久稳固,希望你能更快融入我们陈家。”
他说话时,眼睛一直诚恳地看着她,声音温和,逻辑清晰,仿佛每一个字都发自肺腑,都建立在为她着想的基础上。
沈念薇看着他,这张英俊的、她爱了三年的脸,此刻在暖黄色的床头灯下,却隐隐透出一种陌生的质地。
她没有去接那个文件袋,只是轻声问,声音平静得连自己都有些意外:“里面写了什么?”
陈禹州像是早就准备好她会这么问,动作流畅地打开了文件袋,从里面抽出了两张打印得密密麻麻的A4纸。
纸张很新,墨迹清晰,显然是刚打印出来不久。
他清了清嗓子,开始用一种平和而清晰的语调,逐字逐句地念起来,那姿态不像即将新婚的丈夫,倒更像一位在宣读重要条款的律师或考官。
“第一,陈家媳妇女德为首。婚后需以夫家为尊,所有法定节假日、传统节庆,必须留在陈家陪伴公婆,以示孝道与团圆,此乃家族传统,不可违背。”
沈念薇的指尖微微蜷缩了一下。
他们之前明明商量好,过年轮流回双方父母家,其他小节日则灵活安排。
陈禹州仿佛没有察觉到她细微的情绪变化,目光落在纸上,继续念道。
“第二,婆媳和睦乃家宅之基。婆婆年事渐高,为家庭操劳一生,儿媳应主动承担主要家务,悉心照料婆婆饮食起居,让婆婆安享晚年,此为本分。”
本分?
沈念薇的脑子里嗡地一声。
她的工作强度丝毫不亚于陈禹州,经常为了项目加班到深夜,而陈禹州的母亲,那位据说“身体欠佳”的孙玉芬女士,上个月来市里时,还能精神抖擞地跟着广场舞队伍跳完一整场,逛起街来比她都有劲。
过去一年孙玉芬偶尔来住的短暂时光里,别说做饭洗碗,连自己的袜子都没洗过一双。
“第三,”陈禹州的声音停顿了片刻,然后才继续,这一条的语调似乎比前两条更加重了些,“家族共荣,财政统管。为杜绝年轻夫妻挥霍无度,也为集中资源应对未来大事,婚后夫妻双方所有工资收入、投资收益及其他正当所得,需统一上交,由婆婆设立家庭公共账户进行管理分配,以确保家庭财政安全与可持续性。”
念完这一条,他终于抬起头,看向沈念薇。
他的眼神很复杂,有期待,有试探,还有一丝不容错辨的……理所当然。
“薇薇,你先别急着生气,听我解释。”
他把纸张对折,放在一旁,向前倾身,试图去握沈念薇的手,语气变得愈发语重心长。
“我知道这些听起来可能有些……不近人情。但我妈他们那代人,就是这么过来的,观念一时很难改变。”
“而且,你想想,我们年轻人确实容易冲动消费,我妈是过来人,最会精打细算,钱交给她管,肯定比我们自己乱花强。她还能帮我们理财,钱生钱。”
“再说,我大哥那边确实还差点意思,咱们作为一家人,把钱集中起来,力量大,以后不管是帮他一把,还是咱们自己买二套房,不都更容易吗?这叫集中力量办大事。”
沈念薇静静地听着,脸上没有什么表情,只是看着眼前这张近在咫尺的、曾经让她觉得可以托付终生的脸。
三年来相处的点点滴滴,那些温柔呵护,那些信誓旦旦,那些为了她与自己母亲据理力争的画面,像潮水般涌来,又像撞上礁石般碎裂。
原来,那些温文尔雅,可能只是诱饵。
那些百般呵护,或许只是为了让她这只涉世未深的“猎物”,心甘情愿、毫无防备地走进精心布置的陷阱。
就在这时,卧室的门把手突然转动,发出“咔哒”一声轻响。
