真窝囊!我们村有个男的去捉奸!然后成功捉奸在床,结果没打赢
我们村叫柳湾,靠着一条不宽的河。
河对岸没有大路,只有一片荒了多年的砖窑。村里人出门赶集、送孩子上学,都得绕到西边的石桥。谁家院墙倒了,谁家媳妇和婆婆吵架,最多半天,整个村子就都知道了。
柳湾一共八十多户人家,男人大多在外面干活,女人留在家里种地、照看孩子。闲下来时,大家就坐在村口的老槐树下,说些不咸不淡的话。
周海峰就是柳湾人。
他今年三十九岁,个子不算高,肩膀却很宽,年轻时在砖窑干过几年,手上全是老茧。后来砖窑关了,他买了辆二手三轮车,专门给人拉沙子、水泥和废旧家具。
海峰这人话少,脾气也不算好。
他不是那种逢人就发火的人,可一旦认准了什么事,十头牛也拉不回来。村里有人和他开玩笑,说他脑袋比三轮车的车斗还硬,撞上墙也不知道拐弯。
他媳妇叫许秀兰,比他小三岁,在镇上的粮油店帮忙。
两个人结婚十四年,有一个女儿,叫小满,今年十二岁。日子虽然不富裕,但以前也算安稳。海峰每天早上六点出门,晚上回来,车上沾着一层灰。秀兰在家里收拾饭菜,女儿写作业,两口子偶尔拌几句嘴,到了晚上还是睡在一张床上。
他们家院子不大,东边种着两棵柿子树,西边搭着鸡棚。夏天晚上,海峰喜欢坐在院门口修车,秀兰端一碗绿豆汤出来,放在他脚边。
别人都说,秀兰命不错。
海峰挣的钱不算少,可他从不在外面乱花。每次拉完货收了钱,他都会把钱交给秀兰。自己口袋里只留几十块,抽烟没钱时,就到村口小卖部赊一包。
秀兰也不是不管家。女儿的衣服、学费、家里的米面,都是她在操心。她性子细,家里东西放在哪里,谁也没有她清楚。
只是从前年冬天开始,两个人之间慢慢有了缝。
那年冬天,粮油店的老板娘回娘家住了半年,店里来了一个新伙计,叫冯建国。
冯建国三十七岁,原来在外地跑车,后来车坏了,赔了一笔钱,才回到镇上。他人长得白净,说话比海峰好听,见谁都笑,做事也麻利。
他一来,粮油店的生意明显好了些。
不是因为他会算账,而是因为附近几个女人都喜欢找他买东西。买油时问一句家里孩子上学,买米时顺手帮人搬到车上,谁家老人腰不好,他还会把东西送到门口。
秀兰起初回来得比以前早。
后来渐渐晚了。
海峰有一次晚上八点多才收工,回到家时,锅里还没有饭。他问秀兰去哪儿了,秀兰说店里盘货。
“每天都盘货?”海峰问。
秀兰把围裙解下来,扔到椅背上。
“你以为店里的账不用算啊?”
海峰没吭声,自己进厨房煮了两碗面。
秀兰坐在桌边玩手机,手机屏幕亮了又灭,灭了又亮。海峰端面出来时,她立刻把手机扣在桌面上。
“谁发的?”海峰问。
“店里消息。”
“晚上还忙?”
“你烦不烦?”
她说这句话时,声音不大,却很硬。
海峰端着碗的手停了一下。
他本来想问,是不是冯建国发的。可看着秀兰低着头,他又没有问。
那一晚,两个人背对着背睡。女儿小满在隔壁房间翻了几次身,听见父母都没有说话。
几天后,村里的梁婶在河边洗衣服,随口跟海峰说:“你媳妇最近是不是跟镇上那小伙子走得挺近?”
海峰正在拧三轮车的后视镜,手上一紧,扳手差点滑掉。
“哪个小伙子?”
“粮油店那个,叫啥来着?冯……冯建国。”
“他们在一个店里干活,走得近不是正常吗?”
梁婶抬头看他一眼,立刻笑了。
“我也没说啥,就是前几天晚上看见他们一块儿从河边过。你媳妇还拿着人家的外套呢。”
海峰低着头,把后视镜拧紧。
“兴许是顺路。”
梁婶没再说。
但当天晚上,海峰还是问了秀兰。
秀兰正在给小满检查作业,听见这话,眉头马上皱了起来。
“谁又在外面说我?”
“没人说你。”
“没人说你怎么知道我跟谁一起走?”
“我就问一句。”
“你问一句的意思,不就是怀疑我吗?”
海峰坐在床沿上,没有接话。
秀兰把小满的作业本合上,语气越来越冲:“我每天在店里干活,晚回来一点,你就觉得我不正经。那以后我干脆别上班了,天天在家守着你,行不行?”
小满站在旁边,不敢抬头。
海峰看见女儿的脸,压低声音:“我不是这个意思。”
“那你是什么意思?”
“我就是听人说……”
“听人说什么?听人说我和男人走在一起,就一定做了对不起你的事?”
秀兰说完,拿起衣服进了里屋。
海峰一个人在堂屋坐了很久。
他知道自己不该这样问,可那天晚上,他在秀兰的手机上看见了一条没有备注姓名的信息。
只有一句话。
“今天没等到你,很失望。”
他没有看见是谁发的。
秀兰回来后,那条信息就不见了。
第二天,海峰从镇上回来,买了一双小满想要的白球鞋。秀兰正在院子里晒被子,他把鞋盒放到桌上。
“给孩子买的。”
秀兰低头看了一眼:“她鞋还没坏。”
“她说想要。”
“你就惯着她吧。”
海峰嗯了一声,走过去帮她把被子抻开。
两个人隔着一床被子,谁也没有再说话。
事情真正变得不对,是在春天。
粮油店的老板娘回来以后,冯建国却没有走。他在店旁边租了一间小屋,白天帮忙,晚上偶尔也睡在那里。
秀兰回家的时间更晚了。
有时十点,有时十一点。
海峰问,她就说盘账、整理货、进货单出了问题。每次说法都不一样,可语气总是一样,像是在责怪海峰不够懂事。
一次她回家时,海峰闻到她身上有股淡淡的烟味。
秀兰平时不抽烟。
“你去过哪里?”海峰问。
“店里。”
“店里有人抽烟?”
“我怎么知道?”
“你身上有烟味。”
“我在店门口站了一会儿,别人抽烟不行吗?”
海峰看着她,没再说。
那晚秀兰洗完澡,把睡衣换了两次。她把原来的睡衣扔进盆里,又从柜子里拿出一件新的。
海峰躺在床上,听着她在卫生间里洗衣服。
水声哗哗地响。
他忽然觉得自己像一个站在门外的人,明明住在这个家里,却什么都进不去。
五月十六日那天,海峰接了一趟急活。
村西有人盖房,缺三车沙子,对方说好晚上结钱。海峰下午四点多就装好车,准备送完最后一趟,回家吃饭。
他给秀兰打电话。
电话响了很久没人接。
第二遍打过去,秀兰接了。
“干什么?”
“晚上回来吃饭不?”
“店里忙,你自己吃。”
“几点回来?”
“说不准。”
“要是太晚,就让小满先睡。”
“知道了。”
秀兰说完就挂了电话。
海峰把手机放回口袋,心里忽然有点发堵。
那天晚上九点,沙子送完了。东家给他结了钱,还多塞了两包烟。他没回村,先把车停在河边,坐在车斗旁边抽了一根。
天已经黑透了。
河面上没有月亮,只有远处几盏路灯映在水里,晃成几条断线。
他想起前几天,秀兰洗完澡后,手机掉在床上,屏幕亮了一下。他只看见一条消息的开头。
“今晚还来不来……”
后面被她拿走了。
他当时没有问。
他怕一问,那个答案就会从缝里钻出来,再也堵不住。
海峰把烟头扔进河里,骑上三轮车回村。
他回到家时,院门没锁。
堂屋的灯亮着,桌上摆着一碗已经凉透的面。小满趴在作业本上睡着了,秀兰不在家。
海峰先把女儿抱回屋里,给她盖好被子,然后坐在堂屋等。
十点半,秀兰还没回来。
十一点,还是没回来。
海峰打了三个电话,前两个没人接,第三个被挂断。
他站起来,在屋里来回走了几圈。
后来他拿起秀兰的外套,准备去粮油店找她。走到门口时,村里的老六骑着摩托车停在院外。
老六比海峰小两岁,在镇上开修车铺,平时消息灵通。
他从车上下来,脸色很不好看。
“海峰,你还没睡?”
