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1月11日纽约时段,美元兑日元一度升至160.04,创9月3日以来新高,随后又突然回落到159.33附近。
市场的第一反应是:日本当局是不是又出手了?日本财政大臣片山皋月随即表示,近期汇市波动单边且过快,日本政府将与美国财政部密切合作,必要时采取适当措施。
美国财政部这次确实不只是旁观者。2026年7月31日,美国财政部长斯科特·贝森特参加内阁会议时,站在他身后的路透社摄影师拍下了他的记事本。
页面顶部写着“待办”,下面只有一条:“买入日元”,括号里注明了货币代码JPY,再往下写着交易规模:50亿至100亿美元。
几天后,记者在空军一号上问特朗普总统,美国为什么出手支撑日元。特朗普说这纯粹出于国际善意:
美日关系很好,美国财力雄厚,日元疲弱,日本想要一点帮助,美国会一直站在日本这边,日本一直是很好的伙伴,“珍珠港除外”。美国总统在宣布外汇干预、讲美国帮日本忙的时候,偏偏提到了珍珠港。
货币干预通常很枯燥,这一次却不同,因为美国财政部一般不做这种事。它上一次入市支撑日元还是在1998年,时隔28年再次出手,原因值得追问。
主导这件事的贝森特曾在索罗斯旗下的对冲基金任职,如今执掌美国财政部。他押了一个很大的注,赌美国利率会下降,现在正在用一些不寻常的手段,防止这个赌注出问题。
要弄清他做了什么,得先弄清日元为什么陷入困境。过去几年,日元对美元一路下滑,逼近40年低点,原因并不复杂:两国利差太大。
美联储在2022年和2023年持续加息对抗通胀,把美国利率抬到3.75%左右;日本央行则多年把利率维持在零,直到最近才下决心加到1%。
于是,一个国家借钱几乎免费,另一个国家把现金放进政府债券就能拿到4%左右的回报。这么大的利差自然招来了金融业所说的“套息交易”:在东京借几乎零成本的日元,换成美元,再投进回报更高的资产,美国国债、欧洲债券、韩国科技股都行。
照理说,这种交易本不该成立。教科书认为,低利率货币会随时间升值,升幅正好抵消多出来的收益,谁也拿不到免费午餐。
现实却正好相反:日元多年来一路走弱,交易者一边收利息,一边看着日元下跌,赚得非常漂亮。经济学家把这个现象叫作“远期溢价之谜”,已经争论了几十年。
最流行的解释是,交易者拿到的并不是免费的钱,而是“拿着手榴弹”的报酬。套息交易一直有效,直到突然失效;一旦失效,所有人会在同一个下午一起失手。大家争相平仓,日元飙升,市场剧烈波动大约48小时。
按这种观点,额外收益就是愿意在音乐停下时还拿着手榴弹的报酬。
据一些估算,全球套息交易规模已超过4万亿美元,比印度整个经济体量还大,全部建立在日本低利率的基础上。人们说日元是全球“融资货币”,指的就是这个。
很多看起来和日本毫无关系的交易,比如押注墨西哥债券、加杠杆买科技股,底层其实都在借廉价日元,金融世界里有大量资金在不知不觉中做空日元。
所以日本的干预总是事倍功半。今年夏天日元一度跌到1美元兑近164日元,日本三次入市,累计耗资15.4万亿日元,约合964亿美元,几个月后汇率又绕回160附近。本周美国通胀数据强于预期,10年期美债收益率突破5%,资金继续流向高息一方。
日本也很难靠加息解决问题。日本首相比起抬高借贷成本,更希望用财政刺激推动经济再通胀。对一个债务已超过经济规模200%、偿债支出已占政府开支四分之一的国家来说,这是一个大胆的计划。
日本央行行长植田和男身上还压着日本特有的历史包袱。吉莲·邰蒂在《金融时报》中回忆,她访问日本央行时,一位官员指着两位前行长的肖像平静地说,这两人都在1930年代推行有争议的货币实验后遭到暗杀。所以东京的谨慎可以理解。
但干预无法改变趋势,只能争取几天,也许一周,之后美日利差会重新发挥作用,日元继续下滑。
人民币走的是另一个方向。10月以来,人民币对美元中间价由9月末的6.7351升至10月30日的6.7138,累计调升213个基点;11月2日,在岸人民币盘中最高升至6.6449,创2022年6月以来新高。涨得越快,越多人押它继续涨,企业抢着结汇,热钱也跟着推波助澜。
央行没有动用外汇储备,而是把外汇存款准备金率调到6%。政策落地后,人民币对美元即期汇率收于6.6765,较前一交易日下跌307个基点,从狂奔变成小跑。
中国首席经济学家论坛理事长连平指出,6%低于2021年9%的历史高点,说明央行仍有克制。截至10月末,中国外汇储备为34052亿美元,连续第7个月保持在3.4万亿美元上方。
回到华盛顿,贝森特的做法留下了两种可能,哪一种对还说不准。第一种是他有远见,看到了债券市场没看到的东西:通胀即将受控,市场对美国债务的信心即将恢复,长期利率会真正、持久地下降。
如果他是对的,就能以低价拉长美国债务期限,这段紧张时期事后回看,会像一次时机绝佳的坚守。
第二种可能是,他像一个日内交易员,拿美国的资产负债表下了一个巨大的方向性赌注,押长期利率下降。可长期利率不受任何人控制,它取决于通胀和投资者信任,不取决于贝森特,甚至不取决于只决定短期利率的美联储。
与此同时,他在卖别人的欧元,还把日本持有的美国国债拿去抵押,以守住防线。而债券市场刚刚向美国收取了2001年以来最高的30年期借款成本。
两相对比,区别在做法:日本跌破关口后拿真金白银硬砸,还要看美国利率的脸色,连美国财政部都下场了;中国在行情刚过热时,就用低成本工具提前降温。对靠单边行情吃饭的投机资金来说,最值钱的确定性没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