房门被推开,甚至没有预先的敲门声。
02
门口站着的是沈念薇的准婆婆,孙玉芬。
她穿着一身崭新的绛红色缎面睡衣,头发梳得一丝不苟,手里端着一个白瓷碗,碗口冒着稀薄的热气,一股混杂着草根和土腥气的古怪味道随之飘散进来。
跟在她身后探头探脑的,是陈禹州刚满二十的妹妹,陈雨桐。
孙玉芬端着碗径直走进来,脚步落地有声,目光在房间里扫视一圈,最后落在沈念薇身上,那眼神不像在看未来的儿媳,倒像在审视一件刚购入的、需要确认功能的物品。
“大晚上的,嘀嘀咕咕说什么呢?”孙玉芬开口,嗓音带着常年操劳留下的沙哑,语气谈不上严厉,却有一种不容置疑的权威感。
她走到梳妆台前,把那碗黑褐色的汤汁“咚”地一声放下,碗底与台面碰撞的声音在安静的房间里显得格外刺耳,几滴滚烫的汁液溅出来,落在旁边摆放的婚纱照相框玻璃上,蜿蜒滑下。
“妈,您怎么还没睡?”陈禹州立刻站起身,语气恭敬。
“睡?我怎么睡得着?”孙玉芬瞥了儿子一眼,视线又转回沈念薇脸上,下巴微微抬起,“明天就是正日子了,该交代的、该准备的,都得弄妥当,免得日后出岔子,丢的是我们陈家的脸面。”
她的目光落在那碗药上,语气变得不容反驳。
“薇薇啊,这碗‘顺运汤’,你趁热喝了。是我特地托老家你二舅婆,走了十几里山路,去求了山上最有名的老师傅给的方子,好几味药材金贵着呢。”
沈念薇看着那碗浑浊的、散发着不祥气味的液体,胃里一阵不适。
“孙阿姨,我身体很好,不需要喝什么药。”她尽量让自己的声音保持平稳。
“你懂什么!”孙玉芬的眉头立刻拧了起来,“这可不是普通的药!这是保佑你们小两口婚后和睦、早生贵子、家宅兴旺的!老师傅说了,这碗汤必须在新婚前夜,由新娘子亲手接过,诚心喝下,才灵验!”
她往前逼近一步,那股混杂着廉价雪花膏和草药的味道更加浓烈。
“怎么,你是对我们陈家的规矩有意见,还是对我这个未来婆婆的心意有看法?”
一直靠在门框上嗑瓜子的陈雨桐,这时撇了撇嘴,把瓜子皮随口吐在光洁的地板上,插话道:“就是啊嫂子,我妈为了这碗汤费了多少心思,你别不识好歹。我哥这么优秀,愿意娶你,你还有什么不满足的?”
陈禹州站在母亲和未婚妻之间,脸上露出一丝为难,但并没有出言制止妹妹,只是对沈念薇低声道:“薇薇,妈也是一片苦心,这汤……多少喝一点,意思到了就行,别让她老人家伤心。”
“喝一点?”孙玉芬耳朵尖,立刻拔高了声调,“这汤必须一滴不剩地喝完!老师傅说了,剩一口,福气就折一口!”
她的目光忽然锐利地转向沈念薇握在手里的手机,屏幕因为长时间未操作已经暗了下去。
“对了,我刚才进来前,好像瞅见你手机亮了一下,是什么银行短信吧?数目还不小?”孙玉芬的眼睛微微眯起,像发现了猎物的老猫,“该不会是偷偷收了娘家什么大钱,想藏着掖着吧?”
陈禹州闻言,眼神骤然一变,之前那点为难和温和瞬间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被触及核心利益的警惕和冰冷。
他想起沈念薇刚才欲言又止的举动,以及她看到短信时明显动容的神色。
“念薇,”他不再叫亲昵的“薇薇”,声音也沉了下去,带着一种公事公办的质地,“刚才你想让我看什么?是爸妈给你转钱了吗?”
