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6年上半年,德国境内进入破产程序的企业数量达到12812家,同比增加6.7%,刷新了过去十三年来的最差纪录。背后牵涉的债务规模高达185亿欧元,折合人民币一千四百多亿元;同期个人破产案件接近3.9万件。
按时间平均,每过十九分钟便有一家德国公司倒下。对于这个长期充当欧洲经济火车头的老牌工业国而言,这组数字远不止是周期性波动。
把时间拉长就会发现,这波破产潮并非凭空出现。欧洲最大的经济体近五年几乎没有实际增长,在七国集团中增速垫底,过去六年里有三年出现萎缩。
自2019年以来,德国工业部门累计流失约27.2万个就业岗位,相当于全部就业的近5%,其中作为国家名片的汽车业每月流失约1万个岗位。大众汽车计划关闭在德国的至少三家工厂,并由此引发工人大规模罢工;保时捷利润暴跌95%。
消费者价格的上涨速度一度为1956年有记录以来之最,通胀同比峰值达到5%,为30年来最高。实际工资在过去十年几乎原地踏步,近五年甚至有所下滑,大致回落到2021年的水平。
要理解德国今天的被动,需要回到1990年两德统一。彼时西德人均生产率超过2.5万美元,是东德的两倍以上;东德是欧洲生产力最低的经济体之一,经济以公共部门为主,私营企业在全部经济活动中占比不足3%,而同期西方国家普遍为85%。
东德工资比西德低约70%,统一后首先要弥合的差距之一便是工资。上调东德工人的工资虽缓解了不平等,却也抬升了劳动力成本,削弱了东德的出口竞争力。
整个20世纪90年代,德国增长停滞、失业攀升,被贴上"欧洲病夫"的标签。正是在那段艰难岁月里,德国为随后的强势回归埋下了伏笔。
统一之前,西德企业以钢管和资金参与了对俄天然气管道的建设,使德国逐步成为欧洲重要的能源运输和消费枢纽。统一后的德国得以廉价获取管道天然气,比海运液化气便宜得多,俄罗斯被视为稳定可靠的供应商。
进入2000年代初,德国进一步扩建管道,并在与俄罗斯关系趋紧时仍坚持这条路线。其外交逻辑是,通过加强与俄罗斯、中国等潜在对手的经济联系,以一体化换取稳定与合作。
与此同时,中国工业的迅猛扩张为德国的汽车、机械和化工产品创造了庞大需求。德国因此成为欧洲增长的主要引擎,其模式建立在中国日益增长的需求、俄罗斯廉价能源和可预测的全球贸易三大支柱之上。
与多数国家在富裕之后工业占比随服务业扩张而萎缩不同,德国工业长期维持高位。2020年,工业约占德国经济的20%,大约是英国或法国的两倍。
这一结构带来的另一面,是对国际供应链和外部环境的高度依赖。而支撑该模式的三大支柱,恰恰从2019年前后相继开裂。先是新冠疫情。
全球需求急剧收缩,德国工业失去动力;供应链被打乱,积压与短缺并存,一些企业甚至不得不把货物堆在拖车里或租用私人集装箱船。紧接着是俄乌冲突升级。
此前俄罗斯吞并克里米亚后,德国的回应是进一步加大对俄天然气进口;在逐步淘汰核电、削减煤炭使用的背景下,俄罗斯天然气被视为最便宜、最可靠的能源,是德国工业基础的重要支撑。
2022年,德国跟随制裁节奏,态度急转,并在同年9月北溪管道发生爆炸后,彻底失去了这条能源命脉。核电机组则早已一台台熄火。
海运液化气价格数倍于管道气,德国工业电价被推高到美国的两倍多。曾经的结构性优势,一夜之间变成结构性弱点。
化工行业最先扛不住:全球最大的化学品生产商巴斯夫虽然雇员超过10万、年收入数百亿欧元,在德国企业中也只排到第十,却不得不把路德维希港那座百年老厂的产能一轮轮往下压。博世、大陆、蒂森克虏伯等老牌工业巨头近两年公布的裁员规模累计已破万人。
第三重冲击来自中国。中国经济增长放缓,中德贸易在2022年达到峰值之后的两年里,德国损失了近100亿美元贸易额。
中国同时加快转型,减少对与美国结盟国家的依赖,有策略地压缩自德国的进口,自身汽车产业迅速崛起。中国在全球汽车生产中的市场份额从3.5%升至34%,而德国同期从10%降至4%。
到2026年前五个月,德国汽车及零部件对华出口同比下滑超过四分之一,跌至47亿欧元;从2022年的高点算起,对华汽车出口已经从约300亿欧元缩水到136亿欧元。奔驰、宝马二季度在中国市场的销量同比下滑三成。
原本被BBA牢牢占据的三十万到五十万元价格带,被比亚迪、理想、蔚来、小鹏以及鸿蒙智行体系中的问界一点点撕开。德国车企长期引以为傲的燃油机和变速箱技术,在电动化面前失去了溢价底气。