“秀兰呢?”
老六没有回答。
海峰盯着他:“你是不是看见她了?”
老六咽了口唾沫,往院门外看了一眼。
“我刚从镇东边回来。”
“她在哪儿?”
“我不知道该不该跟你说。”
海峰一步走到他面前:“你说。”
老六的手在裤缝上擦了擦。
“我看见秀兰和冯建国了。”
“在哪儿?”
“镇东边,老砖窑那边。”
海峰的眼神变了。
老六赶紧说:“我本来以为他们只是路过,可后来我去旁边修车的棚子拿工具,看见他们进了砖窑后面那排废弃的看守房。”
“几点?”
“差不多九点半。”
“现在还在吗?”
“我走的时候还在。”
海峰转身就往屋里走。
老六一把拉住他:“你要干什么?”
“去找她。”
“你先冷静点。”
“我很冷静。”
“你这脸色不像冷静。”
海峰甩开他的手,走到墙边,拿下那把用来修车的铁扳手。
老六看见扳手,立刻挡在他面前。
“你带这个干什么?”
“防身。”
“你去捉奸,带什么防身?你是想把自己送进去吗?”
海峰没回答,抬手把扳手塞进车斗里,又从车斗角落拿出一根拇指粗的木棍。
老六气得骂了一句:“你把它放下。”
海峰抓着木棍,目光沉沉地看着他。
“我要亲眼看见。”
“看见了又能怎么样?”
“至少让我死心。”
老六站在原地,半天没说话。
海峰骑上三轮车,刚要发动,屋里的小满忽然醒了。
她穿着拖鞋跑出来,揉着眼睛问:“爸爸,你去哪儿?”
海峰握着车把的手僵住。
“我出去一趟。”
“妈妈还没回来。”
“我知道。”
“你们是不是又吵架了?”
海峰看着女儿,嘴唇动了动。
他想说没有,最后只说:“你回屋睡觉,别等我们。”
小满看着他手里的木棍,脸上的困意慢慢没了。
“爸爸,你要去打人吗?”
这句话像一盆冷水浇下来。
海峰低头看着木棍,忽然觉得它沉得厉害。
可他没有放下。
“我只是去问清楚。”
老六叹了一声,骑上摩托车:“我跟你去。”
“你别去。”
“我不去,你要是真打出事,谁拦你?”
两个人一前一后出了村。
老砖窑在镇东边,荒了快十年。看守房一共三间,门窗大多坏了,只剩中间那间还勉强能关门。
老六把摩托车停在外面,压低声音说:“就是那间。”
海峰把三轮车停下。
看守房的窗户透出一点光。窗帘没有拉严,里面有人影晃动。
他站在门口,没有立刻进去。
老六抓住他的胳膊:“先听听。”
屋里传出秀兰的声音。
“你什么时候能给我一个准话?”
声音很低,但在夜里听得清楚。
过了一会儿,冯建国说:“我不是一直在想办法吗?”
“你说了三个月了。”
“我店里的事情没处理完。”
“那你什么时候处理完?”
“秀兰,你别逼我。”
海峰站在门外,脸色一点点变白。
老六手上的力气加大了。
“先别冲动,听清楚再说。”
屋里又安静下来。
然后传来椅子挪动的声音。
秀兰说:“你每次都说等一等,可我等到现在,还是见不得人。”
冯建国叹了口气。
“我和她还没有正式离婚。”
“那你跟我算什么?”
“我不是说了,我会离。”
“你上个月也是这么说。”
海峰把手里的木棍握紧,指节发白。
老六贴近他耳边:“她们可能只是谈事情。”
海峰猛地转过头。
“你听见她怎么叫他了吗?”
老六不说话了。
屋里传来脚步声。
接着是秀兰压低的声音:“你别在这里。”
“怕什么?这地方没人来。”
“要是让人看见……”
“那就别让人看见。”
屋里的灯忽然灭了。
海峰盯着门缝里透出的黑暗,胸口急促地起伏着。
老六还想拦他,海峰已经抬脚踹向了门。
第一脚,门板没有动。
第二脚,门上的旧锁发出“咔”的一声。
第三脚,门框整个松了。
海峰一脚踹开门,木棍横在手里,冲着屋里吼:“许秀兰!”
里面传来一声尖叫。
昏暗的手电光晃过来,照见一张床,也照见了床上的两个人。
秀兰穿着一件薄衫,头发散在肩上。冯建国只穿着一条短裤,正从床上撑起身子。
床边扔着秀兰的外套。
地上还有两只挨在一起的鞋。
海峰站在门口,整个人像被钉住了。
他想过很多次。
他想过自己冲进去,看见秀兰和冯建国面对面说话;想过两个人坐在桌旁喝酒;甚至想过自己误会了,他们只是因为店里的事来谈谈。
可他没想过,会这样看见他们。
灯光从门外照进去,床上的被子皱成一团。
秀兰双手抓着被角,脸色一点血色都没有。
“海峰……”
她只叫了一声他的名字,就停住了。
海峰看着她。
“你不是盘货吗?”
秀兰的嘴唇动了动,却没说出话。
冯建国从床上下来,动作很快,抓起旁边一件外套披在身上。
“你先把棍子放下。”
海峰的视线落到他脸上。
“你算什么东西?”
冯建国没有后退。
“这里是废弃房,不是你家。你踹门进来,还拿着棍子,想干什么?”
海峰往前走了一步。
秀兰急忙说:“海峰,你别动手。”
“你叫我别动手?”
“你先听我解释。”
“解释什么?”
“不是你想的那样。”
海峰盯着床上的被子:“那你们两个躺在这里,是在睡觉?”
秀兰的脸色更白。
冯建国伸手去拿放在桌上的手机。
海峰以为他要报警,木棍立刻挥了过去。
木棍擦着冯建国的肩膀砸在桌角,桌上的手电筒掉到地上,滚出一片刺眼的光。
冯建国脸色一变。
“你真敢打我?”
海峰再次抬起木棍:“你试试。”
冯建国没有继续退,反而朝他冲了过来。
两个人在门口撞到一起。
海峰身材比他壮,第一下把冯建国顶到了墙上。木棍被挤到一旁,冯建国抬手抓住海峰的手腕,另一只手照着海峰的脸打了一拳。
海峰耳朵里“嗡”的一声。
他松开木棍,一把揪住冯建国的衣领,将人往门框上撞。
“你还手?”
“你闯进来打人,我为什么不还手?”
冯建国说着,膝盖猛地顶在海峰小腹上。
海峰弯下腰,手里的力气松了。
冯建国抓住他的肩膀,把他往外推。海峰脚下踩到一块碎砖,身子往后一歪,后脑勺撞在门框上。
老六这时才冲上来。
“别打了!”
他从后面抱住冯建国的腰,想把两个人分开。可冯建国正打红了眼,回头一肘砸在老六嘴上。
老六松开手,捂着嘴退了两步。
海峰趁机扑过去,抱住冯建国的腿,把他掀倒在地。
两个人在泥地上滚成一团。
海峰骑在冯建国身上,拳头连续砸了下去。
第一拳落在鼻梁。
第二拳打在嘴角。
冯建国的嘴里立刻渗出血来。
秀兰尖叫着从屋里跑出来,抓住海峰的手臂。
“别打了!你会把他打死的!”
海峰甩开她。
“你心疼他?”
秀兰被推得撞到门边,脸色发白。
就在海峰停顿的那一瞬间,冯建国翻身将他掀了下去。
海峰还没来得及站起,冯建国已经骑到他身上,一拳砸在他的眉骨上。
海峰眼前一黑。
第二拳落在他的鼻子上。
他抬手去挡,冯建国抓住他的手腕,扭到身后。海峰咬紧牙,想翻身,可冯建国的膝盖压住了他的腰。
海峰力气很大,可他刚才撞了头,眼前一阵阵发晕。
他用力挣了两下,没能挣开。
“你不是很能打吗?”冯建国喘着气说,“继续啊!”
海峰想抬头,额头却被冯建国按进了泥里。
老六从旁边爬起来,抓住冯建国的肩膀。
“够了!放开他!”
冯建国甩开老六,抬起拳头又要打。
秀兰突然扑过来,抱住了他的胳膊。
“建国,别打了!”