他朝她伸出手,掌心向上,手指微微弯曲,那是一个索要的姿势。
“既然明天就要成为一家人,夫妻之间就不该有任何秘密。刚才妈也说了,家里的钱要统一管理,你的嫁妆,自然也是我们夫妻共同财产的一部分,应该拿出来,交给妈保管,这样大家都放心。”
他的语调平稳,逻辑清晰,仿佛在阐述一个天经地义的真理。
沈念薇看着眼前这三张神态各异的脸。
孙玉芬脸上是毫不掩饰的贪婪和掌控欲,陈雨桐是事不关己的轻蔑和挑唆,而陈禹州,她爱了三年的未婚夫,此刻眼神冷静甚至冷酷,伸出的手稳定而坚决,只为攫取她父母给她的那份“底气”和“后路”。
原来,这根本不是一场婚姻。
这是一场精心策划的围猎。
而她沈念薇,以及她父母半生的积蓄,就是这场围猎中,最肥美、也最愚蠢的猎物。
冰冷的怒意,像一条毒蛇,缓缓从心底最深处窜起,盘旋,最终缠绕住她的心脏。
她反而轻轻笑了一下,那笑容很浅,未达眼底,甚至带着点冰冷的嘲讽。
她没有把手机交出去,反而将它更紧地攥在掌心,机身冰凉的触感让她发热的头脑保持着一线清明。
“规矩?”她轻声重复,目光缓缓扫过面前三人。
“好,既然你们陈家这么喜欢讲规矩,那我也说说我的规矩。”
孙玉芬显然没料到她会是这个反应,愣了一下,随即那张布满岁月痕迹的脸因愤怒而涨红。
“反了你了!还没过门就想蹬鼻子上脸?”她粗糙的手指几乎要戳到沈念薇的鼻尖,唾沫星子在灯光下飞溅,“你搞清楚,这房子虽说首付你家出了大头,可月供是我儿子在还!这就是我们陈家的地盘!轮得到你在这儿撒野?”
沈念薇后退半步,避开那令人不适的手指,脸上的冷笑加深了。
“陈家的地盘?”她环顾这间倾注了她无数心血布置的婚房,慢条斯理地开口,“这套房子,首付二百二十万,我父母给了一百八十万,陈禹州拿了四十万。房产证上有两个人的名字,没错。”
她顿了顿,目光锐利地射向脸色开始不自然的陈禹州。
“装修,全包价六十五万,是我用工作三年的全部积蓄付的。屋子里所有的家具家电,小到一口锅,大到这台冰箱,都是我一笔一笔刷的卡。”
她的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砸在寂静的空气里。
“孙阿姨,您儿子每个月那点公积金抵扣完,真正从自己工资卡里划出去的房贷,恐怕还不到两千块吧?这房子的‘地盘’,到底是谁的,咱们要不要现在就算个清楚?”
“你……你胡扯!”孙玉芬气得浑身哆嗦,一时语塞。
陈禹州的脸青白交加,他上前一步,试图用惯常的方式来压制场面,维护他孝子兼好男友的形象。
“念薇!你怎么能这么跟我妈说话?还有没有点教养!”他语气严厉,带着痛心疾首的失望,“我知道你可能是对彩礼或者别的有什么不满,心里有气,但长辈就是长辈,你态度必须放尊重!立刻给我妈道歉!”
道歉?
沈念薇看着这张此刻写满了虚伪正义的脸,心中最后一点残存的温存和留恋,也彻底化为了灰烬。
“陈禹州,”她叫他的全名,声音里听不出什么情绪,“我们在一起三年,我自问对得起你,也对得起你们陈家。”
她开始一桩桩,一件件地数。
“你妈去年腰疼住院,说医保在老家不好报销,是我垫付了全部三万八的医疗费,床头床尾伺候了半个月的人,也是我。”
“你大哥想从县城调来市里工作,是我求了我爸的老同学,前前后后请客吃饭打点,花了不下五万,才把他塞进那个事业单位。”
“你说要考那个什么高级管理资格证,报班买资料需要钱,家里开销紧张,过去整整两年,这房子的物业水电燃气费,日常吃喝用度,哪一样不是我负担的?”