贸易政策环境同样恶化。中国是德国出口的第四大买家,美国则是最大买家。
特朗普第二任期的关税措施冲击了德国几乎所有工业门类,金属与机动车辆尤甚;美中之间的贸易战又以其他方式波及德国。随着华盛顿关税政策继续加码,欧盟被迫承担更多军费和贸易让步,德国财政赤字压力节节上升。
政治层面的态度转变,比数据来得更直白。2026年初的达沃斯世界经济论坛上,德国总理默茨对台下的西方精英公开评估称,中国凭借战略眼光已跻身世界强国行列,而美国的全球主导地位正在被动摇。
这种定调出自一位欧洲核心大国的现任总理之口,在几年前几乎难以想象。默茨本人的路径也颇为曲折。
竞选阶段,他调门颇高,强调要重估对华依赖、收紧经贸口子;2025年5月上任之后,强硬表态还延续了一阵。到2026年2月,风向突变——他亲自率团访华,随行的是拜耳、西门子、奔驰等约三十家头部企业的一把手。
抵京当天,他罕见地用中文发布帖子,表示希望加强中德经贸合作,让两个全球前三的经济体一同释放潜力。回国后,他在黑森州的一场竞选活动中直言,去过中国的人更能看清一件事:一周四天工作制加上所谓的工作生活平衡,撑不起德国的长远繁荣。
一位现任总理当众承认本国劳动者不够勤奋,这在欧洲政坛属于稀有表态。真正给出答案的,是企业家的账本。
德国经济研究所的数据显示,2026年上半年,德国企业对华直接投资同比增长约三分之一,新增金额56亿欧元;同期对美国投资被砍掉六成以上。德国工商大会的调查也印证了这一方向:五千多家在华德企中,九成以上没有撤退计划,一半以上计划继续加码。
大众把智能电动车的完整研发中心搬到合肥,将近三千名工程师就地开发,本地审批走完整套流程,不再跨洲请示总部,这在大众的历史上是头一回。宝马沈阳工厂一扩再扩。
巴斯夫在广东湛江投下87亿欧元建设一体化基地,成为德国企业在华规模最大的独资单体项目。奔驰、西门子、蔡司也都在加码。
德国媒体对政商两头唱反调的局面并不讳言。更具象征意义的,是一批陷入困境的德国老字号被中国资本接手。
1938年创立的百年化工企业Perlon,专注合成长丝,是全球细分领域的标杆,年营收约1.5亿欧元,员工八百五十人,工厂分布在德国、波兰和中国。
2025年夏天,这家老字号撑不下去,向法院递交破产申请,旗下九家德国子公司中有七家一并进入破产程序,而整个欧洲本土市场没有一家同行愿意接盘。最终站出来的,是江苏无锡的家族化工企业殷达尼龙。
经过多轮竞标,殷达尼龙在德国本土及国际市场的多家竞争者中胜出,于2026年6月完成收购交割;德国三大生产基地全部保留,510个岗位保住了450个。《图片报》《焦点周刊》等德国主流媒体对此作了显著报道。
Perlon并非孤例。2026年上半年,还有多家陷入破产的德国企业被中国资本接手:汇星机械拿下老牌德企迈耶西的核心业务,Kautex Maschinenbau则将其德国子公司整体转让给中国投资者。
德国的破产管理人与地方政府,越来越倾向于把橄榄枝抛向中国买家——理由很现实,中国企业既能对接庞大的下游市场,又愿意保留德国本土的产能和就业。资金来源的多元化也在同步推进。
9月10日,阿联酋公开表态将在德国追加400亿欧元投资,被默茨政府视作一根救命稻草。中东资本进场之际,中国资本已经在德国工业腹地扎根多年。
默茨政府一面往东看,一面向西南要钱,这种到处寻找出口的姿态本身就说明,单靠跨大西洋同盟已经喂不饱德国工业。
德国经济研究所一位研究员的评价颇具代表性:德国企业在中国投资几乎已经没有别的选择,中国既是重要销售市场,也是让企业保持竞争力的一间"健身房"。20世纪90年代被视为"欧洲病夫"的德国,曾在十年内重建竞争力,跻身世界最强的出口经济体之列。
如今的处境却完全不同:廉价能源的时代结束,全球需求不再可靠,贸易被政治化,竞争焦点从质量转向技能、速度与技术领导力。德国面临的抉择,是继续沿用过去数十年成就其辉煌的模式,还是适应一个已与当初截然不同的世界。
重新审视能源政策、再度考虑核能、更积极地投资新兴产业,被视为可能的调整方向。一万两千余家公司倒下的背后,是老工业体系的深层松动,是欧洲经济火车头马力的明显衰减。
德国在未来几年能走多远,取决于它能以多快的速度完成自我重塑——这不仅关乎它自身,也关乎它在欧洲与世界中的位置。