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玩具——水枪

医生说,你有创伤后应激障碍。他坐在我对面,白大褂的领口有一块咖啡渍,像一朵干涸的花。他翻着病历,语速平缓,说那些话的时候

医生说,你有创伤后应激障碍。

他坐在我对面,白大褂的领口有一块咖啡渍,像一朵干涸的花。他翻着病历,语速平缓,说那些话的时候甚至没有抬头看我。诊室里有股消毒水的气味,混着他身上淡淡的烟味,窗外的阳光斜着切进来,落在他的眼镜片上,反光,我看不清他的眼睛。

“创伤后应激障碍。”他又重复了一遍,把病历合上,推到桌子边缘,“你记得的,可能不是真的。大脑会编造记忆,来保护自己。尤其是那些太痛苦的事,大脑会把它们包装成别的样子,让你能活下去。”

我盯着那块咖啡渍,点了点头。

可我记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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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一、火

我记得那场火。

那是七月。夏夜的空气黏稠得像没拧干的热毛巾,我记得窗户开着,纱窗上趴着一只飞蛾,翅膀在月光下是灰白色的。我被烟味呛醒的时候,墙上的挂钟刚好指向两点十七分——秒针还在走,一格一格,走得稳稳当当,但火已经烧起来了。我躺在那里,盯着天花板,有那么两三秒,我以为自己在做梦。可烟味越来越浓,不是那种烧柴的烟,是塑料烧着的那种,刺鼻,发甜,往嗓子眼里钻。

我翻身下床,脚踩在地上——

地板是烫的。

那种烫不是让人跳起来的烫,是慢慢渗上来的,像你站在夏天的柏油路上,隔着鞋底也能感觉到的那种。我愣在那里,盯着自己的脚,脚底板已经红了。然后我抬头,看见门缝底下透进来的光。

不是橙色。

是发青的白。

像老式日光灯坏掉之前的那种颜色。像医院太平间走廊的那种颜色。像什么东西烧到最旺的时候,反而发白的那种颜色。

我不知道为什么我知道这些。我当时只有——我几岁?我不知道。在记忆里,我好像很小,又好像很大。镜子里看不见自己的脸,只有那双脚,踩在发烫的地板上,脚趾头蜷着。

然后我看见了那把水枪。

它就放在床头柜上。红色的,塑料的,枪管上有一道裂纹,从准星一直裂到扳机护圈前面。裂纹不是新的,边缘发黄,像放了很久。我不记得它为什么会出现在那里。我不记得我什么时候有过这样一把水枪。我的童年——在那之前,我的童年里没有水。我父母说我从不敢碰水,我不记得,但我相信他们。可那东西就在那里,红色的,扎眼,像一个不该出现的东西。

我拿起了它。

很轻。轻得不像是真的。但握着的感觉很熟悉,像握过很多次,像它本来就应该在我手里。

我推开门。

走廊全是烟。不是电影里那种可以看见对面的烟,是浓的,黏的,伸手不见五指的。我蹲下来,用胳膊捂着嘴,爬着往前。地板烫得厉害,膝盖隔着睡衣也发疼。水枪攥在手里,塑料壳被我的汗浸得发滑,我握得很紧,我怕它掉。

我爬了多久?不知道。在烟里时间是不走的。只有呼吸,一口一口,又短又浅,像有什么东西压在胸口上。

然后我看见他们。

那三个孩子。

他们就站在走廊尽头,站在火最大的地方。火从墙纸上卷下来,从天花板上吊下来,从地板缝里钻出来,把他们围在中间。火苗是青白色的,舔着他们的睡衣——睡衣是白色的,领口有一圈蓝边,和他们脸上被火光映出的颜色一样,都在跳动,都在摇晃,像随时会被风吹散。

他们没哭。

他们看见我,笑了。

那种笑我记得很清楚。不是得救的笑,不是恐惧的笑,不是任何一种孩子应该有的笑。是那种——那种你在镜子里对着自己练习微笑时,嘴角扯到一半忽然停住的笑。是空的。是等着什么发生的那种笑。他们站在火里,对我笑,等着我过去。

