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商河鼓子秧歌
文/张小红
商河人,平日里老实巴交地磨日子,普通得扔在人堆里找不着——
黝黑黝黑的大爷,赶赶羊,墙根下晒晒太阳。自信通透的大妈,领完鸡蛋,马扎子一围,蒲扇一摇,信号覆盖全城,家长里短开聊。
方向盘上抽烟提神,文件堆里小心翼翼,曾经潇洒的少年郎,肩上担子越来越重,话越来越少。送娃赶班脚步忙,菜市场砍价泼劲强,昔日温婉的小姑娘,一头秀发越剪越短,家长群里的信息越发越长。
被日子推着走,人间烟火里的背景墙。和全中国任何一个小县城的人,没什么两样。
可一声鼓响,所有人都换了模样。
像蒙古人听见马头琴,像新疆人听见冬不拉——那乐感是娘胎里带来的,是本能反应,脑子没动,脚步先迎。
墙根下晒太阳的大爷,几步抢到场中央。白色汉袍被风掀动,天蓝的云水纹在白袍上舒意流淌,应和着飘逸的白发白须——他成了天际云游而来的老仙翁。左手握紧平顶绸伞,右手持一副牛胯骨驳锤。这把伞、这柄锤,不知在手上把玩过多少回,早就长在了手上,闭着眼也能耍得转。手腕一转,拴在驳锤上的几颗“骨粒儿”磕上胯骨,“吧嗒”一响。别小瞧这几颗骨粒儿,那是猪头骨里靠近耳朵部位的小骨头,一头猪只有两颗。新骨直接打磨,再拿酥油浸泡去腥养护,才能不脆不裂,经得住磕打。这骨粒儿和大爷一样,耐得住岁月这把刀。“仙翁”伞转东,鼓向东;伞指西,棒朝西。满场翻飞的红绸绿扇,全绕着他那把伞转。大爷神气摇甩,被日子磨掉的威风,全回来了。
蒲扇摇着家长里短的大妈,端起了花伞。桃红撒花小袄,袖口银线滚边,腰间系翡翠绿百褶裙。左手持绸巾,右手握花伞,踩着碎步穿梭于队列之间,花伞在手里流转,流光溢彩,是永不服老、提着的那口气开出的生命之花。大妈身姿利落飒爽,泼辣大方,活力四溢——叫谁大妈呢?秧歌一跑,眼里只有光彩,心里只有开怀:“秧歌不老,俺也不老,敢跟姐姐比比精气神不?”
养家的汉子,脱了汗衫,换上短打。左手一根棒,右手一根棒,枣木的,两头系着彩绸;腰间挎一面鼓,鼓槌一砸,牛皮闷响震得地皮颤。鼓点一催,棒子便翻飞起来,上下左右,彩绸在空中画出弧线,唰唰作响;鼓也跟着炸了,粗犷豪放,刚劲有力。平日憋着的那股劲儿全甩进棒子里,说不出的苦全砸进鼓面里。棒子一抡,胳膊上的筋就活了;鼓槌一砸,闷在胸口的气就散了。满场翻飞的彩绸,是他说不出口的张扬;鼓声落地,是他闷在心里太久的声响。
家长群里划着信息的女子,按灭手机,舞起了绸巾彩扇。红绿的绸缎十字斜披,这身行头一穿,就成了戏曲中的花旦模样。右手持彩扇,左手舞绸巾。扇花翻飞,绸巾飘展——满场的风被她拽着跑,风儿翩翩过扇边,摇的你心痒痒;跹跹在绸端,柔柔的落在你心尖,七彩的光芒耀着人眼。不似南方油纸伞下姑娘的温婉,她有的是扛得住风霜的爽快敞亮,也揣着温暖人心的柔肠。秧歌一跑,日子就让开了道。她做回自己,是一朵花芳菲绽放的鲜亮。
丑角也没闲着——满场红绸绿扇翻飞得正酣时,冷不丁窜出个傻小子,学个瘸腿、挤个眉眼,即兴作怪,东扭西歪。他们是活宝与调味剂,看多了正儿八经的阵仗,有时就专为看看丑角的傻样儿。
带领这一众人狂欢的是阵仗前,一米多高的牛皮大鼓,黄皮面上能坐四五个娃娃,红皮鼓帮圆兜兜地绷着肚子,攒着吐不完的闷雷子。鼓槌砸上去,不留余地,闷雷从鼓心里滚出来,滚到你心里发颤。一声追着一声,一辈子也砸不完。
商河人在用全部滚烫的生命力炸场子——那不是表演,是生命本身的喷涌。闷雷滚过去,击中你、砸进你心口,不给你躲的工夫。伞摇扇飞,鼓砸棒甩,满场的尘土都跟着翻腾。你眼前铺开一方格外宽敞热烈的天地——活着,痛快的活着,真好!