她的语速平稳,却像一把钝刀,慢慢割开曾经包裹在温情下的丑陋现实。
“我以为,真心总能换来真心。没想到,换来的是一场算计,是你们全家合起伙来,想把我连皮带骨吞下去的胃口。”
她伸出三根手指,目光如冰刃,依次掠过孙玉芬、陈雨桐,最后定格在陈禹州惨白的脸上。
“你们的规矩说完了,现在,听听我的。”
“第一,既然这么讲究传统,那咱们就按最传统的来。彩礼,六十六万八千八百八十八,一分不能少。别跟我哭穷,你大哥手上那块劳力士,不是我去年送你的生日礼物吗?怎么‘借’去就戴到他手上了?”
陈禹州下意识地想去拉袖子,手腕上的表早已不见踪影,他大哥陈禹峰今天来帮忙时,腕上确实金光闪闪。
“第二,要我像旧社会媳妇一样伺候公婆?行啊。那你也得拿出二十四孝女婿的架势来。以后我爸妈但凡有点头疼脑热,你也得端茶送水,贴身伺候。我妈要是想吃城东老字号的早点,你也得凌晨爬起来开车去买。”
“第三,”沈念薇的声音斩钉截铁,“工资卡上交?做梦。不但如此,从这个月开始,这房子的月供我一分钱也不会再还。既然你们认定这是‘陈家的地盘’,那后续的贷款,你们自己想办法解决。”
“哎呦我的老天爷啊!没法活了!”
孙玉芬突然发出一声刺耳的干嚎,一屁股跌坐在地板上,双手拍打着大腿,开始上演她最擅长的苦情戏码。
“老头子啊!你睁开眼看看啊!你儿子要被这个没良心的女人欺负死了啊!”
“这还没进门呢,就要夺我们陈家的产业,就要逼死我这个老婆子啊!”
她哭得抑扬顿挫,眼泪却不见半滴。
若是从前,沈念薇或许会心慌意乱,会觉得自己过分,会忙不迭地道歉安抚。
可此刻,她只觉得这演技拙劣又可笑,像一场荒诞的独角戏。
陈禹州的脸色已经难看到了极点。
沈念薇的强硬和条理清晰的反击,完全超出了他的预料。
在他,乃至他们全家人的剧本里,沈念薇应该是个被爱情冲昏头脑、性格温顺、家境尚可、最好拿捏的“城里傻姑娘”。
请柬已发,宾客已知,婚礼在即。
在他从小接受的观念里,女方悔婚是天大的丢脸,女方家庭会承受巨大的舆论压力。
他认为沈念薇绝对不敢,也绝对承受不起临阵脱逃的后果。
于是,他深吸一口气,强压下怒火,换上了一副“我都是为了你好”的无奈面孔,祭出了他以为的杀手锏。
“念薇,你闹够了没有?”
他沉痛地看着她,仿佛在看一个不懂事的孩子。
“彩礼的事我们可以再商量,但家里确实一时拿不出那么多现金,你体谅一下不行吗?”
“最重要的是,明天!明天所有的亲戚朋友都会到场!酒店定了三十桌,烟酒糖茶都备齐了!你这个时候耍性子,丢的是谁的脸?是你爸妈的脸!”
他往前一步,压低声音,话语却像淬了毒的针。
“你爸妈在老家也是有头有脸做生意的人,最看重信誉和名声。要是明天新娘子跑了,他们以后在圈子里还怎么抬头做人?别人会怎么议论他们教出来的女儿?”
沈念薇的心脏猛地一抽。
是的,父母最重颜面。若婚礼闹剧收场,他们确实会成为笑柄。
陈禹州敏锐地捕捉到她眼神里一闪而逝的痛楚,自以为拿捏住了她的七寸,脸上重新浮现出那种掌控全局的、略带得意的神情。
他伸出手,想搭上沈念薇的肩膀,用怀柔政策做最后的总攻。
“小薇,别耍小孩子脾气了。”
他的声音又放柔了,带着诱哄。
“把手机给我看看,是不是爸妈给你转钱了?如果转了,正好,明天酒席的尾款还没结,我手头确实有点紧。”
“把钱交给妈保管,明天咱们风风光光把婚礼办了,你还是最美的新娘子,多好。”
“只要你现在服个软,认个错,把这碗汤喝了,刚才那些气话,我就当没听过,咱们以后好好过日子。”
孙玉芬也止住了干嚎,从地上爬起来,拍拍睡衣上根本不存在的灰尘,再次端起那碗已经半凉的“顺运汤”,递到沈念薇面前,下巴抬得老高。
“听见没?喝了!这是给你台阶下,别给脸不要脸!”