我站起来。

我不知道我为什么站起来。烟那么浓,站起来会呛死。但我站起来了。我举着那把水枪,往前走。一步,两步。火在我身边烧,但我感觉不到烫。只有脸上是热的,像冬天离炉子太近的那种热。

我扣动扳机。

水喷出去。细细的一股,在火里变成白汽。我往前走,一直扣着扳机,水一直喷着。水是温的,带着焦味,落在我脸上分不清是汗还是水。我走到第一个孩子面前,拉起他的手。他的手很凉,凉得不像站在火里的人,像刚从冰箱里拿出来的。

我把第二个孩子的手塞进第一个孩子手里。

我把第三个孩子的手塞进第二个孩子手里。

他们跟着我往回走。很乖。一句话也不说。只有脚步声,很轻,像踩在棉花上。我没有回头看他们。我只是往前走,一直扣着扳机,水一直喷着,一直喷着,直到我们冲出那扇门,站在楼道里,站在黑暗里,站在忽然变凉的空气里。

我喘着气,回头。

走廊是黑的。没有火。没有烟。墙上连熏黑的痕迹都没有。那扇门关着,关得严严实实,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我低头看手里的水枪。

它在滴水。一滴,两滴,落在水泥地上,很快就干了。我攥着它,攥了很久。手在抖。我不知道是因为冷,还是因为别的什么。

然后我低头看自己身边。

没有人。

楼道里只有我一个人。那三个孩子,不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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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二、空

是邻居报的警。

凌晨三点十七分,他们听见我在楼道里大喊大叫,以为出了什么事。警察来了,调了监控。监控里只有我一个人,穿着睡衣,光着脚,站在走廊里对着空气挥舞双手,对着空气喊“快出来”,对着空气伸手,像在拉着什么人。

我手里什么都没有。

他们把我带回派出所,给我倒了杯热水,问我叫什么名字,问我住在哪里,问我是不是做噩梦了。我回答了他们。我记得我回答了他们。但我不记得我回答了什么。我只记得那杯热水,捧在手里,是烫的,烫得手心发红,像那晚的地板。

消防队来检查过,把我家翻了个遍。没有起火点。没有烟熏痕迹。消防记录上,那天晚上整个片区都没有火警。

邻居说,你家从没起过火。我在这住了二十年,没见过你家冒一丝烟。你家连蚊香都不点,你妈说怕火。

我父母从老家赶过来,坐在客厅里,看着我,眼神像看一个陌生人。我妈瘦了,眼睛肿着,像哭了很久。我爸不说话,只是抽烟,一根接一根。他们说我小时候从不敢碰水。洗澡要哭,洗手要哭,下雨天出门要哭得像杀猪。怕水怕成这样,怎么可能去玩水枪?怎么可能冲进火里?你连游泳池都不敢下,你忘了?

我听着他们说话,低头看自己的手。

手心里什么也没有。没有水枪。没有裂纹。只有一条掌纹,很深,从手腕一直裂到食指下面,像一道干涸的裂纹。

我记得。我记得那把水枪是红色的。我记得那道裂纹。我记得水是温的,带着焦味。我记得三个孩子穿着睡衣,站在火里,对我笑。

他们说我记错了。

可我记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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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三、镜

事情是从那之后开始变的。

第一个月,我在镜子里看见他们。

那是我刷牙的时候。凌晨两点多,我睡不着,起来刷牙。牙刷在嘴里动,薄荷味的牙膏,凉得舌头发麻。我刷着刷着,抬头看镜子——就看见他们站在我身后。

三个孩子。穿着白色的睡衣,领口有一圈蓝边。他们并排站着,比我记忆里矮一些,脸上没有表情。月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他们身上,他们脚下没有影子。

