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刘文吉手一抖，笔尖悬在“皇太子恂”四个字上头

兽炉里安息香丝丝缕缕地飘，皇帝歪在榻上，脸色灰白，嘴角却挂着笑。刘文吉端着托盘进来，顺嘴说了句“小郎君和您是越发亲了”，皇帝没接话，只唤他：“文吉，过来。取笔墨来，朕说，你写。”

他坐下去的时候，大概以为就是寻常的诏书。皇帝缓缓开口，“朕承七庙之重，享国四十有一载。”刘文吉笔尖一顿，眼睛瞪大了。他心里那声“遗诏？！”几乎是从嗓子眼蹦出来的。可真正让他停笔的，是下一句：“皇太子恂，地惟冢嫡，天纵睿哲”。

刘文吉听得“皇太子恂”四字时，手一抖，顿住了。皇帝后面的话语在他耳边尽数都变得模糊起来。

他不是听到“传位”两个字才慌的。他是听到“恂”这个具体的人名，才确认了：坐上去的是暮恂，不是晋王。那一刻他脑子里转的，我猜根本不是江山社稷。

他想的是一件事：暮恂那个人，心思深，手段狠，连亲爹都说他“连对上丹阳都不是敌手”。这样的人登基，晋王这个被皇帝时时召见的兄弟，能有好果子吃？

他怕的不是晋王倒霉，他怕的是春华跟着倒霉。

皇帝多精啊，一眼看穿他停笔的意思，冷笑着把话挑明了：“你以为朕要传位于晋王？他是个没骨头的蠢材，这把椅子，他坐不了。”还说圈禁太子是“叫他磋磨几年，历练心性”。

刘文吉嘴上说“奴婢受教了”，低头写诏书，眼底却闪过寒意，若暮恂继位，以他的性情，晋王这个做兄弟的，恐怕没有活路，春华恐怕也要。

春华恐怕也要活不成。

二、皇帝说“朕还有一口气呢”，他没回头

遗诏写完，皇帝说“拿来，我瞧一瞧”。刘文吉恭恭敬敬捧上去，垂手站着。皇帝认认真真看了一遍，递还给他，说“收起来吧”。刘文吉惊讶地问“您的意思”，皇帝冷笑：“朕还有一口气呢。”

皇帝在敲打他：我还没死，你急什么？换个人，这时候就该顺着台阶下来，把诏书锁进匣子，当什么都没发生过。可刘文吉没有。他捧着诏书退到一边，抬头看皇帝的目光，“惊惶而忧虑”。惊惶是真的，忧虑也是真的。但那忧虑里头，藏着一种决绝。

到了夜里，皇帝盹着了，鼻息沉重。刘文吉守在旁边，“心中挣扎，终于下定决心，轻手轻脚地起身离开，一往无前地走去”。

突然想起他之前对言尚说过的那句话：“我当时没想那么多，只想着，不能就这样让鱼成安赢了。在他眼里，春华也好，孩子也罢，都不算人，只是随时可以抛弃、抹杀的工具。我想给她娘俩挣一条活路。”挣一条活路。这话他说得轻巧，可“活路”两个字搁在深宫里头，分量比泰山还重。

还有更早的伏笔。晋王府廊檐下，春华跪在王妃门前哭，弱小无助，跟初见时一模一样。刘文吉站在那儿，“一动不动地望着哭泣的春华，神色冷了下来”。他对自己说过一句掏心窝子的话：“春华，要是有一天，我爬得比他们都高，我们是不是就能不再过这样的日子？”

他爬高的方式，就是替晋王把天换了。

他到了晋王府，屏退所有人，把门关上，“啪”一声，诏书垂在晋王面前。晋王吓得跌坐在地，往后爬了两步：“父皇要，传位给暮恂？！”刘文吉蹲下来，柔声给他算账：“太子曾废而圈禁，您却是圣人时时召见的儿子。待暮恂继位，你猜，他能不能容得下您？”

这话说给晋王听，也是说给他自己听。他摆给晋王的账，跟他心里那笔“春华恐怕也要，”是同一笔账。晋王哭唧唧喊“我想活啊”，刘文吉等的就是这句话。

他起身走到桌案前，一扬手，遗诏直接送进了灯火里。火苗卷上去的时候，晋王大惊失色喊“刘常侍”，他一动不动，看着诏书烧成灰。然后从怀里取出空白卷轴，早备好的，铺在书案上，悠悠道：“殿下，借府中笔墨一用。”

春华此刻什么都不知道。不知道那个口口声声“从此以后，没有人再能威胁到你”的男人，刚刚把整个大淮的国运押上了赌桌。

他赌的是什么？赌晋王登基后，春华能活。

可这事儿的荒唐之处在于，他扶上去的那个晋王，后来要赐死贵妃。刘文吉“沉默着把门上了栓”，用白绫勒死了自己亲手扶上龙椅的新帝，说了句：“你毁了春华。也毁了我。你早该死了。”

从烧遗诏到勒新帝，一头一尾，拴在同一个桩上：春华。他这一辈子，成也春华，败也春华。

刘文吉矫旨窃国，指鹿为马，扶个晋王登基，刘相骂他的那些话，一个字都没骂错。可我确信没几个人真能痛痛快快恨他。为什么？因为他做的所有烂事，根子上就一个念想，让那个跪在王妃门前哭的女人，能直起腰来喘口气。

刘文吉把所有脏事都揽在自己身上，把春华摘得干干净净。

《增广贤文》里有句话：“良言难劝该死鬼，慈悲不度自绝人。”刘文吉就是那个自绝人。他明明有两次回头的机会，皇帝说“朕还有一口气呢”，是第一次；把诏书收进匣子，是第二次。他都放过了。不是没犹豫，是犹豫完了，还是选了那条不归路。

刘文吉对春华说“从此以后，没有人再能威胁到你”的时候，语气轻得像在哄孩子。可他没说的是，威胁春华的那些人里，很快就多了一个他自己，他烧诏、矫旨、扶新帝，每一步都在把春华往更深的漩涡边上推。

以爱之名做的恶，算不算恶？这个问题搁在刘文吉身上，想了很久也没法给个干脆的答案。

刘文吉以为把风雨挡在外头就行，结果风雨全从他自个儿心里刮起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