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司珩修长的手指在手机屏幕上点了两下,将那条“我们离婚吧”的短信发了出去,周围立刻爆发出朋友们的哄笑声。
几乎就在下一秒,屏幕亮起,只有简单的一个字回复:“好。”
他盯着那个字看了很久,以为是自己看错了。
朋友们见他一直没有说话,就凑过来,看清回复后,包厢里的笑声戛然而止。
兄弟碰了碰他的胳膊,语气带着不确定的试探:“嫂子这……是当真了?”
陆司珩将杯中琥珀色的液体一饮而尽,喉结滚动了一下,却什么也没说。
01
深夜包厢里的烟雾几乎凝成实质,缠绕在水晶吊灯昏黄的光晕下。
牌桌上散落着五六十万的筹码,威士忌空瓶歪倒在丝绒地毯边缘。
陆司珩斜倚在真皮沙发里,指尖夹着的雪茄已经燃到尽头。
“哈哈哈,陆司珩,这局你输定了!”周驰把手里最后两张牌重重拍在墨绿色桌面上,筹码哗啦作响,“按老规矩,输家得认罚!”
陆司珩晃了晃手中半空的酒杯,琥珀色液体在灯光下荡出涟漪。
他唇角勾起惯常的慵懒弧度:“说吧,想怎么玩。”
周驰和另外两个公子哥交换了眼神,笑得促狭:“给你家温絮发条短信,就说——我们离婚吧!”
包厢里爆发出哄笑声。
有人起哄道:“看看温大小姐什么反应,我赌她会立刻打电话过来哭!”
“就这?”陆司珩从西装内袋掏出手机,解锁屏幕时瞥见屏保照片——那是三年前结婚登记处拍的合照,温絮穿着白衬衫,笑得眼睛弯成月牙。
他手指在屏幕上快速敲击,十秒后按下发送。
“发了。”
手机几乎在下一秒就震动起来。
周驰凑过来想看屏幕,笑容却僵在脸上:“我靠……你老婆就回了个‘好’字?”
陆司珩盯着那个单字回复,眼神暗了暗。
窗外京城的霓虹透过玻璃映在他脸上,光影切割出明明灭灭的轮廓。
他忽然想起三年前那个暴雨夜,温絮撑着一把透明的伞站在民政局门口,雨水打湿了她裙摆。
她仰头看他,睫毛上挂着水珠:“陆司珩,你真的要娶我吗?”
他当时只是点了点头,连一句像样的承诺都没给。
而现在,这个为他守了三年空荡婚姻的女人,只用一个字就斩断了所有。
包厢里的笑声不知何时停了。
周驰尴尬地咳嗽一声:“那什么……嫂子肯定是赌气呢,明天哄哄就好了。”
陆司珩把手机扔回桌上,金属机身与玻璃桌面碰撞出清脆声响。
他又倒了半杯酒,一饮而尽。
凌晨三点,牌局散了。
陆司珩坐进劳斯莱斯后座时,司机小声提醒:“陆总,太太半小时前打电话到老宅,问您今晚回不回去。”
“怎么说的。”
“照您的吩咐,说您在开会。”
陆司珩揉了揉太阳穴,闭上眼:“回水云居。”
车子驶入别墅区时,天边已经泛起灰白。
陆司珩推开家门,玄关的感应灯自动亮起,空气里弥漫着淡淡的橙花香气——那是温絮惯用的香薰味道。
客厅的落地窗没拉窗帘,晨曦微光透进来,在地板上投出长长的光影。
他习惯性看向餐厅,长桌上空荡荡的,没有温絮每天为他准备的早餐保温盒。
这不对劲。
陆司珩皱了皱眉,摸出手机想打电话,却瞥见屏幕上有十三条未接来电——全部来自温絮,时间从昨晚九点到凌晨一点。
最后一条来电记录后跟着短信提醒:“陆司珩,我胃疼得厉害,你能回来一趟吗?或者帮我叫个药。”
发送时间是昨晚十一点四十七分。
他当时正在牌桌上开第三瓶酒。
陆司珩握着手机在客厅站了足足两分钟,然后快步走上旋转楼梯。
主卧的门虚掩着。
他推开门,房间里整洁得过分——床铺平整,梳妆台上所有瓶罐消失不见,连她常放在枕边的绒布兔子玩偶也没了踪影。
衣柜的左侧完全空了,只剩下他那些深色西装和衬衫整齐悬挂。
空气里橙花的香气也变得稀薄。
陆司珩的心脏突然漏跳了一拍。
他拉开床头柜抽屉,里面空空如也。
却在最底层摸到一张对折的纸。
展开后是一张妇科B超检查单,日期是半年前,患者姓名处写着“温絮”,诊断栏里有一行打印字迹:“早期妊娠,建议一周后复查。”
但他从未听她提起过怀孕。
纸张边缘有反复折叠的痕迹,右下角还用极淡的铅笔写了一行小字:“他/她会像你吗?”