冯建国停了一下。
海峰趁这个机会翻过身,手掌撑地,想从地上站起来。
他刚跪起来,冯建国一脚踹在他胸口。
海峰整个人向后倒去,后背撞在一截断墙上。
他想去摸旁边的木棍,可木棍已经滚到了冯建国脚边。
冯建国弯腰捡起木棍。
老六脸色变了。
“你别拿那个!”
冯建国握着木棍,站在海峰面前。
海峰撑着地面,鼻血顺着嘴唇往下流。他看着冯建国手里的木棍,第一次意识到,自己可能真的打不过这个人。
冯建国抬起木棍,朝他肩膀砸下去。
秀兰猛地挡在海峰前面。
木棍停在她头顶不到半寸的地方。
冯建国的手抖了一下,终于把棍子扔到地上。
“滚出去!”
海峰抬头看着秀兰。
她没有看他。
她站在冯建国身边,胸口剧烈起伏,脸上全是惊慌。
老六扶海峰起来。
海峰刚站直,腿就软了一下。
他一只手撑住门框,另一只手擦了擦鼻血。
“许秀兰。”
秀兰背对着他,肩膀在发抖。
“你回去吧。”
海峰怔住。
“你让我回去?”
“这里不是说话的地方。”
“你跟他睡在床上,让我回去?”
秀兰闭了闭眼。
“你带着棍子来,是想把我们两个都打死吗?”
海峰看着她,忽然笑了一下。
那笑声很短,连他自己都觉得难听。
“原来你怕的不是我看见。”
秀兰终于转过身。
“海峰,你别这样。”
“那我该怎样?”
“你先回去,咱们以后再说。”
“以后?”
海峰伸手指了指屋里的床。
“你们已经把以后过完了,还让我回去等什么?”
秀兰咬着嘴唇,不敢看他。
冯建国在旁边说:“你现在最好赶紧走。今天你踹门、打人,我不追究,不代表我怕你。”
海峰扭头看向他。
“你不怕我?”
“我为什么要怕你?”
冯建国抬了抬下巴:“你今晚要是再动手,躺下的就不是你这么简单。”
海峰想冲过去,可肩膀刚动,就被老六死死抱住。
“海峰,别打了!”
“你放开我!”
“你打不过他!”
老六这句话说得很重。
海峰猛地停住。
废弃砖窑里安静下来,只有远处的虫子叫声。
他看着冯建国,又看了看秀兰,终于明白,自己今晚不仅没有把人打服,还让自己成了最狼狈的那个。
鼻子在流血,衣服沾满泥,眉骨肿起来,手腕被扭得发麻。
他带着木棍来捉奸。
奸捉到了。
可人没打赢。
连自己的媳妇,也没有站到他这一边。
老六把他拉到外面。
海峰走了几步,又回头看了一眼。
秀兰站在门口,冯建国在她身后。两个人都没有追出来。
海峰忽然问:“你们什么时候开始的?”
秀兰没有回答。
“我问你们什么时候开始的?”
“去年年底。”
海峰喉结动了一下。
“去年冬天?”
“嗯。”
“我给你买那件羽绒服的时候?”
秀兰的脸一下僵住。
那件羽绒服是海峰跑了四天夜车,挣了两千多块钱买的。秀兰当时说不喜欢,后来却一直穿着。
海峰点点头。
“行。”
他说完,转身往外走。
秀兰在后面叫他:“海峰!”
他没有停。
“你别回村里说。”
海峰脚步停了一下。
“我说什么?”
“这件事……”
“你怕丢人?”
秀兰沉默。
海峰转过头,脸上的血已经流到下巴。
“睡在床上的不是我,怕丢人的也不该是我。”
说完,他跟着老六离开了砖窑。
回村的路上,老六骑得很慢。
海峰坐在三轮车车斗里,双手抱着头,鼻血已经凝在嘴角。车轮压过坑洼的土路,每颠一下,他的后脑就疼一下。
老六几次想说话,最后都没开口。
到了村口,海峰说:“别送了。”
老六停下车。
海峰从车斗里跳下来,脚落地时踉跄了一下。
老六赶紧扶住他。
“去诊所看看。”
“不去。”
“你脸上都肿了。”
“明天再说。”
“你这样回去,你娘看见了怎么办?”
海峰愣了一下。
他父亲去世得早,母亲一直和他们住在一起。老太太六十多岁,平时身体还行,唯一的毛病就是爱操心。
海峰走到家门口时,屋里灯还亮着。
母亲坐在堂屋,身旁放着一件外套。
她看见海峰的样子,立刻站了起来。
“你这是怎么了?”
海峰没说话。
老太太走到他面前,手刚抬起来,又不敢碰他的脸。
“谁打的?”
“没事。”
“没事你鼻子怎么流血?”
“摔了一跤。”
老太太盯着他:“你当我是瞎子?”
海峰转过身,走到桌旁坐下。
母亲拿来毛巾,站在他身后给他擦血。擦到眉骨时,海峰疼得吸了口气。
老太太的手停住了。
“是不是秀兰出事了?”
海峰没有回答。
“她人呢?”
“还没回来。”
“她在哪儿?”
海峰低头看着桌上的水杯。
“娘,我饿了。”
老太太看了他很久,转身去厨房热饭。
锅里只有半锅稀饭。她又从柜子里拿出两个鸡蛋,煎好后端出来。
海峰一口一口吃着。
老太太坐在旁边,嘴唇动了几次,最后只是问:“小满呢?”
“睡了。”
“她看见你出去了吗?”
“看见了。”
“她问什么?”
“问我是不是去打人。”
老太太没有再说话。
海峰吃完饭,端起碗想去洗。母亲按住他的手。
“你坐着。”
“我没断胳膊。”
“我叫你坐着。”
海峰松开手。
那天夜里,小满醒来过一次。
她站在房门口,看见父亲坐在堂屋里,手里拿着冰袋,脸上一片青肿。
“爸爸。”
海峰抬起头。
“妈妈回来了吗?”
“没有。”
“你是不是跟人打架了?”
“嗯。”
“为什么?”
海峰看着女儿,不知道该怎么说。
小满走近了些,盯着他眉骨上的伤口。
“是因为妈妈吗?”
海峰的手指慢慢收紧。
“你别问了,回去睡觉。”
小满没有动。
“你打赢了吗?”
这句话让海峰的脸一下僵住。
他想说赢了,想在女儿面前保留一点体面,可鼻子上的疼、腰上的疼、身上的泥,都在提醒他不能撒谎。
“没有。”
小满抿着嘴。
“那妈妈呢?”
“她也没回来。”
“她是不是不要我们了?”
海峰站起来,走到女儿面前,想像以前那样摸摸她的头。可他的手抬到一半,又放了下来。
“你妈可能要换个地方住。”
“为什么?”
“大人的事。”
“是她做错了吗?”
海峰闭上眼睛。
他可以说是。
也可以说不是。
可小满只有十二岁,她不该被迫站在父母中间判断谁对谁错。
“你妈做了她的选择,我也会处理好我的事。”他说。
“你会不要我吗?”
海峰的脸色变了。
“不会。”
“那妈妈也不会吗?”
海峰看着女儿,过了很久才说:“她还是你妈妈。”
小满低头站了一会儿,转身回屋。
海峰跟到门口,看见她爬上床,把被子拉到肩膀。她没有哭,只是睁着眼睛看天花板。
海峰关上门,回到堂屋。
母亲坐在窗边,显然已经听见了。
“你到底去干什么了?”她问。
海峰没有回答。
“秀兰是不是跟别人……”
“娘。”
老太太停住。
“别问了。”
“你不说,我就不问了?你让她一个人在外面过夜,自己带着一身伤回来?”
海峰看着自己的手。
“我看见了。”
老太太的呼吸一滞。
“看见什么?”
“看见她和别人睡在一起。”
屋里一下没有声音。
墙上的挂钟走了一圈,发出咔哒一声。
老太太扶住桌角,像是没站稳。
“那你这伤……”
“跟人打了一架。”
“谁赢了?”
海峰抬起头。
老太太看着他,立刻后悔问了这句。
可海峰只是低声说:“我没赢。”
母亲的眼睛红了。
“你去捉奸,还没打赢?”