那碗散发着怪异气味的漆黑汤汁,几乎要碰到沈念薇的嘴唇。
陈禹州紧紧盯着她,眼神里混合着威逼、利诱和最后通牒般的期待。
就在这个令人窒息的对峙时刻,沈念薇一直握在手心的手机,再次震动了一下。
不是银行提示音,是微信特有的短促声响。
她微微垂眼,屏幕自动亮起,锁屏界面上,是母亲发来的短短一句话:
【女儿,钱收到了。记住,无论发生什么,爸妈都在。婚礼不想办,咱们现在就回家。】
简简单单一句话,没有质问,没有说教,只有毫无保留的支撑和退路。
沈念薇的视线骤然模糊,滚烫的液体冲破眼眶的防线,汹涌而出。
但她没有哭出声。
甚至,她抬起手,用指尖迅速而用力地抹去了脸上的湿痕。
然后,她伸出手,接过了孙玉芬递到面前的那只白瓷碗。
碗壁温热,药汁浓稠。
陈禹州几不可察地松了口气,嘴角甚至提前弯起了一个胜利的弧度。
孙玉芬从鼻子里哼出一声,满是“早该如此”的倨傲。
陈雨桐则翻了个白眼,嘀咕了句“矫情”。
“这就对……”
孙玉芬“了”字还没出口。
沈念薇手腕猛地一扬!
一整碗黑褐色的、滚烫的粘稠药汁,在空中划出一道短促而决绝的弧线,然后——
“哗啦!”
劈头盖脸,一滴不剩,全部泼在了陈禹州那张英俊的、写满错愕的脸上!
深色的汁液顺着他精心打理过的头发往下淌,滑过高挺的鼻梁,染脏了雪白的衬衫领口,在他昂贵的西装前襟上晕开一大片难堪的污渍。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被按下了暂停键。
03
死寂。
令人头皮发麻的死寂,持续了大约三秒钟。
直到第一滴药汁从陈禹州的下巴滴落,砸在地板上,发出轻微却清晰的“啪嗒”一声。
“啊——!!!”
孙玉芬爆发出足以刺穿耳膜的尖叫,那声音尖利得不似人声,充满了惊恐、愤怒和难以置信。
“我的儿啊!你这个杀千刀的小贱人!你敢泼我儿子?!”
她整个人像一颗被点燃的炮仗,张牙舞爪地朝沈念薇扑了过来,那双因常年劳作而骨节粗大、布满老茧的手,带着风声,目标明确地直奔沈念薇的脸颊,看那架势,是真想撕烂点什么。
如果是以前那个处处讲究体面、顾忌长辈情绪的沈念薇,或许会僵在原地,或许会躲闪,但绝不会正面冲突。
可现在的沈念薇,看着这张因极度愤怒而扭曲的、写满恶毒的脸,身体比大脑反应更快。
她没有后退,反而在对方扑到近前的瞬间,向侧后方敏捷地撤了半步,同时肩膀微微下沉。
孙玉芬完全没料到看似文弱的沈念薇会躲,更没料到她会以这种近乎格斗技巧的方式闪避。
她全部的力气和重心都扑在了空处,脚下又被沈念薇之前泼洒出的药汁和碎瓷片一滑——
“哎哟!!!”
一声结结实实的闷响。
孙玉芬以一个极其不雅观的姿势,四仰八叉地摔在了地板上,后脑勺“咚”地磕了一下,手掌下意识撑地,正好按在几片尖锐的碎瓷上。
“妈!”
“妈你怎么样?!”