他们手里都举着一把水枪。和我那把一模一样。红色的。枪管上有裂纹。裂纹的位置都一样,从准星裂到扳机护圈前面。

他们对准我。

扣动扳机。

水喷出来。穿过镜子。喷在我脸上。凉的。没有焦味。只是一股凉水,从额头流下来,流进眼睛,流进嘴角,顺着下巴滴在洗手台上。

我回过头。

身后什么都没有。只有打开的窗户,风把窗帘吹得一鼓一鼓。楼下有人在咳嗽,咳了很久,然后安静了。

我再看镜子。

镜子里只有我。满脸是水,眼睛红红的,像哭过。头发湿了,贴在额头上,水还在往下滴。滴一滴。滴两滴。滴在洗手台上,声音很响。

我把手伸到脸前,接住一滴。

水是凉的。和普通的水一样凉。

可那天晚上,我躺在床上,一直到天亮都没睡着。我听见有人在走廊里走。脚步声很轻,像踩在棉花上。三个人的脚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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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开始失眠。

每天晚上,我躺在床上,听那个声音。脚步声从走廊这头走到那头,从那头走回这头。有时候停下来,停在我卧室门口。有时候门缝底下透进来光,发青的白光,像老式日光灯坏掉之前的那种颜色。我不敢起来看。我把被子蒙住头,数数,从一数到一千,再从一数到一千。

白天我正常上班。同事说我脸色不好,问我是不是没睡够。我笑,说最近失眠。他们给我推荐褪黑素,推荐安眠茶,推荐各种乱七八糟的东西。我谢谢他们,把那些名字记在手机备忘录里,然后删掉。

有一天加班到很晚。走的时候整层楼只剩我一个人。电梯来得慢,我就站在窗边往下看。马路上车很少,路灯黄黄的,照着空荡荡的人行道。我看着看着,忽然在玻璃上看见倒影。

不是我的倒影。

是那三个孩子。他们站在我身后,在玻璃里,穿着白色睡衣,举着水枪。我猛地回头——

什么都没有。

只有空荡荡的走廊,和一排灭掉的日光灯。

我冲进电梯,拼命按一楼。电梯往下走,一格一格,慢得让人发疯。电梯壁是不锈钢的,能照出人影。我不敢看。我把脸冲着门,盯着门上那个数字跳。一楼到了,门开,我跑出去,跑到停车场,坐进车里,锁上门,喘了很久。

那天晚上我没回家。我把车开到一个24小时营业的麦当劳停车场,坐在车里,开着灯,等到天亮。车窗上起了雾,我用手指擦掉一块,看外面。有几个孩子在麦当劳门口玩,跑来跑去,他们的妈妈站在旁边看手机。

我盯着他们。

他们没有穿白色睡衣。他们穿的是普通的衣服,T恤,短裤,运动鞋。他们笑着,闹着,是正常的那种笑。

我松了一口气。

然后我发现,车窗上那块被我擦掉雾的地方,正在慢慢重新起雾。雾从四个角往中间蔓延,越来越浓。最后只剩下中间一小块透明的圆,圆里映着那几个孩子,和——

和三个穿着白色睡衣的影子,站在他们身后。

我发动车子,开走。开得很快。我不知道要去哪。我只是开,一直开,开到天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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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四、枪

第二个月,我买了一模一样的水枪。

我跑遍了整个城市。玩具店、超市、网上二手平台,都找过。没有。那种款式太老了,十几年前的,早就不生产了。网上的卖家回复我:不好意思,这款早就绝版了,您要不看看别的?

我不想要别的。我就要那把。红色。枪管上有裂纹。裂纹从准星裂到扳机护圈前面。

最后我是在一家快要倒闭的玩具店里找到的。在城西,一条快拆迁的老街,两边全是拆了一半的房子,墙上的字都褪了色。那家店夹在两家废墟中间,门头破破烂烂,玻璃上贴着“清仓甩卖”的纸,纸已经发黄卷边了。

我推门进去。里面全是灰,堆着各种各样的旧玩具,落满灰,像时间在这里停了很久。老板娘坐在柜台后面,头发花白,戴着老花镜,在看一张报纸。我说明来意,她抬头看了我一眼,没说话,站起来往里走。我跟在后面。她走到最里面,从架子最顶上拿下一个盒子,吹了吹灰,递给我。

积灰很厚。包装盒都发黄了,边角压皱了。但透明塑料壳里,那把水枪和我记忆里的一模一样——红色的,枪管上有一道裂纹。

“这枪放了十几年了,”她说,声音沙沙的,“进货的时候进的,一直没人买。现在的孩子不玩这个了,玩手机,玩平板。你要就便宜卖你。”

我付了钱,拿着盒子往外走。走到门口,她忽然叫住我。

“小伙子,”她说,“你这枪……以前见过?”

