美国说大规模动武的可能性已经很低,伊朗也在与地区国家讨论外交解决,为什么美伊还是接连开火?实际上,双方都愿意谈,但谁也不愿按对方规定的条件结束这场冲突。
据报道,当地时间11月17日,美军对霍尔木兹海峡内伊朗格什姆岛上的导弹发射设施发动打击。此前,伊朗方面称对巴林境内的美军雷达系统实施了无人机袭击,美方则表示攻击遭到拦截,雷达没有受损。
到了18日,伊朗又宣布对科威特境内美军基地以及巴林境内目标发动攻击,巴林、科威特方面也发布了拦截来袭目标的消息。
格什姆岛与霍尔木兹海峡位置卫星图
与此同时,伊朗外长阿拉格齐17日在阿曼首都马斯喀特与阿曼方面讨论海上通航、国际贸易等问题,卡塔尔也在继续推动斡旋。
我们把这些事情放在一起来看,美伊之间出现了一个非常明显的局面:军事行动没有停止,外交渠道也没有关闭。双方现在采取的都是边打边谈的办法,争取在不重新投入全面战争的情况下,让对方接受自己的条件。
那么,这是不是意味着双方都在假谈,实际上还想继续打下去?
我认为不是。双方有结束冲突的需求,但美方希望保留封锁,伊方要求摆脱封锁。这就使双方对于“结束冲突”的理解,存在一个根本分歧。
我们先说美国。特朗普此前表示,只要美伊谈判取得进展,美国恢复对伊朗大规模军事行动的可能性就很低。但与此同时,美方没有解除封锁,还在强化对伊朗补充军事物资的限制。
美国总统特朗普
这两个动作放在一起,说明美国正在争取一种对自己有利的安排:可以减少大规模轰炸,可以继续外交接触,但对伊朗经济和军事恢复能力的限制要保留下来。
因为轰炸需要不断投入兵力,还要承担美军伤亡、地区战事扩大等风险。而维持封锁,可以使伊朗无法正常恢复石油销售和对外贸易,把军事打击没有实现的目标,继续交给经济压力去完成。
所以,美方所谓不愿扩大战争,并不包含主动放弃对伊朗的胁迫。特朗普想减少的是美国继续作战的负担,保住的是美国要求伊朗让步的手段。
油轮通过霍尔木兹海峡
这也是为什么美军仍然要对伊朗实施有限打击。如果伊朗攻击美军设施之后,美国没有反应,美方维持封锁所依靠的军事威慑就会受到挑战。美军打击发射设施,既是在回应袭击,也是在告诉伊朗,美国仍然准备动用武力维持现有安排。
对伊朗来说,这样的安排显然无法接受。因为即使美国不再进行大规模轰炸,只要封锁和制裁继续存在,伊朗经济就仍然受到严重束缚。港口无法正常运作,石油收入受限,企业也很难在这种环境下恢复长期投资。
这也就是说,美国可以把减少轰炸视为降温,伊朗却不能把经济继续遭受封锁,当成战争已经结束。
因此,伊朗一边保留外交接触,一边继续展示反击能力,核心就是不接受美国把长期封锁变成双方相处的常态。伊朗希望通过抵抗迫使美国承认,结束冲突必须包含对伊朗经济限制的实质调整,而不能只是美军少投几枚炸弹。
伊朗军事演习中发射导弹
那么,双方为什么不能先停下来,再慢慢谈这些问题?