字迹被橡皮擦涂抹过,却还是能辨认出来。
陆司珩的手指开始发颤。
他翻过检查单,背面是撕碎后又重新拼接的素描纸残片——用透明胶带勉强粘合,画着一架精致的白色婴儿床,床头挂着一串星星风铃。
画功稚嫩却认真。
纸张最下方,有被水渍晕开的墨迹,像眼泪滴落过的痕迹。
陆司珩猛地转身冲向书房。
红木书桌上压着一个牛皮纸文件袋,封口处贴着便利贴,是温絮娟秀的字迹:“陆司珩亲启。”
他撕开文件袋,倒出里面的东西。
一份已经签好字的离婚协议书,财产分割条款里,温絮放弃了所有婚后财产,包括这栋别墅的一半产权。
一份股权转让文件,她将名下持有的陆氏集团0.5%的股份无偿转回给他。
一张银行卡,背面贴着小纸条:“你母亲这些年给我的‘补贴’,一分未动。”
还有一本墨绿色的绒面日记本。
陆司珩翻开最后一页,日期是昨天。
“2026年12月2日,雨。”
“去做了最后一遍体检,医生说我的抑郁症指标好转了。”
“原来离开你,就是最好的药。”
“律师说协议已经准备妥当,明天去办手续。”
“陆司珩,这次我真的不等你了。”
“再见。”
钢笔字迹有些抖,最后两个字被重重描过,几乎划破纸张。
陆司珩跌坐在真皮转椅里,日记本从手中滑落。
晨曦彻底漫进书房,照亮空气中飞舞的微尘。
手机在这时响起刺耳的铃声。
他机械地接听,那头传来公式化的女声:“陆先生您好,这里是朝阳区民政局,提醒您今天下午三点前来领取离婚证。温女士已经于今早九点办完手续。”
电话挂断后的忙音像某种倒计时。
陆司珩盯着手机屏幕上那个“好”字,突然抓起车钥匙冲出门。
02
劳斯莱斯在早高峰的车流中暴躁地鸣笛。
陆司珩第四次拨打温絮的电话,听筒里传来冰冷的电子女声:“您拨打的号码已关机。”
他转而打给温絮的闺蜜许安然。
响了七八声才被接起,许安然的声音带着没睡醒的沙哑:“哪位……”
“是我,陆司珩。温絮在哪儿?”
电话那头沉默了三四秒,然后传来窸窸窣窣的动静,像是许安然坐了起来。
“陆大少爷,”她的语气充满嘲讽,“现在才想起找絮絮?昨晚她胃出血进急诊的时候,你在哪儿呢?”
陆司珩握方向盘的手指骤然收紧:“她怎么样了?”
“托您的福,死不了。”许安然冷笑,“凌晨三点做完手术,现在在协和医院住院部七楼。不过您不用来了,她父母已经赶最早班飞机从苏杭过来了。”
“我要见她。”
“见她干什么?再发条短信说‘我们复婚吧’逗她玩?”许安然的声音陡然拔高,“陆司珩,絮絮嫁给你三年,你陪她过过一次生日吗?你知道她对百合花过敏吗?你记得她去年肺炎住院一个月,你去看了几次吗?”