这一方水土养出来的人,骨子里是有灵的。平日里不起眼,只是在等一声鼓响。鼓响了,灵就醒了,醒了就再也藏不住了。你会觉得,这满场的伞转鼓砸、扇舞绸飞,惊天闹地,才该是他们灵魂真实的模样,平日里的那些鸡零狗碎,不过是一层与生活妥协的伪装。
北纬37º,东经117º——商河这片千年土地上的人,不认命,只认鼓。
那鼓声,从春秋战国的尘烟里一路滚过来。秦汉的土厚了它一回,唐宋的风壮了它一程,明清的庄稼地养了它几百年。一路滚到今天,混进商河人的骨头里,成了胎里带的东西。鼓槌落下去的时候,你听见的不只是一声鼓,是两千年的地气从地底下翻上来,是祖祖辈辈攒着的那口气,顺着鼓槌找到了出口。
鼓子秧歌是商河人心里供着的东西。那份信仰般的热爱与骄傲,不藏着不掖着,明明白白让你看见。
村村都有秧歌队——没有编制,不是专业,但辈辈传,永不散。公园广场,村口空地,但凡有个大点的场子,就会被秧歌队临时“公演”。新店开业,新娘进门,总要雇鼓子秧歌队“闹”上一番助兴。幼儿园里,老师就教娃娃们拿着小鼓摆活。石头上刻着“鼓”,路灯底座铸成“鼓”,背景墙上印着“鼓”,村口牌坊上镶着“鼓”,公园名字里带着“鼓”,就连商河的公众号,官方的非官方的,名字都爱带上“鼓”。它不是装饰,它是和商河人一起长在这片土地上的。有面墙更是用几百字刻下了鼓子秧歌的千年身世。
“孕育于春秋战国,始于秦汉,成于唐宋,兴于明清”——这十九个字,说的就是它的进化史。
春秋战国:种子埋进土里。那时的齐鲁文化,在商河人祖辈的身体里埋下了第一颗种子。没什么固定形式,是这片水土给未来打下的底子。
秦汉:从生活里长出来。黄河水患不断,抗洪胜利后,人们拿起锅碗瓢盆、棍棒簸箕随手就跳。鼓子秧歌最早的样子,就是这么来的。
唐宋:骨头硬起来。尚武的商河人把战争中的阵式、动作融入舞蹈。“变幻莫测的阵式”“粗犷豪放的风格”开始成型。现在那些“大八叉”“大乱场”的场阵名,就是古战阵留在骨头里的痕迹。
明清:开满原野。元末明初移民带来的各地乐舞与本土战舞汇合,秧歌从祭祀战阵转向民间喜庆。明嘉靖《商河县志》记载“立春前一日……里人行户扮渔樵耕读诸戏”,到了清代“士女云集,途为之塞”。伞鼓棒花丑五大角色这时基本定型。
这条两千多年的路,不是谁设计出来的——是抗洪的汉子、逃荒的灾民、守边的士兵、种地的庄稼人,一代一代,跟着历史前进的车辙,踩着时代的鼓点,跑出来的。
是“跑”出来的:商河鼓子秧歌不是“扭”出来的,是“跑”出来的。和“跑江湖”“跑业务”“跑龙套”“跑旱船”一样是用“跑”的:
跑江湖——为了生存闯荡四方,带着谋生的智慧。
跑业务——为了目标主动出击,讲究勤快和眼力。
跑龙套——在戏台上按程式跑圆场,讲究规矩和配合。
跑旱船——模拟水上行舟,跑的是日复一日练出来的轻快熟练。
商河鼓子秧歌的“跑”,把这些劲儿揉在了一起:
跑出了阵势。整个演出场地像一个流动的舞台,在旋转中演化出丰富多彩的舞蹈场图。“牛鼻钳”“勾心梅”“一街二门”“四门斗”等上百种阵型,复杂者需上百人方能完成。商河鼓子秧歌跑的是庄稼汉在黄土地上的“大江湖”。
跑出了章法。“跑场子”分文场、武场、文武场。文场以跑为主,舞者不做动作;武场定点定时做动作;文武场则在跑动中轮番表演。表演程式是“伞领鼓、棒带花,对面就打,左进去、右出来,转绕驳花”。所有舞者自始至终不停跑动,跑不散、舞不乱、整齐划一、动静有序——像龙套一样有规矩,像旱船一样有巧劲儿。