我回过头。她看着我,眼睛在老花镜后面眯着,很亮。

“没有,”我说,“第一次见。”

她点点头,没再说话。我走出去,走到街上。阳光很烈,照在那些拆了一半的墙上,照得我眼睛疼。我低头看手里的盒子。

塑料壳里,那把水枪对着我。枪管上那道裂纹,像一个嘴巴,半张着,想说什么。

我把它放在床头。

每天晚上睡觉前,我把它从盒子里拿出来,握在手里。塑料壳冰凉的,但握久了会变温,像握着什么活的东西。我对准窗户,扣动扳机。水喷出去,细细的一股,在月光下亮晶晶的,像一根银线。

我对准空气喷。对准墙壁喷。对准床单喷。我告诉自己:这是在灭火。火在看不见的地方烧着,我必须一直喷,一直喷,才能把它浇灭。

可水从不落地。

它喷出去,在空中凝成雾,不往下落,不往四周散,就那么悬着,然后慢慢地,慢慢地,飘回来。飘进我的眼睛。飘进我的鼻孔。飘进我的嘴巴。渗进我的喉咙。每一口水,最后都会回到我身体里。

我躺在床上,听着自己呼吸。呼吸声湿漉漉的,像溺水的人在水面上挣扎。肺里好像装满了水,但我不呛,我只是呼吸着那些水,把水吸进血管里,吸进细胞里,吸进记忆里。

有时候半夜我会醒过来,发现自己站在镜子前面,举着水枪,对着镜子里自己的脸喷水。镜子上的水往下淌,把那张脸淌成歪歪扭扭的,像哭,又像笑。我不记得自己是怎么走到镜子前面的。我不记得自己什么时候开始喷的。但我的手握着枪,握得很紧,像握着什么不能松手的东西。

我开始在水里看见东西。

洗脸的时候,水从水龙头流出来,流进洗手池,积起一小汪。我低头洗手,看见那汪水里映着天花板,映着灯,映着我的脸。然后,在水的最深处,慢慢浮上来三张脸。

三个孩子的脸。白色睡衣。领口蓝边。他们看着我,在水里,嘴一张一合,像在说什么。我把耳朵凑近水——

“你记得吗?”

我猛地关上水龙头。水没了。那三张脸也没了。只剩洗手池底一层薄薄的水渍,很快干了。

我站在那里,喘着气。镜子里我的脸,和刚才水里那张脸,一模一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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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五、忘

第三个月,我开始忘记自己的名字。

一开始是小事。去便利店买东西,结账的时候想不起来要买什么。站在货架中间,看着满架的东西,脑子里一片空白。最后买了瓶水,走出门,才想起来是要买牙膏。

后来是重要的事。有一天去药店买药,店员问我要什么药,我张嘴,说不出名字。我在手机备忘录里翻,翻到那个名字,但看着那几个字,我想不起来那是什么。治什么的?为什么要买?不知道。

店员等得不耐烦了,问我的名字,说可以查会员记录。我张了张嘴,想不起来。身份证上的字我认识——姓,名,两个字,每个字都认识。但那个组合——那个应该属于我的组合——我想不起来那是我。我把身份证递给她,她看了一眼,对着电脑敲了几下,然后抬头看我,眼神很奇怪。

“您的会员卡是用这个号码注册的吗?”她问。

我不知道。我不记得。

我走出药店,站在街上,太阳很晒,晒得我头晕。我低头看自己的手,手背上有一条血管,青色的,跳动着。那是我的血管。那是我的手。可那是我的名字吗?名字是什么?名字长在哪?长在舌头上?长在耳朵里?长在心里?