陆司珩张了张嘴,喉咙发干。
他一个都答不上来。
“我告诉你,她手术签字的时候,家属栏填的是她自己的名字。”许安然的声音带了哭腔,“护士问她丈夫呢,她说……她说她没有丈夫。”
电话被挂断了。
忙音再次灌满车厢。
陆司珩猛地调转车头,朝协和医院方向驶去。
住院部七楼走廊弥漫着消毒水气味。
陆司珩找到712病房时,透过门上的玻璃窗看见温絮半靠在病床上。
她瘦了很多,穿着宽大的蓝白条纹病号服,手腕上插着输液管,皮肤白得几乎透明。
一个中年妇人正坐在床边削苹果,苹果皮连成长长的一条。
那是温絮的母亲沈静仪。
陆司珩推门进去时,母女俩同时抬头。
温絮的眼神很平静,像看一个陌生人。
沈静仪放下水果刀,站起身时脸色不太好看:“陆先生来了。”
“妈……”陆司珩下意识喊出这个称呼。
“别这么叫了。”沈静仪打断他,把削好的苹果递给女儿,“离婚证都领了,以后还是按规矩称呼吧。”
温絮接过苹果,小口小口地咬着,始终没有看陆司珩。
“我想和温絮单独谈谈。”陆司珩说。
“她刚做完手术需要休息。”沈静仪挡在病床前,“有什么话,跟我说也一样。”
陆司珩的目光越过她,落在温絮脸上:“昨晚那条短信……是周驰他们起哄,我只是……”
“只是什么?”温絮终于开口,声音轻得像羽毛,“只是觉得好玩?还是觉得我会像以前那样,不管你做什么都会原谅你?”
她把咬了两口的苹果放在床头柜上,抬头直视他:“陆司珩,我累了。”
“我可以解释……”
“不用解释。”温絮摇头,“其实我该谢谢你。如果不是那条短信,我可能还要再拖半年、一年,甚至更久。谢谢你帮我做了决定。”
她从枕头下摸出一部新手机,解锁后点开邮箱,递给陆司珩。
“这是我今早发给你的邮件,怕你看不到,现在当面读给你听吧。”
陆司珩接过手机。
屏幕上的字密密麻麻,开头是——
“陆司珩,当你看到这封信时,我们应该已经离婚了。”
“有些话憋了三年,今天终于能说出来了。”
“我们结婚那天,你问我后不后悔。我说不后悔,因为我相信时间久了,你总会看到我的好。”
“可我错了。有些人心是石头做的,捂不热。”
“这三年,我每天早晨六点起床为你准备早餐,尽管你几乎不吃;我会记住你所有西装的面料,送去干洗时特意叮嘱;你每次应酬醉酒回来,厨房里永远有温着的醒酒汤;你母亲每个月来‘视察’,我都要提前三天打扫卫生,背熟你最近的工作项目,免得她骂我配不上你。”
“去年冬天我肺炎住院三十七天,你来看过我三次,每次不超过十分钟。护士问你是不是我哥,你说‘算是吧’。”
“今年三月,我发现自己怀孕了。那天晚上我做了四菜一汤等你回家,想亲口告诉你。你凌晨两点才回来,身上有女士香水的味道。我把化验单藏进抽屉最底层,再也没拿出来。”
“两个月后,孩子自然流产了。医生说是长期情绪压抑导致的。你母亲来医院,当着我爸妈的面说‘掉了也好,反正我们陆家也不稀罕’。”
“你在旁边一言不发。”
“那一刻我突然明白,我这三年就像个笑话。”
“陆司珩,我不恨你。我只是终于学会了爱自己。”
“离婚协议我签得很痛快,因为每签一个字,我都感觉身上的枷锁松了一分。”
