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过《鬼吹灯》的人,没有不知道"九层妖塔"的。
2015年,陆川把它拍成了电影《九层妖塔》:赵又廷饰演的胡八一,带着一支探险队深入冰川下的魔国陵寝,机关重重、怪兽横行,九层塔楼每一层都埋着秘密,多少人为它丢了性命,就为了一层一层揭开塔里的宝藏。
而现实中,这座"妖塔"真的存在。它就矗立在青海海西州都兰县热水乡的戈壁滩上,学名叫血渭一号大墓,是青藏高原上结构最完整、形制最复杂的高等级墓葬,1996年就被列为全国重点文物保护单位,被誉为"东方金字塔"。
一千多年前,这里是吐谷浑古国的地盘,后来归入吐蕃。大墓里埋着的,是唐代吐蕃贵族,陪葬品金银器、玛瑙、绿松石、丝织品不计其数。
千百年来,想打它主意的人不少。但2017年的这伙人玩法有点不一样——他们没敢动大墓本体,而是盯上了大墓东侧的一座陪葬墓。
电影里,胡八一们拼了命要进主塔;现实里,这伙人对着主塔看了又看,最终只敢在旁边"配殿"动手,艺术可以浪漫,盗墓贼却是真的欺软怕硬。
更让人唏嘘的是,给他们"保驾护航"的,竟然是大墓保护站的守墓人。
一、一个五脏俱全的"盗墓项目部"
电影里,进妖塔的是黄金三人组:胡八一、王胖子、Shirley杨,一个懂风水,一个火力猛,一个带资本。
而这伙人的构成,堪称盗墓界的"标准化配置",比电影还齐整,分工清晰得像个正规项目部,我们来细数一下哈。
山东人孙兴林,出资人,负责买车票、买工具、付费用,典型的"金主爸爸"——干的正是现实版Shirley杨的活儿,出钱不出力;
河南人孙堆生,绰号"三儿",团伙里的"技术总监"。此人是河南林县人,初中文化,2002年因盗窃判过刑,对盗墓研究极深,在"圈子里"小有名气,是被人专门"请"来掌眼的,相当于胡八一的"技术担当"位置,可惜他懂的不是分金定穴的小说套路,只有镐头和铁锹;
本地人苏某奎、夏某、张德等人,负责带路、踩点、放哨——哪条牧道能走、哪个牧点有人、巡查队几点经过,他们门儿清;
最要命的一环:文物保护员,也就是看墓人。夏某对外放话:"已经跟保护站的人说好了,很安全。"
孙兴林很懂"规矩",两次各掏1万元,托夏某转交给看墓人当好处费。
结果呢?夏某和张德第一次只给了看墓人一只羊腿、一条云烟和3000元现金,剩下7000块,哥俩私分了。第二次1万元,又是只给了4000元,其余照单全吞。
有意思的是,看墓人收到的东西,比承诺的打了好几折。内鬼遇到了中饱私囊的"二传手",这伙人还没动手,内部分赃的剧本就已经写好了。这大概是整起案件最魔幻现实主义的一笔:电影里胡八一们的团队危机来自怪兽,现实里盗墓团伙的第一次"塌方",塌在分赃的人心。
谈好的分成方案也简单粗暴,文物出手后,本地和外地团伙,对半分账。
二、"技术总监"差点死在河南的墓里
要说这伙人,还真有点"职业韧性"。
孙堆生被孙兴林联系上之前两个月,刚在河南差点把命丢了。原来,2017年9月,他带人挖开一座汉墓,墓室打通,他第一个跳进去,瞬间失去知觉。同伴跳下去救,救一个晕一个,最后扔下工具各自逃命,同伴里还死了一个。
想来,胡八一在电影里下墓,遇到的是火蝠和红犼;孙堆生下墓,差点要他命的是一口污浊的空气,现实没有怪兽,现实只有更实在的坑!