海峰没有辩解。
老太太坐下,拍着自己的腿。
“你从小就这样。别人说你一句,你非要顶回去。别人推你一下,你非得撞回去。现在好了,媳妇跟人睡觉,你带着棍子去,结果还让人打成这样。”
海峰低头看着地面。
“我知道。”
“你知道什么?”
“我知道我难看。”
老太太没再骂。
她从抽屉里拿出一瓶红花油,放在桌上。
“明天去看看伤。”
“嗯。”
“还有秀兰……”
“她要是不回来,就别等她了。”
这句话说出口后,海峰自己也愣了一下。
他原本以为自己会说“她肯定会回来的”,或者说“等她解释清楚再说”。
可他已经听见了她在砖窑里的那句话。
她让他回去。
不是跟他一起回去。
是让他一个人回去。
第二天一早,海峰没去拉货。
他脸上的伤比夜里更明显,左眼肿得睁不开,鼻子也歪了一点。小满看见他时,端着碗的手停在半空。
“爸爸,你不舒服吗?”
“没事。”
“你还要去打架吗?”
“不打了。”
“真的?”
海峰点头。
他说完,自己都觉得这句话没有分量。
母亲催他去诊所,他不肯,最后还是被老六拽去了。诊所的大夫说鼻梁有轻微骨裂,手腕拉伤,肋骨没有断,但胸口挫伤严重,最近不能干重活。
老六站在旁边,听到这话忍不住说:“你看,我昨天就让你来。”
海峰坐在椅子上,没看他。
“医药费多少?”
“一百八。”
老六替他掏钱,被海峰拦住。
“我自己有。”
“你现在手腕都抬不起来,别跟我争。”
海峰还是把钱塞给了大夫。
回村的路上,老六问:“你打算怎么办?”
“离婚。”
“这么快?”
海峰转头看他。
“你觉得我还应该等什么?”
“她可能是一时糊涂。”
“她不是一时糊涂。”
“那你们十四年的日子呢?”
“日子不是拿来抵账的。”
老六没听懂。
海峰望着车窗外一排排歪斜的杨树,慢慢说:“她做错了,不等于以前那些日子不存在。可以前的日子存在,也不能把她做错的事抹掉。”
老六沉默了。
海峰回到家,秀兰还没回来。
她的手机关机,店里也没人接。
中午,粮油店老板娘亲自来了。
她站在院门外,没有进来,只问海峰:“秀兰还没回吗?”
海峰点了根烟。
“她在哪儿?”
老板娘犹豫了一下:“昨晚她没去店里。”
“她和冯建国呢?”
“建国也没来。”
“他们住在一起?”
老板娘的脸色变得难看。
“我不知道。”
海峰笑了。
“你们都知道。”
老板娘低着头,没有反驳。
她走之前,给海峰留下一句话:“这事不全是建国的错。”
海峰抬眼看她。
“我没问谁的错。”
老板娘张了张嘴,最终还是走了。
当天晚上,秀兰回来了。
她提着一个塑料袋,里面装着两件换洗衣服。进院时,她看见海峰脸上的伤,脚步顿了一下。
小满从屋里跑出来。
“妈妈。”
秀兰蹲下抱住女儿。
小满没有像平常一样扑到她怀里,只是站着让她抱。
秀兰的手慢慢收紧。
“吃饭了吗?”
“吃了。”
“作业写完了吗?”
“写完了。”
两句普通的话说完,母女俩都没再说。
秀兰抬头看海峰。
“你的伤怎么样?”
“死不了。”
“我不是那个意思。”
“那你是什么意思?”
秀兰站起来,手指攥着塑料袋。
“我没想到你会带着棍子去。”
“你没想到我会看见?”
“我不是这样说。”
“那你怎么说?”
秀兰看了看小满。
“我们找个地方说。”
海峰站起来,走到堂屋。
小满想跟过去,被母亲拦住。
“你先回房间。”
小满看了一眼海峰。
海峰点头:“去吧。”
等孩子进屋,秀兰在海峰对面坐下。
她脸色很疲惫,眼底发青,衣服也皱巴巴的。
“昨晚的事,是我对不起你。”
海峰低头看着桌面。
“继续。”
“我和建国不是一天两天了。”
“多久?”
“快一年。”
海峰没有说话。
“你为什么不问?”
“我问过。”
“你问得不够多。”
海峰抬头看她。
“我问得还不够多?”
“你只是问我晚回来干什么,问我跟谁在一起。你从来没有真正问过,我过得开不开心。”
海峰看着她,像是第一次认识她。
“所以你不开心,就跟别人睡?”
秀兰眼泪一下掉下来。
“我知道这不是理由。”
“那是什么?”
“我不知道。”
“你不知道,就把我和小满扔在家里?”
“我没有想过要扔下你们。”
“可你已经做了。”
秀兰抬手擦眼泪。
“我和你过了十四年,最开始我觉得你老实、能干,跟你过日子不会受欺负。后来我发现,你什么都不说,也不问。你挣钱回家,回家就睡觉。你觉得只要不打我、不骂我,就是对我好了。”
海峰的手指动了动。
“我对你不好?”
“你对我不坏。”
“这不一样?”
“当然不一样。”
秀兰看着他,声音越来越低:“我不是说你一定要会说好听的话。我只是想让你看见我。可你没有。你只会挣钱,只会把钱交给我,然后觉得一家人就该这样过。”
海峰笑了一下。
“所以冯建国看见你了。”
秀兰脸色变了。
“他会问我累不累,会记得我喜欢喝什么,会在我发烧的时候给我买药。”
“他还会在没离婚的时候跟你睡觉。”
秀兰沉默。
“他也会问你什么时候给他一个准话,对不对?”
秀兰抬头:“你听见了?”
“听见了。”
“他不是不想离婚,是他老婆不肯。”
“所以你等了快一年?”
“我以为他会处理。”
“那他处理了吗?”
秀兰没有回答。
海峰靠在椅背上,胸口一阵疼。
“你知道我昨晚最难受的不是看见你们睡在一起。”
秀兰抬起眼。
“是我说让你别打他的时候,你站在他那边。”
“我不是站在他那边,我是怕你出事。”
“你怕他出事,还是怕他被我打伤?”
“海峰,你非要把话说得这么难听吗?”
“我打不过他,话再难听也没用。”
秀兰的眼泪又掉下来。
她伸手去碰海峰的眉骨,海峰向后躲开了。
“别碰我。”
秀兰的手停在半空。
海峰看着她,一字一句地说:“我可以承认自己冲动,承认自己带棍子,承认自己先动手。可我不打算把你的错也算到我头上。”
秀兰的手慢慢落下。
“那你想怎么样?”
“离婚。”
两个字说出来,堂屋里像是突然空了。
秀兰盯着他。
“你认真的?”
“认真。”
“就因为一晚上?”
“不是因为一晚上。”
海峰看着她。
“是因为你已经跟他过了快一年,而我只是昨晚才知道。”
秀兰的嘴唇发抖。
“我没有想过要跟你离婚。”
“那你想让我怎么办?”
“我可以跟他断了。”
海峰没有说话。
秀兰急忙说:“真的,我今天就去找他,把话说清楚。以后我不再见他,我们重新过。”
海峰看着她,觉得这句话像一块迟到太久的布,想盖住已经烧穿的屋顶。
“你愿意跟他断,不是因为想跟我过。”
“那是因为什么?”
“因为他可能不要你。”
秀兰的脸色一点点变白。
海峰说:“如果他今天告诉你愿意离婚,愿意娶你,你还会回来吗?”
秀兰张了张嘴。
她没有马上回答。
就是这个停顿,让海峰明白了答案。
“你看。”他说,“你自己都不知道。”
秀兰猛地站起来。
“那你要我怎么办?跪下来求你吗?”
“我没让你求。”
“你什么都不让我做!”
“你早就做完了。”
秀兰抓起桌上的水杯,手指发抖,最后还是放了回去。
“你是不是从来就没爱过我?”
海峰看着她。
“我如果没爱过你,昨晚就不会去。”
秀兰哭了出来。
“那你还去打他?”
“我去是想看看你到底骗了我多少,不是为了证明我能打赢谁。”
“可你带着棍子。”
“我以为拿着棍子,就能让我不怕。”
秀兰怔怔地望着他。
海峰低声说:“后来我才知道,怕就是怕。手里拿什么都不管用。”
屋里传来小满的脚步声。
她站在门口,脸色发白。
“你们要离婚吗?”