“我要去巴黎了,那里有我一直想读的艺术学院。录取通知书三年前就收到了,为了嫁给你,我把它锁进了抽屉。”
“再见。祝你以后一切都好。”
“温絮,2026年12月3日晨。”
陆司珩读完最后一个字,抬起头时眼眶通红。
温絮平静地收回手机:“看完了?那你可以走了。”
“絮絮……”他第一次这样叫她的小名,“如果我……”
“没有如果。”温絮重新躺下,背对着他,“陆司珩,我们之间早就结束了。只是你一直没发现而已。”
沈静仪拉开病房门,做了个“请”的手势。
陆司珩走出病房时,听见身后温絮轻声说:“妈,把窗帘拉上吧,光太刺眼了。”
走廊尽头的窗户透进大片阳光,他却觉得浑身发冷。
下午三点,陆司珩还是去了民政局。
工作人员是个戴眼镜的中年女人,从柜台里递出两个暗红色的小本子:“陆先生,这是您和温女士的离婚证,请核对信息。”
离婚证封皮上的烫金字在灯光下反着冷光。
陆司珩翻开,里面贴着他们三年前的结婚照——温絮靠在他肩头,笑得眼睛弯弯。
照片被加盖了作废章。
“温女士今早来的时候,盯着这张照片看了很久。”工作人员忽然开口,“我问她要不要留个副本,她摇摇头说‘不用了,都过去了’。”
陆司珩握紧那两个小本子,纸张边缘硌得掌心生疼。
“她……有没有说要去哪儿?”
“没有。”工作人员推了推眼镜,“不过她问了跨国婚姻状态公证的流程,可能打算在国外定居吧。”
走出民政局时,北京飘起了今冬第一场雪。
细碎的雪花落在陆司珩肩上,迅速融化成深色的水渍。
他坐进车里,没有立刻发动引擎,而是翻出手机里所有温絮的照片——
蜜月时她在马尔代夫海边回头笑的抓拍;结婚一周年她偷偷在他办公室送蛋糕的合照;去年除夕她一个人在厨房包饺子的背影……
几百张照片,他几乎没怎么看过。
现在一张张翻过去,才发现每张照片里,她的笑容都在一点点变淡。
最后几张是上个月的,她坐在别墅花园的秋千上,侧脸望着远处,眼神空茫。
那天他回家取文件,匆匆拍了张照片发给母亲证明“妻子在家”,甚至没注意到她穿的是单薄的居家服,而室外温度只有三度。
陆司珩把手机扔到副驾驶座上,额头抵着方向盘。
鸣笛声突兀地响起,在空旷的地下停车场里回荡。
03
接下来的三天,陆司珩动用了所有关系寻找温絮的下落。
航空公司记录显示,她在离婚当天下午乘坐法航AF381航班直飞巴黎。
酒店预订系统里查不到她的信息。
她在国内的手机号已经注销。
银行账户有大额欧元转账记录,收款方是巴黎国立高等美术学院。
第四天傍晚,周驰拎着两瓶红酒敲开水云居的门。
“我说陆大少爷,您这闭门谢客玩得够久啊。”周驰熟门熟路地走进客厅,看到满地酒瓶时皱了皱眉,“至于吗?不就是离个婚……”
“她怀孕过。”陆司珩坐在沙发里,手里捏着那张B超单,“我根本不知道。”
周驰开酒瓶的动作顿住了。
“半年前的事,孩子没了,她一个人处理的。”陆司珩的声音沙哑得厉害,“周驰,我这三年到底在干什么?”
朋友沉默地倒了两杯酒,递过去一杯:“现在打算怎么办?”
“去巴黎找她。”
“找回来呢?复婚?”