结果孙兴林一招呼,听说有活儿干,孙堆生把两个月前的生死经历抛到脑后,又纠集了两个"有前科"的盗墓熟手,六个人从山东连夜赶往都兰。
到达后,孙兴林照旧掏钱买工具。一群人摩拳擦掌,直奔目标——
第一个目标,不是"九层妖楼",而是附近一座俗称"羊圈墓"的配葬墓。
结果几个人出师不利,连续两次挖掘,均因塌方等原因失败。挖了十几米,啥也没有,还差点把自己埋里头。电影里妖塔的机关是导演设计的,现实里的"机关"叫塌方,不挑人,只认坑……
邪门的事发生在2016到2017年间,这个团伙其实已经得手过几次,他们曾在血渭一号大墓东北角挖开盗洞,把一个金属碗卖了20多万,50多克带花纹的金片卖了2万多。他们卖了钱还敢再来,胃口就是这么被喂大的。
三、两夜盗掘646件文物
两次塌方之后,团伙决定转移目标:血渭一号大墓东侧平台处。
盗墓都是昼伏夜出,他们晚上8点集合出发,两小时车程到墓区,挖到凌晨三四点,天亮前撤到索某家中。盗洞打得极其"专业":长方形,垂直向下,开口长120厘米、宽65厘米,深达9.2米。
第一个晚上,挖到8米左右,铁锹碰到了木头。"要出东西了!"众人心头一紧。天快亮了,他们用木板封住洞口就撤。
第二天夜里接着干,几个人往东侧掏出一个约1米长的小偏洞,就看见东西露头了。
黑色的塑料袋和蛇皮袋顺着盗洞扔下去,一件一件往上递。装了三四个蛇皮袋,东方既白。工具藏进盗洞,洞口封死,人马撤回。
就这两夜时间,多达646件文物易主。
对比一下电影里胡八一们层层闯关才见到塔心宝藏的惊险,现实版"取宝"朴素得令人发笑:没有机关,没有怪物,只有一把铁锹、一个蛇皮袋,和两个胆大包天的夜晚。
后续破案后清点,这批赃物里有金子约4公斤,一只高20厘米、宽30厘米的玳瑁大碗,还有成堆的绿松石饰件、玛瑙器,以及大量丝织品相关遗存。
更有意思的是销赃前的"验货"环节。这伙人把文物带回住处,清洗、粗略称重。面对一堆沾满淤泥的"破烂",他们犯了愁。部分器物看着歪歪扭扭,被他们认定是"压坏了,不值钱",只能随手搁置。
他们不知道,这批"破烂"经鉴定后震惊全国:一级文物14组16件,二级文物49组77件,三级文物132件,珍贵文物总数达225件。镶嵌绿松石的金牌、錾刻精美花纹的马鞍金饰、造型别致的金瓶玛瑙碗,件件都是见证唐代早期东西方文化交流的国宝。
青海省文物考古研究所专家蔡林海感叹:集中出土这么多精美珍贵文物,十分罕见。
盗墓贼的秤,称得出金子的克重,却称不出历史的分量。电影里,宝物见天日靠的是主角光环;现实里,国宝蒙尘只因为一伙人没读过书,讽刺不?
四、1.8亿打包天价,没人敢接
这伙人盗出来的好东西太多,直接砸在手里了。他们商量后决定:打包出售,再分赃。外地人纷纷离开青海,文物寄存在当地人家中。
可销赃之路,比盗墓还坎坷。他们一度喊出了1.8亿元的"打包价",居然无人回应。喊价太高,吓跑了潜在买家;降价到8000万,好不容易有个"神秘买家"愿意谈,还险些遭遇"黑吃黑"。
《九层妖塔》里,找到妖塔是全片的高潮;现实中,找到文物只是麻烦的开始,东西到手,一个敢出价的都没有。电影演到塔前结束,现实从塔后才开演。
与此同时,一张大网已经悄然张开。
2017年底,青海省文物管理部门向公安机关通报:都兰有出土文物即将在境内倒卖。线索查实后,2018年3月15日,青海省公安厅成立专案组,公安部将此案列为挂牌督办案件。专案组循线调查、跨省追踪,而盗墓团伙东躲西藏,嫌疑人地区跨度大、流窜性高,倒卖文物的几名主犯狡猾多疑,对买家不信任,多次临时变换看货地点。
2018年6月11日,公安部发布A级通缉令,公开通缉10名重大文物犯罪在逃人员,王建韬、韩万里名列其中。
2018年7月23日,随着韩万里被缉捕归案,警方先后共抓获26名犯罪嫌疑人,在交易完成前成功收网:646件文物,一件不少,全部追回。
专案组负责人、青海省公安厅刑警总队侵财案件侦查支队支队长吴延帮在物证室看到追缴回来的文物时,脱口而出:"文物太精美了,令人震惊!"