我不知道。

我开始做同一个梦。

梦里我是那三个孩子之一。我穿着白色睡衣,领口有一圈蓝边,站在火里。火从四面烧过来,青白色的,在我身边跳。但我感觉不到烫。我只是站着,等着。等着一个人走过来。

那个人走来了。穿过烟,穿过火,一步一步。他手里举着一把红色水枪,枪管上有裂纹。他走到我面前,低下头,看着我。他的脸——

是我的脸。

那个人用我的眼睛看着我。他用我的嘴对我笑。他举起水枪,对准我,扣动扳机。水喷出来,细细的一股,落在我脸上。温的。带着焦味。

然后我醒了。醒过来的时候,我发现自己站在镜子前面,手里举着水枪,对着镜子里自己的脸喷水。镜子上的水往下淌,把那张脸淌成歪歪扭扭的,像哭,又像笑。我盯着那张脸,盯了很久。那张脸忽然不歪了。它正过来,对着我,嘴一张一合。

“你还记得吗?”它说。

我记得。我说。

“那你记得什么?”

我记得火。我记得枪。我记得那三个孩子。

“那你是谁?”

我张了张嘴。想不起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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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六、药

医生给我开药。

白色的小药片,装在橙色的瓶子里,标签上印着我的名字。他把瓶子推到我面前,说按时吃,一天两次,一次一片,能帮你稳定情绪,能帮你分清什么是真的,什么是你想出来的。我拿起瓶子,看着标签上的名字。那些字,我认识,但我不知道那是不是我。

我点头,把药瓶装进口袋。

走出医院,我站在门口,把瓶子拿出来,对着阳光看。白色药片在橙色瓶子里晃来晃去,像一粒粒鱼食。阳光照在它们上面,它们亮晶晶的,很好看。

我把瓶盖拧开,倒出一片,放在手心里。

很小。很轻。白的,圆的,中间有一条刻痕,可以掰成两半。我盯着它,盯了很久。它在我手心里一动不动,像在等我做决定。

我想起那个梦。想起火里的自己。想起那个用我的脸看着我的孩子。

我忽然害怕了。

我怕这药片会洗掉我最后的记忆。那场火,那把枪,那三个孩子。那些是假的吗?那些是我编的吗?我不知道。但我知道,如果连这些都忘了,我就什么都没有了。我会变成一个空壳,走在街上,呼吸着那些回到我身体里的水,做着那些不是我自己的梦。

我把药片放回瓶子,拧紧瓶盖,扔进垃圾桶。

瓶子掉进去,发出一声闷响。我站在那里,看着垃圾桶,看了很久。有人从旁边走过,看我一眼,走远了。风吹过来,吹得我眼睛发涩。

我转身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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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天晚上,我站在镜子前面,举起水枪,对准自己。

水喷出来。温的。带着焦味。

镜子里那张脸在水的后面,模模糊糊的,嘴一张一合,像在说什么。我把脸凑近,想听清。

它说:

“你记得吗?”

我说我记得。

它笑了。嘴角扯到一半,停住。那种笑——那种我在火里见过的笑。空的。等着什么发生的那种笑。

“可你怎么知道,”它说,“你是那个拿水枪的人,还是那个站在火里的人?”

我愣住了。

水从镜子上流下来。一条一条,把那张脸分成好几块。眼睛一块,鼻子一块,嘴一块。它们在水的后面蠕动,重新排列,组合成新的脸。

三个孩子的脸。

它们并排看着我。穿着白色睡衣,领口一圈蓝边。它们举着水枪,对准我。枪管上都有裂纹,从准星裂到扳机护圈前面。

“你怎么知道,”它们一起开口,声音叠在一起,像三个人的呼吸,“活下来的,真的是你?”

我低下头,看着自己手里的水枪。

红色的。枪管上有裂纹。裂纹里正在往外渗水。一滴。两滴。滴在地上,变成三个孩子的脚印。小小的,赤脚的,一步一步,走向我。

我抬起头。

镜子里已经没有我了。只有三个孩子。它们站在火光里,对着我笑。

火从它们身后烧起来。青白色的。舔着它们的睡衣,舔着它们的脸,舔着它们的眼睛。它们不躲。它们只是笑,只是举着枪,对着我。

其中一个动了动嘴。

“来啊,”它说,“灭火。”

我举起枪。

对准镜子。

扣动扳机。

水喷出去,细细的一股,穿过镜子,穿过火,落在它们脸上。它们笑着,让水落在脸上,落在眼睛里,落在嘴里。它们张开嘴,让水流进去。

“再来啊,”它们说,“还有很多。”