陆司珩盯着杯中晃动的红色液体:“我不知道。但我必须见到她,亲口说声对不起。”
周驰叹了口气:“陆司珩,不是我说你。温絮那样的女人,当年多少公子哥追她,她偏偏选了你这个冷心冷肺的。这三年她怎么过的,我们这些外人看了都心疼。”
“你母亲那次当着我们一群人的面说她‘不下蛋的母鸡’,她愣是笑着把眼泪憋回去了。后来你去阳台抽烟,她悄悄跟过去,我们听见她小声问‘司珩,我是不是真的很差劲’。”
“你说什么来着?‘别闹,回去坐着’。”
陆司珩闭上眼,那段记忆模糊不清,现在却像刀子一样剐着心脏。
“她在巴黎的地址,我托人查到了。”周驰从口袋里掏出一张便签纸,放在茶几上,“蒙马特高地附近的一处公寓,业主是你。”
陆司珩愣住了。
“三年前温絮说过想把那儿改成画室,你随口答应了,但一直没办过户手续。”周驰把酒一饮而尽,“她居然真的去了那里。”
便签纸上是一串法文地址,末尾写着公寓门牌号。
陆司珩盯着那行字,突然起身:“我订今晚的机票。”
“等等。”周驰按住他肩膀,“你现在这副样子去,除了让她更讨厌你,还能有什么用?”
“那你说我该怎么办?”
“至少……先想清楚见到她后要说什么。‘对不起’这三个字,对温絮来说太轻了。”
周驰离开后,陆司珩坐在空荡的客厅里,一坐就是三个小时。
窗外夜色渐浓,雪已经停了,月光照在花园里积了薄雪的秋千上。
他想起去年秋天,温絮坐在那个秋千上看书,穿一件米白色的针织衫,头发松松挽起。
他那天难得早回家,站在落地窗前看了她很久。
她忽然抬起头,朝他这边望过来。
两人隔着玻璃对视了几秒,温絮先笑了,朝他招招手。
但他当时接到一个工作电话,转身去了书房。
等他处理完事务出来,天已经黑了,秋千上空荡荡的,只有一本翻到一半的书掉在草地上。
陆司珩到现在都不知道,那天温絮想对他说什么。
他站起身,开始收拾行李。
行李箱打开放在卧室地毯上,他第一次认真打量这个房间——墙上挂着的抽象画是温絮大学时的作品;床头柜上放着她没带走的陶瓷杯,杯底有她手绘的小星星;衣柜深处还挂着几件她的睡衣,布料已经洗得柔软发旧。
这个家里处处是她的痕迹,他却视而不见了三年。
凌晨两点,陆司珩抵达戴高乐机场。
巴黎的冬夜潮湿阴冷,他叫了辆出租车,把蒙马特高地的地址递给司机。
司机是个热情的中年法国人,用带着浓重口音的英语搭话:“先生是去找人吗?这个时间点,那位女士可能已经休息了。”
陆司珩望着窗外飞速倒退的街灯:“没关系,我可以等。”
车子在蜿蜒的坡道上行驶,最终停在一栋六层老式公寓楼前。
暖黄色的灯光从几扇窗户里透出来,三楼的阳台摆满绿植,其中一盆紫色风信子开得正盛——那是温絮最喜欢的花。
陆司珩付了车费,拖着行李箱站在街对面。
他就这样站了一个小时,直到三楼那扇窗户的灯熄灭。
雪花又开始飘落,巴黎的雪比北京温柔,细细碎碎地沾在他的大衣肩头。
天快亮时,街角的面包店开了门,烤面包的香气弥漫在晨雾里。
陆司珩买了杯热咖啡,继续等待。
早晨七点半,三楼公寓的门开了。
温絮穿着米白色的长款羽绒服,围巾裹到下巴,手里抱着画板和工具箱走下楼梯。
她瘦了很多,但气色比在医院时好了一些,脸颊有了淡淡的血色。
过马路时,她习惯性左右张望,目光扫过街对面时停顿了一瞬。
陆司珩的心跳骤然加快。
但温絮很快移开了视线,像没认出他一样,转身朝坡道上方走去。
她走得不快,画板夹在腋下,另一只手拎着沉重的工具箱。
陆司珩跟了上去,保持着二十米左右的距离。
温絮在一家咖啡馆门口停下,和柜台后的老板娘熟络地打了招呼,然后走进靠窗的位置坐下。
她从包里掏出素描本和铅笔,对着窗外的街景开始画画。
陆司珩在马路对面的长椅上坐下,从这个角度可以清晰看见她的侧脸。
她画画时很专注,偶尔皱眉思考,铅笔在纸上游走时,神情温柔得像在抚摸爱人的脸庞。
他忽然想起,结婚第一年温絮曾提出想在家里设一间画室。
他当时怎么说来着?