跑出了拼劲。鼓子秧歌以粗犷豪放、刚劲有力著称。脚底板跺下去,尘土扬起来。鼓子大起大落,棒槌轻巧敏捷。鼓声越急,跑得越疯;跑得越疯,心里越透亮——那股不达目的不罢休的韧劲,和跑业务的人一模一样。
跑江湖跑的是活路,跑业务跑的是出路,跑龙套跑的是戏路,跑旱船跑的是巧路,商河人跑秧歌,跑的是黄土地上的筋骨路,是庄户人一辈子的心气路。
跑了两千多年,商河鼓子秧歌不只是载鼓载舞的热闹,它展示的是一套商河人咂摸透了的生存哲学和生活智慧。
独乐不如众乐,众乐不如同频
看秧歌再带劲,也比不上自己进场子亲自跑带劲。伞顶上去,棒抡开来,鼓砸下去——身子骨活泛了,肺腑都听鼓调遣,气都能给理顺喽。顶伞时与同伴眼神一对,你往东我往西,你转圈我跟着转,想碰又分开,分开又合上,像拉着一根看不见的绳子,谁也不说话,心里都明白。那点默契,全在这一来一往的拉扯里。人间乐事莫过于你的所爱,有人懂,有人接,踩上同一个鼓点,醉在同一场红尘。跑秧歌的身子骨没有不硬朗的,脸上没有不挂笑的——那不只是锻炼,是高级养生。
秧歌场上的活法:跑对地方,才叫痛快
一出秧歌,少则五六十人,多则上百人,伞、鼓、棒、花、丑五大角色各守其位、各显神通。伞头稳健潇洒,是整个队伍的总指挥;鼓手威武雄壮,砸出满场的魂;棒槌灵活敏捷,翻飞出少年的张扬;花角泼辣大方,跑出生命的鲜亮;丑角插科打诨,给满场添一口松快的气。
角色有分工,但谁也不比谁低——各人站各人的位置,各人出各人的力。秧歌场上,每个人都有自己的“跑法”,阵型随鼓点变化,没有乱跑的,也没有不知道该往哪儿去的。商河人从这秧歌场里悟出来的道理朴素得很:人这一辈子,最难的不是跑得快,是跑对地方。找准了自己的定位,脚下的路才不慌。活要痛快地活,首先得知道自己该干什么。
女人照样顶伞,照样撑得起阵脚
其实秧歌场上,角色并不刻板固定——女人照样顶伞,女人照样打棒,一样带劲,一样撑得住场面。伞不认性别,鼓不看男女,谁拿在手里,谁就是当家的。女人们转得利落,砸得响亮,不比谁逊色半分。能撑住这把伞的,不分男女;能砸响这面鼓的,不分老少。舞得漂亮,就是本事。
丑角:松弛是另一种活法
丑角(也称“外角”),由男性扮演,无固定编制,可多可少、可有可无。扮相五花八门——傻小子、丑婆、憨老婆、赃官、县官、王先生、二癞子、花花公子,甚至猪八戒、忸怩的艳妇、乡间的老头老太。红绸裹身、挎着篮子、挥着羽扇、扭着腰肢,额带中央镶一颗红色“宝石”——怎么滑稽怎么来,越丑越美。
表演方式主要有两种:一是插科打诨,穿插于舞队中间作即兴幽默表演,在气势磅礴的秧歌阵仗里“刚中有柔”,给观众逗乐的感觉;二是唱小调,旧时秧歌集歌、舞、丑于一体,丑角常唱《摇葫芦》《打岔》《鸳鸯嫁老雕》《馋老婆吃狗》等,唱的尽是民间故事和日常琐事。
千年前的商河人,早就把现代人追捧的松弛感,玩得明明白白。
不管扮相多尴尬——自己不尴尬,尴尬的就是别人。丑角面对人群总是坦然释怀。他笑得洒脱,笑得夸张,笑得你先捂着嘴不好意思起来。他不在乎自己是不是“主角”,也不在乎自己多落魄。这种松弛,是坦荡,是活得明白。
谁还没在生活的泥潭里当过“小丑”呢?可只要脸皮“厚”一点,能笑出来,就能活下去,就能把丑角变成主角。