秀兰立刻擦眼泪。
“小满,你先回屋。”
“我听见了。”
海峰走到女儿面前,蹲下时牵动胸口,疼得额头冒汗。
“爸爸和妈妈有些事要处理。”
“是不是因为妈妈跟别人睡觉?”
秀兰脸色骤然变了。
“谁告诉你的?”
小满看着她:“我不是小孩子。”
海峰没有责怪她。
小满的眼泪在眼眶里打转。
“是不是我不听话,所以你们才要离婚?”
“不是。”
“是不是我考试考不好?”
“不是。”
“那为什么?”
海峰伸手握住女儿的肩膀。
“因为大人之间的事,不是你的错。你不用替任何人负责。”
小满看了看母亲,又看了看父亲。
“那我跟谁?”
“跟爸爸。”
秀兰立刻说:“你也可以跟妈妈。”
海峰没有接她的话,只看着小满。
“你想跟谁住?”
小满哭着摇头。
“我不知道。”
“你不用现在选。”
海峰站起来,声音不大,却很清楚。
“你可以跟爸爸住,也可以跟妈妈住。无论你选谁,另一个人都还是你的家人。你不用因为谁哭得更厉害,就跟谁走。”
秀兰怔住了。
她原本以为海峰会当着女儿的面说她的错,会把孩子牢牢拽到自己这边。
可海峰没有。
他把选择留给了小满,也把责任还给了他们两个大人。
小满捂着脸哭起来。
秀兰蹲下去抱她,母女俩抱在一起。
海峰转过身,走到院子里。
夜风吹过来,脸上的伤口一阵刺痛。
过了很久,秀兰从屋里出来。
“她睡了。”
“嗯。”
“她说想跟你住。”
海峰没有回答。
“她说你虽然不爱说话,但你每天都会回家。”
海峰看向院墙。
“我会照顾她。”
“我知道。”
秀兰站在他身后,没有走近。
“你真的不愿意再试一次?”
海峰问:“你愿意吗?”
“我可以。”
“你是愿意跟我试,还是愿意离开冯建国以后,找个地方先躲起来?”
秀兰沉默了。
海峰没有回头。
“秀兰,咱们不是因为昨晚吵架。昨晚只是把已经坏掉的东西照出来了。”
“你说得这么轻松?”
“我一点也不轻松。”
“那你为什么不留我?”
海峰转过身。
“不是我不留你,是你已经不在这里了。”
秀兰眼里的泪终于掉了下来。
她问:“那你恨我吗?”
海峰想了很久。
“我恨过。”
“现在呢?”
“现在不想再恨了。”
“为什么?”
“恨你,我还得每天想着你。太累。”
秀兰捂住嘴,哭得肩膀发抖。
海峰没有走过去安慰她。
这一次,他知道安慰并不能改变什么。
秀兰在家住了一夜。
两个人分开睡。
第二天清早,她收拾了几件衣服。小满站在门口看她,眼睛红红的。
“妈妈,你还回来吗?”
秀兰蹲下来,抱住女儿。
“会。”
“什么时候?”
“每个星期天来看你。”
“你说话算数吗?”
秀兰闭上眼睛。
“算数。”
她站起来时,看见海峰站在院子里。
“我先去店里住。”
“嗯。”
“离婚的事,你真的决定了?”
“决定了。”
“你不再等等?”
“等什么?”
秀兰看着他,没说出来。
海峰替她把院门打开。
“你去吧。”
秀兰拎着包走到门口,忽然回过头。
“那晚你为什么一定要亲眼看?”
海峰靠着门框,鼻子上还贴着药布。
“因为我不想再听别人告诉我。”
“你看见了,又能怎么样?”
“至少以后没人能拿误会骗我。”
秀兰低下头,走出了院子。
她没有回头。
那天以后,村里的人很快就知道了。
有人说海峰太窝囊,媳妇跟人睡了,他还让人从屋里赶出来。
有人说他明明身体比冯建国壮,却连一架都没打赢,最后只能回家躲着。
也有人说他早就该发现,男人到了这个年纪,媳妇心跑了,光有力气有什么用。
村口老槐树下,这些话传得很快。
海峰一开始听见了,会停下脚步。
后来他不再停。
他脸上的伤养了半个月,鼻梁还是有点歪。胸口的疼好了以后,他重新开始拉货。
第一次去镇上,他在粮油店门口看见冯建国。
冯建国脸上的伤已经消了,正站在门边装卸大米。他看见海峰,先愣了一下,随后嗤笑。
“还敢出来啊?”
海峰停在三轮车旁。
“我为什么不敢?”
“你不怕我?”
“怕。”
冯建国没想到他会这么说,笑容停在脸上。
海峰看着他。
“我怕你再打我,但我不会因为怕你,就把那晚当成没发生。”
冯建国皱眉。
“你到底想干什么?”
“什么也不干。”
“那你来这里说这些?”
“路过。”
海峰发动三轮车,准备离开。
冯建国在后面喊:“许秀兰已经跟我说清楚了,她不会再跟你过,你别以为离婚了她就会回来。”
海峰停下车,回头看他。
“她回不回来,是她的事。”
“你倒是装得轻松。”
“我没装。”
“你不就是觉得她最后还得选你?”
海峰看了他一会儿。
“她选谁,都不是我能管的。”
他说完,开车离开了。
那天晚上,秀兰打电话给他。
海峰正在给小满检查数学题。
“什么事?”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会儿。
“建国不愿意离婚。”
海峰手里的铅笔停了一下。
“那就别跟他过。”
“他说他和老婆的事很复杂,让我再等等。”
“你等了快一年。”
“我知道。”
“你还要等?”
“我不知道。”
海峰看着小满的作业本。
“那是你的事。”
“海峰。”
“嗯。”
“你能不能别这么冷淡?”
海峰没有说话。
“以前我晚回家,你总会问我吃饭没有。现在我跟你说这些,你只会说是我的事。”
“因为以前你是我媳妇。”
电话那头一下安静了。
海峰继续说:“现在你不是了。”
秀兰的呼吸明显乱了。
“我们还没办手续。”
“手续只是把已经发生的事写下来。”
“你真的一点都不想我?”
海峰看着墙上小满画的那幅画。
画上是三个人手拉着手,旁边还有一棵歪歪扭扭的树。
“想过。”
“那你为什么不来找我?”
“我找你干什么?”
“求你回来。”
“我求不动了。”
这句话说完,海峰先挂了电话。
挂断以后,他坐在桌边很久。
小满抬起头:“妈妈哭了吗?”
“可能吧。”
“你为什么不哄她?”
“因为她不是小孩。”
“那你呢?”
海峰看她。
“你也是大人吗?”
海峰笑了一下。
“还不是。”
小满低头继续写题。
过了一会儿,她又问:“爸爸,你还爱妈妈吗?”
海峰没有马上回答。
“爱过。”
“现在呢?”
“现在我更想让她把自己的事情处理好。”
“这算不爱了吗?”
“不是。”
海峰把她写错的那道题圈出来。
“爱一个人,不代表要一直跟她住在一起。”
小满咬着笔头想了想。
“那你还会结婚吗?”
“暂时不会。”
“因为妈妈吗?”
“不是因为她。”
海峰把笔递给女儿。
“是因为我得先学会,不拿棍子解决问题。”
小满看了他一眼,忍不住笑了。
“你那天真的很窝囊。”
海峰愣了愣。
“谁教你这么说的?”
“村口的人都这么说。”
“他们还说什么?”
“说你捉奸没打赢。”
海峰把错题本合上。
“这倒是真的。”
“那你丢不丢人?”
海峰想起废弃砖窑里那张床,想起自己趴在泥地上的样子,也想起秀兰挡在冯建国前面的那一步。
他点头。
“丢人。”
小满没想到他会承认,眨了眨眼。
“那你为什么不生气?”
“生气也不能让我赢。”
“那你为什么不再去打他一次?”
“因为就算打赢了,妈妈也不会因此回到我身边。”
小满低下头。
海峰拿起桌上的橡皮,慢慢擦掉她算错的数字。
“有些事情,打赢了也没用。”
那年六月,秀兰终于和冯建国闹翻了。
不是因为海峰,也不是因为冯建国突然良心发现。
是因为冯建国的妻子找到了粮油店,把两个人堵在店门口,问他们到底打算什么时候结束。
那天镇上很多人都看见了。
冯建国当着众人的面说,自己从来没答应过要娶秀兰。
秀兰站在旁边,脸色白得吓人。
她这才知道,自己等了快一年的人,从来没有打算给她一个确定的身份。
她给海峰打电话时,已经是晚上。
“我跟他分了。”
海峰正在院里给三轮车换轮胎。
“嗯。”
“你就只会说嗯吗?”