陈禹州和陈雨桐的惊呼同时响起,两人慌忙冲上前,手忙脚乱地去搀扶哎哟叫唤的孙玉芬。
房间里瞬间炸开了锅。
孙玉芬的哭骂声,陈雨桐尖利的指责声,陈禹州焦急的询问声,还有孙玉芬捂住流血手掌发出的嘶嘶抽气声,混杂在一起,乌烟瘴气,鸡飞狗跳。
沈念薇却异常安静。
她退到了房间相对宽敞的角落,背靠着冰冷的墙壁,冷冷地看着眼前这场荒诞至极的家庭闹剧。
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只有眼底深处,跳跃着两簇冰冷而愤怒的火苗。
她握着手机的右手,指尖在屏幕侧边一个不起眼的凸起上,轻轻按了三下。
这是她之前设置的快捷操作,手机无声地进入了录音模式。
陈禹州好不容易把龇牙咧嘴的孙玉芬扶到床边坐下,陈雨桐抽了一大把纸巾胡乱按在母亲流血的手掌上。
确认母亲只是皮外伤加受了惊吓后,陈禹州才终于转过身。
他没有去擦拭脸上、身上那狼藉一片的药汁,任由那肮脏的褐色液体顺着发梢、脸颊往下滴落。
他就那么站着,隔着几步的距离,死死地盯着沈念薇。
灯光下,他脸上没了惯有的温和儒雅,没了刚才虚伪的痛心疾首,只剩下一种阴冷的、几乎要凝成实质的怨毒。
那眼神,像极了隐藏在草丛里,被激怒后随时准备发起致命一击的毒蛇。
“沈念薇,”他开口,声音沙哑得可怕,每个字都像是从喉咙深处磨出来的,“你是不是真的疯了?”
他往前走了一步,身上那股混合了中药怪味和他常用须后水的气息,让沈念薇胃里一阵翻腾。
“你知不知道你在做什么?明天!就是明天!酒店、婚庆、三十桌宾客!所有的钱都付了!所有的脸都知会了!你现在发什么神经?!”
沈念薇看都没看他,转身走向靠墙放置的衣柜。
她的行李箱就立在衣柜旁边,是某个奢侈品牌的经典款,是她考上研究生时父母送的礼物,陪着她走过了许多地方。
她伸手,握住了冰凉光滑的拉杆。
“这婚我不结了。这房子你们愿意住就住,愿意卖就卖,与我无关。”
就在她的手指收紧,准备拖动行李箱的刹那,一只湿漉漉的、带着药味和男人体热的大手,猛地攥住了她的手腕!
力道极大,指节铁钳般收紧,捏得她腕骨生疼。
“想走?”
陈禹州的声音几乎贴着她的耳畔响起,冰冷的气息喷在她的皮肤上,激起一阵战栗。
他低低地笑了起来,那笑声里没有半分温度,只有赤裸裸的威胁和嘲弄。
“沈念薇,把话说清楚再走。”
他另一只手强行去掰她握着手机的手指,动作粗鲁。
“刚才我妈看见了,也听见提示音了,你手机里到账了三百万,对不对?”
沈念薇用力挣扎,但他的力气远超她的想象。
“那是我的钱!跟你有什么关系?放开我!不然我报警了!”
“报警?”陈禹州嗤笑一声,仿佛听到了天大的笑话。
旁边的陈雨桐一边给她妈包扎,一边抽空翻了个巨大的白眼,尖声帮腔。
“报警?嫂子,你是不是电视剧看多了?警察管天管地,还管夫妻吵架床头打架?”
“等警察来了,我们就说这是家庭纠纷,是你不懂事冲撞长辈,是彩礼没谈拢闹别扭,你看警察是信我们一大家子,还是信你一个人胡搅蛮缠?”