五、罪有应得:主犯获刑14年
这伙人的"专业",在法庭上换来了专业的代价。
经海西州中级人民法院一审、青海省高级人民法院二审,孙某林等15名被告人因盗掘古墓葬罪分别被判处有期徒刑十四年至六年,并处罚金30万元至5万元;其中两人刑期二审分别改判为12年和5年半。2020年8月3日,终审判决落定。
此外,法院还判决各被告人承担公益诉讼赔偿:他们的盗掘破坏了地波探测安防一期工程,修复费用40.64万元,加上回填盗洞、抢救性发掘、搭建保护棚等费用,公益赔偿金合计40.88万元。
最唏嘘的当庭一幕,来自53岁的本地嫌疑人苏某奎。他家里条件本不差,还有一个四岁的孙子。接受采访时,一提到家人,这位爷爷哽咽不止:"现在做梦经常梦到小孙子喊我'爷爷'。当时就是为了钱,为了发财……犯法的事不能做,用自己的双手赚钱才能踏实。"为了快钱,他搭进去的却是后半生。
这句话,说出了26个落网者共同的人生注脚。电影里,主角从塔里出来时收获了爱情和真相;现实里,这伙人从洞里出来时,只收获了刑期和一身罪名!
六、考古队接着挖出了国宝
案子破了,但墓区的抢救才刚刚开始。
2019年起,文物部门对被盗墓葬后编号为"2018血渭一号墓",开展抢救性发掘。这一挖,成果震动了考古界:近千件文物重见天日,金银器、玛瑙珠、精美丝织品、古藏文木简牍,其中金锦、缂丝、素绫均属国内首次发现,对研究吐谷浑、吐蕃的政治、经济、文化具有极高价值。
盗墓贼挖走的是赃物,挖不走的是一个王朝的记忆。
值得一提的是,民间传说的"九层妖楼"本体,也就是血渭一号大墓,自上世纪80年代只发掘了两层便整体保护,至今保存完好;而被盗的这座配葬墓,正是血渭一号大墓的重要陪葬墓。
三座墓紧紧相邻,一度被外界张冠李戴,也让这场大案更添了几分"妖塔"的神秘色彩。也难怪很多人把电影和现实对号入座——虚构的妖塔下埋着魔国的秘密,真实的大墓里躺着丝路上的黄金,虚构与真实,在这一片戈壁上重叠了。
最后,辟个谣,也讲一个比传说更动人的真相。很多读者都以为,"九层妖塔"纯属天下霸唱笔下虚构的魔国陵寝,其实不然。
它的现实原型就在都兰,但妖塔的故事,三分是实,七分是迷雾。真实的它,不是魔国的秘葬,而是一座王朝的记忆库:这片墓葬群,考古学界普遍认为,是吐谷浑的王陵。
吐谷浑是谁?稍微解释一下。西晋末年,鲜卑慕容氏的一支在首领慕容吐谷浑带领下西迁青海,就地立国,国号即以首领之名。它与东晋十六国南北相望,横跨整个南北朝,一直活到隋唐。
隋炀帝曾率大军远征青海击溃它,唐太宗又把弘化公主嫁给它的末代国王慕容诺曷钵;到了唐高宗时期,公元663年,这个延续约350年的高原王国被吐蕃所灭,末代国王带着残部归附大唐。
所以,九层妖塔的妖气是小说给的,塔里的东西却是真的。真的金器,真的绿松石,真的丝织品,真的350年……
盗墓贼两夜挖走646件,警方一年追回646件,而这个王朝在地下安睡的一千年,从来不需要谁来守护它的"妖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