“家里没多余房间,再说你画那些东西有什么用?”
温絮没再提过,只是把画具收进储物间,再也没拿出来。
现在她坐在巴黎街头的咖啡馆里,画着异国的风景,脸上是他许久未见的、生动的表情。
陆司珩看了很久,久到咖啡凉透,积雪落满肩头。
温絮画完一张素描,抬头活动脖颈时,目光再次扫过街对面。
这次她没有立刻移开视线,而是微微眯起眼睛,像是在确认什么。
然后她站起身,收拾好画具,推门走出咖啡馆。
她径直穿过马路,停在陆司珩面前。
巴黎清晨的薄雾里,两人之间隔着一步的距离,呼吸在冷空气中凝成白气。
“陆司珩,”温絮先开口,声音平静无波,“你来巴黎做什么。”
“我来找你。”
“找我做什么。”她把围巾往上拉了拉,只露出一双眼睛,“离婚证已经领了,我们之间没什么可说的了。”
“有很多话要说。”陆司珩站起来,才发现她比自己记忆中矮了半个头,“关于这三年,关于孩子,关于……所有我亏欠你的。”
温絮沉默了几秒。
街角面包店的钟敲响八下,铛铛声在静谧的街道上回荡。
“那些都过去了。”她说,“陆司珩,我现在过得很好。每天早上七点起床,八点来这家咖啡馆画画,中午去美术学院上课,下午在卢浮宫临摹,晚上回家看书或者看电影。”
“我不需要再等谁回家,不用再准备没人吃的晚餐,不用再担心说错话惹谁不高兴。”
“我很喜欢现在的生活。”
她的语气很轻,但每个字都像针一样扎进陆司珩心里。
“所以请你,”温絮抬眼看他,眼神清澈而坚定,“不要来打扰我。”
说完,她转身离开,画板边缘在积雪上拖出一道浅浅的痕迹。
陆司珩站在原地,看着她纤细的背影消失在坡道转角。
面包店的老板娘探出头来,用法语说了句什么,大概是问他需不需要帮忙。
他摇摇头,拖着行李箱走向街对面的旅馆。
04
陆司珩在蒙马特高地住了下来。
他在温絮公寓斜对面的小旅馆租了个房间,窗户正对着她那栋楼的门洞。
每天早晨七点半,他会准时站在窗前,看温絮抱着画具出门。
她通常先去咖啡馆画画,九点左右离开,乘坐地铁去美术学院。
陆司珩会远远跟着,保持不会被她发现的距离。
他发现温絮在巴黎的生活规律而充实——每周一三五上午在美院上课,下午去博物馆或画廊;二四六在一家华人开设的画室当助教;周日则整天泡在塞纳河边的旧书摊。
她看起来真的过得很好。
脸上渐渐有了笑容,走路时脚步轻快,和咖啡馆老板娘、面包店老板、地铁站售票员都能用法语聊上几句。
但陆司珩也注意到一些细节——
她总是独自一人吃饭,对着菜单犹豫很久,最后通常只点一份最简单的沙拉。
下雨天她会站在教学楼门口等雨停,因为没有带伞的习惯。
深夜她公寓的灯常常亮到凌晨,透过窗帘能看见她伏案画画的剪影。
第十天的傍晚,巴黎下起了大雨。
陆司珩看见温絮从地铁站出来,没带伞,只好把画板顶在头上快步往公寓跑。
他抓起门边的黑伞冲出去,在坡道中段追上她。
雨伞遮过头顶时,温絮吓了一跳,猛地转身,画板差点脱手。
“……是你。”
雨水顺着她的发梢往下滴,睫毛上挂着细密的水珠。
陆司珩把伞往她那边倾斜:“我送你回去。”
温絮沉默了几秒,没有拒绝。
两人并肩走在雨中的石板路上,伞面太小,陆司珩半边肩膀很快湿透。
“你打算在巴黎待多久。”温絮忽然问。
“直到你愿意跟我谈谈。”