“那我该说什么?”
“你不问我为什么?”
“你愿意说就说。”
秀兰在电话那头哭了。
“我觉得自己特别可笑。”
海峰没有打断她。
“我以为他至少是真心的。结果他只是想有人陪他,又不想承担后果。你知道吗?他说我自己愿意的,他没有逼我。”
海峰手里的扳手停住了。
“他说得没错。”
秀兰的哭声顿了一下。
“你也这么说?”
“没人逼你。”
“你是不是觉得我活该?”
“我觉得你要为自己的选择负责。”
秀兰哭得更厉害。
海峰没有安慰她,只是等她慢慢哭完。
过了一会儿,她问:“那你呢?你不需要为自己负责吗?”
“需要。”
“你带棍子闯进去,踹坏门,还先打人。”
“嗯。”
“你差点把他打伤。”
“后来是他把我打伤。”
“你还是先动手。”
“我知道。”
“你有没有后悔?”
海峰看着自己手上的老茧。
“后悔带棍子。”
“只是这个?”
“还后悔自己以为,打赢了就能把你抢回来。”
秀兰沉默了。
海峰说:“我那晚去捉奸,不是为了把你抢回来。我只是想让自己相信,我还可以靠拳头把事情变回原样。”
“可变不回去。”
“变不回去。”
“那我们呢?”
海峰把扳手放到地上。
“等办完手续,我们就是孩子的父母。”
“只能这样?”
“能这样已经不容易了。”
秀兰又哭了一会儿。
这一次,她没有再问海峰会不会等她。
她知道海峰不会了。
七月初,两个人去办了手续。
那天没有下雨,办事的屋子里开着一台老旧的风扇。工作人员让他们确认孩子由谁照顾、生活费怎么承担、探望时间怎么安排。
秀兰说小满跟着海峰生活,每月给孩子生活费,周日可以接孩子出去。
海峰没有反对。
工作人员问他们有没有财产争议。
秀兰摇头。
海峰也摇头。
那辆三轮车是海峰婚前买的,房子是两个人结婚后一点点盖起来的,他们没有争。秀兰只带走了自己的衣服和一些生活用品,连那条海峰买给她的羽绒服都留在柜子里。
走出门时,秀兰问:“你不要那件羽绒服吗?”
“那是你的。”
“我不想要。”
“你拿走吧。”
“你不怕看见它?”
“衣服又没错。”
秀兰看着他,眼泪在眼眶里转了几圈。
“海峰,你是不是早就不恨我了?”
“还会想起。”
“想起就恨吗?”
“有时候。”
“那你为什么还帮我留东西?”
海峰低头看了一眼手里的离婚证。
“恨归恨,东西归东西。”
秀兰笑了一下,却哭了出来。
她把羽绒服拿走了。
离婚后,村里关于海峰的议论并没有停。
有人说他太窝囊,媳妇给他戴了帽子,他还不敢找冯建国算账。
有人说他其实没本事,不然怎么会让女人跑了。
有人甚至当着他的面问:“海峰,听说你那天在砖窑里被人按在地上打?”
海峰正在卸水泥,听见这话,抬头看了那人一眼。
“是。”
那人没想到他直接承认,一下不知道该怎么接。
“你这么大个子,怎么没打过?”
“没打过。”
“那你还算什么男人?”
海峰把水泥袋放到地上,拍了拍手上的灰。
“男人不男人,跟一场架没关系。”
那人笑道:“你倒会给自己找台阶。”
海峰说:“我没找台阶。我就是没打赢。”
他重新弯腰搬货,没有再搭理那人。
这话后来被人传开了。
“周海峰说自己没打赢。”
有人觉得他这是丢脸丢到不怕了。
也有人觉得他被打傻了。
老六却说:“他不是傻了,他是终于不想装了。”
秋天的时候,秀兰开始每周日来看小满。
刚开始,她每次来都站在院门口,不敢进去。小满跑出去拿练习册给她看,母女俩坐在门槛上说话。
海峰在屋里做饭。
秀兰有一次问:“我进去帮你吧。”
海峰说:“不用。”
“我只是想洗个菜。”
“厨房小,别挤。”
秀兰站在门口,手指攥着衣角。
她以前在这个厨房里生活了十四年,闭着眼睛都知道盐放在哪里,锅盖放在哪里,哪块砖踩上去会晃。
可如今海峰说厨房小,她就真的进不去了。
小满看见母亲站着,轻声说:“妈妈,你坐我旁边吧。”
秀兰坐下来。
海峰把饭端出来,三个人第一次在离婚后坐在一张桌子上吃饭。
没有人提冯建国,也没有人提砖窑。
小满说学校里发生的事,秀兰问她最近考试怎么样,海峰低头吃饭。
饭快吃完时,秀兰忽然问:“你的鼻子还疼吗?”
“不疼了。”
“歪了吗?”
“有一点。”
小满抬头看他:“真的歪了?”
海峰摸了摸鼻子。
“你妈打电话问过大夫,说不会影响呼吸。”
秀兰脸色一白。
“我没有……”
“我知道。”
海峰没有看她。
小满忽然笑起来:“爸爸,你以后找媳妇,人家会不会嫌你鼻子歪?”
秀兰的筷子停住了。
海峰夹了一块土豆放进小满碗里。
“那就不找。”
“你会孤独吗?”
“一个人不一定孤独。”
“那两个人呢?”
海峰看了一眼秀兰。
“两个人也可能很孤独。”
秀兰低下头。
那顿饭吃完,秀兰收拾碗筷,海峰没有拦她。
她站在水池边洗碗,动作很慢。洗到最后一个碗时,忽然问:“你那天是不是早就发现了?”
“什么?”
“我和他。”
“我不知道。”
“你那时候为什么还给我买项链?”
海峰靠在门边。
“因为我想让你别走。”
秀兰的手停在水里。
“你没问清楚,就花钱哄我?”
“我不知道该怎么办。”
“你也会害怕?”
“会。”
“我一直以为你什么都不怕。”
海峰笑了一下。
“我怕的东西很多。”
“那你为什么不说?”
“说了也不一定有用。”
秀兰把碗冲干净,放到架子上。
“那天在砖窑里,你看见我和建国的时候,我其实想过跟你回去。”
海峰没有说话。
“可你手里拿着棍子,我又害怕你。我怕你把我打死,也怕你把建国打死。”
“我没打你。”
“可你那时候不像我认识的海峰。”
“我也不像以前的我。”
秀兰擦干手。
“如果我当时跟你回去,你会原谅我吗?”
海峰想了想。
“我会想办法过日子。”
“这不是原谅。”
“我不知道什么叫原谅。”
“那你还会爱我吗?”
“可能会。”
秀兰看着他。
“你说可能?”
“爱还在,不代表日子还能照原样过。”
秀兰的眼睛红了。
海峰说:“有些东西碎了,不是捡起来就能重新用。”
“那你恨我吗?”
“你问过了。”
“我想再听一次。”
海峰望着她。
“我恨过你,也恨过自己。现在我只想把小满养大,把自己的日子过下去。”
秀兰低下头。
“我明白了。”
那天她走时,没有像以前一样站在门口很久。
她抱了抱小满,又对海峰说:“下周我还来。”
海峰点头。
“路上慢点。”
这是离婚后,他第一次主动对她说这种话。
秀兰听见后,脚步停了一下,却没有回头。
后来,冯建国离开了镇子。
有人说他去了外地,也有人说他和妻子最终没有离婚。没人知道具体情况,海峰也没有再打听。
秀兰换了工作,在镇西边一家小饭馆里收银。她不再住在粮油店旁边,而是在店后面租了一间小房子。
她和海峰之间,只剩下小满。
有时小满生病,秀兰会半夜赶回来。海峰给她开门,两个人一起守在床边。天亮后,秀兰去买药,海峰去煮粥。
他们不再是夫妻,却慢慢学会了如何在同一个孩子身边,把各自该做的事情做好。
村里人还是会拿那晚说笑。
有一回,几个男人在河边喝酒,见海峰路过,故意喊他。
“海峰,听说你当年捉奸没打赢?”
海峰停下脚步。
“听说过。”
“你媳妇还跟那个男人睡在床上?”