我继续扣。水一直喷。一直喷。一直喷。

镜子里,火越来越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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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七、夜

那天晚上,邻居又报警了。

他们说听见我家里有孩子的笑声,很多孩子,笑得很开心。他们敲门,没人应。他们趴在猫眼上往里看——看见我一个人坐在地板上,对着空气笑,手里举着一把水枪,往自己脸上喷水。水从脸上流下来,流进嘴里,流进眼睛里,我一直在笑,笑得浑身发抖。

警察来的时候,我已经睡着了。

他们把我摇醒。我睁开眼睛,看见好几个穿制服的人站在我床前,手里拿着手电筒,光照得我睁不开眼。他们问我刚才在干什么。我说我在灭火。他们问火在哪。我指了指床底下。他们趴下去看——什么都没有。

只有一把水枪,红色的,枪管上有裂纹。

警察把它拿起来,掂了掂,又放下。他看着我,眼神很奇怪,像看一个疯子。

“你这枪,”他说,“怎么是空的?一滴水都没有。”

我看着他,没说话。

我知道那把枪里没有水。

因为水都在我身体里。从那天晚上起,每一口水,最后都回到了我身体里。它们在血管里流,在肺里流,在脑子里流。它们把我记得的那些东西泡着,泡得发胀,泡得变形,泡得我自己也分不清,那到底是不是真的。

警察走了。邻居走了。灯灭了。只剩我一个人,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

窗外有月光,照进来,照在我脸上。很凉。像水。

我侧过头,看着床头那把水枪。

它也看着我。那道裂纹,像一只眼睛,在月光下一眨一眨。

“你记得吗?”它问。

我记得。我闭上眼睛。

我记得那场火。我记得那把枪。我记得那三个孩子。

他们穿着白色睡衣,领口有一圈蓝边,站在火里,对我笑。

而现在——

我睁开眼睛。

镜子里有三张脸。和一张正在变成它们的脸。

它们对我笑。

我也对它们笑。

因为我们都知道——

那场火从来就没灭过。

它在我身体里烧着。在每个回到我身体里的水滴里烧着。在我记得的那些东西里烧着。在我忘了的那些东西里烧着。它一直在烧,从那个七月晚上开始,一直烧到现在,烧到我分不清自己是拿水枪的人,还是站在火里的人。

我坐起来,拿起水枪,对准镜子。

镜子里,火光照亮了那三张脸。它们张着嘴,唱着歌。一首我听过的歌,很小的时候听过,但想不起来在哪听的。

它们唱:

“你记得吗?你记得吗?

那场火,那把枪,那个晚上。

你记得吗?你记得吗?

你是那个灭火的人,还是那个站在火里的人?”

我扣动扳机。

水喷出去。

这一次,水没有回来。

它穿过镜子,落进火里,发出嘶嘶的响声。

火小了一点。

那三张脸笑得更开心了。

“再来啊,”它们说,“还有很多。”

我继续扣。

水一直喷。火一直烧。

窗外,天快亮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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早上,有人敲门。

我没开。

敲门声响了很久,然后停了。

我坐在地板上,靠着床,手里握着那把水枪。它已经空了。一滴水也没有。但我还在扣扳机,一下,一下,空响。

镜子里,没有火。没有那三个孩子。只有我自己。

我看着镜子里那张脸。那张脸也看着我。我们互相看了很久。

然后它笑了。嘴角扯到一半,停住。

它说:

“你记得吗?”

我说我记得。

它点点头。站起来。从镜子里走出来。

它走到我面前,蹲下来,看着我。

它伸出手,摸我的脸。手是凉的,凉得不像活人的手,像刚从冰箱里拿出来的。

“那就好,”它说,“只要你还记得,我们就在。”

它站起来,走回镜子里。坐回原来的位置。继续看着我。

窗外,阳光照进来。很亮。很暖。

我举起水枪,对准阳光。

阳光穿过枪管,落在我脸上。

我闭上眼睛。

耳朵里,有水声。

很多水。很多很多水。在流。

流进。流出。

流进。流出。

还有火。

火在水里烧着。

永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