“我们没什么好谈的。”
“有。”陆司珩停下脚步,雨声敲打伞面发出密集的声响,“温絮,我知道道歉没有用,但我还是要说——对不起。”
“为我这三年的冷漠,为我忽略你的所有付出,为我没有在你需要的时候出现,为……那个我没机会知道的孩子。”
温絮的呼吸滞了一瞬。
她抬头看他,雨水顺着伞骨滑落,在她和他之间形成一道透明的水帘。
“你怎么知道的。”
“在床头柜找到的B超单,还有撕碎的婴儿床素描。”
温絮扯了扯嘴角,那笑容比哭还难看:“那天晚上我其实准备了四菜一汤,全是你爱吃的。我还买了瓶红酒,虽然知道你可能不会喝。”
“我等到凌晨一点,菜热了三遍。你打电话说在应酬,让我先睡。”
“其实那时候我已经有点出血了,但我想,也许等你回来,亲口告诉你这个好消息,一切都会不一样。”
她的声音在雨声中显得很轻,陆司珩必须很专注才能听清。
“后来孩子没了,你母亲来医院说的那些话,我其实没怎么往心里去。真正让我死心的是你站在窗边抽烟的背影——从头到尾,你没有为我说过一句话。”
陆司珩的喉咙像被什么东西堵住,发不出任何声音。
“从那以后我就明白了,这场婚姻从一开始就是错的。”温絮接过他手里的伞,“谢谢你的伞,我自己可以回去。”
她转身走进雨里,伞面在石板路上投下一圈晃动的光影。
陆司珩站在雨中,看着她纤细的背影消失在公寓门洞内,三楼的窗户很快亮起暖黄色的灯。
他在雨里站了很久,久到浑身湿透,路灯一盏盏亮起。
回到旅馆时,前台的老太太递给他一条干毛巾,用蹩脚的英语说:“年轻人,爱情不是靠淋雨就能挽回的。”
陆司珩苦笑着接过毛巾。
那一夜他发起了高烧,迷迷糊糊中做了很多梦。
梦见结婚那天温絮穿着婚纱朝他走来,眼睛亮晶晶的;梦见她第一次为他做饭烫伤了手,却藏起伤口笑着说“没事”;梦见她蜷缩在医院病床上,小声问“孩子会不会怪我”……
醒来时已经是第二天中午,阳光透过百叶窗在地板上投出条纹状的光影。
手机上有三个未接来电,都是周驰从国内打来的。
陆司珩回拨过去,周驰接得很快:“你还活着啊?温絮朋友圈发新动态了,你快看看。”
他挂断电话,点开那个已经三年没点开的头像。
温絮的最新动态发布于两小时前,九张图——咖啡馆窗外的街景、美院教室的石膏像、塞纳河畔的夕阳、她自己捧着热可可的侧脸。
配文是:“第十二天,巴黎开始让我感到亲切。”
每一张照片里,她都在笑。
那种轻松、自在、发自内心的笑容,是陆司珩三年婚姻里从未见过的。
他一张张保存下来,放大细看,发现最后一张照片的角落,有一只手入镜——骨节分明,拿着杯咖啡,手腕上戴着一块百达翡丽的腕表。
那不是温絮的手。
陆司珩的心沉了下去。
他放大图片,仔细辨认那只手的细节——无名指根部有颗浅褐色的小痣,表盘是限量款的星空图。
这双手他认识。
属于美院最年轻的客座教授,法国当代艺术界的新星,伊森·杜邦。
周驰的微信紧接着弹出来:“看到最后一张没?那个伊森·杜邦在巴黎艺术圈很有名,温絮现在就在他的工作室当助理。”
陆司珩盯着手机屏幕,直到眼睛发酸。
窗外传来鸽子扑棱翅膀的声音,远处教堂的钟声在正午时分准时敲响。
他起身冲了个冷水澡,换好衣服出门。
美术学院坐落在塞纳河左岸,一栋有着三百年历史的巴洛克式建筑。