“是。”
“你是不是被人家按在地上揍?”
“是。”
那几个人没想到他每一句都承认,反倒不好再笑。
其中一个人问:“那你现在后悔不?”
海峰想起那把木棍,想起自己站在门口时发抖的手,也想起女儿问他是不是去打人。
“后悔。”
“后悔没打赢?”
“后悔带着棍子去。”
“那你要是不带棍子,还会去吗?”
海峰望着河面。
“会。”
“还去干什么?”
“去看清楚。”
那人撇了撇嘴:“看清楚了又有什么用?”
海峰说:“至少以后不用靠别人告诉我,自己的日子坏在哪里。”
说完,他转身走了。
身后有人骂他嘴硬,也有人笑他窝囊。
海峰没有回头。
冬天来之前,小满学校开家长会。
老师要求父母至少来一个。秀兰说她那天请不了假,海峰就一个人去了。
家长会结束后,老师把海峰留下,说小满最近成绩下降得厉害,而且在班上和同学说话越来越少。
“孩子可能是家庭变化影响的。”老师说。
海峰点头。
“我知道。”
“你们大人之间的事,尽量不要让孩子夹在中间。”
“我们已经离婚了。”
老师愣了一下。
“她知道吗?”
“知道。”
“那她……”
“她跟我住,妈妈每周来看她。我们没有在她面前骂对方。”
老师松了口气。
“这样最好。孩子需要的是确定,不是让她猜。”
回家的路上,海峰买了两个烤红薯。
小满接过红薯,没有马上吃。
“老师跟你说什么了?”
“说你最近不爱说话。”
“我本来就不爱说话。”
“以前你会跟同学打架。”
“现在不想打了。”
海峰看她。
“为什么?”
“打输了丢人。”
海峰沉默了一会儿。
“打赢了也不一定不丢人。”
小满抬头:“你说的。”
“嗯。”
“那你为什么还打?”
“那时候不知道。”
“现在知道了?”
“现在知道了。”
小满把红薯掰开,热气冒出来。
“爸爸,你是不是后悔结婚?”
海峰摇头。
“为什么?”
“因为有你。”
“那你后悔认识妈妈吗?”
海峰没有立刻回答。
车子沿着河边慢慢往前走,轮胎碾过一层薄薄的霜。
“我后悔让自己变成一个只会闷着的人。”他说。
“不是后悔认识她?”
“不是。”
“那妈妈呢?”
“她也有她后悔的事。”
“你们还会重新在一起吗?”
海峰看着女儿。
“不会。”
小满的手指停住了。
“你确定?”
“确定。”
“妈妈说过她想回来。”
“她想回来,是因为她想念这个家,还是因为她外面的日子不好过,我不知道。”
“那你为什么不问?”
“因为就算她真的想回来,也不代表我还愿意。”
小满低下头。
“你是不是很狠心?”
“可能吧。”
海峰把车停在路边,认真看着女儿。
“但大人不能因为别人后悔,就必须把自己的伤口再打开一次。”
小满没有说话。
海峰重新发动三轮车。
回到家,秀兰已经站在院门外。
她穿着一件深色外套,手里拎着一袋水果。
“你怎么来了?”
“想看看小满。”
“她在屋里写作业。”
秀兰点头,走进去。
海峰把车停好,进院时听见秀兰正在问小满:“最近在学校还好吗?”
小满说:“还行。”
“老师有没有说我什么?”
“说你不爱说话。”
“那你多跟同学玩。”
“妈妈。”
“嗯?”
“你还想回家吗?”
秀兰沉默了很久。
海峰站在门外,没有进去。
“想过。”秀兰说。
“那你为什么不回来?”
“因为爸爸不会同意。”
“是他不让你回来吗?”
“不是。”
“那是为什么?”
秀兰的声音很轻。
“因为有些路走回去,也不是原来的路了。”
小满问:“你后悔吗?”
屋里很久没有声音。
“后悔。”
海峰站在门外,手指慢慢收紧。
“后悔什么?”
“后悔把你爸爸逼到那一步,后悔让你看见我们变成这样,也后悔当时把一个愿意回家的人,推到了门外。”
小满问:“爸爸当时想回家吗?”
秀兰哭了。
“他想。”
“那你为什么不跟他一起回去?”
“因为我害怕。”
“怕什么?”
“怕他打我,也怕他以后永远记得我做过的事。”
小满小声说:“他现在还记得。”
“我知道。”
“那你们为什么不能忘掉?”
秀兰说:“因为有些事情不是忘掉,就等于没有发生。”
海峰转过身,走到院子里。
他点了根烟,没有抽,只让烟在手指间慢慢烧着。
秀兰出来时,眼睛已经红了。
“你听见了?”
“听见一点。”
“你会不会觉得我在小满面前说这些,是想让她替我求你?”
“不会。”
“我没有这个意思。”
“我知道。”
秀兰走到他面前。
“海峰,我不是来求你复婚的。”
“嗯。”
“我只是想告诉你,我现在明白了,我当初不是因为你不够好才离开。是我自己没有把日子过明白。”
海峰看着烟头。
“明白了就好。”
“你为什么总是这样?”
“哪样?”
“好像我说什么,你都不再生气。”
“我生过了。”
“那你有没有一句话想对我说?”
海峰抬头看她。
“有。”
秀兰等着。
海峰说:“以后别再把自己的选择,怪到别人身上。”
秀兰的脸白了一下。
“我知道。”
“你想跟谁过,是你的事。你想不想回来,也是你的事。可你不能因为我没说几句好听的,就觉得我应该替你的空虚负责。”
秀兰眼泪掉下来。
海峰继续说:“我也一样。我不能因为你背叛我,就觉得自己有资格拿棍子打人。那晚我输了,不只是输给了冯建国。我输给了我自己的冲动。”
秀兰伸手擦泪。
“你真的一点都不想报复吗?”
“报复谁?”
“我,冯建国。”
海峰摇头。
“你们已经给过我最重的结果了。”
“什么结果?”
“让我知道,这个家不是我一个人守着,就能一直存在。”
秀兰站在那里,哭得没有声音。
海峰把烟头掐灭。
“进去看看小满吧。”
秀兰点头。
她走了两步,又回头问:“你以后会不会找别人?”
“也许。”
秀兰的肩膀轻轻一颤。
“你会告诉我吗?”
“不需要。”
“我是小满的妈妈。”
“你是她妈妈,不是我生活的管事人。”
这句话说完,秀兰没有再问。
她进屋陪小满写作业。
海峰站在院子里,把那根已经折断的木棍从柴堆里翻出来。
那是他从砖窑带回来的。
木棍中间有一道裂口,表面沾着泥,后来他一直没舍得扔。不是因为留着纪念,而是因为他每次看见它,就会想起自己那晚的样子。
他拿斧头把木棍劈成了几段,塞进灶膛。
火苗很快把它吞进去。
小满从屋里跑出来。
“爸爸,你烧什么?”
“一根破木头。”
“是你那天拿的那根吗?”
“是。”
“为什么烧掉?”
海峰看着火。
“留着也没用。”
小满站在他身边。
“你以后还会打架吗?”
“别人先打我,我会躲。”
“躲不过呢?”
“再说。”
小满笑了。
“你现在真的变胆小了。”
海峰也笑。
“胆小一点,能多活几年。”
过了几天,村里有人又提起那场捉奸。
说法已经变了好几个版本。
有人说海峰当时被打得满地找牙,有人说冯建国拿刀了,还有人说秀兰为了保护情人,把海峰从楼梯上推了下去。
老六听见后,气得在村口骂了一圈。
“你们亲眼看见了吗?没看见就别胡说!”
海峰路过时,把他拉住。
“算了。”
“怎么能算了?他们把你说得跟废物一样。”
“我本来就没打赢。”
“你那是被偷袭!”
“我先动手的。”
“那也是因为……”
“老六。”
海峰看着他。
“别替我编。”
老六的声音卡住了。
海峰说:“我没打赢,这是真的。带棍子去,也是真的。踹门,先动手,也是真的。别人怎么说,我管不了。但我不能为了不让人笑,就把自己做过的事改一遍。”
老六叹了口气。
“那你觉得自己窝囊吗?”
海峰想了想。
“当时窝囊。”
“现在呢?”
“现在只是后悔。”
“这有什么区别?”