带着智慧、拿热气腾腾的血性在跑的商河鼓子秧歌,跑出了收服人心的精气神,跑出了家门:跑到了人民大会堂,跑进了中南海;跑到了天安门广场,跑上了央视舞台,跑进了上海世博会,跑到了钓鱼台国宾馆;跑进世界非物质文化遗产名册,还跑上了纽约时代广场的大屏幕。
人说商河人应该以此为豪。但我觉得,该荣幸的是外人——有幸能一饱眼福,瞧见我们的传家宝,算是你们赶上了。
“跑出家门”的鼓子秧歌,展示的是精华——是技艺的巅峰、是提炼过的震撼。但从这片土里长出来的东西,最扎实的根还在商河人的家门口。要看最地道的商河鼓子秧歌,最好赶在正月十四,来商河看全县鼓子秧歌汇演。
自1980年起,每年正月十四,商河都要精心举办这场全县的秧歌大比武。四十多年从未中断——除了遇上不可抗力的天气,比如大雪封路、寒潮突袭,会顺延,其余时候雷打不动。
到了这天,全县12个镇街的优秀队伍齐聚全民健身中心,少则十几支,多则几十支。各派别服装各具特色——插伞派衣服多为鲜艳彩绸,伞插腰间,场面好看;扛伞派风格踏实稳健,身上利落,跑起来风风火火;举伞派的队伍则显得更加结实硬朗,衣装也偏于素净简洁。伞、鼓、棒、花、丑五大角色轮番登场,108种阵法变幻无穷。全县流传着“商家的鼓子、杨庙的伞、三里庄的棒、袁窦的花”的说法,每个乡镇和村庄都有自己的一招鲜,最终跑出了“一支队伍一个样”的独特景象。
现场3万多名观众挤满广场,线上还有200多万人次通过直播观看。这是商河人的春晚,是商河人的狂欢派对。“上至九十九,下到刚会走,都能扭一扭”,两千多年的传承,在这一天以最盛大、最令人眼花缭乱的方式活了过来,活在你面前,活成一场席卷全城的震撼。
跳秧歌是与千年的古人合奏,看秧歌是看千年的神韵。多少文明在历史的流传中消散了,但我们传下来了——隔过战乱、荒蛮、灾难,朝代换了几十轮,土地翻了多少遍,可商河人鼓槌砸下去,还和两千年前一样带劲,一样酣畅。
瘟疫的时候,村口封了,场子空了,可鼓槌还在手里攥着;战乱的时候,地荒了、屋破了,但正月里鼓一响,人就从废墟里聚回来了。吃不饱饭的年代,没耽误跑;如今吃饱了,吃好了,只会更带劲地跑。
因为它不需要太高的专业门槛,谁都能上手;因为它满足了人心里那股想发泄、想痛快、想活出点声响的欲望;因为它符合大众的审美,跳的是庄稼人自己的酸甜苦辣,表达的是庄稼人自己的喜怒哀乐——因为它是长在人民心里的艺术,人民的艺术从人民中来,为人民服务,所以它有着最顽强的生命力。
有人担心年轻人跳得少了、怕失传——那是杞人忧天。秧歌是长在商河大地上的,没有鼓子秧歌,商河人就失了魂。晚饭后干啥去?正月十五还有什么过头?过年不跑秧歌串场子,村与村之间拿什么亲热?退了休没有秧歌可跑,日子还有啥盼头?商河人在,鼓子秧歌就在。
今天鸣金收兵了,明天还会卷土重来;这辈人跑完了,下一辈人接着跑。只要地球不灭,商河人就还能跑秧歌,红红绿绿地跑下去,黄澄澄蓝莹莹地闹下去。千年之后,它还会像今天一样鲜活、一样滚烫、一样有力量。
作者简介:张小红,商河县第一中学老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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