陈禹州显然对妹妹的“机智”很满意,他稍微放松了一点钳制,但依然牢牢控制着沈念薇的手腕,另一只手慢条斯理地推了推滑到鼻梁上的、沾着药汁的眼镜。
“雨桐说得对。念薇,你太天真了。”
他伸出两根手指,在沈念薇眼前晃了晃,姿态笃定,仿佛一切尽在掌握。
“现在,摆在你面前的只有两条路。”
“第一,跪下,给我妈磕头认错,为你刚才的泼妇行为和推倒长辈的恶行道歉。然后,把那三百万,立刻、马上,转到我妈的银行账户里,这算是你的‘诚意金’,也是你为我们陈家‘祈福’。”
“做完这些,明天婚礼照常,你还能体体面面地做你的陈太太,刚才发生的一切,我可以当成是你的婚前焦虑,不予追究。”
他顿了顿,身体前倾,那张被药汁玷污的脸逼近沈念薇,声音压得更低,却更让人毛骨悚然。
“第二……”
他拖长了语调,欣赏着沈念薇眼中无法抑制的惊怒。
“你要是敢拎着箱子走出这扇门,我保证,让你,还有你爸妈,在这个圈子,不,在这个城市,彻底身败名裂。”
“你刚才发疯泼药、推倒我妈的精彩画面,雨桐可都录下来了。剪辑一下,配上点文字,发到网上,发到你公司的群,发到你所有亲戚朋友的手机上……标题我都想好了,‘拜金女骗婚不成,恼羞成怒虐待准婆婆’。”
“你爸妈不是做建材生意的吗?你说,要是他们的合作伙伴、他们的客户,都知道他们的女儿是这么个狠毒无耻的东西,还有谁敢跟他们做生意?他们那点家底,经得起折腾吗?”
沈念薇浑身冰冷,血液仿佛都在一瞬间冻住了。
不是因为害怕,而是因为极致的愤怒,和一种近乎荒谬的清醒。
她终于,彻底看清了。
看清了这个她爱了三年的男人,皮囊之下,是何等卑劣、贪婪、不择手段的灵魂。
他早就把她的家庭背景、她的社会关系、她的性格弱点,摸得一清二楚。
他精准地拿捏住了她父母最看重的名誉,拿捏住了她珍惜的事业和社交圈。
他在赌。
赌她不敢玉石俱焚。
赌她会为了那点可怜的“体面”,为了父母半生经营的心血,忍气吞声,乖乖奉上那三百万,然后跳进这个名为“婚姻”的火坑。
如果是几个小时前,那个还对爱情和未来抱有幻想的沈念薇,或许真的会犹豫,会痛苦,甚至可能妥协。
但就在刚才,就在那碗药泼出去的那一刻,那个傻乎乎的、愿意为爱付出一切的沈念薇,已经死在了这个贴满“喜”字的房间里。
现在的沈念薇,心里只剩下一个念头。
让这群吸血的蚂蟥,为他们的贪婪和恶毒,付出代价。
她忽然停止了挣扎,脸上那种极度抗拒和愤怒的表情,像潮水般褪去,换上了一种近乎麻木的平静。
“好啊。”
她甚至轻轻扯了一下嘴角,露出一丝怪异的、空洞的笑。
“你说得对,明天还要办婚礼,闹成这样,确实太难看了。”
陈禹州愣住了,狐疑地打量着她,似乎想从她脸上找出伪装或崩溃的痕迹。
但他很快就被那唾手可得的三百万蒙蔽了判断力。
沈念薇的“服软”,在他看来,不过是认清现实后的必然选择。
他脸上重新浮现出那种掌控一切的得意,松开了攥着她的手,语气也缓和下来,带着施舍般的宽容。
“这就对了嘛,念薇,我就知道你是个聪明人,识时务。”
他抬手,似乎想拍拍她的肩,但看到自己手上和袖口的污渍,又嫌恶地皱了皱眉,收了回去。
“现在,把手机给我,先把钱转了吧。转完账,你好好洗个澡,睡一觉,明天一切照旧。只要你乖乖的,以后……”
“不过,”沈念薇打断了他,声音平静无波,“既然要成为一家人了,有些事情,我觉得也应该跟你们说清楚。”
她抬起眼,看向陈禹州,又扫过床边正用怨恨眼神瞪着她的孙玉芬和陈雨桐。
“毕竟,夫妻之间,不应该有秘密,对吧?”
陈禹州警惕地眯起了眼。
沈念薇此刻的平静,和她刚才的激烈反抗反差太大,让他心里隐隐升起一丝不安。
但眼看着那三百万就要到手,巨大的诱惑让他强行压下了那点疑虑。
他倒要看看,这个已经落到网里的猎物,还能玩出什么花样。
“你想说什么?”他问,语气重新带上了审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