“窝囊是别人骂你的。后悔是你自己知道哪儿错了。”
老六愣了半天。
“你这话倒像个明白人。”
海峰拍了拍他的肩膀。
“我挨了那么多拳,总得明白点什么。”
两个人站在村口笑了一阵。
冬天第一场雪落下来的时候,秀兰带小满去镇上买棉鞋。
她回来得晚了,海峰已经做好饭。
她站在门口,手里提着小满的新鞋。
“我能进来吗?”
海峰正在盛饭。
“进来吧。”
秀兰坐在桌边,小满把新鞋拿出来试穿。她的脚长大得很快,去年买的鞋已经挤脚。
“合适吗?”秀兰问。
“合适。”
“喜欢吗?”
“喜欢。”
海峰把饭放到桌上。
“吃饭吧。”
三个人坐在一起。
窗外雪落得越来越密,屋檐下挂着一排冰凌。
饭吃到一半,小满忽然说:“爸爸,妈妈,这个星期天我想让你们一起去学校。”
秀兰抬头。
“为什么?”
“学校有亲子活动。”
海峰夹菜的手停了。
“你妈妈去。”
“我要你们都去。”
“爸爸周日要拉货。”
“那就不拉。”
“车不能没人看。”
“可以早上去,下午再拉。”
秀兰看了海峰一眼。
“你要是不方便,我自己陪她也行。”
海峰没有马上回答。
他知道,自己如果答应,就会和秀兰一起站在许多人面前。村里的家长、老师,还有那些知道他们故事的人,都会看他们。
以前他可能会觉得丢脸。
后来他想了想,说:“去吧。”
小满笑起来。
秀兰也轻轻点头。
亲子活动那天,海峰和秀兰站在学校操场边,没有并肩,只是隔着半步的距离。
小满参加的是接力赛。
轮到她时,她跑得很快,交棒时却差点摔倒。海峰下意识往前迈了一步,秀兰也同时跑了出去。
两个人在半路停住。
小满自己爬了起来,继续往前跑。
海峰和秀兰同时松了口气。
秀兰小声说:“她比我们想的坚强。”
海峰说:“她本来就不是靠我们才能站起来。”
活动结束后,小满拿着学校发的小奖品跑过来。
“我们班第二名。”
“很厉害。”秀兰说。
海峰接过她的书包。
“回家吃饭。”
秀兰站在原地。
“你们先回吧。”
小满看着她:“妈妈不一起吗?”
海峰没有替秀兰回答。
秀兰沉默了几秒。
“我一起走到村口。”
小满牵住她的手,又伸出另一只手牵海峰。
三个人走在雪后湿滑的路上。
走到村口时,秀兰松开了小满的手。
“你们回去吧。”
小满问:“妈妈,你什么时候来?”
“下星期天。”
“你不可以骗我。”
“不会。”
秀兰看着海峰。
“谢谢你今天答应来。”
“不用谢。”
“你还是不肯跟我多说几句。”
“该说的都说完了。”
秀兰抿了抿唇。
“海峰。”
“嗯。”
“那晚你说,你去是为了看清楚。”
“是。”
“现在呢?你看清楚了吗?”
海峰望着远处的河。
“看清楚了。”
“看清楚什么?”
“看清楚有些人离开,不是因为你不够用力。”
秀兰眼睛红了。
“那你看清楚自己了吗?”
海峰沉默片刻。
“也看清楚了一点。”
“什么?”
“我不是非要打赢谁,才能把日子过下去。”
秀兰点了点头。
她转身朝镇上的方向走。
小满站在海峰身边,一直看着母亲的背影。
“爸爸。”
“嗯。”
“妈妈是不是很难过?”
“可能吧。”
“你难过吗?”
“也可能。”
“那你为什么不叫她回来?”
海峰把女儿的围巾往上提了提。
“因为难过不是回家的理由。”
小满低头想了想。
“那什么才是?”
海峰看着秀兰越来越远的背影。
“愿意承担,愿意说实话,愿意把该做的事做好。”
小满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
两个人回到家,海峰把三轮车停在墙边。车斗里还放着一根新买的撬棍,准备明天去帮人搬一台旧机器。
小满看见撬棍,立刻说:“这个不许拿去打人。”
海峰笑了。
“只用来搬东西。”
“你保证?”
“保证。”
晚饭后,小满写作业,海峰坐在旁边修车灯。
手机忽然响了一声。
是秀兰发来的消息。
“我到店里了。小满睡前别让她喝太多水。还有,你的鼻子冷天会不会疼?”
海峰看了很久,回了一句:“不疼。你早点休息。”
他想了想,又加了一句。
“明天路上小心。”
发完后,他把手机扣在桌上。
小满抬头看他。
“妈妈发消息了?”
“嗯。”
“你回她了吗?”
“回了。”
“你们会重新结婚吗?”
“不会。”
“你确定?”
“确定。”
小满低下头继续写作业。
海峰看着她,也没有再解释。
有些关系结束以后,并不会立刻消失。它会变成孩子的生日、周末的电话、放学后的接送,也会变成彼此说话时不得不保留的一点体面。
但它不会再回到原来的样子。
正月里,村口又有人拿那件事取笑海峰。
那人喝了酒,站在路边笑着喊:“周海峰,听说你当年捉奸捉得挺成功,就是拳头没跟上啊!”
旁边几个人哄笑。
海峰正在车上搬沙袋。
他把沙袋放下,走到那人面前。
“是。”
那人没想到他又承认,笑声慢慢小了。
“你还真不嫌丢人。”
“丢人。”
“那你怎么不找回来?”
“找什么?”
“把那男人打一顿。”
海峰看着他。
“我已经打过了,也挨过打了。事情就那样,没什么好找的。”
“你媳妇呢?真不要了?”
“她有自己的日子。”
“你就这么算了?”
海峰掸了掸手上的沙灰。
“不是算了,是结束了。”
那人愣了一下。
海峰重新走回三轮车旁。
“我去捉奸,是想知道她到底有没有骗我。后来我知道了。打赢打输,只决定谁脸上肿得更高,不能决定一个人还愿不愿意跟你过。”
村口没人再笑。
海峰把车斗里的沙袋一袋袋搬下来。
他现在鼻梁还是有一点歪,左眉骨也留了一道浅浅的疤。村里人见到他,偶尔还会说起那晚,说他真窝囊,捉奸在床却没打赢。
他从不否认。
因为那晚他确实没有打赢。
他没有打赢冯建国,没能把秀兰从那间废弃看守房里带回家,也没有靠一根木棍保住十四年的婚姻。
可他后来终于明白,婚姻不是一场谁力气大谁就赢的架。
有些人早就把心带走了,你再用力,也只能抱住一个空壳。
有些话早就该问,却一直拖到最难看的时候才问。
有些门踹开以后,里面的真相会让你彻底清醒,却不会让你得到想要的结果。
海峰赔不起一场体面,只能接受自己当晚的狼狈。
他把该认的错认了,把女儿照顾好,把秀兰从自己的生活里慢慢放回一个合适的位置。
不再等她回头,也不再追问她后来过得好不好。
偶尔有人问他:“你后悔去捉奸吗?”
他说:“后悔带着棍子。”
“那不去呢?”
海峰会沉默一会儿,然后说:“不去,我可能还要骗自己很久。”
“那你觉得自己窝囊吗?”
他会点头。
“当时挺窝囊。”
“现在呢?”
海峰抬头望向自家院子。
小满正在门口晾作业本,见他回来,冲他喊:“爸爸,饭好了!”
海峰应了一声,把车停稳。
“现在不急着证明了。”
那人听不懂,追问:“证明什么?”
海峰打开车门,跳下车。
“证明我能打赢。”
他说完,拎着买回来的菜进了院子。
院门里面,小满已经跑过来接他手里的袋子。锅里有饭,桌上有汤,窗台上摆着秀兰上周送来的两盆小花。
那两盆花没有被扔掉,也没有被摆进卧室。
海峰把它们放在窗台上,照常浇水。
他知道,留下花,不代表要把人留下。
就像那场捉奸,捉到床上的两个人,不代表他还必须守着那段已经变了味的婚姻。
他确实去捉奸了。
也确实捉奸在床。
后来,他确实没打赢。
可那晚之后,他终于不再拿拳头问自己的日子,也不再拿别人的选择证明自己的价值。
这就是周海峰最后留下的话:
“没打赢就没打赢。该看清的,我看清了。该放手的,我也放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