关键就在于,先停什么、后谈什么,会直接改变后面的谈判条件。美伊现在争的,正是这个先后顺序。
据路透社援引知情人士的报道,双方间接谈判仍然卡在履约顺序上。伊朗希望先解除封锁、解冻资产、恢复石油销售,并将核问题留待后续处理,美方则希望经济限制的调整与伊朗作出相应让步联系起来。
伊朗外长阿拉格齐(前排中)率团前往马斯喀特会谈地点
从伊朗的角度来看,如果先全面恢复海峡通航,放下影响地区航运的手段,而美国继续保留封锁和制裁,那么后续谈判即使没有进展,美国也可以继续等,伊朗的经济却等不起。
到那个时候,美国仍然掌握着限制伊朗收入的手段,却不必再承受同样程度的通航压力。伊朗再想要求美国解除封锁,就需要作出新的让步。因此,伊朗坚持经济限制先有变化,是要防止自己在谈判尚未完成时,就先失去要求美国兑现承诺的能力。
美方的考虑则恰好相反。如果先让伊朗恢复石油收入和对外贸易,伊朗就能获得更大的经济回旋空间,恢复军事力量也会更加容易。美国再想利用经济困境迫使伊朗接受核问题上的要求,效果就会下降。
这就解释了美方为什么愿意谈,却不愿轻易松开封锁;伊方为什么愿意接触,却不愿先把自己的反制手段全部放下。所谓谈判顺序,实际决定的是最终协议没有谈成之前,谁仍然能够继续向对方提出要求。
停靠在哈尔克岛石油码头的油轮
所以,当前的低强度交锋会继续拖住谈判。美方不愿让伊朗认为,攻击美军就能换来解除封锁;伊方也不愿让美国认为,只要封锁足够久,德黑兰就会接受城下之盟。双方每一次有限行动,都在向对方确认自己不会先退。
在这样的条件下,我认为美伊短期内仍将以有限交锋、继续接触为主,难以迅速实现全面缓和。因为双方虽然都在控制战争规模,却还没有就结束对抗需要交换哪些实际行动达成一致。
我们再说说巴林、科威特这些海湾国家。这次交火涉及它们境内的美军设施,直接暴露出美国在地区安全安排中的一个矛盾:美军以保护伙伴的名义驻扎,但美伊对抗又使这些伙伴成为冲突波及的对象。
位于巴林麦纳麦的美国海军第五舰队总部
对于巴林、科威特来说,眼下必须拦截来袭目标、保护本国居民,因此它们仍然需要防空、情报等方面的支援。但这不等于它们愿意让美伊对抗无限期延续。
这两件事有很明确的关系。来袭目标越多,海湾国家眼前对防御能力的需求就越大;安全警报越频繁,它们就越需要一份能够结束反复袭击的政治安排。美国提供拦截能力,只能应付眼前的攻击,无法替代这些国家恢复正常发展环境的要求。
美国可以把一次拦截成功说成安全保障有效,但当地居民要面对的是下一次警报什么时候响,企业要考虑的是航运和投资能不能持续。对海湾国家而言,每次都拦住,与不再反复遇袭,完全是两种处境。
因此,海湾国家与美国在防御上的合作可以继续,但它们推动缓和的要求,也不会因此消失。美方如果认为只要加强部署,就能让地区伙伴接受长期封锁、间歇交火的局面,实际上是在把自己的对伊战略,强加给地区国家承担。
部署中的“爱国者”防空导弹发射车
而伊朗的袭击同样会损害邻国的安全。打击美军设施发生在其他国家领土上,这些国家首先要保护自身,不会因为伊朗将行动解释为反击,就放弃防御。结果就是,伊朗越是依靠这种方式反制美国,海湾国家眼前就越难减少对美军的安全合作。
这使伊朗同样面临一个现实约束:军事反击能够证明美国维持封锁需要付出代价,但要使这种代价转化为解除封锁的协议,仍然需要外交。继续攻击邻国境内目标,无法替代邻国对自身安全的要求。
这也正是阿曼、卡塔尔斡旋的实际价值。它们要推动的不只是美伊少打几次,更是把伊朗摆脱经济封锁的诉求、美国在核问题上的要求,以及地区国家恢复安全的需要,放到同一个谈判过程中处理。海湾国家需要的和平,不能只由美国对伊朗施压是否见效来决定。
阿拉格齐(左)在马斯喀特与阿曼官员会谈
从我们中国的立场来说,尊重各国主权、反对军事胁迫、维护正常国际航运,都是推动政治解决应当坚持的原则。美国不能一面宣称寻求和平,一面又把长期封锁作为迫使他国屈服的工具;地区国家和普通民众,更不应该成为这种胁迫政策的代价承担者。
所以,美伊接连进行低强度交锋,说明双方暂时都不愿重回全面战争,但都在争夺结束冲突的主导权。美国要少打仗而不放弃封锁,伊朗要通过抵抗把解除封锁纳入结束冲突的条件。
双方真正难以跨过的,就是美国想保留下来的施压安排,恰好是伊朗要求结束的受压状态。这个分歧没有解决,谈判就会伴随着交火继续进行。特朗普可以降低轰炸的强度,却无法靠宣布不再大规模动武,就让伊朗接受长期受制于美国的局面。
德黑兰街头的市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