陆司珩走进校园时,正赶上下课时间,学生们抱着画具从教学楼涌出,各种语言的交谈声混杂在一起。
他在公告栏前驻足,寻找伊森·杜邦的课程表。
周三下午两点,302教室,素描进阶课。
今天是周三,现在是一点四十分。
陆司珩走上三楼,在302教室对面的长椅上坐下。
走廊里飘荡着松节油和颜料的混合气味,墙壁上挂满学生的作品,抽象、写实、印象派……各种风格混杂。
两点整,温絮抱着画具出现在走廊尽头。
她今天穿了件墨绿色的毛衣,头发松松编成麻花辫垂在肩侧,正侧头和身边的人交谈。
走在她身旁的男人高瘦挺拔,金发在走廊的灯光下泛着浅金色的光泽,正是伊森·杜邦。
两人在教室门口停下,伊森说了句什么,温絮笑了起来,眼睛弯成月牙。
那种笑容,陆司珩已经很久没见过了。
心脏的位置传来钝痛,他下意识握紧了拳头。
伊森似乎察觉到目光,抬头朝这边看来。
两人的视线在空中短暂交汇,伊森挑了挑眉,低头对温絮说了句话。
温絮也转过头,看见陆司珩时,笑容淡了下去。
她对伊森摇摇头,转身走进教室。
伊森却没有立刻跟进去,而是朝陆司珩走了过来。
“陆先生?”他的中文有轻微的口音,但很标准,“我听絮提起过你。”
这个亲昵的称呼让陆司珩蹙起眉:“你们很熟?”
“我是她的导师,也是朋友。”伊森在长椅另一端坐下,“她很有天赋,也很努力。上周她的作品入选了学院年度展。”
“我知道。”
“不,你不知道。”伊森转头看他,蓝灰色的眼睛里带着审视,“你知道她为了准备参展作品,连续熬了四个通宵吗?知道她因为长期饮食不规律得了胃病,现在每天要靠药物维持吗?知道她半夜做噩梦惊醒,需要开一整夜灯才能睡着吗?”
陆司珩的呼吸一窒。
“你以为她在这里过得很好,对吗?”伊森的语气平静,但每个字都像刀子,“她是在努力活着,陆先生。努力从你给她的三年地狱里爬出来。”
“我来是为了弥补……”
“弥补?”伊森笑了,那笑容里没有温度,“你用什么弥补?钱?温絮放弃的财产够普通人花几辈子。时间?她已经给了你三年,你还想要多少?”
教室门在这时打开,温絮探出头:“伊森,上课了。”
伊森站起身,整理了下西装外套,最后看了陆司珩一眼:“如果你真的爱她,就离她远点。你的存在本身,就是对她的伤害。”
他走进教室,门在身后关上。
走廊恢复寂静,只有远处隐约传来的钢琴声。
陆司珩坐在长椅上,盯着302教室紧闭的门,直到下课铃声响起。
学生们涌出教室,温絮是最后一个出来的。
她看见陆司珩还在,脚步顿了顿,然后径直走过来。
“我们谈谈。”她说。
05
他们去了美院后街的一家小咖啡馆。
温絮选了靠窗的位置,点了杯热牛奶,陆司珩要了黑咖啡。
窗外是典型的巴黎街景——石板路、铸铁路灯、爬满藤蔓的老墙,行人撑着伞匆匆走过。
“伊森刚才跟我说了那些话。”温絮用勺子搅动牛奶,“他说得有点过分,我替他道歉。”
“他说的是事实。”
温絮抬眼看他:“陆司珩,你来找我,到底想得到什么?让我原谅你?跟你回国复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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